奚太太一拍手道:「這話不假,我向來不大躲警報的人,今天可要遠遠地躲著了。」石太太究竟和她是最友好的。看了她這樣子,倒也有幾分相信,便停止了牌,站起來問道:「你又是哪裡得來的訊息?」她道:「訊息我雖是沒有得著,據我的觀測,日本人會這樣辦的。因為他們上次疲勞轟炸,相當得意。而且知道了我們的防空力量究竟有多大。一次走熟了,就有二次。」石太太道:「我以為你真是得了什麼確實情報,原來你是神機妙算。」奚太太道:「你看我是神機妙算嗎?請你看看外面罷。」說著,她把對著大路的窗子開啟,將手向外一指。果然,今日的情形,有點特別,逃警報的人,除了成串地由山下向這山谷裡走來,而且那臉上的神色顯得十分驚慌。石太太看到人陣中一個老頭子,是街上擺零食攤子的,倒相當的熟識,就問道:「王老闆你今天怎麼也向山上跑?山下的洞子不好嗎?」老人家都是喜歡說話的。他就站著向裡面道:「今天情形厲害,聽說有三百多架飛機,要分無數批來聯珠轟炸。從今晚上起,要轟炸兩個禮拜。」石太太道:「你要準備準備呀!這不是鬧著玩的呀!」說著,將手向天空亂指點道,好像敵人的飛機,就在頭頂上亂飛。他更不答話,扯腿就走了。奚太太本來就有點驚慌,聽了那王老闆的話,立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直了兩隻眼睛的視線,兩手扶了椅子靠背,手掌心裡的冷汗,像潑水似的向外流著。望了石太太道:「這這這……」說著。嘴唇皮子直管抖顫。
李太太平常對於警報,就不大安神。現在聽了這緊急的訊息,而手搖警報器的悲鳴,又剛是由耳朵裡經過。這就搖著手道:「不打了,不打了。等解除了警報,再算賬罷。」她反正是沒有上桌的,扭轉身軀,就向外走。一個人走動,全體也走動了。石太太家裡的熱鬧場面,立刻一鬨而散。奚太太看到李太太放快了步子走,跟著在後面叫道:「老李,你今天躲哪裡?我們躲到一處罷。」李太太道:「我原來都是躲村口上這個洞子的。不過傳來的訊息,有點嚇人,洞子裡坐久了,人是不舒服的,我打算躲到山裡人家裡去。」奚太太趕上前兩步,握了她的手道:「這話說得對極了,我和你同去。我還有點重要的東西帶著。」說著話,抬頭向天上看看,笑道:「不要緊的。今天是初七,月亮很小,只有一把鉤。而且在十二點鐘以前,它就落山了。沒有月亮,敵機還是不能來的。我們還是可以回來睡覺。我希望你們全家和我全家,今晚上同回家。」她說這話,李太太也不懂什麼意思,只是含糊答應著。李太太回家時,李先生和王嫂,已把逃難的包裹預備好了,大家都在走廊上等著呢。李太太道:「我們就走罷,今天我們應當走得遠一點。有人聽到敵人的廣播,說這是二次疲勞轟炸開始。」李南泉手裡照樣拿了兩本書,舉了一舉道:「疲勞轟炸有什麼要緊?你有你的抵抗武器,我也有我的抵抗武器。聽說二條暗二坎叫高射炮,回頭在防空洞口,擺起場面來,多來幾回二條暗坎,就把敵機打跑了。」這時,奚太太在她家門口「哎呀」大叫一聲。
大家都是在心驚肉跳的情形下,突然有人大叫,自然都向那裡看了去。只見奚太太兩隻手亂抓,有時摸著前胸,有時又摸著後背,好像有一隻耗子鑽到她衣服裡去了,不由得她不伸手亂摸。李南泉跑過來,正要開口去問,奚太太兩隻手,卻摸到了肩膀上,忽然笑道:「在這裡!」李南泉看那情形,好像她身上有什麼東西,失而復得,所以立刻之間,神色屢變。笑問道:「芳鄰,發生了事情嗎?有要我為力的地方沒有?」奚太太將右手按了兩下左肩膀,又把左手按了右肩膀,笑道:「沒有什麼事,我有點東西,放在身上,怕是失落了。還好,依然在身上。」李南泉聽了她這話,向她肩上看去,發現了兩隻肩膀上,各各高起了一塊,因道:「這是什麼東西,可以拿出來看看嗎?」奚太太向前後看看,並無別人,這就抓著他的手,低聲笑道:「你是我們鄰居的老大哥,我有什麼事,也不能瞞著你。我有十四兩金子,這是早已對你說過的,這是我全家的第二生命,平常我不大逃警報,就為了這金子不好帶走。因為夏天衣服穿得少,十幾兩東西,無論揣在什麼地方,人家也是看見的。現在我一定要去躲警報,這就不能不把這東西帶著了。原來我是用個袋子盛著,掛在脊樑後衣服裡的,我試驗了幾回。實在不好受。現在分著兩個包,在左右肩膀各捆著一包,每肩七兩,倒是舒服的。不過兩隻肩膀,都高出了一塊吧?你看不看得出來?」
這時,李家一家人,已經各拿著逃警報的東西,走上了大路。李南泉見奚太太還表示著親密的態度,只管低聲說話。心想這樣子肯定是引起太太的不快,就向她大聲笑道:「你若是小心過分,就跟著我們一路走罷。最妥當的辦法,你不如花幾個錢僱一乘滑竿。」說著,扭身就走。奚太太為了兩肩的金子,倒真是需要兩人保護。看到他要走開,伸手一把就把他手臂扯著,笑道:「不忙不忙,帶了我們這小隊人馬一路走。」她說話急促,手上用力,也就過分一點,那右肩上綁著的一隻小布口袋,脫了繩索,由衣服裡面墜將下來,打在地上,「撲通」一聲響。李南泉看那口袋,是青布縫的。四四方方,有豆腐塊那麼大。她「喲」了一聲,立刻蹲在地上,把那隻布口袋撿了起來。可是就在她彎腰的時候,左肩上那個小布口袋又落了下來。她再撿起來,兩手託著,卻是沒有個作道理處。李南泉明知道這兩隻小口袋裡都是金子,一來避嫌,不敢看人家的東西。二來太太在路上等著,他不敢久耽誤,就離開她向大路上趕了去。李太太皺了眉向他低聲道:「你大概有這麼一個毛病,見了女人說話,不問好醜老少,都是話越說越多。」李南泉笑道:「這樣的人,不但我沒有法子對付,你是女人,不也無法對付嗎?」李太太道:「你也應當知道放了警報多久了。緊急警報一放,可能敵機馬上就臨頭。拖兒帶女這樣一大群,你是對人家的安全要緊呢還是對自己的安全要緊呢?」
李南泉對於這位奚太太,在鬧笑話上是感到興趣的。無論在什麼場合上,他不會遇到這樣一個妙造自然的小丑。所以儘管太太不滿意,他也不能忘情這位奚太太,他很瞭解,這決不會讓自己太太疑心到別的事情上去。儘管把她看下去,並沒有關係。所以他走著路的時候,不住回頭向奚公館看。果然,不到五分鐘,奚太太帶著一群兒女飛奔而來。她在跑警報的時候,不能穿著花的衣服。她穿了件藍夏布長褂子,腰身緊緊的,在瘦小的身上箍著。老遠就看到她胸面前,異乎尋常的女人,拱起了三個峰包,那左右兩個,自然是給小孩子吃的糧庫。而中間一個,正在胸口,卻很是觸目。人像枯樹,頂起了個禿節。馬王爺有三隻眼,不能奚太太有三隻乳。於是大家都望了她。她氣喘吁吁地跑到了面前,向李太太道:「老李,今天你要幫我一個忙,我們要在一處躲警報。」李太太笑道:「這也是很平常的事。躲警報的地方,大家都能去。」正說到這裡,街市的緊急警報聲,順了風吹進這山村裡來。這時,太陽已經偏西,照著亂草叢山,是一片黃黃的顏色。熱風由谷口吹到山村裡,草木發出瑟瑟的響聲,似乎就有股肅殺之氣。這緊急警報的聲音,是「嗚呀嗚呀」地叫著,十分悽慘。李氏夫妻看到奚太太胸前,頂起了三個包,本來是忍不住笑的。聽到了這悲慘的叫聲,把心裡那股子高興,就完全消失了,大家還是開了步子快走。他們害怕,當然,奚太太也害怕,她就跟著他們後面跑,但終於沒有跟上。
奚太太見人都對她胸口望著,她也就感覺到這三個峰包在胸前頂著,一定是不雅觀。正自想分辯自己為什麼胸前有這個大包。現在看到李氏夫婦跑走,而在這路上的人,也在找地方藏身,只得也就跟了人群走。這人群寄居的山,依著一條長谷,稀稀落落地蓋著房子,拉長了總有兩里路長。現在跑著,只走了村子的三分之二,還有些人家,散聚在村子的尾上和村子中心區,隔了一段空地。所以奚太太這群人雖是跑了幾分鐘,依然未跑出村子去。放了緊急警報以後,這些住在村子尾上的人,也都開始疏散。他們所以這時候才疏散的緣故,就是出了村口,完全是空山空谷,總有兩里路長,沒有房屋。而且人行路兩旁,隨處山上山下,都有石槽和石洞。飛機臨頭,就可以隨時隨地把身子掩藏起來。奚太太和李氏夫婦脫了伴,卻和這村子尾上的人相連起來了。那些人看到奚太太胸前堆著三個大包,走快了路,就不免把胸脯頂得更高些。而且走起路來,三個包都隨了步子的高低,上下顫動。因為她那三個包顫動得厲害,連帶著周身肌肉也顫動起來。誰看到都覺得是件怪事。有多嘴的小孩子看到,就指了奚太太道:「你看奚太太喲,人家逃警報,把包袱褂在衣服裡面,這是什麼緣故呢?」奚太太見人家指明瞭,倒不是有什麼難為情,她覺得收藏金子讓人看到了那卻是老大的不便。天色晚了,可能讓人把金子搶了去。
奚太太看到大家都向她注意,又難為情,又害怕,而胸前的這個大包,一時又想不出一個遮掩的法子。小孩子手上,正拿著一把雨傘,她立刻取了過來,將傘面撐開,就在胸面前頂著。其實這個時候,太陽偏了西,不在前,也不在後,卻是在左手旁邊山頭上,雨傘在前面頂著,一點兒都沒有遮擋著。反之,卻是擋住了自己的視線。在發警報的時候,大後方的人,都是神經過敏的,看到任何不順眼的東西,都說是給了敵人的目標。雨傘的紙面是黃的,而傘骨子外面,又是綠的,看去卻是圓圓的一大塊。奚太太這樣頂了傘走著,好幾處有人叫著:「把雨傘收起來,漢奸!」奚太太因那吆喝聲甚厲,而且天空中又遙遙地傳來飛機的馬達聲,可能敵機快要臨頭,只好把傘收了。也不知道什麼緣故,傘柄上的撐子恰好在這時候卡住了,盡力量傘也收不下。兩旁山坡下的石縫裡,隨處都藏躲著人。四處都發來了輕輕的吆喝聲道:「敵機來了,快躲下,快躲下。」奚太太情急智生,看到人行路旁邊,是莊稼地裡一條幹溝,四圍長著亂草,把山溝大半邊遮蓋了,就把傘向裡面一扇,因為用力太猛,人也隨了這傘,向乾溝裡栽了下去。所幸這溝裡沒有水,都是些溼土。溝又只有四五尺深,兩三尺寬,人跌在裡面,倒像是藏在防空壕裡。這時,飛機馬達聲,哄哄地破空而至。她在溝裡,由亂草堆裡張望出來,就看到三架日本戰鬥機,成品字形,在谷口山頂上,順著長谷飛了來。
奚太太伸出一隻手來,對小孩子亂招著,三個小孩也都嚇慌了,像蛤蟆跳井似的,跳進乾溝裡去。她的一個男孩子,跳得最猛,頭先向下,正撞到她胸口這個小包袱上。小孩子頭加上那包袱裡的十四兩金子,齊齊地向她胸口上一撞,正是一根金條的尖端,在小包裹裡面突起,把她的胃部外面皮膚,重重紮了一下,她「哎喲」了一聲,痛暈過去,兩行眼淚齊流。小孩子的頭,碰到包金子的小包裹上,原來也是要哭的,看到母親流淚,將手揉著眼睛,撇了嘴沒有出聲。大孩子輕輕喝道:「飛機在頭上,不要哭,不要哭。」奚太太忍住了聲音,只有牽著衣裳角擦眼淚。呆坐在溝裡十來分鐘,聽不到頭上的飛機響聲了。奚太太才由溝裡的亂草縫裡伸出頭來。周嫂已不知所之,看到行人路上,有一位穿灰布衣服的防護團丁,料著無事,才把小孩子一個個送出。那把傘墊著坐,已是稀爛了。她走出溝來,團丁也是本村子裡人,向她揮著手道:「奚太太,你帶著孩子走遠一點罷。今天上半夜有月亮,一定是接著夜襲,時間長得很呢。小孩子在這裡會鬧的,受別人的干涉。」奚太太四圍一看,深長的山谷裡,除了這位防護團丁,並沒有第二個人。看看胸面前那個盛金子的小包裹,正是頂出來幾寸高,再看看那團丁臉上,很帶幾分笑容。她一時敏感,很怕這位團丁起非分之想,立刻在地面抓了幾次土,然後故意把手摸著臉。把那張棗子臉,變成了蜜棗的顏色,然後牽著個孩子,由團丁身邊衝過去。
那位團丁,看到她這樣子,倒忍不住哈哈大笑。奚太太看了這樣子,牽著孩子,就徑直跑去。出了村子,兩邊是山,中間夾著一條人行石板路。在緊急警報後,一切聲音停止,便是鄉下人也停止了行動。太陽已經落到山後去,長谷裡顯著陰暗,十分寂寞。他們一行四人,跑得那石板路「啪啪」作響。山上有個天然石洞,正躲著一群人,被這腳步聲驚動著,早有兩個人由石頭洞口子裡伸出頭來吆喝著:「不要跑,不要跑。」人家越吆喝,她越跑得厲害。一口氣跑了兩小里路,到了她的目的地。這裡是兩個套著的山谷,在四圍山峰中,有七八戶人家,讓緊密的竹枝和高大的樹木遮掩著,不露目標。人家後面,到處有水成岩的深淺石槽和石洞,也很可以當防空壕。村子裡下江人到此躲警報,喝茶,喝酒,看書,下棋,打牌,都相當自由。尤其是對付夜襲,大可以在這裡開啟鋪蓋卷睡長覺。奚太太到了這裡,算是放下了心,放慢了步子走著。這村子口上,就是一大叢竹林子,她的意思,也就是想在竹林下休息片時。這時,竹林子裡先有人「喲」了一聲,然後下江太太和白太太同時走了出來。奚太太跑累了,已經把臉上的那兩片黑泥給忘記了。下江太太執著她的手道:「我的太太,你這臉上是怎麼回事?你成了女李逵了。」奚太太兩隻烏眼珠,在黑臉上轉著,笑道:「我好害怕喲,我這樣年輕,我怕在路上遇到了歹人,對我強行非禮。急中生智,就把臉抹黑了。」
下江太太回頭看看,左右還沒有別人,笑著低聲道:「真的,前幾天,為了逃夜襲,離我們這裡二十多里路的地方,就出了一個強姦案子。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少婦……」奚太太將手連擺了幾下,笑道:「說得這樣的粗魯。」白太太笑道:「對了,要說強行非禮。奚太太你若不抹這一臉泥土,身段是這樣苗條,面孔是這樣漂亮,你在無人的山縫裡走,那真不敢替你保險。所以在這離亂年頭,女人長得太漂亮了,實在不是什麼幸福。你們奚先生對於這樣漂亮的太太,用那廣田自荒的手腕來對付,實在是錯誤。奚太太萬一出了事情,是應當負責任的。」奚太太抓住白太太一隻手,另一隻手捏了個拳頭,在她肩上亂敲著,笑道:「你這個死鬼!」三位太太,於是笑著滾成一團。這時候聽到竹林子外面,有人咳嗽了一聲。這聲音聽得出來,正是李南泉。奚太太摔開了白太太手,回手就向竹林子下的田水溝裡蹲下去,兩手捧了田溝裡的水,向臉上亂抹著。先抹了一遍,然後再把頭伸到水面上,將水在臉上亂潑,潑了四五分鐘,然後掀起一片衣襟,將臉子抹著。她這分化妝工夫的耽誤,李南泉已走到竹林子裡了。看到她蹲在田溝邊洗臉,這就笑道:「奚太太,高雅得很。你還在做這樣有詩意的動作。」奚太太站起來笑道:「躲在防空洞裡,揩了一臉一身的泥土,所以在這田溝裡找點清泉洗洗。」李南泉笑道:「這也很好。泉水裡面有落花香,你這無異用花露水洗了一把臉了。」
下江太太聽了這話,明知道是李先生打趣奚太太的。這就故意走近她一步,將鼻子吸了兩下,笑道:「讓我聞聞,是不是有點花露花香?」奚太太將手向她輕輕推了一下,笑道:「飛機又在響了,還要開玩笑哩。」下江太太道:「在這裡不怕飛機,你看這是個有詩意的環境,又遇到你這富有詩意的動作,我們是應當輕鬆一下,不要放過這機會。」原來這時,越是暮色蒼茫了。僅僅是西邊天角,略有點淡紅色的雲腳,反映出一片輕微的紅光。其餘當頂的天幕,已變成了深藍色。一彎鐮刀似的月亮,配著三五粒燦爛的星點,已經是像白銅磨洗出來一樣。這四圍小山繞著的平谷,就落在幽暗的深淵裡。這竹林子更在這幽暗的環境中,發出蒼黑的一群影子。人在這種地方,本來就很少聽到嘈雜的聲音。這又是警報期間,鄉下人雖不聽到警報聲,但是這些躲警報的難民來了,也就給他們帶來一種恐怖的壓力。所以在這情景中,他們也是停止了一切聲音。這個山谷裡分明藏著很多人,卻是連這四圍的山,都一同睡過去了。李南泉在太太群裡,自也有些不便,就向下江太太道:「天色已經晚了,三位可以到人家草屋子裡去坐坐。我在這竹林子下給你們作防空哨,萬一飛機臨頭,我去給你們作報告。」三位太太聽了他這樣說了,環境也實在過於悄靜,大家都走到鄉下人家去了。李南泉自站在竹林下,心裡靜下來,但聽到四處草裡的蟲子,發出各種響聲來。
他心裡想著,這大自然的美麗,並沒有因為戰爭而減少。好山,好水,好月亮,好的一切天籟,人為什麼不享受,而要用大炮飛機來毀滅?世界上的侵略國家,用大炮飛機去毀滅別人的國家,他自己的國家,也就未必能安然置身事外。日本本土,現在一切大自然,還是順著天然的秩序前進,可是能永久這樣嗎?天上這一彎月亮,照著此地躲警報的人,也照見日本國內在拼命製造軍火的人。雖不知道日本國內現在是什麼心理,可是他們會替警報聲中的中國人設想一下嗎?人間天上這一彎月亮,她也許知道。因為她同時也正照臨著日本。他這樣想著,不免抬起頭來,對天上那一彎月亮注意地看著。天色已完全昏黑,那月亮雖是半彎,倒顯得格外發亮。她的淺薄的光輝,灑在地面的深草上,灑在樹上,灑在山上,都像淡抹了一層粉痕,較遠的地方,就模糊著帶點似煙非煙、似霧非霧的情景。那草裡的蟲,在這種光輝下,更是興奮,大家在暗草叢裡,都振動了它的翅膀。有的作啷啷聲,有的作喳喳聲,有的作叮叮聲。李南泉聽到這響聲,更是引起他心裡那番空虛寂寞的觀念。正抬頭觀察著東邊天腳,卻發生了轟轟軋軋的響聲,這是敵機群又已來臨的象徵。他心裡立刻緊張起來,對西邊天腳下注視著。就在這時,對面山峰的後身,一道白光,向天空、山上射去。那白光在天空中筆直一條,在半空裡搖撼了幾下。平地又是一道白光直射上去。
山後那兩道白光,在天空裡來回搖撼,最後就在天空裡把敵機照著。那敵機像是一群白燕子,在巨大的白光條裡向上升,可是第二道也照到了,正好像夜空裡攔上了個十字架。隨後第三道、第四道白光,都由山後湧起,全像架花格子似的,把這群白燕子照著。敵機走,這若干條白光,也隨著移動。那群敵機,除了儘量升高,同時也向外兜著圈,用高和遠,躲開白光的探照。最後,它們逃出了白光的花格子。但在更遠的地方,又在平地向半空裡射出了幾道白光,每道白光同時晃動著,又把那群敵機捉住了。這次不是僅僅捉住而已,順著這白光十字架的交叉點,地面上已發射了高射炮。那高射炮像聯珠一串,向天空裡發射著小紅球。那紅球就在那群白燕子中間射去。可是並看不到有一隻白燕子碰在這紅球上。由肉眼看去,有一個紅球,在兩隻白燕子中間穿過去,相隔簡直不到一尺。李南泉看到,不住頓著腳說:「可惜可惜!」這威脅給予那敵機群大概是不少,機群分開了。白光所籠罩的,現在只有一架敵機,其餘都以爬高戰術,逃出了天羅地網。不到三分鐘就聽到「哄隆哄隆」,一陣炸彈聲,分明是敵機已於目標所在地投彈。李南泉站在竹林下手扶了一根竹枝,對天上一彎冷月,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心裡想著,這一片響聲中,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經喪失了生命財產。中國人若不能對日本人予以報復,這委屈實在太大了。正想著呢,一片哄哄之聲,又很清楚地送進了耳朵。
那飛機的馬達聲越來越近,而天上探照燈的白光,正好向這裡斜過去。在白光頂端,已看到幾隻小白蛾似的影子。飛機的頭,正是向這裡指著。李南泉不敢再看了,掉轉身子就向村子裡跑。在人家後面,無數的石槽,那都是藏躲慣了的,哪個石槽,比較的深曲,都有經驗。他曉得這人家圍牆靠近一道斜坡有個四五尺深的洞子。而且洞門直立,非常之像防空洞。他就直奔那裡去。他走得快,飛機也飛得快。飛機脫離探照燈強烈的光線網,已經在探照燈淡光頂端。而探照燈在天空上,已斜著倒下,高射炮也就不能射擊了。敵人對這種角度的選擇,自然是很內行的。他們飛到這面前一帶山峰天空,已低下了一半。轉眼過了山峰,更降低了,而探照燈就無法擒捉它。他們已不怕高射炮,自己和自己的飛機聯絡,機身四周,放出訊號槍。那訊號槍放出之後,像是紅綠四彩的帶子,在天空中曲折飛舞。這訊號槍和馬達的重響,有聲有色地向頭上跑來。李南泉看著飛機臨頭,雖明知在這山谷裡,不會盲目投彈,可是在神經過度緊張之下,兩隻腳情不自禁地向斜坡下小洞子邊跑去。到了那洞口,飛機已正到了頭頂,他彎著腰就向洞裡鑽去。這時,他發現了洞裡已有人預先藏著了,因為有了喁喁的輕語聲。他只好伸出兩隻手在面前試探,手摸了石壁前進。洞裡有人「呵喲喲」一聲,怪叫起來。李南泉嚇得身子向後一縮,不敢再進。
洞裡的人,連連問道「哪個哪個?」在這南腔北調的當中,李南泉就聽出是奚太太的聲音,便笑道:「別害怕,鄰居姓李的,飛機已過去了。」奚太太道:「我活該有救,偏是李先生也躲的是這個洞子。你進洞子來罷。」李南泉道:「不必了。飛機已經過去了。等第二批敵機來了,我再躲進來。」奚太太道:「飛機還在響呀,你躲進來罷。」李南泉道:「不要緊,我站立在洞門口,可以看到飛機的,他們一路都放著訊號槍呢。」他說了,果然不動。奚太太道:「你果然不進來,我就出來了。有男子在場,我的膽子大多了。」隨了這話,洞裡先擠出奚太太三個孩子,隨後她帶了笑音道:「這天然洞子躲不得。又小又沒有燈亮,只有摸進摸出。」李南泉站在洞口,怕擋了她的路,正要閃開。奚太太一隻手就搭在他肩上,笑道:「對不起,李先生你扶我一把,這洞口上正有一個大坑。」李南泉只好伸著手,將她攙出洞口,自己也跟著出來了。防空洞裡,總是漆黑的,無論白晝,或月夜,出洞的人,總會感到是兩個世界。奚太太站定了腳,抬頭對天上望著,先讚歎了一聲道:「好月亮,這樣的新月之夜,不在月光底下,作些有詩情畫意的事,而是鑽防空洞躲警報,真是大煞風景。」她說這話是有理由的。在這山村的人家四周,正簇擁著參天大樹。把這個山谷,罩得陰沉沉的。那像把銀梳子的新月向西微斜著,正是在高大樹影的邊沿上。月亮的光,落在山谷裡和樹的陰影,略微地畫出了陰陽面。看眼前的山影子,也是半邊光,半邊暗,就很有趣味。
奚太太道:「李先生,你看這夜景是多麼好!記得有支情歌,說是‘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今天這月亮就是這樣,你看有多少人家在躲警報,又有多少人家在吃西瓜賞月,還有在屋頂花園跳舞的呢,那更是安逸。」李南泉哼了一聲,他還是看了月亮出神。奚太太道:「李先生會不會跳舞?」他隨便道:「跟人學過,不算會。」奚太太道:「那你就一定會。你教給我好不好?」李南泉笑道:「教你跳舞?你可知道跳舞是怎樣的教法?」奚太太道:「那有什麼不知道,無非是男女摟抱著在一處跳。這是交際,那沒關係。」她說著,從旅行袋裡,抽出一方手絹來,把身邊一塊大石頭,拂了兩拂,笑道:「李先生,我們坐著談談,不要離開這個洞,說不定飛機又來了。」李南泉道:「你帶著孩子在這裡躲吧。這裡是相當安全的。我得看看我太太去。」奚太太笑道:「她比你更寬心。她和白太太幾個人,在那草屋子裡打麻將。我今天需要你保護,你不要離開我,行不行?」李南泉聽了這話,倒是愕然,重聲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奚太太笑道:「你有什麼不懂?我的秘密都告訴你了。」於是將聲音低了一低道:「你看,我身上帶了十四兩金子,讓我在這山窩裡孤單單地躲著,不害怕嗎?」李南泉道:「原來如此。可是你那秘密,有誰知道?不還有幾個孩子陪著你嗎?你若不放心,可以去看她們打牌,那比我陪你坐在這裡強得多。奚太太你不要遇事神經過敏。若是遇事都過敏去揣測,這個年月,人會瘋狂的。」她道:「那何須你說,我根本就半瘋了。」
李南泉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為什麼自己要承認已經半瘋了?」奚太太作出了演話劇的姿態,兩手高高舉著,作一個嘆氣的樣子,搖了幾搖頭,然後低聲道:「天啊!我為什麼不瘋呢!我們的家庭是個美滿的家庭,而且我和老奚是患難夫妻。遠的不說,就是到了重慶以來,我和他帶著這群兒女,在鄉下茅草屋子裡過這慘淡的生活,始終沒有怨言。他回得家來不是燉肉,就是煮雞蛋,寧可我們三個月不開葷。我們也不讓他回家來吃素。可是他在重慶街市上,大吃大逛,那都不算,又在重慶玩女人,看那情形,還要和那女人結婚呢!我在這鄉下住著,還有什麼意思?我繼續地吃苦,他倒是在城裡繼續地高興。我要找他理論,他躲著不見我。我要告他,又是投鼠忌器,怕損害了我的名譽,斷送了我孩子們的前途。我曾託過新聞界的人,要在報上登一段新聞揭破他的秘密,說什麼人家也不登。這樣,逼得我走投無路,我怎麼不瘋呢?不過我情感雖是竭力地奔放,可是我的理智還能克服一半情感。我仔細想了一想,我現在只有一著棋可以對付他,就是你胡鬧我也胡鬧,我鬧到不可收拾,看你怎麼樣?至少我先報復他一下,鬧得他啼笑皆非。無論怎麼樣,我心裡先痛快了一陣。」她一連串地這樣說著,李南泉站在石頭邊靜聽。他將一隻腳踏在石頭上,橫架了一條單腿,兩手按在自己腿上,像搓麻繩子似的,在大腿上搓著,始終不發一言。等她說完了,抬頭望著月亮,微微嘆了口氣。
奚太太笑道:「李先生,你對於我這話作何感想?怎麼只是嘆氣?坐這坐這。」她這樣說著,把原來彈拂石頭的那方布手巾,繼續在石頭上彈拂著。在清微的月光下,還可以看到她的臉色,是帶了幾分笑意的。他不願再和她說什麼,還是仰了頭望著天上的半彎月亮,緩緩移著步子向月亮地裡走去。晚風在四圍的樹梢上,向這山谷裡吹了來,涼颼颼地拂到人的衣服上,只覺周身毫毛孔都有點收縮。於是挑著山樑上的亂石坡子,一聳一跳地向前走著。奚太太也在後面跟著,抬起手來,在月光下亂招了一陣,笑道:「喂!老李,你這是幹什麼?若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你就站著遠一點說也可以,何必像小孩子逃學似的躲開?」李南泉道:「我覺得在這山岡上看這一鉤新月,非常有意思。銀河是這樣的清淡,星點是這樣的稀疏,晚風是這樣的涼爽,再看到這月光下重重疊疊的山峰,發出那青隱隱的輪廓,這風景好極了。」奚太太手抬起來向他招著,兩隻腳不肯停住,還是向這邊山坡腳下走,口裡問著:「李先生,你說天上的銀河,真是星雲嗎?我覺那牛郎織女的神話,倒是怪有趣的。我現在就是織女在天河邊上的心情。」她說著話,人是越走越近。李南泉突然一個轉身,作個驚恐的樣子,然後低聲道:「不要走,那邊人行路上,好像有三四個人影子走了過來。讓我來大聲喝問他們一下。這深山冷谷,來歹人是太可能的。」
奚太太根本就有些怕鬼,尤其今天在身上藏著十四兩金子,她簡直是草木皆兵。這就嚇得身子向回一縮,轉身就走。當緊急警報放過以後,照例是不許點燈的。這對於城郊附近的村落,也不能例外。因為地下有若干點燈光,就可引起天空上的誤會,把來當了城市目標。這山谷裡的燈光,原來也可以不受限制。但是兩三里路外,有了幾個學校,又有了幾個疏建區,受著防護團丁的干涉,也照樣熄燈。所以奚太太在人家外面躲洞子,對於這個小村落,卻是看不見,它已隱伏在樹蔭裡面了。這時,迴轉身來,卻看到竹林子被風吹動,裡面閃出幾道燈光。這正是人家所在。她猜想,這必是那幾位跑警報的太太,牌打得高興,忘記把燈光掩蓋起來。她對了那竹林子跑去,打算死心塌地去看牌,不再在外面躲野洞了。同時,她自然也不能忘記那個袋子,於是伸手到胸面前摸著,以便好跑。可是她這一摸,把她的魂魄,拋到了九霄雲外了——胸前掛著的那個裝金袋子,早已不翼而飛。她「呀」的一聲,呆站在竹林子外面,靜靜地把時間回溯過去。記得清清楚楚,進那天然洞袋子還掛在脖子上的。於是奔回那天然洞子,掏出旅行袋裡的手電筒,尋找了一遍。洞子裡並無蹤影,她又想著站在洞口上和李南泉談過話的,也許落在洞口上。於是,亮著白光手電筒,在小谷里四處亂晃。這時,飛機聲又在遠處有點喁喁之聲了,李南泉在小山崗上看到這電光,也是呵呀怪叫。
奚太太知道這一聲叫是為了燈光,便道:「不要緊的,我是拿手電筒朝地面上打。李先生你快來幫個忙,我丟了我的生命了。怎麼辦呢?我只有自殺了!」李南泉雖知道她是半神經病。可是她這樣高呼大叫,也是擾亂秩序的行為。只管讓她叫喊著,自是不便,只好下山跑到她面前來。因道:「太太,你為什麼這樣大聲疾呼,還亮著手電?飛機又在響了。」奚太太道:「你不知道,我遭遇著一件大不幸的事,我身上掛的那個袋子,整個丟了。我這半輩子的生活,完全摧毀了,怎麼辦?」李南泉道:「真的?這事可嚴重。」奚太太全身顫抖著,帶了哭聲道:「這不完了嗎?這不完了嗎?」李南泉道:「你不要急,反正你我都沒有離開這裡,在草裡摸索摸索罷。哪怕熬到天亮,我們都不要走開,這東西總可以找出來的。」奚太太倒真的聽了他的話,彎著腰伸手在草裡和石頭上,就著昏昏的月色,帶看帶摸,在她剛彎腰之後,她忽然「喲」了一聲,接著又反過手去在脊樑上摸了一下,「撲哧」笑道:「在這裡了,在這裡了!」然後她站了起來。李南泉道:「怎麼回事?我的太太!」奚太太道:「老李,你怎麼老佔我的便宜?剛才叫了一聲太太,這次索性叫‘我的太太’。」李南泉「呵呀」一聲道:「誤會誤會!這是習慣上的驚歎之詞。你說正經的罷。」她伸手到衣襟裡面撥弄了一陣。立刻她胸面前拱起了一個包,然後拍著胸道:「在這裡不是?當你也躲進防空洞的時候,我悄悄把這個袋子移到脊樑上去掛著,繩子還是套在頭上的,剛才我只顧胸前,我就忘了背後了。你可別誤會,我這樣做,不是怕你搶我的袋子,我完全是好意。」
這一幕喜劇,在李南泉先生看來,簡直是啼笑皆非。他也不敢在這屋後山谷里徘徊了,立刻找出石縫亂草裡的一條小路,揹著西斜的半邊月亮,向樹林子外面走了去。那月亮照著自己的影子,斜斜地在面前草地上,步步向前移動。西南風由側面吹來,把自己這件當保護色的藍布大褂,吹得離開了身子,不停地招展。白天很熱,到了晚上,地面的暑氣已退,這涼風拂到身上,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清涼滋味,他覺得這個環境還是不錯。雖然是在躲警報的場面下,那天腳邊的飛機馬達聲,已經沒有了。抬頭看四面山峰的山頂,中間透出一片深藍色的夜幕。因為天氣非常晴朗,這半邊月亮還發出很充足的光輝。山谷下,全撒下了一片銀粉。那樹木的影子,一叢叢的深黑色,在這銀粉世界裡挺立著,很像是一幅投影畫。覺得比起剛才看探照燈高射炮的情懷,完全是兩樣了。因為心裡輕鬆,就走出了一個小山谷,踏進一個大山谷裡來。這山谷裡有上十畝地,都栽著高粱和玉蜀黍,這兩種植物,全長得一丈高上下,把這個大山谷,變成了綠葉之海。人在山谷裡走,也就是在綠海的葉浪裡游泳。所以,前後幾尺路,都是看不見的。他走了一截路,看到一塊石頭,就在上面坐下。抬頭看高粱葉子,在月光裡反映出油漆似的綠光。頗感到有趣,只管看了出神。就在這時,卻有一片唧唧噥噥的聲音,傳入耳鼓。雖不知道這聲音來自何方,猜想著也不太遠。
作者「張恨水」的其他小說
《金粉世家》《春明外史》《啼笑因緣》《似水流年》《北雁南飛》《紙醉金迷》《八十一夢》《啼笑因緣續集》《丹鳳街》《歡喜冤家》《美人恩》《夜深沉》《魍魎世界》《秦淮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