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太太對於劉保長太太這番恭維話,倒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勉強笑道:「你們只知道拿了收款條子,到老百姓家裡去收錢,你分得出什麼方家圓家?」保長太太笑道:「朗個不曉得?中國要出啥子官,大官小官,都是方完長派出來。縣政府收來的款子,也都送到完長衙門裡去。對不對頭?官由那裡出,錢由那裡進,你怕不是闊人?天上玉皇大帝,也不過那樣安逸。認得這種人家,怕沒有官做?怕不發財?」吳春圃站在旁邊點點頭道:「這些話雖然欠雅一點,倒是至理名言。」保長太太笑道:「我說得對頭不是?奚太太,你要是作了官,你硬是要幫幫我們咯。由不得我想咯。若是做上縣長,做上鄉公所的區長,進進出出坐滑竿,後面前面兩個衛隊跟起,好威風喲,就怕做不到。那天我到縣政府去,看到隔壁縣銀行裡,也有女的,陰丹大褂穿起,頭髮燙起,黃色皮鞋著起,手上帶起金箍子,腳底下櫃櫃裡,整大捆鈔票放起,看了都心愛死人咯。我做一天那個差使,我死了都閉眼睛。」李南泉笑道:「原來如此,你和你們劉保長怎麼的想法呢?」保長太太道:「管糧倉嘛!你看鄉公所那個管庫的管事,好闊喲,坐在藤椅上,香菸標起,啥事不管,就看手下人量米,一擔米里抓一把,一百擔米里抓好多?當週年半載管庫,比作皇帝還安逸些咯。」
奚太太笑道:「保長太太,送我一串地瓜就為的是運動我給你夫婦找錢糧兩便的好差事嗎?」保長太太扭了身軀,「喲」了一聲道:「沒有那個話,這是我們的土產嘛。」她也只能交代到如此明白,她不能說絲毫沒有賄賂的意思。那串地瓜放在地下,她倒搞得進退兩難,手扶了廊柱,發出尷尬的笑容。奚家的孩子,對此都大為高興,剛有人送了月餅,又有人送地瓜。跑過來,提著那串地瓜,就向家裡跑。保長太太笑道:「要得!還是這個弟侄兒懂事。」奚太太倒也不嫌家裡多有收入,就一笑了之。李南泉抬頭看看天色,笑道:「太陽落山了,天空裡還是這樣明亮,月亮不久就要上升。日本人對於中國人過中秋的習慣,最為明白。這樣好的月色,他們的飛機,一定會來掃興,大家吃飽了飯,還是預先去準備一點罷。奚太太,雖說是不義之財,究竟是由你手上交來的,我謝謝了。」說著,他端著碟子進屋子去了。奚太太覺得吳春圃這個人爽直,也不敢和他多說話,向他微笑了一笑,就回家去。這給予了吳先生一個暗示。她所說的話,是靠不住的,也就很願留心她的行為,以作消遣。兩小時後,明月滿空,把眼前的山峰樹林,照耀得像水洗了似的。而且最近的草木,在綠葉上還浮著一層銀光。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懸在蔚藍色碧空裡,四周是一點雲彩渣兒都沒有,真像是懸起來的。當人仰了面看的時候,就覺得清涼的空氣,緩緩由面上經過。四川的中秋氣候,依然是夏季的溫度,而在這大月亮下面,卻多少有點秋意了。
這種風光,很給予人一種輕鬆之感。李南泉的那一腦子的故紙堆,這時就不免翻動起來。他走到月亮下面,在空地上來回走著,看到路邊上有一塊渾圓的青石,月光照著沒有一點塵埃,在地面上畫了一塊影子,覺得這倒是可以休息之處,於是抱著膝蓋坐在那裡看山景。這塊石頭,正斜對了奚太太的家。雖然隔一條山溪,可是對她家的情形,還看得很清楚。他看看碧空的月亮,有時也迴轉頭向她家看去。她似乎在家裡有所作為。三間屋子的窗戶,都透露著燈光,人影子在窗戶上不住地搖晃。因此,李先生髮了一點詩興,覺得「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這十四個字可以送給月亮,也可以送給奚太太。有許多煩惱,在奚太太是多餘的。這樣想著,不免對奚家的窗戶,又多看了兩眼。窗戶上一個人影子不動,而奚太太的話也在清靜的空氣中傳過來了。她道:「是,對不住,我來晚了。」李南泉聽了這話,大為吃驚,她到哪兒去了?又向誰道歉?這更引起了他的注意,又很凝神地向下聽了去。她接著道:「我昨天晚上就想來向二小姐致敬的。可是因為這山下的公館守衛,恐怕不讓上山。而且我也想到,昨天晚上月亮很好,二小姐一定在這山上賞月,我若來了,煩勞二小姐賜見,未免掃了二小姐的興。」李南泉聽得清楚了,更是奇怪。奚太太在家裡作夢說夢話嗎?聽這口吻,分明是和方家二小姐說話,方家二小姐難道在她家裡嗎?不在她家裡,她又是向誰說這些話?
他越聽越奇怪,就緩緩起身,走到溪岸邊向奚家聽了去,聽她繼續道:「我雖然沒有什麼學問,可是這一點忠心,倒是很堅強的。二小姐若有什麼命令,我一定遵守了去辦。」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她又繼續道:「多謝二小姐,你這天大的恩惠,我一輩子不忘記。」李南泉到了這時,也聽出來了。奚太太實在是一個人說話。他的好奇,遏止不住他的越軌行為。輕輕走到奚家廊沿下,然後找了一條透光的門縫,向裡面張望了去。這讓他看清楚了,屋子裡實在只有奚太太一個人,她面前放了一把有靠背的木椅子。在椅子靠背上,披了一件女衣。奚太太半俯了身子,像是向那椅子行禮似的。然後自握著女衣的一隻袖子,像是和人握手的樣子,微彎了腰道:「我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見。」說完了這句話,她自言自語道:「行了。無論她二小姐多麼驕傲,這個樣子和她去說說,她實在是不能不動心了。我就是這麼辦。今天晚上早點睡覺,明天一大早六點鐘就到方公館去等候接見。這是我一生上升的大關鍵,可不要失掉這樣好的大機會呀。」李南泉這算明白了,原來她是在訓練自己怎樣去見方家二小姐。這與其說她有神經病,倒不如承認她是個絕頂聰明人。他暗暗地嘆了一口氣,悄悄走開。不過奚太太想早一點睡覺的這個計劃,卻沒有實現。就在這時,警報器又在天空裡「嗚嗚」地放出哀鳴,在這清涼的月夜裡,那聲音還是相當的驚人。在警報放過之後,老百姓又實行躲飛機的一套功課,直到深夜兩點多鐘,方才完畢。
這個時候,當然大家都要搶一個時間去睡覺。誰知明日什麼時候又有警報來到呢?可是奚太太的見解不這樣,她怕一覺睡去之後,天亮起來不了,因之泡了一壺沱茶,枯坐一夜。天亮以後,洗臉梳頭,換了件藍布長衫。將奚先生留在家裡的名片,用毛筆在旁邊注了一行字,寫著自己的姓名。可是自己向來沒寫過正楷字,而且也少用毛筆,連寫了幾張名片,全都不像個樣子,只好把那些名片,全都扯個粉碎,還是空了兩手出門。這時,太陽還沒有由山頂上爬出來,只是東邊山後,一片燦爛的金光。山的陰處,涼風習習,吹到人身上,倒很是爽快。她順著人行的石板路走,腳踢著路草上的露水珠子,光腿的腳背都是涼的。她這時猛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看到二小姐的時候,記得她是穿了襪子的,自己光了兩條腿,這是不是有點失禮呢;慎重一點,還是穿上襪子為妙。於是轉身回家,找了一雙絲襪穿上。這絲襪是肉色的。還是戰前的遺物,穿上之後,將腿伸直,來回看著,又感覺得不妥。這襪子顏色鮮豔光滑,不是寒酸的公務員家中所應出的現象。二小姐見了,可能把她的同情心,完全減少,於是把那絲襪子脫下,重新換了一雙灰色的線襪子。而且這襪子上有跳紗。用棉線縫聯起來,正可以代表著窮苦。換好了襪子,又站著出了一會神,覺得再沒有什麼破綻,才二次出門去。
方公館在這鄉下,是第一等的洋式房子,恐怕這地方自有史以來,也沒有建築過這樣好的房子。在高達兩里路的山巔上,用青石和青磚,建築了三層樓的大廈,由山腳下直到屋子的走廊,全是大青石塊,砌著寬可一丈的坡子路。這路砌得像洋樓的盤梯一樣,旋轉著上了山坡,而四周都是松林環繞,風景也十分好。奚太太平常也走山麓下過的,抬頭看著這立體式的洋樓,塗著淡綠的顏色,矗立在高山上,倒覺得這是人間的神仙府。抗戰期間,到後方來的人,誰不是冒著莫大的犧牲,來掙這口硬氣的?這裡就是數人住著竹片黃泥夾壁的屋子,屋頂上只蓋了些亂草。而方家卻是這樣舒服,單說這大青石砌的山坡,也夠窮公務員蓋幾百間瓦房的。所以她每次經過這裡,受了正義感的衝動,總得在路上吐出幾片口沫。這次不然了,她到了山腳下,首先定一定神,對那青石山坡的起點所在,先注視了一下。因為那地方對峙著立了兩根石柱,好像是個山門的形勢。那裡就站著一位守門的衛士。要上山,首先就得說服這個人。她注視過後,她高興起來了。這個衛士,就是昨天送東西去的一個。他必然認識。於是緩步前去,先向那個人點了個頭,笑道:「這位先生,你還認識我嗎?」他笑道:「我怎麼不認識?昨天下午,我還送東西到你家去的。你真到公館來回謝嗎?」奚太太道:「那是當然呀。我怎麼上山去呢?」
那衛士對於她這個要求,並不認為是意外。點了頭笑道:「你來得正是時候。二小姐早上起來,要在屋外面散步,沒什麼事。我送你到第二段崗位罷,你隨我來。」奚太太雖不懂他是什麼意思,也就跟了他走,走到半山腰裡,山坡路轉彎的地方,有個六角亭子,那裡又有一個衛士。護送上山的人,向前對他說了,他引著奚太太,再向山上走。她這才明白了,這就是所說的第二段崗位。由第二段崗位再上百多級梯子,就到了那立體式的洋樓下。在山腳抬頭看這所別墅,高高站在山頂上,好像並不怎樣寬大。及至到了面前,一片大廣場,就在樓面前,雖然是山頂,也栽滿了各種花草。立體式樓牆外,留有一排四五丈高的松樹,每棵樹的枝葉,修剪得圓圓的,像一把傘。在樓和廣場之間,長了一道綠走廊,有錢的人,真也能夠利用天然的風景。奚太太正在賞鑑這建築之美,那樓底下正門裡,就同時出來兩個人。他們都是穿了白咔嘰布短褲,紫色皮鞋,上身是草綠色綢子的夏威夷襯衫。而且,各人手上帶著金鍊子手錶。奚太太認得,他們是經常由村子裡經過的。乃是劉、王二位副官。劉副官點了頭笑道:「奚太太早哇,這個時候,就到這大山上來了。」她道:「專誠拜見二小姐,不敢不早。我可以請見嗎?」劉副官對他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昨天二小姐回來,倒是提起你的。我替你去請示一下罷,你也不會白來,我讓你在公館裡參觀參觀。」
奚太太道:「那還是請你在二小姐面前,多美言幾句。我到這裡來,就是感謝二小姐,必須向她鞠躬致敬,方才能夠心裡痛快。」說著,她連連向劉、王二位副官點了幾個頭。劉副官笑道:「這也好,你隨我先到樓下客廳裡坐著罷。」她跟他由門廊裡進去。左右兩方,是個對照的客室門,懸著碧色珍珠羅的垂簾。劉副官引她到左邊的客室裡坐著。那裡是綠色皮的大沙發兩套,中間圍著一張矮圓桌,也是由繡花綠綢子蒙著的。那腳底下的地板,更不用說,漆得像鏡面子那樣光滑。這在戰前,當然不算什麼,可是在這避難的疏建區裡,無往不是泥牆草屋。屋子裡的傢俱,除了竹子的,就是白木不上漆的。現在看到這樣堂皇的佈置,實在耳目一新。尤其是在這樣的高山上,向來是人跡不到。這樣貴重華麗的東西,居然搬到這裡來陳設著。這簡直是個天堂。牆上掛的字畫好歹是分不出來,可是那作家的題款,卻多是很有名的人。
她走上山來,本就是一身熱汗。現在到了這裡,耳朵裡一點聲音沒有,第一就感到這身子換過了一個環境。屋子外的樹木,和屋子裡的傢俱,全是綠陰陰的。山風由窗紗裡吹了進來,不但一點不熱,而且那涼氣撲到身上,卻是讓人毫毛孔有點收縮。她心裡想著,若是這樣抗戰,就是抗戰一百年,那又有什麼關係?怪不得在這裡服務的人,連轎伕都是歡天喜地的了。這時,聽到一陣腳步響,有人操著上海音的國語道:「這個人倒算是多禮。既然是表示敬意的,就讓她來罷。到二層樓見我。」那腳步聲就由客室外的門廊,走上樓去了。奚太太曉得這是二小姐,趕快牽牽自己的衣襟,又理理自己的頭髮,然後站在屋子裡等著。劉副官一掀紗簾,向她招了兩招手,她也就跟著他走了出去。這門廊轉彎,有個靠壁的衣帽架子,配合了兩塊大玻璃磚的鏡子,奚太太向鏡子裡看時,一個棗子臉的人,穿了一件舊藍布大褂,瘦削著兩隻肩膀,像是衣服沾不著身。尤其是那臉色不正常,又好像是被捕的犯人,要到法庭上去聽候宣判,滿臉帶了恐懼的情緒。她心想著,這不就是我奚太太嗎?怎麼會弄成這樣一副形象?
她這樣一懷疑,對那鏡子就多看了兩眼。劉副官迴轉身來,向他又招了兩招手,輕輕地叫著來。奚太太為了要把鏡子裡所表現的缺點,予以糾正,她就極力聳起兩塊腮肉,並翹起兩隻嘴角,當是由內心裡發生笑容來。兩隻肩膀,也微微地抬起。因為如此,這兩隻垂下來的手,就有點像張著翅膀似的。走到二層樓口上。劉副官回過頭來看到,卻嚇了一跳,低聲問道:「奚太太,你這是幹什麼?」奚太太道:「我不幹什麼呀。我怕我的樣子,過於愁苦。特意放出一點笑意來。這樣,也免二小姐見了我們說是來求事求錢的。」劉副官搖著頭,同時搖著兩手,笑著一彎腰道:「不用,你還是自然一點的好。我看了都受不了,何況是二小姐。」奚太太沒想到自己特別的謹慎,倒反惹起人家的不滿,只得強笑道:「專誠來見二小姐,我是怕太隨便了。對二小姐失敬。」劉副官笑道;「若是你怕失敬的話,倒是照老樣子去好些。你兩隻手別張開來呀!這好像是沾了兩手油,不敢挨著身體似的,那是怎麼回事?」說著,他還親自把她兩隻手扶了一扶。奚太太到了這裡,也只好一切都由著他擺佈,把姿態恢復了平常的樣子,跟了他走去。到了樓中間,有兩扇闊大的白漆門,張開著,又是垂著白紗的垂幕。隔了漏紗,就可以看到裡面的陳設,擺得富麗堂皇。因為她到這裡,已沒有工夫,也沒有勇氣,敢去仔細端詳。她已看到二小姐身上穿了件杏黃色繡牡丹大花的睡衣,在屋子裡端坐著。她坐的是一張極大的沙發,上面鋪了織花的龍鬚草席。在沙發面前,擺了一張茶几,上面放了一方福建烏漆的託盆,裡面有西洋瓷的杯碟,有銀製的刀叉。這不用說,是二小姐進早點用的。在這個疏建區裡,不要說用這些洋東西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也很少聽到說。連整個大重慶,西餐館子的西餐,每人就只有刀叉一把,杯碟早就改了國產瓷器。二小姐在家裡,就是這種排場,這實在把整個大重慶都比下去了。她還沒有進去看主人翁,早已震驚,這已不是重慶人家了!她這樣怔怔地站著,聽到二小姐說了句「叫她進來罷」,劉副官就代掀著垂下來的紗幕,點了頭請奚太太進去。她走到那大客室裡,還是先來個鞠躬禮。二小姐向她將下巴頦點了兩點,問道:「你來到我這裡什麼意思,要找什麼事情工作嗎?」奚太太心裡,當然是如此。不過她想到了,原來是說明了向二小姐致敬的,現在決不能見面就承認這句話,便笑道:「承二小姐賞了那些東西,今天特意來致謝的。」二小姐提起託盆裡的牛乳罐子,向咖啡杯子裡斟了去。很不在意地向她回話道:那些月餅呢?是人家送我的。我在這裡也只住幾天,吃不了這麼些個。都賞給底下人了。賞完了還有餘,所以送點你的孩子吃,放在我這裡,也許是白餵了耗子。至於豬肉和米,也是這樣。我賞給公館裡的聽差、轎伕們各一份。給你的多些,大概夠兩三份,這算不了什麼。」奚太太一想,好哇,原來是給轎伕吃的。可是她依然滿臉堆笑地道:「我們窮公務員人家,過節哪有這些吃的,真是全家都沾了恩惠。」二小姐斟完了牛乳,將託盆裡的白手巾,擦抹著刀叉,笑道:「你老遠跑了來,就是向我道謝,那也太客氣了。你總還有什麼事要找我吧?我先宣告,你若是向我募捐要錢,可免開尊口。凡是中國人,都說我家有錢,都向我家募捐,我還捐不了許多呢!就算是我家有錢吧,也是本分。為什麼人家看了都眼紅?」奚太太看看二小姐的臉上,略帶了幾分怒色,心裡一嘀咕,更不敢說什麼了,笑道:「不敢,不敢,我實在是向二小姐道謝來的。」這時,劉副官在垂幕外,.伸頭張望了兩次。二小姐將手上的刀叉,向外招了兩招。劉副官進來了,筆挺地站著。二小姐望了他道:「這位奚太太,她起個大早,爬上山來見我,她說只是表示謝意,什麼也不要求。」劉副官道:「是的,她在外面見著我也是這樣說的。她是很欽佩二小姐的。」二小姐點點頭道:「這倒讓我過意不去。她家住在這裡,有便,也不妨賙濟她們一點。這附近的機關,若是有用女職員的,你給她留點意,順便向我提一聲,我可以給她介紹介紹。」奚太太真沒有想到二小姐一轉念頭,就有這樣大的好處,怎樣也忍不住內心發出來的笑意,簡直連眉梢、眼角全活動了,立刻垂著兩手,深深地向二小姐鞠了個躬,不夠九十度,也有七八十度。二小姐將手上的叉子,指了劉副官道:「以後有什麼事,可以和他商量。這個地方,我一個月來不了幾天。好啦,沒什麼事,你就走罷。我怕人家站在我面前要求事情。」奚太太又鞠了個躬,說一聲「謝謝二小姐」。她覺得二小姐有恩惠了,不能把背對著她走出去。她竟是半側了身子,作螃蟹走路,走到垂幕邊,手掀著紗幕,第三次又鞠了個躬,才背轉身出去。劉副官隨在後面,將她送到樓下。她迴轉身來伸手和他握著,還俯了半截身子,笑道:「劉先生,多謝你的盛意。改天我請你。」劉副官因二小姐對她果然有好感,也向她客氣著道:「往後有機會,我再去奉看罷。」
這時,奚太太真是躊躇滿志,帶了笑容,走下山去。在第二、第一兩個崗位邊經過的時候,那衛士也沒有向她打聽什麼。她卻自我介紹地向人家點了個頭笑道:「我見著二小姐了,對我非常的客氣。她答應我以後還可以來見她。以後免不了還要麻煩呢。」-衛士們對她,也就換了一副顏色,向她嘻嘻地笑著。到了山下,首先遇到的,就是村子裡的地方權威人士劉保長。他原是在路旁一塊石頭上坐著的,看到奚太太來了,老遠地站起,向她深深一個鞠躬。假如奚太太向二小姐行的鞠躬禮,並沒有超過九十度的話,-她這就算撈了本了。劉保長笑道:「奚太太已經見到二小姐了?」她一昂頭道:「那是什麼話,她約我去的,有見不著的道理嗎?她和我足談兩小時,談得非常得勁。我還是在她那裡吃的早點。」劉保長笑道:「是的,他們家有下江廚子,一定做好了雞絲麵,大肉包子。」奚太太淡笑道:「你們鄉下人,就只知道肉包子,雞絲麵罷了。人家講衛生,早上要進營養品,吃的是西餐,乃是乳油麵包,真正咖啡,還有麥片粥,雲南火腿,雞絲湯。」劉保長笑道:「我還是猜到了一樣,有雞絲。奚太太,曉得這樣清楚,自然是二小姐把這些東西,全都請你吃了。」奚太太道:「那是當然啦。她約我早上去,一來為了天氣涼快,二來就為的是請我吃早點。假如她這兩天不進城的話,一定還要大大地請我一次。我臨走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親自送到半山腰,約了再會呢。」
劉保長笑道:「昨天我就聽到我的太婆兒說,奚太太在大路上和二小姐說了好多話。二小姐對奚太太的意思,硬是不錯。現在的二小姐,我是曉得的。別說啥子縣長委-員羅,就是部長也沒得她那個身份。她要是和哪個談交情的話,怕不官運亨通,財源茂盛!我就常說,我們這個疏建新村,風水不錯,遲早要出一個闊人咯。你府上那兩間房子,蓋在龍頭上,要發的話,先發你府上。我的地理,自負的話,投過名師,硬是有幾分靈咯,想不到我只看中了一半。我諳你府上發起來,發在奚先生身上,今年子要升官。哪個諳得到是發在奚太太身上。別個升官發財,我不招閒。只有奚太太升官發財,我應當伺候。你問那個是朗個說法,就為了奚先生展到敝地來,就是我的介紹人。我叫別個看看嘛,我劉保長是不是有眼睛的人!確實,奚太太你要是發起來了,我們保長就有個面子。二天你有啥子事要我,你只要吩咐一聲。我要不拿出三條腿來和你跑路,我就不姓這個劉。」她一面說著話,一面半側了身子,在前面引路。奚太太聽到他這一說法,自是心裡好笑。不過人家一副笑臉相迎,自也不便拒人過甚。笑道:「我本來和二小姐認識,我們是婦女運動會里的同志。不過我沒有什麼事,也就不去麻煩人家。現在大概有什麼事需要我去作,所以特意派人來接我去談談。」劉保長道:「呵喲,姐沒有把轎子送你,我去給你叫乘滑竿來。」
那位劉保長,對奚太太說的話,雖不免要打點扣頭。可是他親眼看到她由山上方公館裡下來的,就是那門崗的衛士,對她也相當的客氣。這決不會完全架空。便笑道:「奚太太,這山路不大好走,你在這石頭板上稍歇一下,我到街上去給你找乘滑竿兒來,要得不?」奚太太道:「那倒不必。我既可以走了來,自然也可以走了回去,而且二小姐看得起我,也就因為我能吃苦耐勞。若是我走這一點路都得坐轎子,那顯著我是太無用了。」她這樣說著,表示她精神飽滿,在後面走得更快。他們在前面走路,卻沒想到身後有人聽著,「呼哧」一聲,有人在身後冷笑著。奚太太回頭看時,那個人穿著灰色短布褂褲,赤腳踏著草鞋,雖然黃黃的面孔,卻還精神飽滿。尤其是兩隻眼睛,顯然有兩道英光射人。她想起來了,在村子外山谷裡躲空襲的時候,常可以看到他。這人平常不多說話,若是有人攀談起來,他又激昂慷慨、能說一大套。不過他在村子裡並沒有什麼朋友,也就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不過面孔是很熟的,這就向他點了個頭。這人笑道:「溪太太,今天很得意,由財神宮裡出來。」她知道這人愛批評人,卻沒敢再說,點個頭道:「偶然到山上參觀參觀。」那人冷笑道:「不用參觀,可以想得到的,裡面一切的佈置,還是像戰前人家大公館裡一樣。其實,那些東西,也都是我們老百姓貢獻的。在這裡,我們看出現在是一種什麼社會。我是連這山腳下都不願意經過的。」
劉保長笑道:「這話不大對頭。你若是不願意過這條路,朗個現在就走這條路?」那人翻了眼向他望著,冷笑道:「你不認得我,我認得你,你不就是那疏建新村裡的保長嗎?你懂得什麼?你就只知道拿了收據,到老百姓家裡去,要糧要錢,再要威風一點,就是拿著繩子帶了甲長到老百姓家裡去抓人。可是你若遇到了我這種人,你就一點辦法沒有。第一,我沒有錢。第二,我沒有糧。第三,人我是一個,可是你還不敢抓我。」劉保長看他穿一身舊灰布衣服,至多是個窮學生,所以說起話來,先用言語嚇唬他。倒不想他反攻得這樣厲害,立刻氣得頸脖子都漲紅了。站住腳道:「你……你……啥子傢俬?走攏就和我絆燈。你亂說,我拿住你當漢奸辦。」那小夥子聽他說了聲漢奸,絲毫沒有考慮,伸過手去,就給他一個耳光。劉保長猛不提防,被他打得頭向旁邊一偏。他站穩了腳,要向那小夥子回手時,他跳到山坡上,攀了小松樹,連枝帶葉,折了一大枝在手上,指了他道:「你來,我帶你到山上松樹林裡去比比。解決了你這小子,多少在人類裡面,去了一匹害馬。你開口就罵人漢奸,教訓教訓你。」說畢,舉起手上松枝,哈哈大笑。他也不管這山坡上有路無路,一步步踏著向上,直往山腰松樹林裡走去。走得不見人了,還聽到他叫道:「姓劉的,你有膽子,你就來,這松樹林子裡,也沒有伏兵,就是我一個。你若不來,就白捱了一耳光了。痛快痛快!」說畢,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劉保長斷定了松樹林裡不會有伏兵,可是在力量上比較,決不是這小夥子的對手,若上山去和他較量,一定吃虧,就指了山上罵道:「龜兒!你不要逃嗜!老子認得你的鬼臉,二天在山腳底下遇到我,我會剝你的皮。」奚太太因他前來歡迎自己,而遭受了委屈,就再三安慰他。劉保長將手撫摸著那被打的臉腮道:「我若不是歡迎奚太太,我朗個會遭龜兒子的打。你硬是要給我找一份好事,才能賠補我這次損失咯。」奚太太心想,我自己的事,還是人家一句淡話,哪有能力給你找事?便帶了笑容向他點著頭道:「你今天就是不來接我,我也會替你想辦法的。昨天二小姐送了我兩鬥米,幾斤肉,米可以留著,天氣熱,肉是留不下來的。回頭我叫小孩子送半斤肉你吃。」劉保長的手,還在撫摸著被打的臉,聽到說給肉他吃,立刻笑了,點著頭道:「要得!這龜兒子打我一下,我身上怕不了落了半斤肉,你賞我一斤肉吃,也不算多,讓我多進一點補品。」奚太太也就點頭答應了。同他經過這截山路,到了街頭,口子上停有幾乘滑竿,站著一群轎伕等生意。劉保長抓著一個小夥子道:「楊老么,你把奚太太抬回家去,她是由方公館裡回來,是正當公事。你送了這一趟,明天補修公路,我不派你的差。」站在楊老么身邊,還有個四十多歲的窮漢子,劉保長瞪了眼道:「李老二,不要發呆,你同老么抬這乘滑竿去,這是公事,懂不懂?不為公事,哪個能到方公館去?」
劉保長這個命令,非常的靈驗。那兩個轎伕,一點也不躊躇,抬著滑竿過來,就放在奚太太的身邊。她想著:「今天看了二小姐一趟,雖然承她不棄,答應了代謀工作,可是這事情絲毫沒有著落。現在就擺了架子坐滑竿回去,實在尚非其時。她這樣想著,因之站在滑竿邊,就含著笑沒有移步。劉保長向前一步,想挽她上轎,可是隻略微伸了伸手,立刻止住了,抱了拳頭拱揖道:「奚太太你請坐上,決不要你花錢。他們抬你一趟,那是比明天修公路要好得多呀,他為啥子不抬呢?你坐這滑竿去,你是幫了他們的忙。」那兩個抬滑竿的,倒不否認劉保長的話,只管催她,奚太太看那樣子,大概是不必給錢,也就讓他們抬著了。她們這些疏建新村的太太,大都是由南京、上海、北平來的,坐汽車也早認為平常。但是到了這地方以後,上等的是有警報才跑路,次等的每日提著籃子上街採辦食物。下等的都是在屋後山上種菜,養雞,不生病,教人抬著到村子裡來,那簡直是新聞。這時奚太太坐著滑竿回來,鄰居都不免向她遙遠地望著。她見鄰居這樣對她注意,大為興奮,就在滑竿上高高舉起一隻手來,笑道:「對不起呀!我實在是體力太壞。一大早上方公館去,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下山的時候,他們一定要我坐轎子,我覺得卻之不恭,坐了回來也好。到方公館的山坡,已經夠爬了,而且還要上他家的三層樓。主人待我是太客氣了,一直把我讓到最高的一層樓上去。不要看我們這疏建區國難房子,也有偉大的建築呀。可惜能到方公館去的人是太少了。」
鄰居聽了她這話,就沒有人和她表示好感,都淡淡笑著,沒有什麼人理會她。她到了這時,已是興奮得自制不住了。高舉了一隻手大聲呼到:「孩子們,快快來接我呀。我由公館回來,你看看媽媽多闊呀!」在她歡笑聲中,滑竿抬到她家走廊旁,方才停住,她的三個孩子,當然是一擁而上。奚太太由滑竿上跳下來,一手牽著一個孩子,連連搖撼了一陣,笑道:「孩子,你看媽媽的臉色怎麼樣?一臉的喜氣吧?」說著,她伸了一個食指,指著自己的臉。小孩子蹦著跳著,叫道:「媽媽給我糖吃呀。」奚太太牽著孩子,走進了屋子,向自己家裡一看,但見白木桌子,黃竹椅子,不成秩序地擺著。裡面是缽子、罐子,破布、爛棉花,什麼地方堆得都有,恰好她不在家,這些孩子又造了反,弄得滿地滿桌子,全是紙片草屑,奚太太不免跳了腳道:「你們這些孩子,真是不給我爭氣呀。我在方公館回來,真是由天堂降到了地獄了。你這不是氣死人嗎?將來二小姐給了我一份工作,我就不要這個家了。」她的大孩子道:「那是自然,他們那裡,天天有肉吃。」正說到這裡,屋外有人接嘴道:.「你們要搬到方公館去住,那太好了。一切問題,都解決了。」說話的,正是奚敬平先生。他穿了一套灰色拍力司西服,手裡拿著盔式帽子,一步一搖地走回家來。這對奚太太,是意外的事情發生,她不由得「呵唷」一聲,叫起來了。
在中秋的前夕,奚太太讓丈夫騙著,還是一個人回家。本打算把中秋節過去了,和丈夫作殊死戰,來解決這個問題。現在他竟是自行回來。這倒不知是何緣故。她一腔怒火,看到了奚先生就減除了一半,情不自禁地迎到屋子外來。笑道:「今天回來得這樣早?」奚敬平淡淡地道:「坐第一趟車子回來的,怎樣會不早呢?」他走進屋子來,取下頭上的帽子,對屋子周圍看了一看,並沒有把帽子放下。奚太太趕快把一張白木椅子上堆的雜亂衣服挪開,還向椅面上吹了兩口灰,笑道:「請坐請坐,我不知道你今天會回來,要是知道,我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奚敬平道:「這倒無所謂。」說著,將帽子放在桌上,把腿伸直著,算是伸了一伸懶腰,搖搖頭道:「這幾天我忙死了。」奚太太道:「好了,你回家來了,一定是忙過去了,在家裡好好休息幾天罷。」奚敬平道:「我們哪裡有工夫休息呢?下午我就要回到城裡去。」奚太太正是在開啟桌上的茶葉瓶子,要取茶葉,給奚先生泡茶。聽了這話,立刻怒向心起,將手上的茶葉瓶子,向桌上一扔,「撲通」一聲響。她掉轉頭來,瞪著眼道:「什麼?你下午就要走?你還回來幹什麼?這裡現在不是你的家了?」奚敬平道:「我知道,我一回來,你就有得噦唆,你也等我坐定了幾分鐘之後,再和我辦交涉,也不嫌晚,為什麼立刻就衝突起來?你若是不願意我回來,我馬上就走。」說著,手取了座上的帽子,就站將起來。
作者「張恨水」的其他小說
《金粉世家》《春明外史》《啼笑因緣》《似水流年》《北雁南飛》《紙醉金迷》《八十一夢》《啼笑因緣續集》《丹鳳街》《歡喜冤家》《美人恩》《夜深沉》《魍魎世界》《秦淮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