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燈下歸心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這種聲音,分明是表示奚家的內戰,又繼續發生。李南泉笑道:「政局的演變,實在是太快了。這邊如此,不知道石家的談判決裂了沒有?」吳春圃站在走廊的盡頭,反背了兩手,正觀看著山谷口外的雨景。聽到李先生的話,這就帶了笑容,向他招招手。這走廊的盡頭,是遙遙地正對了石家那幢沿溪建築的草屋。李南泉走過去,就看到洗臉盆,凳子,竹籃子,陸續由窗戶裡丟擲來,向山溪落下去。石正山教授兩手抱了頭,由屋子裡竄了出來,靠了牆根站住。石太太在屋子裡大聲叫道:「石正山,你有膽量,正式和那丫頭結婚。你也不必隱瞞,那丫頭原來是叫你作爸爸的。你還有一口人氣,你就作出來試試看。」說著話,石太太兩手舉了根棍子,也就奔將出來。石先生身邊,並沒有武器,只有一隻裝炭的空簍子,扔在地上。他情急智生,把空簍子舉著。正好石太太一棍子打下來,他將炭簍子頂住。吳春圃笑道:「好傢伙,若不是炭簍子防禦得快,石先生馬上就得上醫院。這讓我們長了一點見識,燒完了炭,空簍子可別扔了,這東西大有用處。」李太太為了家裡漏雨,正是十分懊喪。聽走廊上說得熱鬧,忍不住出來看看,笑道:「現在社會上,還沒有真正的男女平等,像石太太這種態度,也是需要的。空作好人,是不會等著人家同情的。」他們正這樣說著,那邊石太太為雨陣所阻,聽不到小聲說話。搖著手道:「不勞各位勸解,我今天和石正山拼了。」

李南泉道:「剛才我還看到各位談笑風生,怎麼又翻了案了?」石太太道:「他沒有誠意和我們談判,完全用外交辭令拖時間。他以為拖得時間長了,就算生米煮成了熟飯,那簡直是個騙局,要欺侮我們不幸的女人呀!這種騙子,天地所不能容!」她說著,氣就上來,立刻舉起棍子。石正山一隻手把炭簍子舉了起來,一隻手憑空亂舞著,順了牆角就跑。他跑出了屋角,也不管天上的雨點有多大,將炭簍子當了傘,舉在頭上,冒了雨走著。石太太追到屋角上,把棍子舉了起來,向石正山身後,胡亂指點著,叫道:「姓石的,你儘管跑。你是好漢,從此不要回來!」石先生連頭也不回,就這樣走了。大家看了這情形,倒很是替石先生難受。可是這一幕戲還沒有完,奚敬平先生卻是依樣的葫蘆,在大路上冒雨奔走。不過在他手上,沒有舉起那個炭簍子而已。奚太太在他身後’倒是撐了一把紙傘的。這回她手上不提那雙高跟鞋了。她倒拿一把雞毛撣子,像音樂隊的指揮棒似的,不住在空中搖撼著,搖撼得呼呼作響。她口裡叫罵道:「奚敬平!我看你向哪裡走。你是好漢,從此不要回來。」李南泉聽到,心裡想著,這倒好,她和石太太說的話,如出一轍。那奚先生的態度,也正是和石先生一樣,冒著雨陣向前走,簡直頭也不回。奚太太手上揮了雞毛撣子,口裡罵道:「我怕什麼?我的家庭問題,也是公開了的。你走到哪裡,我鬧到哪裡,讓全村子、全鎮市都看我們這一番熱鬧。李先生,你們看我家這一場喜劇罷。」

李南泉笑道:「得啦,奚太太!大雨的天,你就在家裡休息休息罷。家庭問題也絕不是三天兩天可以解決的。請到我們這裡來坐坐。天快黑了,點起蠟燭,我們來個再話巴山夜雨時罷。」奚太太什麼也不說,將傘高高撐起,只是在大雨裡搖撼著。她板著臉,後面梳的兩隻小辮子,結子已脫了,幾寸長的雙辮,又變成了老鼠尾巴。她挺起胸脯走著,把那兩條辮子,一撅一撅地在肩膀上磨擦著。她對於李南泉這位芳鄰,始終表示著好感的,現在雖是好意奉約,但她在氣頭上不願予以考慮。而走了一截路之後,想起李南泉那句「再話巴山夜雨時」的約會,就回轉身來,深深地向走廊上點了個頭道:「李先生,你還有這樣的雅興啦?我是很願參與你們這個雅敘的。晚上見罷。那時,我打著燈籠來,不是更顯著有詩意嗎?」這時,李南泉看到溪上木橋下,水裡漂泊著一件衣服,很像是自己的小褂子,便冒雨走上橋去,要去拾起他這件褂子。奚太太以為李先生追著上來了,自己正跟蹤丈夫,還沒有工夫和鄰居閒談,就遙遠地向李南泉搖搖手。搖手之後,又感到這拒絕並不好,於是把三個手指比了嘴唇,然後向外一揮,學一個西洋式的拋吻。李南泉看了,真覺得周身都在起雞皮疙瘩,只得哈哈大笑一聲,振作自己的腦筋,以便鎮壓自己的肉麻。也是笑得大著力,身子一歪。幸是雨壓的竹梢,已低與人高,趕快將竹梢子拉著,才沒有滾下橋去。

甄子明在走廊上看到,笑道:「李先生究竟是中國人,招架不住一個拋吻。」李南泉倒趁了這俯跌的勢子,看清楚了溝裡那件衣服,提起向家裡走著,笑道:「誰受得了哇?」吳春圃道:「俗言說,亂世多佳偶,那簡直是胡說。就我們眼前所看到的而論,沒有哪家朋友的家庭,不發生問題。這事情不能說是偶然。不過甄先生家庭是個例外。」甄太太還在屋子裡將東西向外搬移著,她搖搖頭笑道:「不,一樣有問題。不過不像別家那樣明顯。這也是有原因的。一來甄先生不大在家,二來我們都老了,三來我遇事隱忍。一個巴掌拍不響,自然也就沒事了。四來,我和甄先生,都有點宗教觀念。」吳春圃點點頭道:「聽了甄太太這話,就可以知道家庭問題。‘甄先生’這個稱呼,是多麼親切而且尊敬。而且甄太太又說了,這是宗教觀念。也可見通道之篤,遇有機會,就要勸勤道。」甄先生笑道:「這我們有了為宗教宣傳的嫌疑了。我們雖然是教徒,但是我們主張信教自由,絕對不勸人人教。這在教條上原是不對的,但在中國的社會上,這個辦法是比較適當的。」李南泉道:「這個辦法是正確的,我得跟著甄先生學學,從即日起,我得找個教堂去找本《新舊約》來看看,假如我看得對勁的話,我就入教了。現在求物質上的安慰求不到,精神上的安慰是求得到的。只要精神上求得安慰,管他歸期有期無期,我們就樣安居下去了。說安居就安居,不發牢騷了。來,燒壺開水泡茶喝。」

李太太靠了門框站著,對於先生因奚太太這個拋吻而發生反感,她相當感到滿意。這就插嘴道:「這雨老下,我看這個晚上,不在西窗剪燭,倒是要在西廊剪燭了。我來自告奮勇,到廚房裡燒開水去沏一壺好茶。讓三位在這裡談一晚上。我看我們這三家,沒有一家在屋子裡安睡的。」吳先生搓了兩隻巴掌道:「好嘛,我家裡還有兩盒配給的紙菸,沒有捨得吸,現在拿出來請客。」甄先生迴轉頭,由窗戶裡向屋子裡張望了一下。見屋正中兩注漏水,正牽連地向下滴著。他搖搖頭道:「今晚上的確沒法子安睡。我家裡也還有一點紙菸。一律公諸同好。現在天氣還沒有十分昏黑,這一個漫漫的長夜,看來真是不好度過。」吳太太笑道:「我也湊個趣兒留下了一點倭瓜子,炒出來大家就茶喝。」李南泉笑道:「好的,好的。我不能光出一壺茶。我預備下面粉蔥花,我們談天談得餓了,晚上還可以烙兩張蔥花餅當點心吃呀。」大家這樣說著,真的預備去了。雨,緊一陣,松一陣,始終不曾停住了點滴。那屋子裡盛漏的盆罐,都已盛上了大半盆水,漏點來得緩了,一兩分鐘,向盆裡滴上一注,漏下來。總是「嘀篤」一聲。三家人家,各有幾個盆罐子接漏。各盆裡繼續地滴著漏注,「嘀篤嘀篤」,左右前後,響個不斷。天色已經昏黑了,緊密的細雨,落在草屋上和深草地上,是沒有什麼聲音的,只風吹過去,拂著簷梢的碎草,和對溪的竹子,發出那沙沙瑟瑟之聲。在昏暗中,與漏滴聲配合,讓人聽到,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在這種環境裡,人是會感到一種淒涼的意味的。李南泉穿起一件舊布夾袍子,光了雙腿,踏著一雙舊鞋子,在走廊上來回踱著步子;那屋簷外的晚風,吹穿了雨霧,吹到人身上,讓人感到一種冷颼颼的意味。他情不自禁地吟起詩來:「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他只念這十四個字,卻不念下面這兩句。吳春圃笑道:「我是個搞點線面體的人,肚子裡沒有千首詩,不哼則已,一哼就全哼出來。所以冬天我哼春天的詩,晴天我也哼雨天的詩。」李南泉道:「不過我們的環境,現在恰好是這十四個字。我正想改了下面十四個字,來符合我們這時的意境。可是,我改不出來。我們這意境,不光是自己躲屋漏的情緒。除了我們這所屋子裡三家,所有前後鄰居,都在製造桃色新聞。要說生活艱苦,這些新聞不宜產生。若說不艱苦,很少人家是不吃平價米的。」李太太將搪瓷託茶盤,託著一把茶壺幾隻茶杯過來,笑道:「不談人家的是非,好茶來了,喝著茶,談遠一點罷。」吳先生趕快搬了一張竹茶桌,放在窗子外面道:「窗子是關著的,隔了玻璃,點一盞菜油燈,很費了一番巧思。點燈在走廊上,會讓風吹滅。不點燈而摸黑坐著,這好像又不合於我們這一點窮酸的詩意。這樣隔窗傳光,最是有趣。」甄先生在屋裡拿半支洋蠟燭來,笑道:「我也湊個趣,這是我貪汙的證據,是由機關裡帶回來的。」

於是大家在說笑聲中,隔窗又添了一支燭,窗子裡放出來的光,又充足些了。大家搬了椅子凳子圍著那張竹茶几坐下,閒談起來。天昏黑了,那半空的煙雨,又極其濃密,在山谷裡的人家,就像是沉入了黑海里,屋簷以外兩尺路,就什麼都不看見。村子裡的鄰居,隔著煙雨亮上了燈,看著好像是茫茫夜海里,飄蕩著幾點漁舟的星火。李南泉道:「看了這情景,讓我想起一件事,當我們坐著大輪船,在揚子江裡夜航的時候,遇到了星月無光之夜,兩邊的江岸,全看不到,只偶然在遠處飄蕩著幾點燈光。當時,也就想著,這每點燈光,代表一隻小船。船裡照樣有家人父子、男女老少。不知道他們看著這龐然大物,帶了一船燈火經過,他們作何感想?這一點感想,是非常有意思的。不知何年何月,我們可以能夠再領略這種景象?」吳春圃道:「可不就是!一人離著家鄉久了,家鄉的一草一木,全都是值得回憶的。」甄子明在黑暗中吸著一支紙菸,在半空裡只有一星火光,閃爍著移動,可想到他在極力地吸著煙。他忽然嘆了口氣道:「提到家鄉,我真是心嚮往之。現在初秋的天氣,江南正是天高日晶的時候,在城裡也好,在鄉下也好,日子過得都很舒服。尤其是鄉下人,這日子正是收割以後,家家倉庫裡,有著充足的糧食,我們江蘇家鄉,正吃著大肥螃蟹呢!」

李南泉道:「不過論起橙黃橘綠來,重慶還是很有這番詩意的。將來我們有一日東下了,這倒是值得我們最留戀的一件事。」甄子明道:「我所愛重慶的東西,和大家有點異趣。我第一愛的是霧,第二愛的是雨。」吳春圃道:「霧和雨還有可愛之處嗎?」甄子明道:「假如說,今天若不是下雨,我們也許不能夠這樣自自在在地泡一壺茶,在這裡剝瓜子。而很可能從防空洞裡出來,還沒有做晚飯吃呢。」吳春圃道:「原來如此!這也就更覺得我們的生活可憐。在戰前,秋夜在院子裡看月亮,是最好的事。假如家裡或鄰居家裡有一棵桂花,這就是無異登仙。我的辦公地點,常是在幾里路以外,辦公到了天亮,我也得回家,覺得家是最可安慰的一個地方。現在怎樣呢?我們被這個家累苦了,若是沒有家,也許這個時候,我在漸贛最前線,也許我在西康,躲在那最安全的所在。有了家就不行了,繩子絆住了腳了。從前人說,無官一身輕。其實這話不通之至。沒有官還混什麼,應該是無家一身輕。」李南泉聽了這話,在暗中先讚歎了一聲,還沒有說點什麼,對面鄰居袁家叮叮噹噹道士搖鈴唸經的聲音又起。同時,看到那走廊上點起一叢火光,正在焚化著紙錢。袁四維像是逢到什麼大典一樣,身上穿了一套中山服,頭上戴了一頂圓頂禮帽,兩手捧了幾根點著的佛香,對空深深地作了三個揖。也不知道是他傢什麼親友,一個穿長衫有鬍子的人,站在他身後,望空說話。他道:「我說,袁太太,你在陰曹里得顯顯靈呀!現在袁先生正在請道士超度。你丟下那一群兒女,你教袁先生又在外面掙錢,又在家裡帶孩子不成?」

天下事自有發生得很巧的。當那個人正在向空唸唸有詞的時候,忽然半空裡「哇」的一聲,有個夜老鴉飛過,就在頭上叫著。那個人說句「鬼來了」,回身就向後走。袁四維原沒理會到什麼鬼怪。經那人這麼一驚一叫,他下意識地把手裡的佛香一丟,也就扭頭便跑。只聽到有人喊著敲鑼鼓,立刻在袁家那些打醮的道士,把所有的法器,像開機關槍似的,全都敲打起來。同時,還有一個人燃了一掛長爆竹,扔在走廊上響著。這一陣響聲,在寂寞的夜裡,突然爆發,的確是把村子裡的人驚動了,更不用說鬼了。這樣鬧了約莫十分鐘,所有的聲音,方才停止。在茅簷走廊上品茶夜話的三位先生,都被震驚著沒有敢作聲。這些聲音停止了,隔溪傳來一陣硫磺硝藥味。吳春圃笑道:「這是什麼意思?若在我們北方人,這就叫抽風。」李太太已把蔥花餅給烙了,將個大瓦盆子盛著,送到竹子茶桌上,笑道:「我沒有預備筷子,三位就拿手撕著吃罷。你們在這裡清談,乃是細吹細打。未免太單調了。應該有個大吹大擂的,才可以高低配合。」正說著,奚太太的屋簷下,撐出三個白紙燈籠來,聽到奚太太發著悽慘的聲音道:「我是能夠忍耐的,他不能忍耐,我有什麼法子呢?」她亮著燈籠在前面走。身後有兩個大些的孩子跟著,也提了個燈籠。李太太道:「奚太太這樣的黑夜,你向哪裡去?天上還在下著雨呢!」奚太太道:「我家奚先生,在天快要昏黑的時候就負氣走了。今天根本沒有公共汽車進城,他到哪裡去了呢?山河裡發著大水,這不很可怕嗎?」

李南泉道:「你是說奚先生和石先生,雙雙攜手跳河了?」奚太太心裡那句話,原是不肯說出來的。李先生這麼一喊叫,把她的恐懼情緒,更引起來了,她「哇」的一聲哭著,那發音非常像剛才夜老鴉在半空裡叫。她道:「李先生,各位鄰居,你看這事不是冤枉嗎?我絕沒有要把老奚逼死的意思呀。無論如何,我得把他找到。我們家庭的糾紛,何至於嚴重到這種地步?」她一面說著,一面撐了燈籠,搖晃著走去。到了石正山家門口,那石太太似乎和她一樣神經過敏,遙遙看到她們家也舉出兩盞燈火來。這是雨夜,村子裡人早是停止了一切的聲音。空間是非常的寂靜。這裡雖有一條山溪的流水聲,而石家那邊的喧譁聲,還可以傳過來。但聽到石太太叫著:「他要拿死來拼我,我也沒什麼法子,那隻好跟你去看看罷。」在這說話聲中,石家門戶裡,也就隨著舉出了幾盞燈火。慢慢的,這叢燈火,在夜的雨霧裡消失了。那尖銳的叫囂聲,已經停止。隔溪道士超度鬼魂的法器,也都沒有了聲音,這個山谷,立刻感到了異樣的寂寞。那山溪裡的流水,雖已猛勇地流了幾小時,因為雨是不斷下著,這山溪裡的水,也就陸續流著,由「轟隆轟隆」,變成「嘶嘶沙沙」的響。還有水經過那石頭分岔所在,發出「叮叮」的響聲,更覺著大自然的音樂,在黑夜十分淒涼。而小聲音經過之後,偶然有一陣風經過,吹動了草木屋簷,和雨絲攪在一處,讓人聽到毛骨悚然。

這毛骨悚然的情緒,是兩種原因造成的。一種是這些淒涼的聲音,把人震動了。一種是半空裡的雨風,吹到人身上,讓人覺得身上冷颼颼的。李南泉道:「二位的意思怎麼樣?我們就這樣談下去嗎?」吳春圃道:「我們西窗夜話,一句話沒說,僅看了戲了。再談談罷。不談,屋漏,沒有停止,我們也沒有法去睡覺呀。」李南泉道:「我們各加上一件衣服,在這裡才坐得下去。」他這樣說著,李太太先就送了一件夾袍子來。接著吳太太由屋子裡伸出一隻手來,手裡舉著一件毛線背心,笑道:「穿著罷。帶進四川來的衣服,就剩這一件了。」吳春圃****川語道:「要得。太太們都是這個樣子,我想這村子裡的桃色新聞,也就很少發生了。」李太太道:「那倒不一定。凡是家庭發生的糾紛,多半是男子先挑釁,哪家的太太,不是像醫院裡看護似的,伺候著先生?」李南泉笑道:「這麼說,男子們都是病夫呀?」李太太道:「女人可叫作弱者,比病夫還不如。」李南泉道:「我覺得……」他只說了這三個字,突然把話止住,又笑道:「不要覺得了。大家說著怪協調的,不要為了這事又衝突起來。」這時,甄家小弟弟提著一盞燈籠,甄太太提著一個小包袱過來,送交甄先生。她道:「天涼得很,換上罷。」甄子明道:「什麼意思,這很像上洗澡堂子。」甄太太道:「不是那話,你還赤著一雙腳,沒有穿襪子呢!你就是加上一件衣服,坐在這走廊下,大風飄著雨,可會向你身上撲,索性把這件雨衣也在身上加著,那不是很好嗎?」吳春圃笑道:「我該吹喇叭了。」

甄子明道:「吹喇叭,那是什麼意思?」吳春圃道:「這是臺上傳下來的。戲臺上當場換衣,那是應該有音樂配合著。」甄子明哈哈大笑道:「的確,我這是有點當場換衣。太太,你可給我鬧了個笑話了。」甄太太聽說,也「咯咯」地笑著走了。李南泉道:「甄太太實在是我們村子裡反派太太的典型人物。我說這話,甄先生不要誤會。因為我們村子裡的太太,是以奚太太這路人物為正宗的。自然,甄太太就是反派人物了。當然,在奚太太眼裡,我們這類男子,也是屬於反派的。想當年我們在京滬一帶住家,不要說北方的大四合小四合罷。就是住一幢蘇州式的弄堂房子……」吳春圃笑道:「我得攔你的話,弄堂式的房子,怎麼還分個蘇州式的呢?」李南泉道:「當然有,蘇州城裡蓋的弄堂房子,只是成排的小洋房連著,並沒有弄堂,前後都是空曠的地方。這空曠的地方,栽些花木,固然是美化一點。就是不栽花木,那空地上會自然長著綠草。而且這些地方,大半是前後臨著小河溝或小池塘,那裡會自然長著一兩棵小柳樹,甚至長一棵木芙蓉。由春天到秋天,上面可以看到燕子飛,下面可以聽到青蛙叫。雖日弄堂房子,那兩上兩下的格式,脫離不了上海鴿籠子規矩,可是在屋子外面,是沒有一點洋場氣味的,這樣的房子,安頓一個小家庭,又得著我們現在這樣的好鄰居,那是讓人過得很痛快的。」吳春圃道:「你是說這種弄堂房子,搬到這個山谷裡面,我們也會住得很舒服嗎?」吳太太接了嘴道:「這裡有金鑾殿,我也不願意坐。」

吳春圃笑道:「沒有這山坑,我們也許給炸彈都炸成灰了。我決不討厭四川,也不討厭這山窩子。」吳太太也沒再說什麼,將只舊臉盆,端了一大盆水出來笑道:「勞你駕,把這盆水給倒了。」吳春圃說了句「好傢伙」,將那盆水潑了。吳太太又捧了大瓦缽出來。笑道:「把盆交給我,這個交給你。」吳春圃將瓦缽子裡的水又潑了,吳太太提了個小木桶出來。吳先生笑道:「怎麼老有呀?」吳太太道:「你不是決不討厭這山窩子嗎?在哪裡住家,有這樣的滋味?」吳先生哈哈大笑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呢。這事當分開來講,太平年間,慢說這裡照樣蓋琉璃瓦的房子,就是搬到西康去,也沒有關係。現在抗戰期間,公教人員到哪裡去不過苦日子?隔了一座山,那是方公館。奚太太去過一次,她就說那是天上,這巴山不窮是個明證,窮的是我們自己。我們住在這山窩子裡嫌窮。我們搬到香港去,也還是窮。你說在這裡住漏房,心裡怪彆扭。我們若是搬到香港去,漏雨的房子住不到,恐怕人家屋簷下還不許我們站著呢。」李南泉笑道:「我太太老是埋怨我沒有去香港,我一肚子的抗戰偉論,只覺一部二十四史,無從說起,今天吳先生簡單明瞭地把這問題給我答覆了。感謝之至。」李太太道:「你們這班書生,開口抗戰,閉口抗戰,我最是討厭。抗戰要上前線去,在山窩子裡,下雨閒聊天,天晴跑警報,這也是抗戰嗎?這是談談故鄉風月罷。故鄉風味,談得人悠然神往比吹大氣就受聽多了。」

這時,大路頭上,突然有人叫道:「喜怒哀樂,痛快之至!」大家聽了這話,卻沒有看到人。只是昏暗中,有個不大亮的手電筒,偶然將光亮閃一下。李南泉聽這是湖南朋友說話,而且聲音也相當熟,便向暗空中問道:「是哪一位朋友?」那人道:「我知道問話的是李先生啦。我們在一處躲警報,曾爽談過。」李南泉想起來了,是那位穿灰布短衣踏草鞋的少年,這人意志非常堅決,慷慨言談天下事。記得他是複姓公孫,可能是假的。不過也不知道第二個姓,便笑道:「我想起來了,是公孫白先生!請到家裡來坐罷,我們正在煮茗清談,趁著這巴山夜雨。」那人哈哈大笑道:「清雅得很。不過我不能加入。你們的芳鄰奚太太,她不滿意我。尤其是貴保保長,他們由方公館出來,帶著一番驕氣凌人的樣子,讓我教訓了一頓。敵機轟炸得這樣厲害,在這村子裡的公教人員,還在大鬧其桃色新聞。說什麼幕燕處堂,簡直行屍走肉。李先生,再見罷,我也離開這地方了。」說著,那微弱的手電筒燈光,又晃了幾下,隱約地看到有個短衣人,順了人行路走去。甄子明是個老於世故的人,聽到暗空中這番激昂的語詞,就沒敢說什麼。等著那一線微光,晃盪著出了村子口了,便低聲問道:「這是什麼人,說話是氣憤得很。」李南泉道:「青年人氣憤,現在還不是應有的現象嗎?這位仁兄倒是個有志之士。只是我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吳春圃道:「這是一位青年,當然是學生了。」李南泉道:「不一定是學生,反正很年輕吧。於今年輕人,都會有這正義感的。」甄子明道:「他那意思說,從即日起,要離開這裡。這樣陰雨之夜,到處奔著,就為著辭行嗎?」李南泉道:「在後方住得過於苦悶的人,都想到前方去。這位仁兄,又是湖南人,大概回湖南了。」吳春圃道:「這真讓我們大動歸心。你看這小夥子說是要離開重慶,那是多麼興奮。」李太太在屋子裡叫起來道:「大家停止一下談話。聞聞看,哪裡來的這一股子濃濁的煙味?誰家燒了什麼東西?」吳春圃跳了起來,四處觀看,忙著叫道:「我也聞到了,準是蚊煙燒著什麼了。」於是大家一面將鼻孔去作急促呼吸,一面分頭去找焰火。陰雨的天,只有李家廚房裡,還有些烘燒開水的炭火,並沒有燃燒著什麼。甄太太在這屋角上巡邏,她猛看到屋簷的****夾壁,並沒有燈燭照著,卻有一抹橘紅色的光亮。就指了牆上問道:「大家來看,這牆上,怎麼會無燈自亮?」甄先生還開著玩笑,他道:「果有此事,那是活鬼出現了。」他說著話,走過來向牆壁上一看,果然是一片紅光,而且這光亮閃動不定,還是活的。他道:「那是反光,不是還有隔壁鄰居屋脊的影子嗎?讓我……」說著話,回過頭去,即刻叫道:「不好,村子北頭失了火了。這樣陰雨天,怎麼會失火呢?」隨了這話,大家都向走廊外伸出頭去看。只見村子北頭,一股烈焰騰空而起。上面是黑煙,下面是火光,飛出了人家的屋頂。

失火的所在,是村子頂北頭。以距離論,大概在一華里上下。這時,飄了一天的雨還在下著。雖然全村茅屋,是容易著火的,但有了這兩個條件,大家還相當安心,都從容地走到雨地裡來看。那邊的火勢,並不因為陰雨天而萎縮,極濃的菸頭子,作出種種的怪狀,向天空裡直奔。濃煙的下面,火光吐著幾丈高的大舌頭,像長蛇戲舌似的,四周亂吐。在火光上面,火星子像元宵夜放的花炮,一叢叢噴射。隨了這火焰的奔騰,是許多人的叫囂聲,情形十分緊張。李南泉道:「吳先生,我們應當去看看吧?風勢是向北吹的,家中大概無事。這些人家裡面,很有幾位朋友,我們不能隔岸觀火。」吳春圃道:「對的,我們應當去看看。說一聲守望相助,我們也不能不去。」說著,兩人拔步就走。這時,大路上有一陣腳步聲,正有兩個人自發火的地方跑過來。吳春圃道:「是哪家失火,火勢不大嗎?」那人道:「是劉副官家裡失火。火來得很兇,有好幾個火頭,恐怕是來不及救了。」李南泉道:「我們應當去看看。」這過路的人,已經跑遠了,但他還低聲道:「不必去看,人家不在乎。跑一趟昆明,做一次投機生意,方完長還不會賞他幾個錢,重蓋一所房子嗎?」吳春圃道:「嘿,誰這樣說話?」那個人越走越遠,並沒有答覆,卻是一陣陣哈哈大笑。吳春圃道:「李兄,這才叫人言可畏呀!怎麼回事?」

李南泉道:「這把火燒得有點奇怪呀。我們趕快去看看吧!火要燒得大一點,這麼個茅屋村莊,也是很可慮的事吧?」兩個人說著話,順著石板路,就向村子北頭跑了去。這雖然是陰雨的黑夜,可是那茅草屋頂上發生的烈焰,照得滿谷通紅。兩人順著石板路走,卻是看得十分清楚,到了那村子口上看時,果然是劉副官的那幢瓦房著了火,在門窗裡和屋頂上,正向四處吐著火舌頭。在劉公館左右,是兩家整齊的草屋子,火併沒有燒到,卻是經人先拆倒了兩間屋,草頂和竹片夾壁,倒了滿地。因而這火勢只燒劉副官這一家,還沒有向兩邊蔓延了去。這火光自比燃了百十個火把還要通明,照見劉副官和他家幾口人,全都在溼草地上站著。大樹底下,亂堆了幾件箱子、籃子之類。左右鄰居也是這樣,都把東西在前後樹蔭下放著。大家都是一副發呆的情形,仰了臉,向火燒的房子望著,劉副官倒是很安定地站著,兩手叉了腰,口裡銜了一支紙菸,斜站了身子,向那屋頂上的烈焰看了去。他那口裡,還不時地向外噴著煙,雖然他左右前後,都站著家裡人,嘀嘀咕咕地埋怨著,可是他就像沒有聽到一樣,還是繼續地抽著煙,向前看了去。李南泉倒是忍不住了,跑到他面前,點了點頭道:「劉先生,你這是大不幸呀,搶出一點東西來了嗎?」劉副官竟不帶什麼悽慘的樣子,冷笑了一聲道:「算不了什麼,不過是全光罷。」

李南泉沒想到他是這樣的大方,便道:「這是想不到的事。這陰雨天,怎麼會失火呢?」劉副官毫不猶豫地,將頭一歪道:「沒問題,這是人家放的火。」吳春圃聽了這話,心裡倒是一動,問道:「不會吧?劉先生何以見得?」他道:「在我後面這幾問房子,堆些柴草,向來是沒有人到的。尤其是這樣的陰雨天,經過一大截溼地,更沒有人到後面去。沒有人去,也就沒有了火種。可是剛才起火的時候,我到後面去看,是兩間屋子同時起火。那還罷了,我這前面屋簷下,堆了幾百斤柴棍,原是曬過了一個時期,就要搬到後面去的。不想我到後面去救火,前面這些柴棍子也著了火。所以燒得非常猛烈,讓我措手不及。什麼東西,都沒有搶救出來。這是火燒連營的手法,前後營,左右營,一齊動手,我幾乎成了個白帝城的劉先主。」說著,他慘笑了一下。李南泉道:「真有這事,放火的人,什麼企圖?」劉副官道:「瞧我姓劉的有點辦法,有點不服氣吧?」這時,有幾個鄉下人來了,都拿著水桶水瓢。劉副官迎向前去,向他們搖搖手道:「我這屋子,四處是火,潑兩桶水,沒有用。兩旁鄰居的屋子,已經拆倒了,也用不著潑水。大家只要監視著這火星子,不要向遠處的人家屋頂上飛,那就行了。我這個人是個硬漢,燒了就燒了,不在乎救兩塊窗戶板出來。多謝各位的好意。」說著,他向各位來救火的人,連抱了兩下拳頭。

這時,來看熱鬧的鄰居,也就益發增加了。聽到劉副官對家裡失火,抱著這樣一個毫不在乎的樣子,都很驚異,呆呆地瞪了眼睛望了他。他越發得勁了,將嘴角里銜的那半截菸捲向地上一丟,兩手插在西服褲子袋裡,將兩隻腳尖站著,懸起腳後跟來,把身子顛了兩顛,笑道:「這的確算不了什麼!我姓劉的到川來,就是兩肩扛一口。什麼根基也沒有。現在呢,不敢大誇口,大概抗戰勝利了,我回去吃碗老米飯,還沒有多大問題。那些放火的人,有些想不開,他以為我劉某苦了這多年,就只蓋了這所國難房子,一把火放著,我就完了。那真是鼠目寸光。老實說,有我們完長在,蓋這樣的國難房子,連裡到外,他就是搞一萬所,也毫不在乎。這種人只知道打我們這種芝麻大的蒼蠅,他敢到我們完長公館的山腳下多溜兩趟嗎?」說著,他高興起來,還是將兩手亂拍著。李、吳二人原是抱了一份守望相助的同情心而來,看到他這樣狂妄的態度,把那份同情心,完全給冷水澆洗過了。他根本不需要人家憐惜,若去說安慰的話,反是要討沒趣。因之兩個人倒是呆呆地站在火場邊上,開口不得。這一幢國難房子,究竟不過七八間,幾個大火頭燃燒著,那騰空的烈焰,就慢慢地把勢子挫了下去。四圍的人家,又拿出全副的精神,監視著火勢,料著也不會再有蔓延的可能,有些遠道來的人,不願在雨裡淋著,也就開始後退了。

李、吳二人,對看了一眼。李南泉道:「這火大概不要緊了。太太們在家裡是害怕的,我們回去看看罷。」劉副官道:「的確,二位趕快回家去看看。這年頭,人心隔肚皮,難保府上茅草屋簷下,不會有人添上這麼一把火。」李吳二人對於這話,都是答覆不_會的。但是他們只能在心裡答覆,口裡卻說不出來。增加了一句「我們回去了」,也就走了。他們揹著火場的紅光,向回家路上走。而對面山路上,隔了兩三里路,卻射出兩道白光來。這兩道白光,像是防空的探照燈,直射著這邊山峰,照得草木根根清楚。白光所照的地方,果然是如同白晝。吳春圃道:「誰把探照燈帶到這地方來玩?」李南泉道:「這不是探照燈,這是汽車前面的折光燈。你想,在這泥濘的山路上,一九四幾年的新式座車,知道跑得有多快,若是沒有強烈的折光燈,坐車的主兒,就太不保險了。」正說著,路上有人大聲叫著:「劉副官,完長到了。」這人是劉副官的好友王副官。吳春圃是個爽直人,有話擱不住,兩下相遇,就代答道:「劉副官正遇了不幸的事情,家裡被火燒了。」王副官一面走著一面笑道:「火燒了屋子有什麼要緊?劉副官火燒了眉毛,完長回來了,他也應當去迎接。我們這行當,是幹什麼的?不就是送往迎來嗎?」說著,他又大聲喊:「完長到了!」他這喊叫,非常靈驗,劉副官真丟了家裡失火不管,搖晃著手電筒來了。

李、吳兩人還沒有到家,兩位副官,已是很快地走了過去。只聽到他們說:「到了到了。今晚上,陰雨天,為什麼還下鄉來呢?」他兩個人過去了,吳春圃站在路上呆了一呆,回頭看看劉副官家裡抽出來的火苗,還是兩丈多高。在那火光中,還隱約看到他那瓦房的屋脊,分明還是不曾倒坍下去。他就嘆口氣道:「這樣看起來,作官的確是不自在。劉副官所作的官,拿等級分起來,恐怕還是小數點以下的。連家裡著了火,都不去顧,而是接上司要緊。」李南泉笑道:「他不是自己交待清楚了嗎?只要有完長一天,他燒掉房子並不算什麼。不過這樣看來,抗戰的前途,那還是相當的危險。作官的人,逢迎上司,比傾家蕩產還要緊呢。」他們說著話,走近了家門。李太太舉了一盞菜油燈,迎到茅簷外來,攔著道:「你們說話,還是這樣口沒遮攔。人家願意,你管得著嗎?雨止了,漏也止了,我們該休息了。」吳先生暫不回家,站在屋簷外,抬頭向天上看看,又向周圍看看。那村子北頭的火光,照得頭上的烏雲,整個變成紫色,並不露一粒星點。只有那草屋上飛出來的火灰。山谷對過的人行路上,探照燈似的白光,又奔來了四道,像白虹倒地,在漆黑的夜空裡,更覺得晶光耀眼。在這白光後面,卻是汽車的喇叭聲,發著「嗚嗚」怪叫。甄子明也在廊下,他淡淡笑道:「巴山夜雨環境之下,這情形,夠得上說是聲色俱厲吧?」

吳太太道:「放了警報了?」吳春圃笑道:「不要嚇人,這是汽車喇叭響。」吳太太說著話,由屋子裡走出來,站在廊沿下,靜靜地聽了一陣,便道:「的確是警報,你們仔細聽聽。」這樣說著時,太太們也都被那夜空中嗚嗚的響聲催著走出來了。李太太跳了兩下腳道:「這不是要命嗎?既是夜裡,又是這樣的陰雨天。白天都沒有警報,怎麼晚上會有警報呢?」李南泉慢慢走回家裡,笑道:「假如敵機真會來的話,今天晚上,我們這村子裡不太穩便,一來是村子裡這把火,是黑夜裡很大一個目標。二來,闊人坐著汽車回來了,多少是討厭的事。」甄太太也是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問道:「闊人怎麼會和警報有關呢?」李南泉道:「敵機當然找闊人炸呀。」甄太太道:「敵機怎麼就知道闊人下了鄉呢?」李南泉道:「你不看那面公路上的汽車折光燈。」大家隨了他這話看去,果然,那平地射出來的白虹,一雙雙地朝鄉鎮上探照,牽連不斷。喇叭雖然不響了,可是若干輛汽車在泥漿路上飛馳,在寂寞的深夜裡,也發出了很大的聲音。甄子明站在走廊上,淡淡地道:「人作有禍,天作有變。我們這村子裡,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今晚上不要真發生慘案吧?」他這句話,加重了大家的憂慮,在黑暗中彼此微微地嘆著氣。村子北頭的火慢慢地熄下去,屋角上已不見紅光。對過公路上的汽車忙亂了一陣,聲音也都停止。眼前的雨霧,依然濃重,四周又浸入了黑海。不過這汽車喇叭聲和警報,已是驚醒了所有村子裡的居民。隔著暗空,可以聽到埋怨的言語和嘆息聲。因為去天亮還早,又尚幸還沒有放緊急警報,各人家預備避難,陸續地亮起燈。人家在黑海里彼此遙望,可見散落著幾點鬼火似的燈光,讓人民在恐怖情形,暫喘一口氣。此外是黑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各家都有人站在屋簷下,聽候二次警報,用耳代目,像死人似地等著。雞犬無聲,也不知到了什麼時候。只覺得是長夜漫漫的,長夜漫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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