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半聲光的特殊情形下,李南泉究竟是很無聊地走回了他的家。後面那兩間屋子裡,小孩和女傭人的鼾呼聲,隔了泥壁。不斷向耳裡傳過來,桌子上那盞菜油燈,又縮得只剩了一點豆火之光。和人的鼻呼聲相應的,是書桌子邊那窗戶下面,有兩隻蟋蟀,彼起此落,「嘰玲玲」地彈著翅膀。待客的那一大壺茶,還沒有喝完,他剔亮了燈,斟著一杯茶,靜坐著慢慢地想著。真覺得這個世界,處處是矛盾的。當轟炸期間,大家渴望有個安定的時間,可以休息休息。現在是安定了,大家全不要休息,半夜裡起來,有人去找錢,有人去會朋友,有人去找娛樂,就是不出門的,也起來點著燈火,商量著在別人頭上打主意。不睡覺,也不會坐著享享清福嗎?他這樣想著,算是會享清福的一個。就在舊書架子上抽出一本書,坐在窗戶前的小桌上,慢慢地看下去。耳根清淨了,窗子外卻不斷地一陣一陣送來瑟瑟之聲。為了躲避蚊子,這窗戶外的兩扇板窗,是緊緊地閉著的。看了看窗戶,只是菜油燈淡黃的光映著茶壺筆筒的影子,落在窗戶臺上,這不能有所撼動,還是看書。看了半頁書,那外面瑟瑟之聲,卻是響得更厲害。他把書本放在桌上,手按了書本,偏著頭想,我不信有什麼鬼物,這是什麼聲音?同時,對溪那小草棚子裡的說話聲,還隱約可以聽到。這聲音不會是鬼,也就不會是賊。明明知道屋子裡有人亮著光看書,這是誰,弄出這些聲音來呢?
他終於忍不住了,突然將房門向裡一帶,打了開來,人向外一跳。同時口裡叫著:「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他並沒有吃驚,門外面有人吃驚了,大大的「喲」了一聲。看時,在窗子邊,一個女人的影子向後一縮。便問道:「是哪一位,起來得這樣的早?」那人答道:「是我呀,天熱得很,根本睡不著,鄰居左一批右一批起來,就把我吵醒了。」說這話的,是奚太太的聲音。這把李先生聽得有點詫異,吵醒了,在這夜深,不能再睡,也就只有在家裡坐著,為什麼跑到鄰居家的門窗外這樣輕輕悄悄走著?便笑道:「天還有一小時才能亮呢。奚太太就這樣在外面乘早涼嗎?」她道:「那又何必那樣拘束呢,你都開啟門了,我還不能進去坐坐嗎?」說著話,她也就側身而進。李先生並沒有那勇氣把她推了出去。人家進屋去了,自己也不便在走廊上站著。只好到了屋子裡將燈火剔得大大的,而且隔了牆壁,大聲叫了兩句「王嫂」。奚太太笑道:「沒關係,用不著避什麼嫌疑,這房門不是開著的嗎?」她隨了這話,就在門裡的竹椅子上坐著。看到正中桌子上放有茶壺、茶杯,笑道:「你還有熱茶,送杯茶我們喝喝,可以嗎?」李南泉看了看她的顏色,只見她是嘻嘻地笑著,自己抹不下面子來不睬她,只得斟了大半杯熱茶,送到她手上。她手裡接過茶,眼神可向李南泉瞟了一下,因笑道:「我很明白,你對於上半夜和你太太談話的姿態,你是不願意的,但那是為我自己的事,與你無干,你不要誤會。」
李南泉遠遠地在她對面椅子上坐下,笑道:「我根本沒有介意,難道奚太太雞鳴而起,倒來和我道歉的?」她端著剛斟上的一杯溫茶,慢慢兒地喝著,這就向他瞟了一眼笑道:「這樣才顯出來是有誠意的呀。李太太半夜起來,打牌去了?」李南泉道:「你怎麼知道的?」她把那杯溫茶一飲而盡,將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將手按住杯的口,不斷地搖撼杯子,作個沉吟的樣子。她這個動作,總繼續了五六分鐘,然後嘆了口氣道:「實不相瞞,這一個星期,我就沒有睡過好覺,整夜都是睜了眼望著菜油燈。白太太到你們家敲門的時候,我就聽到了。我原來也是疑心,這位白太太有什麼要緊的事,半夜三更打人的門。後來聽到她和李太太笑嘻嘻地走了。我就知道她們是賭錢去了。李先生,你看這事怎麼樣,我覺得不大好。哪有作鄰居的半夜叫人起來打牌的?」李南泉道:「我當然是不大願意。不過現在女權伸張的時候,我也不便作什麼干涉。」奚太太笑道:「李先生倒是個標準丈夫,對太太的行為是這樣的放任。」李南泉笑道:「難道奚先生還不夠標準?連吸紙菸的小事,也都遵命辦理。這叫我就不行。」奚太太將手在茶几上拍了一下道:「惟其他這番做作,表示了他是個偽君子。這樣的小事,都聽從太太的話,好像是正人君子,可是他背了太太造反,玩弄那些無恥的女人,那比吸紙菸的罪大到哪裡去了!李先生,你這人很直爽,在太太當面和背後,都是一樣。」
李南泉對於這位奚太太冒夜來訪,已是感到老大的不愉快。現她又提及彼此的家務,大有扯上是非的嫌疑,這就讓人不好往下說。於是站起來伸著頭向門外看看,笑道:「糊里糊塗,天色也就大亮了。把小孩子叫起來看大門。我可以到外面去作早起運動了。」奚太太對這個提議,似乎感到很興奮,這就扶了茶几,突然站起來道:「好極了。我們在南京的時候,常常挑一個早晨起來,到清涼山一帶去散步,不用提精神多麼好了!回來吃燒餅喝豆漿,就得增加許多食量。自到了重慶以來,我們根本就沒有住在山林裡面,就沒有作早起運動的打算。其實那是……」李南泉料著她這下面是一篇很長的大道理,他是站在房門口向外張望著的,索性舉步跨出大門,走到屋簷外,昂了頭對天空看著,笑道:「疏雨滴梧欄,疏星耀河漢。」說著,兩手背在身後,在走廊上來往地走。口裡還是細語沉吟著。奚太太跟著也就走了出來。她靠著門框站了,將一隻腳尖提起,在地面上顫動著。她不免學習了李先生的態度,口裡也就吟吟地哼著詩句。李南泉對於她的聲音,原來是不怎麼介意的,可是她老是那麼哼著,這就不能不注意了。走近了她身邊,仔細地向下聽了兩分鐘,卻聽出了三句,乃是「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他還打算聽她第三句時,但是第三句沒有,還是那話,「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便忍不住笑道:「好詩好詩,吟得恰到好處。這不就是雲淡風輕近午天嗎?」
奚太太笑道:「老李,你拿話奚落我。你知道我在你面前充不過好漢去的。不過我處處和你表示著共鳴,這一點是可取的。例如你天不亮起來看書,我也是天不亮就起來了,你說天亮了出去散步,我也贊成。你站在這裡吟詩,我也陪著你吟詩。只是這點共同的行動,那就是很可取的。至於我吟的詩文不對題,那有什麼關係?這時候也不是考試國文的時候。」李南泉笑道:「好,謝謝你的盛意。奚太太,我有點要求……」奚太太聽到要求兩個字,先「嘶嘶」地一笑。雖然是在星光下,還可以看到她的身體,是猛可地顫動了一下。但她好像連續發生了幾個感想。而後生的感想,就要更正先發生的感想。她跑了兩步,跑到李南泉面前來,伸手拍了他的肩膀道:「天亮了,鄰居都醒了,你可別隨便開玩笑。我對於朋友開玩笑,倒是不介意的,不過讓第三者聽去了,那可是怪不方便的。你說罷,你要求什麼?」李南泉本來站著離她四五尺遠,她突然撲向前來,實在未曾提防,尤其是她伸手拍肩,這事出於意料。當她連篇說著的時候,自己趕快將身子向後縮了兩步,笑道:「你不要過分的神經緊張。玩笑終究是玩笑而已。正是你說的那話,鄰居聽到怪不方便的。這樣夜半無人的時候,我們嘀嘀咕咕在這裡說些什麼呢?我要求你回去安歇,有話明日上午談。」他口裡說著,人是緩緩向後退,由相距四五尺路,退到相距七八尺路。這是走廊出去的臺階所在,他猛可一轉身,索性走出走廊了。
奚太太對於他這樣走去,似乎感到一種悵惘。可是她也並不肯太受人家的冷淡。她緩緩在後面跟著來,故意裝出很寬厚的笑聲,嚇嚇地道:「李先生,你怎麼不帶上房門就走了?仔細人家偷了你的東西去。」李南泉道:「奚太太出來,又帶上了房門嗎?」她道:「你不忙走,我告訴你一句要緊的話,你可以拿去作文章題目,甚至可以編劇本。」說著,她又開快步子走了過來。這屋簷外的臺階,就是直通山溪上的木板橋。她一口氣跑了來,就奔上了木板橋。腳步踏在木橋上,只是咚咚地響。而且橋板失修,多半是彼起此落,釘在橋柱上的。發起響來,全體活動。「咯吱」之聲和「咚咚」相和。李先生平常沒有這樣感覺,也許是因為夜靜的關係,這聲音非常之刺耳。他將身子偏了一下,躲過奚太太去。恰是她走到身邊,踏上了一塊活橋板。板子向橋下陷著,她失了腳,人向後一栽。這木橋下面,雖沒有水,可是高有四五尺,幹河床上不少的亂石頭,栽了下去,必是好幾處重傷。李南泉情不自禁地伸手將她抓住,口裡還說著「當心」。奚太太趕快緩了步在橋板上站著,人還是向前栽,極力按住他的手臂,方才站定,將手拍著胸道:「這一驚非小。」可是她握住李南泉的手臂,卻沒有釋放。李南泉縮著手道:「什麼要緊的事,你這樣忙著追了來說?」她笑道:「我告訴你,我也焦土抗戰,為了對付丈夫,我這房子不要了。」李南泉道:「呵!你要放火?這玩不得,那是要帶累鄰居的。」
奚太太道:「你急什麼,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我什麼不懂?難道這村子裡都是草屋,一把火全著,我都不知道嗎!我說的焦土抗戰,那是借用一下這個名詞,我不能真放火。我說的是開啟門來,讓賊去偷,讓土匪去搶。把這個家弄空了,我就是窮光桿了,然後我到哪裡走都是自由的,我就有辦法對付奚敬平了。剛才多謝你扶助我,把我拉著。在這點上,我覺得朋友是比丈夫還好。將來我還有許多事情希望你幫助我。」李南泉等她站定了,自己就慢慢地閃了開去。相間是約莫隔了六七尺路了,這就放鄭重了聲音道:「奚太太,你站定了,我給你抖兩句文罷。《孟子》上有這兩句話,‘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則援之以手,權也。’我看你要摔倒,我不能不拉著你,這完全是從權。你說朋友比夫妻還好,這話是可考慮的。尤其是你這單獨地對我說,我有點惶悚。你請回罷,我也要去接我的太太。」他交代了這句話,立刻就向大路上走去。他只知道身後默然無聲,他真走了二百步路,方才回頭看看,見那昏黃的月光下,一道低臥的板橋上,孤單單地站著一個人影。他心裡想著,這是你自討苦吃,活該。正是這樣向前走著,忽然迎面有一陣很急促的聲音跑了來。深夜之間,無論什麼急迫的聲音,都是刺激人的。他突然受到這番意外的刺激,精神上就不免有點震動。這就站著等那聲音前來。當那聲音到了身邊的時候,這讓他有點悵然若失,原來是一個小孩子由村子外跑了來。
這頗有點稀奇,誰家的小孩子,這樣早就起來了?他注視著,卻不走近。可是那小孩子也站定了,遙遠地看他東張西望的,似乎在等人。隨後那邊又來了個人,雖然不是跑,那急促的步伐,顯然也是有什麼急事。李南泉疑心是小偷,就有意抓賊。身邊正有一塊山腳下露出來的大石頭,立刻蹲了下去,隱蔽在石頭後面,且伸了半截頭向那邊張望著。見後面來的那個人,扶了先來的那個小孩子,嘰嘰咕咕地說話。雖然這是小聲音,但夜裡還是可以聽得清楚。她是女人,而且聲音還是很尖銳。照著耳朵裡面的經驗,那可以證明乃是石太太,嘰咕了幾分鐘,她就先走,把小孩子扔到後面。雖然她的腳步放開得很大,可是落下地很輕,簡直沒有響聲。由身邊過去不遠,便是石太太之家,石太太沒有考慮,徑直向家裡走。李南泉想到剛才他家的窗戶裡放出《天涯歌女》的歌聲,這倒是和石先生暗捏了一把汗。站起身來,緩緩向石家屋基走去。自己還不曾走到那窗戶邊,就聽到「啪啪啪」,幾下很重的巴掌聲。這巴掌無論落在人的身上,或者落在人的臉上,都是很重的。接著就聽了石太太罵道:「好一對不要臉的東西。你石正山是讀書人,連五倫都不要了嗎?你忘了石小青是你什麼人?她不是叫你爸爸嗎?你這個臭、丫頭,太不識抬舉。我沒有把你當外人,你作出這種醜事來。當、丫頭的東西,生定就是當、丫頭,把你抬舉著當小姐,你沒有這福氣享受。你給我滾,馬上就滾!」
李南泉聽到這裡,對於這屋子裡整個的情形,已十分明瞭,這就悄悄地走近了那屋子犄角上的路邊,慢慢蹲下去。這屋子是比大路矮的,他蹲在路上,正和屋角平衡,對屋子裡的人語聲,有青草池塘獨聽蛙之勢。自然聽得很清楚,他正想著,隨了石太太兩個「滾」字,下面一定是小青小姐一片哭聲。然而不然,她用了很堅強的語調答覆了。她說,「你打人作什麼?我為了過去對你那番尊敬,讓你一次。你應當管你的丈夫,不該管我。」石太太說:「好大膽的丫頭,你還敢和我頂嘴,我打死你!」聽了這話,屋子裡是一陣腳步****之聲。小青又說了:「好!你口口聲聲叫我、丫頭,我到法院去告你,你們販賣人口!」那聲音可就越說越大了。石正山原是沒有作聲,這就說了:「大家不要吵,安心討論這個問題,好不好?半夜三更,鄰居聽去了,什麼樣子?」小青道:「鄰居聽去了,什麼樣子?你們,反正我沒有罪。我是你們家、丫頭,你們作主人的要怎樣對待我,就怎樣對待我,我有什麼法子抵抗?你丈夫對我勢迫利誘,我一個作、丫頭的人,有什麼法子拒絕他?」這一通話,居然弄得那位女傑石太太沒有話答覆。約莫是默然了兩三分鐘,石太太才說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小青道:「我憑什麼告訴你?你自己常常自負會管丈夫,是模範太太,別人聽了不稀奇,我聽了暗下好笑。你還和奚太太出主意呢,你自己家裡丈夫就造了反。我落得讓你活現眼。你要喊破來很好,天亮了,我們找人來評評這個理!」。李南泉在屋角上聽著,暗暗喝了幾聲彩,覺得這位小青姑娘真能表演一手。她不但能抵抗,能反擊,而且說的話並不粗俗。這就要看石太太怎樣接著往下說了。她道:「你好,你說這些話,都把良心喪盡了。我不願再見你,天亮你就給我走!」小青道:「走就走,你是什麼富貴人家,我留戀著捨不得走嗎?但是我要宣告一句,從此以後,誰都不找誰!你要知道,剛才你打我一個耳刮子,我沒有回手,我已是十分對得起你,你生氣有什麼用?你丈夫不愛你,愛我!」小青這通話,沒有聽到石太太的答覆。相隔約莫是兩三分鐘,忽然一聲重響,像倒了好幾樣的東西。接著聽了石太太氣吁吁地道:「好了,我不要命了,我要和你石正山拼了。我們一起跳河去!」這才聽到石正山答話:「你這幹什麼,你打我就會屈服嗎?」石太太還是氣吁吁地說:「我打你,我要殺你!」說畢又是一聲重響。接著是石先生由屋子裡罵了出來。口裡連說:「你瘋了!」這時,腳步亂響,石正山跑到屋外竹籬笆時,口裡還是說著「你瘋了」,「你瘋了」。他徑直跑上了大路,方才停住。這時,月亮已經向西偏斜,清光斜射到人行路上,看到石正山的人影,在地面上拖得很長。這倒教李南泉有點為難,挺出身子來,那會給石正山一種難堪,分明是竊聽來了。閃開去罷,彼此相距不遠,月亮下人影移動,正是看得清楚。不閃開去,蹲在石頭後面又蹲到幾時為止?多管人家的閒事,勢必給自己帶來這個麻煩。
他正在這裡為難呢,卻聽到石太太操著很尖銳的聲音,跑了出來,她道:「石正山,你往哪裡跑?你就是跑到天上去了,我也要把煙燻你下來!你這樣無恥的東西,為天地所不容。你到哪裡去,也不為社會所齒。你想想,你乾的都是些什麼好事?」她說著話,像餓鷹抓食似的,直撲到石正山面前去。石正山見她來勢甚兇,將身子閃了一閃。輕輕喝道:「你打算怎麼樣?要打人嗎?」石太太道:「哼!我不但要打你,我要咬你,我要殺你!」她說著話時,真的撲到他身邊來了。石正山扭轉身軀,扯腿就跑,口裡還罵著:「好潑辣的東西,我到法院裡去告你?」他究竟是個男子,比女人跑得快,一轉眼的工夫,他就跑出村子口了。石太太也是口裡責罵不停,從後面趕了去。他們到底是君子之爭,那聲音並不怎麼大。李南泉看到他們走遠,這才站起身來。他的本意,倒是想到下江太太家裡去看看,看看她們這賭局是怎樣的偉大。有了這幕喜劇擺在眼前,他就不必去看賭局了。於是站起身來,順了大路,緩緩向前走。將近村口,天色已經有些昏昏的亮,見石太太孤單單的,獨自站在路口上一棵大黃桷樹下。那樹在太陽裡面,陰影特別濃厚,就是沒有太陽的時候,根據人的心理作用,也覺得這樹蔭下特別陰涼。這樣的天亮時間,隔夜的露氣很重。只見那樹葉子綠得發亮,似乎那露水整夜淋在上面,就像下了一場小雨。石太太默然無聲地站在樹蔭下面,第一個印象,是他感到她身上很涼,因為她穿了短袖子衣服,一隻光膀子都環抱在懷裡呢。
李南泉要裝成不知道他們家新聞的樣子,這就站住了腳,老遠地向她點著頭道:「石太太,這樣早就起來了,打算進城嗎?」她笑道:「我向來是起早的。起得太早了,在家裡反而無事,所以到外面來遛遛。」她雖然是笑著說話的,可是她笑得極不自然。李南泉走向前兩步,見她將兩隻手,互相撫摸著光手臂,也就可以知道她很是在皮膚上感到涼意,因道:「石太太衣服穿得太單薄,留神感冒,其實,你是用不著這樣起早的。你們家的那位大小姐,真是粗粗細細,無所不能,和你負了不少的責任。你的家務全交給了她,你就可以無為而治了。」石太太偏在這個時候聽到人家誇讚小青,滿臉是露著不高興。將她的臉腮向下沉著,鼻子裡先哼了一聲,然後冷笑道:「你以為她是好孩子?」李南泉笑道:「不錯呀,年輕輕的,身上穿得乾乾淨淨的,又是那樣能做事。除非說她的書念得少一點。不過在正山兄和石太太領導之下,家庭教育,也可以把她陶冶出一個很好的姑娘來。正是紅樓夢上寶玉說鶯兒的話:‘將來不知道哪個有福氣的人娶了她去作太太,」’石太太聽了這話,臉上又不免板了起來,哼了一聲道:「李先生,你不知道我們家的事。將來你看罷。」她說完了,又冷笑了一聲,但她立刻覺得這個態度是不對的,便迴轉頭來向他笑道:「你這樣看重她,請你給她作個媒罷。她也沒有什麼知識,找個作小生意買賣的,能夠餬口就可以了,我早就不願意留她,倒是她圖吃現成飯,不願走。」
李南泉在言語上這樣引逗了人家生氣,心裡可就在轉著念頭,儲存些詩人敦厚之旨,還是少向下逼吧,這就點了頭笑道:「我樂於給她介紹一位朋友。不過你是談婦女運動的。你當然不反對小青小姐婚姻自由。」石太太微微笑著,鼻子裡哼了一聲,但那哼聲只有她自己聽到。他也覺得這樣談下去,只有自己受窘的,扭轉身,緩緩向家裡走去。李南泉看她走過幾十步路,卻改了個姿態,突然發了跑步,向家裡奔了去。不到五分鐘,她家的號哭聲就隨之而起。有幾位起早的鄰居,被這聲音所驚動,紛紛向石家走去。李南泉回到她家屋角時,奚太太也由路那邊跑了來。她看李南泉倒是不念舊惡,笑嘻嘻地道:「你剛散步回來?石家有什麼事?她娘倆都在哭著。」李南泉笑道:「清官難斷家務事。誰知道?你不妨到她家去打聽打聽。石太太常作你的參謀,不妨你也去給她們參謀一下。」奚太太笑道:「她家沒事,用不著我參謀。石先生可不是奚敬平這類人物。」李南泉只是微笑著,並不說什麼。奚太太雖是這樣說著,可是聽到石太太和小青的哭聲,卻是相當慘厲。這情形當然不同平常,而況又是天剛亮的時候。她趕快走到石家,見石太太在小青屋裡竹椅上坐著,手裡拿了條洗臉冷手巾,不斷在嗚咽。小青坐在她的小竹架床上,低了頭,兩手抓住垂下來的舊蚊帳,眼淚像拋沙似的向下滾,把蚊帳溼了一大片。而且孃兒兩個誰不瞧誰,像是衝突過的樣子。
奚太太走到屋子門外,先就感到稀奇了。這時走進屋子來,對這母女兩人看看,因道:「這事奇怪,你孃兒兩個,向來沒有爭吵過。怎麼一大早起來,就這樣一把眼淚、二把鼻涕的。」石太太垂著眼淚,看了奚太太,就嘆了兩口氣,又搖了兩搖頭。奚太太走到小青面前,手撫了她的肩膀,因道:「姑娘,什麼事?捱了罵嗎?」小青就把舊蚊帳子擦著眼睛,把眼淚抹乾了。然後板著臉子道:「捱罵?那人家怎麼消恨,我是捱了打了。奚太太,你也是講婦女運動的人。對於販賣人口,把良家婦女當牛使的事,你能贊成嗎?我在他石家當牛馬當夠了,我不幹了。」奚太太聽她的口氣,顯然是不對,這就望了她道:「嘿!姑娘,在氣頭上不要不顧一切,這樣亂說話。你母親並沒有把你當外人,幾乎是全家的鑰匙全交給你了。你和她的親生兒女,同樣是吃飯,同樣地穿衣服,有什麼不好?」小青鼻子裡哼了一聲,然後在滿面淚痕之下,發出一種慘重的冷笑道:「奚太太,你哪裡曉得,這是人家一種手段。你當然明白,現在僱個老媽子,一個月要多少工錢?而且人家高興就幹,不高興就不幹,當主人的,免不了常常受氣。若是用個、丫頭呢,工錢不用花,而且可以隨便指揮,像我這種人,六親無靠,東西也不會走私。我十幾歲的人,洗衣做飯跑路,縫鞋補襪,什麼事不幹?主人家沒起來,我先起來;主人家睡了,我不敢睡,用這麼個、丫頭,多合算。不叫我、丫頭,那並不是對我客氣,那是怕社會上不容,說是教授家裡還買、丫頭呢。」
她噼裡啪啦這麼一大串說法,把奚太太嚇得都震倒了,望了她說不出話來。這裡還有其他的幾位鄰居太太,都也是站在屋子裡外呆望著的。事先她們也都勸過,全感覺到小青的態度,過於蠻橫。現在奚太太勸說,也碰了個釘子,大家都知道這位姑娘已居心和石太太決裂。大清早的,都不願意老在這裡勸說,各自悄悄散去。奚太太和石家是交情深厚的,現在見鄰居散了便拉著石太太的手,向外邊屋子走來。一面勸說著道:「小青是你一手帶成人的,還不是和自己親生的一樣。她年紀輕,說話不知輕重,你也不必介意。」石太太雖說是被她拉著走了,但她並不服這口氣,擦著淚道:「這是我的家,我愛在哪裡坐,就在哪裡坐。難道我還怕這、丫頭?」小青站起來指著她道:「奚太太!你聽聽,這是她自己承認販賣人口,叫我作丫頭。、丫頭怎麼著,你還不如我、丫頭吃香呢。你丈夫都不要你了。誇什麼口?」石太太氣得全身發抖,因走到房門邊,順手摸一根脫眼的門栓,就丟了過去。雖是她的手法不準,已丟到帳子頂上去了,但究竟由小青頭上飛過去。她竟是臉不變色,端端正正望著。石太太罵道:「你這、丫頭不要臉,什麼都說得出來。我不信我就莫奈你何。我拼了這條命不要,我也不能讓你痛快過下去!」小青冷笑道:「我等著你的,你不就是拋東西打人嗎?我也會,嚇不倒我!」奚太太已把石太太拖到外面屋子裡去了。卻又迴轉身來,「呀」了一聲道:「小青,你今天變了,姑娘家,怎麼口齒這樣厲害?她究竟是你一個長輩,你不能這樣把話頂撞她的。」
小青道:「中國四萬萬同胞,一律平等。我和她非親非故,她怎麼會是我的長輩?」奚太太正了臉色道:「小青,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縱然你受了兩句委屈,你也不能把人家多年來待你的好處,一筆勾銷吧?你想想,我勸勸你母親去。」說著,陪了石太太到她臥室裡去。這裡和小青的臥室,中間還隔了一間堂屋,說話是方便些。奚太太回頭看看,並沒有人,低聲問道:「你孃兒兩個,今天為什麼吵起來了?石先生哪裡去了?他在家裡,也許對小青壓服一下。」石太太坐在她木架床上,胸脯上下起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道:「我有難言之隱。」奚太太對她的臉色看看,見她淚痕之下,還遮蓋了一層憂鬱,因低聲道:「女大不中留,我想她也到了要物件的歲數了。準是為了這一點和你為難。」石太太道:「唉!你正猜在反處。她若是願意走,那就沒有問題了。你也不是外人,這事我可以告訴的。你想想,若是為了普通的事,我能夠天亮和她爭吵嗎?」奚太太臉色紅著,帶了笑問道:「難道這孩子有這大膽,敢引什麼人到這裡來?」石太太道:「那我倒不生氣,她不過是我買的一個、丫頭,叫她滾蛋就是了,至多人家我說一聲管教不嚴。但是事有出人意料的,這個賤貨,她要篡我的位。」說到這裡,她再也忍不住,兩行眼淚,一齊流出來。奚太太倒沒有料到她會報告這樣一個訊息,因道:「那不會的吧?石先生也不至於糊塗到這種程度。你是多疑了。」石太太擦著淚道:「不但你不相信,我不是親眼看見,我也不相信。這就是讓我傷心之處了。」說著,「嗚」的一聲哭出來。
奚太太看這情形,那的確是真的,便躊躇皺了眉道:「自然人心是很難捉摸的。不過像石先生這種人,除了讀過幾十年書而外,而且還是喝過太平洋的墨水的,難道他也那樣看不透徹?你是怎樣看出來的?」石太太道:「唁!我是太把君子之心待人了。這幾個月以來,我就看到情形有些不對。他們言語之間,非常的隨便,我那不要臉的東西,以前見了那賤貨,總是板著面孔,端了那主人和長輩的牌子,我就覺得他有些過分;他態度變得和緩了,我以為他是看到女孩子長大了,不能不客氣些。可是他們越來越不對。就以躲警報而論,他們都不躲洞子。我還是好意,說是不躲洞子也可以,千萬不要在家裡守著,飛機來了一定要疏散出去。這一來就中了他們的計了。藉著這個緣故,這一對不要臉的東西整日遊山玩水,直到解除了警報兩小時以後,他們才慢慢回來。我每次不在家,他兩人就打著、笑著、鬧著,慢慢地,連在小孩子當面,也是這個樣子沒有什麼顧忌了。小孩子給我說了多次,我也就更加疑心了。今天我故意起個早,說是到菜市買豬肉。其實我在家裡已經布好了線索,我只在山下等著訊息。果然,小孩子報告我,我一離開家,這老不要臉的,就跑到這小不要臉的屋子裡去了。我回來的時候悄悄走著,不讓他們知道。我到他屋子門口聽,還聽到裡面嘰嘰喁喁在笑著說話。我實在氣得發抖,推開門就向裡面一衝,唁!我這話就不願往下說了。」
奚太太一聽這情形,簡直是人贓俱獲的事實。石太太是好朋友,比自己還好面子。這時可不能去問著她讓她難堪,這就向她低聲道:「為了顧全石先生的面子,你且不必多說了。這事也並沒有什麼難解決的。找了一個適當的人,把她嫁出去,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小青絕不能說她不嫁,石先生也不至於說不讓她嫁。權在你手上,你這樣苦惱作什麼?」石太太聽了她這些話,倒也言之有理,點了點頭道:「我當然這樣辦。不過誰遇到這種事,也是氣不過的吧。」奚太太道:「那麼,你到我家去坐坐。我原是打算約你進城去玩兩天的。現在當然作為罷論。看你這個問題發生,更讓我心裡冷了半截,男人都是這樣靠不住的。」石太太垂著頭,嘆了兩口無聲的氣。這奚太太把問題牽涉到自己身上了,她就無心再管別人的事,說了聲「回頭再談罷」,就悄悄離開這屋子了。當她走過小青窗戶外的時候,向裡面張望了一下,見小青橫躺在床上,緊緊閉了眼睛,一叢頭髮,亂披了臉上和頭上,將頭偎在被子裡。她索性站定了,手扶了窗戶臺,向裡面看著。見她身穿了一件半新的印玫瑰花夏布晨衫,下襬裡露出兩條肥白的腿子,赤著雪白的雙腳,放在床沿上,而床下卻放的是石先生常用的一雙拖鞋。奚太太憑著她的經驗,再看看那小方竹板床,放枕頭的所在。抗戰期間,疏散區的人士,枕頭都是將就著。而她那床頭,是用一條舊棉被子,捲了個很長的卷兒,上面蒙著白布。
奚太太看了這個情形,心裡頗為不快,一個姑娘家,為什麼要這樣的長枕頭睡覺幹什麼?正自這樣注意著呢,在那枕頭旁邊,發現了一支菸鬥。小姑娘不會抽菸,更不會抽菸鬥,這東西放在枕頭邊,不是石正山的,是誰的?不知是何緣故,她看到了心裡一陣難過,而兩隻腳也有些發軟,她好像心裡頭有些發酸。自己警告了自己一聲;這有什麼意思呢?這樣想著,她也就扭轉身走了。她本來想著,自己和石太太這樣好的交情,一定要顧全她的名聲,她家裡這件事,一定給她嚴守秘密。可是她將走到家的時候,看到了李南泉在小路上散步,她首先就笑道:「李先生,你覺得石太太家裡這場風波,發生得太為奇怪吧?」李南泉笑著點了兩點頭道:「有那麼一點。」奚太太走近一步,想向他把這事說明,可是忽然有點感想,又退後了半步,抬起兩隻手,將肩上的亂髮,抄著向後腦勺子上理去。然後又將手摸自己的臉。她覺出早晨大概沒洗臉,更沒有抹雪花膏,於是將手摸了臉,又將中指頭細細的畫著眉毛。把眉毛尖讓它長長的。她不知是何緣故,在臉上摸過之後,又把手在鼻子尖上嗅了幾下。她還覺這嗅覺不夠敏銳,這時鼻子聳上幾聳,吸了三四下氣。這倒是把鼻孔搞靈通了,手上還是有點香氣。大概昨天她臉上擦的胭脂粉還沒有完全洗掉。所以手摸著臉,那些胭脂粉都在手上粘著。李南泉對於她這些做作,倒有些莫明其妙。未說話之先,這些姿勢是幹什麼的呢?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了。鄉下人趕場的,揹著盛菜的背篼,正不斷地在路上經過。李南泉這就向後退了兩步,笑道:「奚太太,你為別人家的事,也是這樣的興奮。」奚太太道:「對於男子的性情,我現在有了個新認識。你李先生也許不同。不過對於閣下,是不是例外,我還得考慮。」說著,她又抬起手來去摸她的亂髮。兩隻眼睛,可射在李先生身上。正好有個背柴草的婦人,由這路上經過。她所背的背篼,根本就是大號的,這柴草在簍子裡面裝不下去,由簍子口上四面簇擁著,把那個婦人壓在背篼下面,好像是一個大刺蝟,慢慢在石板路上爬動。她當然看不到奚太太站在路上出神,而奚太太又正在向李南泉試行男子心理測驗,也沒有看到背柴的人。那背篼上面的草莖,就在奚太太臉上和肩上,重重碰了一下。奚太太站不住腳,向後倒退了好幾步。她反轉身來罵道:「什麼東西,你瞎了眼嗎,這麼大個人站在路上,你看不見嗎?」那婦人卻不示弱,她將背篼向山坡上靠著,人由背篼下面伸直腰來,在她那蠟制的皺紋臉上,瞪著兩隻大眼睛道:「朗個的,你下江人不講理唆?我背起這樣大一個背篼,好大一堆喲!你也有眼睛,你不瞎,你朗個也看不見?我人在背篼下面,你說嘛,我又朗個看得到人?」奚太太撫摸著自己的手臂,跑到她面前去,臉上沉板下來,非常的難看。李南泉怕奚太太伸手打人,立刻搶上前去,扯住她的手臂,笑道:「她是無知識的窮苦人,不和她一般見識。」
奚太太雖是滿腔怒氣,可是經李南泉這樣一拉她的手,她就感到周身一種輕鬆。隨了他這一拉,身子向後退了兩步。迴轉頭向他笑道:「你又幹涉我的事。」李南泉道:「並非我干涉你的事,我們讀書的人,犯得上和她這樣的人一般見識嗎?而且你也有事,你應當定定神,去解決自己的事,何必又為了這些事,擾亂了自己的心情。你昨晚上半夜裡就醒了,這時候也該去休息休息。我送你回家去罷。」她對於李南泉先前勸的那些話,並不怎樣的入耳。及至聽到這後一句,這就在臉上放出了笑容。望了他道:「你送我回家去,還有什麼話和我說嗎?」李南泉道:「有點小問題。」她聽這話時,態度是很從容的。臉上雖沒有笑容,但也沒有什麼不愉快之色,問道:「有點小問題,有什麼小問題?」李南泉道:「到了府上再說。」她聽到很是高興,開步就走,而且向他點了兩點頭,連說「來來」。李南泉心裡雖在笑她是百分之百的神經病,可是說了送她回家的,還是跟著她後面走去。奚太太還怕他的話是不負責任的。每走兩步,就回頭看看。她先到家,就在屋簷下站住,等著他。他到了面前,她問道:「你到哪間屋子裡坐?」李南泉道:「那倒無須那樣鄭重,當了什麼事開談判。兩分鐘這問題就解決了。我是說,我們這兩幢草屋子。中間隔的那塊空地,野草是長得太深了。我的意思,把那些草割了。一來是免得裡面藏著蚊子,二來是下雨天彼此來往方便些,免得在草裡走,粘一身水,你同意這個建議嗎?」
奚太太聽到他是交代這樣一句不要緊的話,把臉板著,一甩手道:「開什麼玩笑?」只交代這五個字,也就轉身進屋子去了。而且是轉身得很快。李南泉在晚上兩點多鐘起,就被這幾位太太攪惑得未能睡覺。她現在生氣了,倒是擺脫開了她,這就帶著幾分乾笑,自回家去安歇。熬了大半夜的人,眼皮早已黏澀得不能睜開。回家摸到床沿,倒下去就睡著。他醒過來時,在屋後壁窗子上,已射進四五寸陽光,照在桌子上,那就是說太陽已經偏西了。在床上打了兩個翻身,有點響聲,太太便進來了,臉上放下那好幾日不曾有的笑容,用著極和緩的聲音道:「我讓小孩子都到間壁去玩了,沒有讓他們吵你。你是就起來呢,還是再睡一會?」李南泉坐起來道:「這是哪裡說起,半夜裡不得安眠,青天白日,倒是睡了個不知足。雖然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工作,無論做什麼事,也比睡覺強吧?」李太太道:「那也是偶然的,一回事罷了。只當是休息了半天罷。你要不要換小衣?」她口裡這樣說著,放下手上的活計,就去木箱子裡,拿了一套小衣放在床沿上。那活計是李先生的舊線襪子,正縫著底。李南泉是寧可打赤腳,而不願意穿補底襪子的。李太太也是一月難遇三天做活計,而尤其是不願補襪底。這表現有點反常,李先生也不作聲,自換小衣。李太太拿活計到外面屋子去了,卻又笑嘻嘻地走了進來道:「我告訴你一段很有趣味的新聞。石家的小青出了問題。」李先生繫著上身的汗衫衣襟,卻沒有作個答覆。
李太太算是連碰了兩個釘子,但是她並不因為這個氣餒,笑向李南泉道:「石先生這個人,我們覺得是很嚴肅的。不想他在家庭裡面,弄出了這個羅曼斯。真是男人的心,海樣深,看得清,摸不真。」李南泉笑道:「你究竟是站在女人的立場,你就不說女人的心,看得清,摸不真。那小青姑娘,她在石先生家裡,是負著什麼名義,她就可以弄出許多羅曼斯來嗎?譬如說,打牌,這就在好的一方面說,乃是家庭娛樂。和打球、游泳、唱戲應該沒有什麼區別。倘若一個人半夜兩三點鐘起來,到朋友家裡打球、唱戲去,無論是誰,人家會說是神經病。可是這個時候被人約去打牌,就無所謂了。尤其是女太太們,半夜裡……」李太太笑著而且勾了兩勾頭笑道:「不用向下說了,我知道你對於昨晚上這個約會,心裡不大瞭然。」她說到最後那句,故意操著川語,讓「不了然」這三個字的意義,格外正確些。李南泉淡淡一笑道:「好在你有自知之明。不過我已和你解釋好了,就是人生都有一個嗜好,就可原諒了。不過像日本軍閥、德國納粹,他們嗜好殺人,不知道是不是在原諒之列?這村子裡的一群太太,簡直都是戲臺上的人物,每人都可以演出一個重要角色來。真是豈有此理,半夜裡不睡覺,呼朋喚友,叫起床來去賭錢。」他說著這話時,向外面屋子裡走,腳步走得非常重。李太太是當門站立的。他擠著走過去,而且是走得很快,幾乎把李太太撞倒了。他故意提高了嗓子,昂起頭來叫道:「王嫂,給我打水來,這不是半夜趕來,不要例外呀。」
李太太看他那個姿勢,分明是預備吵嘴。吵嘴是無所恐懼的。只是半夜裡出門去打牌,這個不大合適,這個吵嘴的根源說了出來,究竟是站在理短的一方面。想了一想,還是隱忍為上,這就向他笑道:「王嫂出去洗衣服去了。你的茶水,我都給你預備好了。」說著,她放下手上的活計,在裡面屋子裡拿著臉盆和漱口盂子轉去了。李南泉雖是心裡極感到彆扭,可是在太太如此軟攻之下,他沒有法子再表示強硬,只好呆坐在椅子上,並不作聲。不到五分鐘,太太就把水端進門來了。她又是一番柔和的微笑,點了頭道:「請洗臉罷,我這就去給你泡茶。」李南泉站起來,且不答覆她這個話,問道:「你們那一桌牌,什麼時候散場的?」李太太笑道:「我自己沒有打,我是替別人打了四圈。」李南泉道:「那是說,你在天不亮的時候,就回家來了?」李太太笑道:「你還忘記不了這件事呢,我大概是早上九點鐘回來的。不到八點多鐘就回來了。」李南泉道:「輸了多少錢呢?」李太太道:「牌很小,沒有輸多少錢。你怎麼老是問我輸錢,就不許贏一回嗎?」李南泉道:「既是小牌,輸贏自然都有限,無守秘密之必要,我問一聲,也不要緊。」李太太道:「不過是二三十塊錢。」李南泉哈哈笑道:「這我就大惑不解了。你說自己沒有打,只是替別人打了四圈,替別人打牌,還要墊錢,勞民傷財,你真有這個癮。」李太太沉著臉道:「從今以後,我不打牌了。我不過是消遣,為了這個事常常鬧彆扭,實在不值得。這村子裡已經有好幾檔子家庭官司了。難道你還要湊一回熱鬧?」
李南泉笑道:「那還不至於有這嚴重吧?至少我反對半夜打牌,不失是個忠厚的建議。」說著,他懶洋洋地走到裡面屋子裡去洗臉。重手重腳,碰得東西一陣亂響。李太太不便在屋子裡了,就走到廊簷下站著。吳春圃先生打著一把紙傘,由太陽裡面走過來,站在屋外木橋頭上就笑道:「天熱得很,李太太沒有出門?」這個問題的答覆,他已經先說了,李太太也沒有法子再說,便笑道:「我們不像吳先生有工作的人。除了跑警報,落得在家裡不動。不過有十三張看,也許出門。」她也先說出自己的毛病來,然後一笑。吳春圃收了傘,將傘頭向石正山那個草屋一指,笑道:「他們家出了新聞了,你沒有聽到說?」她笑著搖了兩搖頭。吳春圃道:「我剛才遇到石先生,他的面色,非常之難看。聽說他家那個大、丫頭跑了,本來嘛,女大不中留。這樣大的姑娘,留著家裡當老媽子使喚,又不給她一個零錢用。她憑什麼要這樣賣苦力呢?我覺得……」他的感想還沒說出來呢,吳太太卻在屋子裡插嘴道:「嚇!人家的事,你這樣關心幹什麼,出一身汗,還沒有回家,又說上了。」吳先生聳著短鬍子笑了一笑道:「我說這話是有緣故的。石先生在街上看到我,和我商量,要和我一路進城去。因為他要找一個有好防空洞的地方下榻。他也知道我在高工教課,那裡有教授寄宿舍。而且有頭等名洞。我就說不必和我一路,寫一張名片介紹他去,他就可以住我那間屋子。不過我不贊成他去找那位姑娘,跑了就跑了罷,解放了人家也好。」
李太太笑道:「吳先生,你完全錯誤了。他當然要去找。不過不問這件事倒好。」吳春圃已走到他的房門口了,聽了這話,卻走回來。問道:「這裡面一定有文章,可以告訴我嗎?」李太太笑道:「我自己的事還沒有了,我也不願管人家的事。」吳春圃笑道:「我知道,昨天晚上,三四點鐘的時候,白太太叮叮咚咚來打門,聽說是請你去打牌。你去了沒有?」李太太道:「人都是個面子,人家找上門來,我不好意思不去,不過為了這種事,常常家庭鬧彆扭,實在不值得,我現在下了決心不打牌了。看看還有什麼彆扭沒有?」李南泉聽到太太這番話,倒忍不住由裡面屋子裡走出來。可是當他走到窗戶邊時,就聽到山溪對岸,有人叫了一聲「老李」。在窗戶眼裡張望時,卻見白太太站在那邊人行路上,她笑嘻嘻地張著大嘴,像是說話的樣子。她兩隻手橫了出來,平空來回旋轉,像是洗牌的樣子。摸完了,她先伸了一個食指,再伸出中指、食指兩個指頭,最後,將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圈。這很容易明白,一定說是十二圈牌。李太太背了窗戶站定,她可沒有知道窗戶裡面有人。她向白太太點了兩點頭,又將手向她揮著。這本來是啞劇,可是她終於忍不住聲音,輕輕說了六個字:「你先去,我就來。」李南泉看到,情不自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李太太回頭看他站在窗戶邊,這就笑道:「我不過是這樣說罷了,我哪裡能真去?」李南泉笑道:「你說下決心不打牌,那也是這樣說罷了。」在旁邊聽到的吳春圃,也哈哈大笑。
李南泉走出來,向他笑道:「吳兄,你看這情形,讓我說什麼是好?」吳春圃笑道:?你這問題,非常好解決,就是任什麼也不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誠然是事實。可是這本經你不去唸,也就沒有什麼問題了。」李南泉還沒有答覆他這句話,卻有人在屋角上答覆了一句話,她道:「這話確乎如此。這本經,我不念了。我打算連這個家也不要了'這多少省事。」說著話的,是奚太太走了過來。她臉上帶了很高興的笑容,兩手環抱在懷裡,踏了拖鞋挨著牆,慢慢兒走。她的臉子,並不朝著李南泉,卻是望著吳春圃。那腳步踢踏踢踏的,打著走廊上的地板響。吳春圃雖是看到自己太太站在房門口板著臉子不太好看,可是他不願放棄那說話的機會,依然扭轉身來,迎著她笑道:「奚太太的家事,大概了結清楚了吧?」她搖搖頭道:「沒有了結,我們這些鄰居,好像傳染了一種鬧家務的病。你看,石太太家裡,今天一大早就吵得四鄰不安。」李南泉覺得早上違拂了人家的意思,心裡有些過不去。這就向她笑了一笑。奚太太倒是真能不念舊惡,這就站定了向他望著道:「老夫子,我正式請教你,你可不可以對我作個明確的指示?」李南泉當了太太和吳春圃的面,倒不好怎麼和她開玩笑。便沉重地道:「奚太太,大嫂子,並不是我不和你出主意。可是這主意不大好出。比如說你和石太太同有家務,這病症就不一樣。石太太的病呢,是內科;而你的病呢,是外科。這內科外科的症候,就不能用一個手法去醫治的。」
奚太太在電影上,很看了幾個明星的小動作。她將一個食指含在嘴唇裡,然後低垂了眼皮子,站著作個沉思的樣子。但她那張棗核臉,又是兩隻垂角眼睛,在瘦削的臉上,不帶一些肉,很少透出美的意味。不過她在那抿著嘴唇之下,把那口馬牙齒給遮掩上了,這倒是藏拙之一道。她自己覺得這個動作是極好的,約莫是想了兩三分鐘,作個小孩子很天真的樣子,將身子連連地跳了幾下。不過她下面拖的是兩隻拖鞋,很不便於跳。所以身子跳得並不怎樣的高。她伸了那個食指,向李南泉點著頭道:「我明白了,你說的內科外科,那是很有意思的。原來石家的事,你也很清楚了。人家內科的病,我不去管它。你說這外科的病應當怎樣去醫治?」李南泉見她跳了幾下,逼近了兩尺,已經走到面前,便向後退著,點了頭笑道:「你找醫生,也不要逼得太兇呀。外科的治法,那是很簡單的,哪裡有毒,就把那裡割了。」奚太太道:「割了它?怎麼割法呢?」李南泉笑道:「我究竟不是醫生啦,我只知道當割,我卻不知道要怎樣割。我想,你明白了這個緣故,你也就會的。」奚太太覺得剛才那個小動作,表演得很好,她又將兩手十指互相交叉起來,放著在胸脯下面,頭微低了,緊抿了嘴唇。尤其是她那雙眼睛,她有意多作幾個表情,不住地將眼睛皮撩上垂下,轉了眼珠子。很像是耍傀儡戲裡的王大娘,急溜著她那雙抓住觀眾的寶貝。
李南泉看到,心裡是連叫著受不了,可是奚太太並不管這個,卻向他笑道:「你看我可以和奚敬平離婚嗎?」李南泉「呵呀」了一聲道:「那太嚴重。」奚太太道:「那末,我就去捉姦。」李南泉皺了眉道:「這也不好。」奚太太道:「你以為捉姦這事也嚴重?」李南泉道:「嚴重倒不嚴重,不過這兩個字,不大雅。而且你一位太太到重慶去做這件事,也不大好。」奚太太道:「離婚不好,捉姦……」李南泉立刻攔住道:「又是這麼一個不雅的名詞。」奚太太笑道:「那要什麼緊?今天早上,石太太就表演了這樣一幕。雖然當時是要費點氣力的。可是你所說的她那內外科的時候,也就去掉了。那個人不是悄悄離開了她的家嗎?我的目的,也就是要做到這樣。」李太太斜靠了門框做針活,低著頭只是聽。聽到了這裡,她卻忍不住一笑。奚太太道:「你笑些什麼?一定有文章。」李太太道:「你這個聰明人,怎麼一時想不開來?石太太要小青離開她的家,那範圍太小了。你要那個女人離開重慶,那問題不是太大了嗎?她若不離開重慶,你就和她抓破臉,她也不過是當時受你一點窘……」奚太太道:「不,我要把那賤女人抓到警察局裡去。只要警察局裡有案,她的住址就瞞不了,我立刻到法院裡去告她妨礙家庭罪。她除非真不要臉,否則她好意思在重慶住下去嗎?」李南泉笑道:「不錯,你連法律名詞也順口都說出來了。」奚太太將手一指道:「我的顧問多著呢。我是請教過這位袁先生的。」說著,她向隔溪袁家一指。
奚太太笑道:「你看,我的法律顧問來了,你看我說的話對是不對。」袁四維將一支竹筆套子,套了半截紙菸,咬在嘴角上,將兩隻手反背在身後,緩緩地走過那木橋,他一身淡黃色的川綢褲褂,像是佛盤上的幔帳,受過若干年的香菸,帶著很深的灰色,而且料子落得像汽球的皮。在他那張雷公臉上,已是充分表示了他的瘦弱,現在再加上這身不貼體的衣褲,真覺他這人是個木棍架子。他緩步過了橋,將嘴裡那個裝紙菸的竹筆套子取下來,捧鮮花似的舉著,笑道:「奚太太,我還沒有執行律師業務,你可不要宣傳我當法律顧問。大家全是好鄰居,對奚先生、奚太太我一樣地願意保障你們的法益。我們還是談談交情罷。奚太太願意和解的話,我和李先生都可盡力。說句老實話,太太和先生打官司,沒有到法庭,首先就是一個失敗,這話怎麼說呢?夫妻的感情破裂了。夫妻感情破裂,你以為這是男子一方的損失嗎?其次,夫妻官司,最大的限度是離婚。在中國這社會,男人丟開一個,再娶一個那實在沒有什麼稀奇。女人能像男子一樣嗎?無論怎麼樣,丈夫總是丈夫,太太把丈夫告倒了。精神、物質,同時受著損失。這還是就夫妻本身而論,像有了兒女的人,父母打官司離開了,這小孩子們或者是無父,或者是無母,你想那是什麼遭遇?」他這篇話,在走廊上的人聽了都感到奇怪。在這個人的嘴裡,怎麼會有這樣忠恕的話?尤其吳春圃這個人,他心裡擱不住事,就拍掌連叫了幾聲「對」。
袁四維看到大家這樣和他捧場,他太高興了。他將那竹筆筒子搬到手上,連連地彈了幾下灰。像是很輕鬆的樣子,在走廊下來去走著,笑道:「我相信,我若是作律師的話,十場官司,有八場官司打不了。那為什麼緣故?就為的是我都是這樣勸解著,讓人家官司打不成。」奚太太笑道:「官司打不成可不行,我現在這情形,不打官司,還有什麼辦法去對付?」李南泉一看到了此公,先行頭痛,藉故到屋子裡去拿紙菸,就閃開他了。隔了窗戶,聽他和吳春圃噦噦唆唆地說著,索性坐下來,取了一本書舉了看著。他總以為沒有事了,袁先生卻又在窗戶眼裡伸著頭向裡張望了一下,笑道:「李先生很是用功。在這樣環境裡,你還是手不釋卷。」這麼一說,李南泉就不便含糊了,只好放下書站起來。他口裡雖然有句話,說是請進來坐坐。可是話到了舌尖上,還是把話忍回去了,向他點個頭道:「你倒是很安定。」說著話,向屋子外面迎出來。站在屋子門口,意思是堵著他不能進去。袁四維在衣袋裡掏出煙盒子來,翻轉口將菸捲倒出。這讓他發現一個奇蹟,就是倒出來,只有兩個整支,其餘全是半截的。這半截煙並非吸殘了的,兩頭嶄新,並無焦痕。他這樣注意著,袁四維已經明白了,有意將肩膀扛了兩扛笑道:「我現在新學會了吸菸,不吸有點兒想,要吸又吸不了一支,所以將每支菸用剪刀一剪兩半段。這也可以算是節約運動吧?老兄來支整的罷。」說著,將一支菸遞了過來。
李南泉笑道:「袁先生,你真有一套經濟學,我剛吸過,謝謝。」說時,他伸出手來擋住,向袁四維連連搖擺了兩下。但他那支菸,並不肯收回去,依然將三個指頭夾住了煙,向上舉著。他笑道:「這抗戰期間,節約雖是要緊,但結交朋友還是要緊。人只有在患難貧賤中,才會知道對於朋友的需要。我就最歡喜二三知交在一處盤桓。朋友相處得好,比兄弟手足還好。」他口裡說著,手裡還是老舉著那支菸。他忘了敬客,也忘了收回去。接著,他將紙菸向山溪對岸,遙遙地畫了個圈子,笑道:「你看,那邊山腳下一塊地,是我畫好了,預備建築房子的。假如這房子依了我的計劃施工,一個月以內,準保完成。等著這房子蓋好了,我可以騰出一間朝著南面的房子,讓李先生作書房,你看那山坡上現成的兩根松樹,亭亭如蓋,頗有畫意。再挖它幾十根竹子,在那裡栽下去。那就終年都是綠的,大有助於你的文思。我先宣告,這間房子,不要你的房租,而且也不必你在蓋房子的時候,加入股本。你的境遇,我是知道,現在實是沒有那富餘的錢。在外面作事,無非是魚幫水,水幫魚。只要是我可以賣力的地方,我可以和你老兄盡一點力。」他說著話,連頭帶身子轉了半個圈,表示堅決。李南泉笑道:「魚幫水,水幫魚?不用說,我是一條小魚。這魚對於汪洋大海,也有可以效勞的地方嗎?」袁四維道:「當然可以。」說著把肩膀扛了兩下。又道:「一汪清水,有兩條金絲鯉魚在裡面,那就生動得多了。來一支菸。」他終於覺悟了,手裡捏著沒有剪斷的煙,還沒有敬到客手上去呢。他真客氣,簡直就把這支菸向李南泉嘴裡一塞。
這分客氣,雖讓李南泉難於接受,但他也只好伸手將煙接住了,笑道:「像袁先生這樣熱心交朋友,那真沒有話說。自己吸半截煙,將整支的煙敬客。我當然在可以幫忙的地方,要相當的幫忙。」這句話說到袁四維心坎裡去了,他明白這支菸,發生了很大的效力。於是牽扯著李南泉的衣袖,讓他向前走了兩步,他低聲笑道:「我們到那邊竹林子下去談談。」李南泉因他一味客氣,不便推辭,只好跟著他走過木橋去。袁四維由眉毛上就發出了高興的笑容,一直到嘴角上,下巴上,那笑容都由他雷公臉的每條皺紋裡突發出來。在他那嘴角一動一動當中,似乎就有一大篇話要說,李南泉也就只有見機再謀對答了。就在這時,大路上來了一位摩登少婦。她梳著烏亮的頭髮,後腦將小辮子挽了半環髮圈。在髮圈的兩端,還有兩堆點綴物。一頭是幾朵茉莉花,一頭是紅綢制的海棠花。滿臉通紅的,擦著胭脂粉,尤其是那嘴唇,用大紅色的唇膏塗著,格外鮮明。在兩隻耳朵上,還垂了綠玉片的秋葉環子。她身穿淺紫色帶白點的長衫。雪白的赤腳,踏著橘色的皮鞋。她越來越近,袁李二人都看著有些驚奇,不知村子裡哪一家,有貴客來臨。但看她這樣子,是向李家走去的,李先生就不能不更為注意。她倒是不生疏,高跟皮鞋走著石板的「咯嘀咯」響著,到了面前,先笑了。她道:「李先生,我無事不登三寶殿,有點兒事情和你商量商量。」直等聽到她發言,這才恍然,原來這就是石正山太太,一經化妝,她就變成了兩個人了。
李南泉不由得「呀」了一聲。但對石太太不十分熟,還不肯說「你好漂亮」的話,只是笑嘻嘻地點了個頭。袁四維倒不知道石家今天有事,這就向她道:「石太太今天由城裡來?」石太太笑道:「不是由城裡來,我是要到城裡去。」說著,掉過臉來向李南泉道:「李先生,請到你府上,我們去談談。」袁四維對於她這個請求,不大讚成,很不容易把李南泉邀到竹林子下面,正是要談生意經,怎肯讓她拉了去!因扛了兩扛肩膀笑道:「我正和李先生討論一個問題,若是石太太和李先生商量的問題很簡單,我告便一步,就請你在這裡和他說罷。」石太太笑道:「我說的,都是大公無私的事,也歡迎袁先生給我一點指示。就是我家那個、丫頭,今天逃跑了。我不希望她再回來,我要到城裡去登報。這文字的措詞,不知道要怎樣才適當。我這裡有個底子,兩位看看怎麼樣?」說著,她由衣袋裡拿出一張稿子交給了李南泉。他看時,上寫著:
石正山宣告與義女石小青脫離關係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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