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在數年前,收容晚親某姓之女為義女,善為款待,且授予相當之教育。正山對之,視如親生,向嚴守父女之義。該女近忽受人愚弄,竊去本人衣物錢幣合值五千餘元黑夜逃走。似此忘恩負義,實令人難忍。自即日起,與小青脫離一切關係。但義父之身份,依然存在。如有誣辱謠言,概之不理。此啟。
李南泉看了兩遍,問道:「既然脫離一切關係,怎又說義父之身份依然存在呢?這是個漏洞,請你考慮考慮。」
石太太笑道:「這就是我一點用意。老實說這全段廣告的緊要觀點就在這裡。」李南泉當然很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但當著她的面,也不能說破,這就把那張字條,交給了袁四維,笑道:「你是位法律家,你看看這文字的情形怎麼樣?」他接過去,將字條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兩遍,搖搖頭道:「這個在法律上說不過去。養女走了就走了,她也不能對你作義父、義母的有什麼法律上的義務可言。你就登上這段啟事,她也可置之不理。有道是養兒子還能算飯賬嗎?養了她多少年,也不能……」石太太搖頭道:「不是這意思。我的目的,就是要她不理。哪怕從此以後見了石正山當作仇人,我也歡迎之至!」袁四維拿了那張稿子仔細沉思了一下笑道:「我這就明白了。這就是李先生所謂的外科。」石太太不明白他這意思,望了他沉吟了一會,問道:「她還有毛病,那簡直該打。」奚太太老遠地站在走廊簷下,立刻向她亂搖著手道:「你不明白,回頭我和你說。人家怎麼會知道她有毛病呢?」石太太道:「那個賤丫頭,她是有毛病。第一,她喜歡出汗,到了夏天,三天不洗頭髮,作臭醃菜氣味。第二,她有狐臊臭。第三,她又不刷牙齒,口裡髒死了。第四,她汗手汗腳,摸著什麼東西,也是很大的汗印子。第五……」她一連串地說出小青許多毛病,她是信口說出來的。到了第五項,她卻是說不出名目。但她報了第五,決不肯沒有交代。她見袁李二人全把眼睛盯在她臉上,她就搖搖頭道:「我不必說了,這是內科,反正她周身都是毛病罷。」
李南泉笑道:「石太太,不是我挑眼,這個問題,很讓我疑問。既然小青是個周身有毛病的人,你們為什麼收養她?收養之後,為什麼家裡大小事都由她負責?例如她不刷牙,手腳有汗印,頭髮臭,又是狐臊臭,這都是給人一個很不清潔的印象的,為什麼你讓她洗衣做飯?」石太太雖是擦了滿臉的胭脂。但還是看得出,她臉上的紅暈,卻依然由皮膚裡烘了出來,勉強帶了笑容道:「你這話問得是對的。可是這些事情,我是天天監督著,罰她洗頭,罰她擦藥,罰她刷牙齒,所以也就不見得她髒。」袁四維倒不談話,拿了那張字條,只是出神地看著。石太太扭了臉向他問道:「袁先生,你看這啟事可以隨便登出來嗎?」袁四維兩隻眼睛,還是向字條上看著,沉吟著道:「你若是不作為法律根據的話,拿著去登報,倒無所謂。其實呢,」他說著,又使出了那手法,將肩膀扛了兩扛,繼續地笑道:「你真是要找法律根據的話,那也有辦法,不過我也不願多這件事,我現在也不做律師。」石太太看看李先生終始不肯負責說話,而袁先生倒有點肯出主意的樣子,便笑道:「袁太太在家嗎?我到你府上談談。」袁四維道:「好,請你先去,我就來。」石太太去了,袁先生心裡已另有了一番打算。但同時對李南泉這個說話的機會,也不願丟了。時間迫促,他也不能再考慮了,先嚇嚇地淡笑了一聲,然後道:「你昨天介紹的那位張先生,實在是一位好朋友。忠厚,慷慨,而且又精細,想來,學問也必是很好的。」李南泉笑道:「可惜走上錢鬼子那條路了。」
袁四維笑道:「現在是功利主義的社會,非談錢不可。《天演論》上說過的,適者生存。現在不談錢,就不是適者。讀書的人,講究窮則變,變通,這個日子談經濟,那是百分之百的對。張先生為人,我十分佩服,我想請他吃頓便飯,又沒有這個機會。今天晚上,我們到街上去吃個小館,你看怎麼樣?」他說著這話時,把他那張雷公臉仰起,對了李南泉很誠懇地望著。在他的那臉皺紋上,像按上了電線似的,不住有些顫動,似乎是笑,又似是不安。李南泉雖然不願意給姓張的找麻煩,也不願意給姓袁的難堪,沉吟著道:「張先生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到這時候他還沒回來,我也沒有法子去約會他。他回來了,我一定把你這好意轉達給他。」袁四維陶出了身上那個紙菸盒子來,伸著兩個指頭,在裡面亂挖,挖出兩個半截菸捲來,將半截敬了客,又將半截安在竹筆筒子頭上,半鞠了躬笑道:「你是老鄰居了,對於我這種節約行為,自然十分諒解。不過對於新朋友,就不能這樣。當年我在南京、漢口的時候,我家裡天天有客,我預備了兩個廚子,一個廚子做四川菜,一個廚子做揚州菜,只要朋友肯來,我無不竭誠招待。我不請那張先生,我心裡過不去。這樣罷,回頭我送點土產來,讓張先生帶進城去。這就是石太太說的話,算是我一個毛病。我就是好客。」李南泉道:「好客也算毛病,這毛病可太好了。你這毛病算是內科還算是外科呢?」袁四維笑道:「在我太太看來,一定算是……不,她也很好客的。」說著,他覺得不大妥,伸了手亂摸著頭。那和尚頭的短頭髮,摸得窸窣作響。
李南泉看他這樣子既是討厭,又是可憐,便笑道:「袁先生這番好意,我一定轉達。不過張先生為人,他很是拘謹。他若說是無功不受祿,那我可沒有辦法。」袁四維把竹筆筒子咬在嘴角里,將頭微偏著,抱了拳頭,連連拱了幾下,抿著嘴,口裡呼嚕呼嚕說不清楚,聽那聲音,好像說是「請多幫忙,多請幫忙」。李南泉笑道:「好罷,若是能把張先生留下的話,我就留他一天,大家詳細地談談。」袁四維終於忍不住肚裡的話,先打了個哈哈,然後笑道:「多謝多……」他卻沒法說第四個字。因為他一張口,那支竹筆筒代替的菸嘴子,落了地上。這正是斜坡的上層,竹筆筒子不肯在地面上停留,卻順了竹蔭下的斜坡,滾了去。這斜坡下面,有兩大堆豬糞,這支竹筆不偏不斜,滾到豬糞堆裡去了。他看到之後,連連將兩隻腳頓了兩頓,口裡連說是糟糕。在李南泉心裡想著,他對於這支竹筆筒和那半截菸捲,一定犧牲的。可是他並不這樣做。彎著腰,徑直奔到那堆豬屎邊上。他本來伸著食指和拇指,硬把那個竹筆筒撿了起來。可是他彎腰的程度很深,似乎嗅到一股豬糞的氣味,立刻將身子向後一閃,直立了起來。李南泉想著,這該犧牲了吧?然而不然,他左手捏著鼻子,右手在地面拾了一片大樹葉拿在手上,利用了這片樹葉,蓋在豬糞的竹筆筒上,就隔了那片樹葉把竹筆捏了起來。那半截捲菸,塞進到竹筆筒裡去很緊,居然還嵌在竹筆筒上,沒有落下來。
李南泉對他這個行為,發生了莫大的驚訝。這位先生竟是這樣的屈尊,只有皺了眉毛,遠遠站著。那位袁先生,將手指夾住了帶豬糞的筆筒,彎了腰走著,他似乎知道李南泉看了這事有點不愉快,便放了苦笑道:「我並不是不肯放棄這個菸嘴子,因為它和我有一段共患難的關係,我就以後不用也要儲存它。我就有這麼一個紀念品。」他一面說著,一面兀自彎了腰不直起來。李南泉見他這行動,微笑著,並輕輕地道:「這是內科還是外科?」袁四維道:「外科外科。」他說時點著頭,那自然是聊以解嘲的意味。可是他只管笑,卻把手上忘了,那個竹筆筒子又掉在地上,他手上僅僅捏住那張枯樹葉子。他忙將背對了李南泉去撿筆筒子。他以為身體把自己的行為給擋住了,這就扔了那張敗葉,趕快將兩個指頭夾住了竹筆筒子,向家裡跑。李南泉看到只是搖搖頭,背了兩手,緩緩地向家裡走。但兩隻手在背後,是把手掌心託了向上的,突然覺得手掌心裡有樣東西放著。他的觸覺,知道這是一塊石頭,趕快回頭看時,奚太太卻是笑嘻嘻的,站在身後邊,她已經重新化了妝,這樣她臉紅紅的,倒成了將熟的冬瓜棗。兩隻辮子,老鼠尾巴似的垂下。
李南泉對於這位奚太太,十分的敬崇,可是又相當的害怕,現在她這副形象,站在自己面前,教人卻是相當的窘,尤其是自己的太太,還站在走廊上,含了笑容,向這裡望著。若是和她說幾句不客氣的話,彼此是很熟的鄰居,盡日給人家釘子碰也不好,今天是給她好幾個釘子碰了,那就非弄得彼此交情決裂不可。他猶疑了一會子,便帶了笑容向她道:「我是剛剛睡午覺起來,是不是奚太太早上有什麼話告訴我,我沒有去辦?」奚太太搖搖頭道:「那倒不是,我……」說到這裡,把聲音低了一低,她還是把扇子邊沿掩了嘴唇,笑道:「那位袁先生將兩個指頭捏了竹筆筒子走去,那事情是不可笑人家的。你為什麼當了人家的面譏笑人家?」李南泉笑道:「我並沒有譏笑他。我不過敬佩他為人,誇讚他幾句。你看看我這事作得不大好嗎?」奚太太道:「這件事我不管,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說著,她收起了摺扇,將扇子頭放在嘴唇邊,低著頭想了一想,然後把扇子頭連連在臉腮上敲著,沉吟著道:「我有句什麼話要說呢?你看我腦筋混亂得很,我忘記是什麼事了。」說著,將扇子頭輕輕地敲了額角,這樣的做作,總有四五分鐘,她始終沒有把這件事記了起來。然後身子扭了兩扭,笑道:「我想起來了,我打算馬上就進城去,你可不可以給我寫幾封介紹信?」李南泉道:「你這話說得太空洞,你要我給你介紹些什麼人呢?」奚太太道:「你所接近的是些什麼人,你就給我介紹什麼人!」
她說著這話,將扇子在空中拋著,打了兩個翻身,然後將扇子接著了。李南泉道:「我所認識的朋友,文藝界,新聞界都是現在天字第一號的窮人,你要認識這些人作什麼?他們可不能給你治那外科的病。」奚太太道:「我又不去募捐,我要認識有錢的人幹什麼?老實對你說,我想到重慶去招待一次文藝界和新聞界,我要當場把我的家事宣佈出來。對文藝界的人,我希望他們給我寫一個劇本,或者寫一篇小說,最好是能寫劇本,等到這戲能上演的時候,我親自登臺,現身說法,演說一番。新聞界的人呢?我要他們給我宣佈新聞。」李南泉笑道:「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你這故事,並不十分稀奇,你這樣大張旗鼓地招待新聞界和文藝界,你供給人家的材料,讓人感到並不足作小說、編劇本的時候,人家失望,你也失望。」李太太在那邊廊簷下就插嘴笑道:「天下事不都是事在人為嗎?有許多很小的事,經妙手點綴一番,就可化為大事。也有很大的事,因為主角兒太不會用手段了,讓很大的事平平淡淡地過去。」奚太太對女人說話,她的姿態就變了。把小扇子展開,連連在胸前扇著,扇得「撲撲」作響,笑道:「你說得很有道理。你看我這事怎樣才能引起人家的注意?而且把問題擴大起來?」她說著話,向李太太面前走去。她笑道:「可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比較冒險的手段,就是你到城裡去挑一所大樓住著,這樓必須面對了大街,當那大街上正熱鬧,行人來往不斷的時候,你突然由樓上一跳,而且大叫一聲。」
奚太太道:「那樣做,我不是瘋了嗎?本來,現在我也有幾分瘋了。你說是不是?」這麼一說,連在走廊上的人,都放聲大笑了。李太太笑道:「大家笑什麼,這是真話。有道是膽大拿得高官做。若要怕事,怎麼做得出事來?」奚太太倒不以為她這是玩笑話,拿著那把小扇子在胸面前慢慢扇著,點了兩點頭道:「這事情倒並不是開玩笑。我要打算乾的話,一定要拼著出一身血汗。李太太說的這話,讓我考慮考慮。」李南泉道:「那末,你就不必讓我寫介紹信了。」她道:「我跳樓是一件事,你寫介紹信那又是一回事。多下兩著棋總是好事。」說著,展開她手上的小扇子,向他連連招了兩下笑道:「來,來,你就寫信罷。」李南泉對於她所點的這個戲,頗感到有些頭疼,含著笑,還沒有答覆呢。忽然那邊山坡的人行路上,有人笑道說:「我又回來了。車子太擠。」看時,是張玉峰緩緩地走回來了。看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好像是很疲乏。望著點了個頭,還沒有迎上前去,只見那位袁四維先生,由他家裡奔了出來,直迎向人行路上。走到張玉峰面前,伸了手和他握著道:「我今天候大駕一天了。很是要和老兄暢談一番。現在有了機會,請到舍下去坐,請到舍下去坐。」他握著張玉峰的手,表示很親切,只是上下地搖撼著,搖撼得他的身體都有些抖顫。李南泉想到那隻手,正是在豬糞裡掏過的,張玉峰那隻抓黃金、美鈔的手,現在卻是間接地抓著豬糞,這倒很替他那隻手抱屈。張玉峰哪裡會知道這事,他被袁四維的誠意所感動,笑道:「有點急事,早上是天不亮就走了。簡直要和袁先生談幾句話都沒有工夫。」
袁四維道:「我無所謂,在鄉下閒雲野鶴一個,有的是時間招待朋友,請到舍下去坐坐罷。」他說著這話,站在分岔路口,將張玉峰向前的路擋著,使他不能不向去袁公館的路上走。張玉峰看著也是沒有再婉拒這約會的可能,只有向他家裡走去。袁四維覺得這回釣魚,百分之百地上了釣,不能再讓這條大魚跑了。便跟在後面護送著,一路高聲叫道:「拿煙來,泡好茶來,有客來了!」說著,很快搶到自己家門口,將身子側著,伸了右手作比,口裡連說「請裡面坐」。張玉峰被他的客氣壓迫著進去了。袁四維跟著進來,兩手拱著拳頭,笑著說:「請坐,請坐,我家裡是不恭敬得很」。張玉峰在李南泉口風裡,已經知道這位袁先生是一種什麼作風,他又想著,袁先生所以這樣拉攏,無非是想彼此約會蓋房子。本來自己就要房子住,訂約出錢之後,他必得交出一幢房子來,這也沒有什麼吃虧。他的這番作風,也無非像生意人拉攏買賣一樣,並沒有什麼出奇。自己痛快,也讓人家痛快,乾脆答應他就是了。便笑道:「關於蓋房子的事情,李先生已經和我提過,說是袁先生對於蓋房子的工程,非常有經驗,那我也正要把這事相托。」袁四維聽到他已答應,口裡連說道「好說好說」,而兩隻手又情不自禁地抱上了拳頭。張玉峰道:「我事情忙,不能在這裡多耽擱。袁先生若有什麼合約的話,只管拿出來讓我簽字。以後一切事情,請和南泉兄接洽,我請他全權代表,至於款子多少,我照攤。也都先交給南泉兄,由他轉交。」這句話說了不要緊,袁四維「呵唷」了一笑,竟是彎了腰深深地作個大揖。
張玉峰對於這個舉動,當然有些驚訝。便是答應合夥蓋房,何至行此大禮相謝?更是嚇得向後退了兩步,抱拳回禮道:「老兄何必這樣客氣?」袁四維笑道:「倒不是客氣,只是我的脾氣是這樣,看到朋友對我客氣,我就在人敬一尺,我敬一丈之下,要大大回敬。」他說是這樣說了,可是他的臉色,不免泛起一層紅暈,似乎有點難為情,不過這難為情,也是片刻的。立刻昂起脖子來,向窗子外叫道:「快快送茶來。看看瓜子還有沒有?若是有的話,把碟子裝一碟子來。」他叫一句,太太在屋子裡答應一聲。他聽那答應的聲音,非常之利落,料著留著過中秋的那些南瓜子並不會失落,便又高聲道:「把大碟子裝了來。開水燒得開開的,給我泡一壺好茶。」他那樣高聲叫著,不但屋子裡聽到,就是屋子外很遠也聽到,李南泉站在竹子外,就是所聽到的一個。不必作過深的揣測,就是在袁先生這樣叫泡茶、拿瓜子的當兒,就可以知道張玉峰已是身人重圍。現在馬上要援救他出來,拘了面子,恐怕他不肯走。而且這樣急促地把張玉峰叫了出來,也很給袁四維面子難堪。這就不作聲,背了兩手在屋子後面來回踱著步子。他所聽到的,都是袁四維帶著哈哈的笑聲,張玉峰在這哈哈笑聲中,很久才說了個「是」字,或者「對」字。這樣總有二十分鐘,始終沒有聽到袁四維間斷他的話鋒。他想著自己鑽到袁家去和他們插言,那是不知趣的事。站著出了一會神,他倒是想得了一個主意,立刻走回家去,在抽屜裡取出了一張紙條,寫上幾個字。
這張紙條,他是這樣寫著:「電話局頃派來人報告,貴行有長途電話來到,詳情已由電話局記錄,請速來閱。」寫完了,交給王嫂,讓她送到袁家去。果然,不到五分鐘,張玉峰就來了。他臉上帶了一分沉重的顏色,正待問話,李南泉笑著相迎,擺了手低聲道:「沒事沒事。我若不寫那個字條,你怎麼脫得身?」張玉峰也笑了,摸著頭道:「我看那袁先生,用心良苦。他也不會白要我的,我給了他錢,他得給我房子住。不必讓他老懸著那分心事,我就答應他罷。他說每一股,約需出款五百元。這五百元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數目,我已經答應他照付。那錢我交給你,由你分批地付給他。他倒也相當的漂亮,和我約好了,築好了牆發給一批款,蓋起了屋頂給一批錢,最後他交房子我清賬。現在只要付一筆定錢。這件事我是全權交給你了。你看錢當付就付,不當付,就停止了。」說時,臉上帶了三分苦笑,連連擺了幾下頭。李南泉笑道:「這事我害了你,不該宣佈你是銀行家。現在這社會上,誰要看到了銀行家,哪還肯放過嗎?只有我這姓李的是大傻瓜,銀行家和我交朋友,我是讓他自由來往。」張玉峰脫下了他身上那件八成舊的灰嗶嘰中山服,提著衣服領子,連連抖了幾下,笑道:「你看,我這一身穿著,我也叫銀行家,那真把銀行家罵苦了。不過你真和銀行家來往,你以為那是揩油的事,那就大錯特錯,辦銀行的人,都讓人家揩了油去,那銀行怎樣辦下去?開銀行是大魚吃小魚的玩意,你還想吃他嗎?」李南泉笑道:「怪不得你肯住我這草房子,你是吃小魚來了。」
這一說,賓主哈哈大笑。張玉峰道:「這的確不對。我就這樣兩肩扛一口地到府上來。沒有給嫂夫人送東西,也沒有給小孩子帶東西。」說著,昂了頭向裡面屋子叫道:「大嫂,我太不客氣了吧?」李南泉笑道:「她的公事,比你還忙。她老早坐上牌桌子去了。我現時在家裡作留守,你有話我代你轉達就是。」張玉峰笑道:「我非常贊成這個行動。在這個山谷裡面,生活著什麼娛樂都沒有,打幾圈衛生麻將,那是最合適不過的事。若是我住在這裡,我不也是每日一場衛生麻將嗎?」他們這樣說笑著,自然是聲音大一點。說過了,也只是十來分鐘的時候,袁家一位十三四歲的小姐,笑嘻嘻地走了來,向張李兩位各深鞠一躬,笑道:「李伯伯,我爸爸說,張先生若是有意打牌的話,我爸爸可以奉陪。若是角色不夠,我爸爸說,可以代邀兩位。」李南泉聽了這話,簡直說不出話來,只有向張玉峰看了一眼。張玉峰禁不住他每逢躊躇時候的作風,伸著手摸了幾下頭,笑道:「好的,假如我騰得出來工夫,我再通知你爸爸。」那位袁小姐去了,張玉峰低聲問道:「這位袁先生,從前作過官沒有?」李南泉道:「你突然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他道:「據我看來,他完全是做官的作風。」李南泉想了一想,也笑了。只是這樣一來,張玉峰可就不敢在李府上多坐了。邀著李南泉上街去坐小茶館,並在小館子裡吃晚飯,飯後,又去聽了三個小時的戲,直到深夜方才回家。第二日一大早,太陽沒有出山,他就告別了主人。一小時後,李南泉就聽到隔著山溪,有了袁四維的咳嗽聲。在窗子裡張望時,他正在路上徘徊呢。
袁先生在人行路上來回走著,也是不斷向這裡張望,最後他就叫了聲李先生。李南泉知道是被他看到了,不能含糊,這就隔了窗子答應著。袁四維笑嘻嘻地走了進來,拱了手道:「張先生,我昨天和老兄談了幾分鐘之後,痛快之至!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去坐個小茶館。」他說著,也不問屋子是否有人,已經是抱了拳頭,連連地向屋子裡作揖。李南泉笑道:「張先生已經走了。」袁四維聽了這話,他臉上那笑意,卻是來得快去得也快。立刻翻了兩眼向人望著。李南泉笑道:「他雖然走了。可是袁先生所託他的事,他完全照辦了。所有蓋房子的事,他叫我代為辦理。所需要的五百元款子,他可以分次交來,由我轉交給袁先生。簽訂合同這件事,也歸我代辦。他今天回到城裡,明後天就有款子寄來。他這個人倒是很守信約的。那可以完全放心。」袁四維的笑容,本來已拋到天空裡去。經他這樣一說,那笑意又由天空裡跑回來衝上了他的面孔。他將頭搖成個小圈,接著道:「我就知道張先生這個人是位慷慨的君子,簡直是一語千金。這人是太可佩服了!這人是太可佩服了!」他說著話,把頭竭力仰著向後,仰得人倒退了幾步,向夾壁牆碰了一下。李南泉倒不忍笑他,有些可憐他了,也就沒有說什麼。不過袁四維自己,透著有些難為情,因道:「既是張先生這樣說了,大家一言為定,我去把合同稿子弄好,至遲明天上午,我送來給李先生簽字。」李先生想說幾句「不忙」,可是這話是人家不願意聽的,也就不作聲了。袁四維說句「不噦唆了」,拱了兩拱拳頭,自行走去。
他說不噦唆了,倒有自知之明,李南泉回答聲「再談罷」,也就沒有遠送。對於袁四維這個作風,實在是感到有些頭痛,太太既不在家,也就只有拿了一本書坐到桌旁看著。心裡料想著,在這最短期間,他是不會來麻煩的。可是這個猜想,又不怎麼符合。窗子外面,忽然有人叫了一聲「李伯伯」。看時,是袁先生那位大小姐。她小手提了點東西,搖搖晃晃地向這裡走來。她徑直走到屋子裡,將手上提著的東西舉了起來。乃是半條幹鹹魚和一個小報紙包兒。那魚約莫有七寸長,三寸寬。魚頭倒是完整無缺。在魚腮以後,這魚就削去了半邊。尤其是那魚尾巴已不存在,這魚的半邊幹身子,鹽霜像加了一層****,還有些蟲絲,圓禿禿的,極不好看。那個報紙包,約莫有四寸見方,不知道里麵包的是什麼東西。那紙包並不大,而外面綁紮的繩子,卻是小拇指粗細的草繩。這顯然是極不相稱。可是送禮人對於這些物品,似乎還是十分重視。那包紮著紙包的草繩,束得很緊,而且還長出了有一尺多的繩子頭。李南泉雖是十分明白這點意思,可是還不能直率地先說破,只是笑著向她點頭。袁小姐道:「李伯伯,我父親說,送你一包茶葉泡茶喝。這是我們家鄉帶來了。」李南泉望了那半條七寸長的乾魚,笑道:「這也是送我的?」這小姑娘有十三四歲了,她也覺得這不大像樣子,臉上先紅著,然後笑道:「人家送我們的時候,就是這樣半條。我爸爸說……」她已經完成了家中教給她的那些話了,將兩樣東西,扔在桌上,扭轉身就向屋子外面跑走了。
李南泉看了看桌上的禮物,又對走去的袁小姐後影看了看,嘆口氣道:「羞惡之心,人皆有之。」說著話,把那草繩子解了開來,開啟舊報紙包看時,裡面長長短短的茶葉,還帶著茶葉棍兒。茶葉品質怎樣,那不必去研究它。只是那茶葉裡面,還有不少的米粒。這和上次在他家喝的茶葉,那是一樣的情形。抓著那茶葉,在鼻子尖上嗅嗅,還有很重的黴味。他淡笑著嘆了口氣,將那報紙包依然包好,把草繩子也束緊了,然後提了那繩子頭,走到屋角山坡上,當甩流星似的,遠遠地向山溝丟了去,口裡還大聲叫道:「去你的罷。」他回到屋子裡,見小桌上還有許多碎茶葉屑子,這就用點碎紙把這茶葉末子掃了下去。正當掃抹桌子的時候,卻看到桌面上爬了黑殼蟲子,茶葉裡面生蟲,這倒是第一次看到的。再仔細向桌面上看時,乃是那乾魚腮裡爬出來的。拿起了那魚,在桌上撲撲地連敲了幾下,就從那腮裡面陸續漏出幾隻蟲子,而且爬的速度,比原來在桌子上的黑蟲還要爬得快。他不加考慮,提了那魚頭上的草繩子,又向屋子外跑去,他照著茶葉包那個辦法,把魚頭也丟到山溝裡去。回家之後,向書桌面上嗅了兩嗅,還有些鹽臭味。他坐在竹椅上,抄了兩手在胸前,向椅子背上靠著,眼望了桌面,連連地搖了幾下頭,嘆了一口氣。他呆定著,不免翻了眼睛,向窗子外看去,卻見袁四維先生帶著兩個短褲赤膊的人,在對面山坡上,橫量直量的,在地面四周比劃著,而且他口裡笑一陣子,大聲叫一陣子,鬧了個不休。最後他大聲叫道:「我們都是為了抗戰嘛!」
李南泉聽到這話,心裡有些奇怪。他這樣建築房子,與抗戰有什麼關係?這就不免站立起來,緩緩走出門去。那邊袁先生說話,聲音非常大。他打了哈哈道:「我們由下江來到四川,什麼東西都給丟了,政府不是說了嗎?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們雖沒有錢幫助國家,可是我們出力的時候,一天也沒有斷。保甲上開會,哪一次我沒有去演說?每逢一次前方勝利,我都要在茶館子裡坐兩三個小時,買好幾份報擺在茶館裡讓人傳觀。第一區專員兼巴縣縣長,是我的好朋友,他看到我為國家這樣的出力,希望我住在這村子裡,作領導民眾的工作。上次我到專員公署裡去,專員親自把我送到大門口來,和我握著手說:‘只要袁先生看的地方中意,無論是哪片地方,由袁先生隨便劃出來蓋房子’。你們的父母官,都是這樣的幫忙。你們作老百姓的,豈可對我們的事馬馬虎虎?下次你們是攤款抽壯丁的時候,要不要我到縣政府去說話?」他越說越帶勁,索性丟下了手上那根當軟尺的草繩子,站在一方土堆上,當上了人行路上的演說家。原來這條路上,陸續有些下市回家的農人。聽到他一再提專員和縣長,都覺得這是驚人之舉。鄉下人對於縣長的印象最深,他口口聲聲提到縣長,想必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所以大家都站住了腳聽下去。袁先生說話的物件,原是站在面前的兩位瓦木匠。木匠姓李,還是地方上一個甲長。他包工作國難房子有一百多所,狠賺了幾個錢,這時,上身赤膊,手臂上搭了一件藍布襯衫,下身穿條青布短褲子,赤腳穿了雙麻繩沿邊的草鞋,腰上還束著一根紫色皮帶呢。
他臉上帶了七八分的酒意,麵皮紅紅的,手上拿了一支長煙袋,呆呆地聽袁四維先生說話。那瓦匠姓汪,是個五十以上的老頭子,黃臉上,留著幾根老鼠鬍子。他穿了一件似背心非背心的灰白短褂子,兩隻手膀子,像摩登女子似的,全露在外面。那褂子的下襬,遮著肚臍,還破了幾個大眼。雖是這樣的熱天,他腰上還裹著白布條子,上面掛著短旱菸袋,煙荷包,還有一條毛巾。他對於這條毛巾,特別感到光榮,這是犒勞抗屬的禮品。因為他三個兒子,倒有兩個出去當兵,大門口還有一塊市政府送的木牌子,上寫著「為國盡忠」四個字。他覺得這實在是可以站在人前說話的一個憑證。不過那木牌子是不能背在身上到處走的。所以他想起了一個變通的辦法,就是把這塊毛巾塞在腰帶上,當了榮譽勳章。這時袁四維對著他教訓了一頓,汪瓦匠有點不服氣。他想,你出力,我出的力比你還多呢。不過袁先生再三提到縣長,又說縣長親自送他出大門,還和他握手,這是和縣長最親密的表示。而且他又明說了,以後抽壯丁攤款的事,他可以和縣長去說話。縣長的滋味,那是領教良多的,將來真有許多找縣長的事,那還是以不得罪他為宜。於是在腰帶上把那支短短的旱菸袋取了下來,放在嘴角里,叭吸了幾下,仰起他的黃蠟面孔,向袁先生瞪了兩隻圓眼睛。李木匠知道汪瓦匠是個抗屬,真到官場上去,那是有三分面子的,就扭轉身子作個要走的樣子,將長旱菸袋,敲了他一下腿。淡淡地道:「老闆,你去和他說嘛,讓他先付幾成款子嘛。沒得錢,說啥子空話?蓋七層樓我也會搞個計劃出來。」
汪瓦匠很相信李木匠,因為他是個甲長,許多事情,他都能和鄉下人出主意。雖然有這句話:「保甲長到門,不是要錢就是要人。」可是鄉下人找保甲長要辦法,而保甲長拿出來的主意,有些是很靈驗的。現在經李木匠這樣一指示,他就有了膽子了,因道:「完長,你是作官的人嘛,啥事你不曉得?我們不吃滿肚子,朗個作活路?」袁四維當過貧民救濟院的完長,當時,他家裡人就稱「完長」。於今雖是辭官多年了,他家裡人對外,還是稱他「完長」。鄉下人並不知道貧民救濟院和行政院、監察院有什麼分別,也就叫他「完長」。既是完長,當然是官,所以汪瓦匠的說法是這樣。袁四維聽到他說要錢,把臉沉下來道:「你們這些人,雖然不能打聽打聽我過去的歷史,可是我平常的行為,你總也有眼睛看到,袁完長住在你們貴地方,是買東西和你講過一回官價呢,還是僱你們一次人工,沒有給錢呢?現在不是剛剛談計劃嗎?你以為這是到醫院裡去診病,先要花錢掛號?我當然不會讓你們餓了肚子上工。也不一定我就找你和李老闆蓋這房子,為什麼今天就和我要錢?」汪瓦匠道:「朗個要不得錢?這就是定錢嘛!你叫我們應你的活路,我要去找人。我不給人錢,到了時候,別個不來,我和李老闆四隻手就蓋起房子來?」說著,他把旱菸袋塞到嘴裡,又叭吸著那不冒火的冷菸袋,把他那張黃綠臉向下沉著,半扭著身子,緩緩地移了腳步,自言自語道:「沒得錢,這樣大太陽把我們叫來擺龍門陣,扮啥子燈!」
袁四維聽了他那些話,又看到他那不馴服的樣子,把頸脖子都漲紅了。橫伸出一隻手臂,將五個手指亂彈著,亂彈得像打蓮花落一樣。他張開口,抖顫了嘴皮道:「你混賬!你說什麼話?你看,你一個當瓦匠的人,就這樣目中無人,那還了得?那還了得!」汪瓦匠已是遠走了幾丈路了,他膽子更顯著大,這就站住了腳,迴轉頭來道:「作瓦匠朗個的?不是人嗦?」說著,他抽出口裡的旱菸袋嘴子,叭吸一聲,向地面上吐了一口水。袁四維看了這情形,實在感到很大的侮辱,可是自己叫了一陣,左右鄰居,都出來看熱鬧來了,又不便在此叫,只有瞪了兩眼向他望著。這時袁太太由他家後門口走了出來,手上拿了一沓鈔票,高高舉著,埋怨道:「你也是太不怕費神,和他們吵些什麼?有錢還怕找不到瓦木匠嗎!這是人家交的一筆股款,你來點點數目罷。現在郵政局還沒有關門,你存了進去罷。」袁四維聽說有人交股款了,而且整大疊的票子,在太太手上舉著,這決不會錯,把瓦木匠得罪他的事,完全丟到腦子後面去了。那一陣高興,由他雷公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裡擠出了笑容來。他人還沒有走到前面已是老早伸出手來了,笑道:「你點了沒有,是多少錢?」袁太太道:「一股半,站在大路上,點什麼數目。」說著,把鈔票交到丈夫手上。那個李木匠,他雖是先走的,卻沒有走遠,他聽到袁太太的話,也是站住了腳的,這時見袁四維接過了鈔票,他就口銜了旱菸袋,慢慢走到面前,笑著一點頭道:「我說,袁完長,你是打算哪一天興工嘛?你有了日子,就是遲個天把天交定錢,也不生關係!大家都是鄰居,有話好說嘛!」
袁四維有了錢在手上,更是膽壯氣粗,他僵著脖子,橫了眼睛道:「你問這話什麼意思?反正你不和我合作。我說哪天動工也沒有用。」李木匠左手拿了旱菸袋的上半截,讓菸袋頭子在地面上拖著,右手在光和尚頭上亂摸了一陣,表示著躊躇的樣子,笑道:「不要說這話,完長,我們鄰居總是鄰居嘛,有啥子話總好商量唦。」袁四維道:「鄰居總是鄰居,你怕我不曉得這話,我拿這份交情和你說話時,你要談生意經。談生意經就談生意經罷。我沒有錢,就不說出這些閒話。現在我不談了,你又來談交情,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說著話,將大疊的鈔票,向口袋裡裝著,手裡只拿了一疊小的,一張一張地數著,口裡還是四、五、六、七、八地念著。李木匠將旱菸袋放到嘴裡吸了兩下,作個沉思的樣子,然後笑道:「我和袁完長作事,哪一回又談過生意經?總是講交情咯。上次,我就送了好幾斤木頭片給你們家引火,還不是交情?」他口裡說著,眼睛可望了袁四維手上的鈔票。袁先生雖然在數鈔票,可是聽了他這句賣交情的話,不能不答覆,淡笑一聲道:「幾斤木頭片子好大的交情!你看,這一打岔,又把我數的數目忘記了。三十五,四十,四十五,五十。」他口裡數著,手上將那五元一張的鈔票,又繼續翻動。李木匠雖然碰了他這樣一個釘子,可是他並不走開,依然含了旱菸袋嘴子,默默地吸著,直等袁四維把左邊口袋裡的鈔票數完,全部都送到右邊口袋裡去了以後,他將兩隻手同時按著兩隻口袋,表示著這手續完了。李木匠這就含著笑容,又叫了一聲袁完長。
李木匠笑道:「確是。不過我們說在先嘛,五十塊定錢,少一點,完長,加成個整數,要不要得?」袁四維望了他道:「把定錢加成整數,這是你和街上王木匠說話,還是和你自己說話?」李木匠笑道:「當然是和我自己說話。」袁四維打了個哈哈,又搖了兩搖頭。他什麼話也不說,徑自回家去了。他走的時候,左右兩個裝鈔票的口袋,上下顫動,和他舉著的步子相應和。李木匠等他走遠了,瞪了眼望著袁家的後門道:「龜兒!有了錢就變了一個樣子了。格老子,二天火燒他的房子,我在遠處吹風。」汪瓦匠望了他道:「他好好地邀我們來說活路,你要和他扯皮,他有錢,格老子怕蓋不到房子?我這兩天,正短錢用,應下他的活路,啥子不好?」李木匠對於這件事的失敗,有點懊喪,裝上了一袋旱菸,汪瓦匠又追了過來,蹲在地上,撿了幾個小石頭子在地面列著算盤子式,將手下移動小石子,口裡念著二退八進一,三下五去二。算完了,他向李木匠道:「格老子,這趟活路應下來,我們兩個人,好掙他三四百元,你為啥子不幹?」李木匠道:「下江人要蓋房子的多得很,沒有姓袁的,我們就不過日子嗦?」汪瓦匠道:「那是當然,不過有活路到手,也犯不上丟掉它。」李木匠突然站起來,歪著臉道:「我硬是不受這龜兒的氣。」這時,竹林後面,有個女人出現。她雖是鄉下打扮,頭髮梳得光光的,身穿陰丹士林長衫,沒有點皺紋,不到三十年歲,臉上洗得白淨淨的。她叫著李木匠的名字道:「李漢才,我昨日和你說的話,朗個做?」李木匠滿臉是笑,向她點著頭笑嘻嘻地道:「就是嘛,我照辦嘛。再過兩天,要不要得?」
那女人臉上紅紅的,像生氣不生氣的樣子,淡淡地笑道:「過兩天要得。你也不必費事了。」李木匠笑道:「你聽我說,這兩天我用空了。過兩天我來了錢,我就照辦。」那女人笑道:「你說啥子空話?別個請你作活路,你不作,好像你家裡放了幾百萬,就要作紳糧。現在跟你要錢你又說沒有錢。扮啥子燈影兒,神經病。」她說著「神經病」三個字的時候,猛可地一頓,語氣是很重的。李木匠笑道:「要得要得,我到袁完長那裡去,把活路應下來就是。」那女人一扭身道:「你應不應,關我啥事,往後在別個面前,少說空話。」說畢,她扭身就走了。李木匠站著怔了一怔,向汪瓦匠道:「格老子,要錢用,有啥法子。」汪瓦匠叭吸了兩下不點火的旱菸袋,向地面吐了兩口清水。笑道:「這個女人,不是楊老公的堂客嗎?為啥子跟你要錢?」李木匠將旱菸袋放在嘴裡吸了幾下,微笑道:「也是我不好,上半年和楊老公邀一個會,會散了,我短他家幾個錢。我們又是鄰居,她天天跟我羅連,我也沒得辦法。」他說著這話,自己顯著不能交待,左手捏了旱菸袋,右手搔著頭髮,慢慢走開。汪瓦匠站在竹林子下面,將冷旱菸袋吸了兩口,又抽出來,昂著蠟黃的臉,對竹子梢上注視著想了一想,想過之後,再抽冷菸袋。最後,他向地面吐了一口清水,就奔向袁家去。這時,袁四維穿上了襪子,換了一套綢子小褲褂,口角上銜了那竹筆筒子,安上半截紙菸,手上提了大皮包,神氣十足,走出門來。看那樣子,是要到郵匯局存款了。
汪瓦匠笑道:「完長,上街去嗦?我們商量商量,我還是應下你的活路,要不要得?」袁四維站住了腳,向他翻了大眼望著,問道:「你還是應下我的活路?借錢沒有問題?」汪瓦匠笑著吸了兩口旱菸,又把肩膀扛了兩下,將菸袋嘴子,對著空中劃了兩個圈子,笑道:「我倒並不是硬要接你這活路。不過都是熟人嘛。我若不答應,二天不好意思見面咯。你說是不是?完長,你先付我五十元定錢,要不要得?二天動了工以後,我不隨意亂支錢。龜兒子說謊話。」他口裡發了這個誓不算,不捏菸袋的那隻手,還伸著手指頭,作了烏龜爬路的樣子。袁四維先望著他臉上,然後又偏頭看他身上,笑道:「只要五十元定錢?說話算話?」說著向他把眼珠瞪了。汪瓦匠不敢作聲,把冷旱菸袋嘴子,送到口裡叭吸著。袁四維不走了,將皮包向屋子裡提著,又向汪瓦匠招了兩招手。汪瓦匠以為是妥了,很高興地跟著他走進屋去。袁四維將皮包放在桌上,緩緩地打了開來,然後在皮包裡掏出鈔票來,左疊右疊地放在桌子上。笑道:「你不要以為這都是我的錢。人家加入股子蓋房子,我也不過是代人經管這件事。我不得不慎重一點。事情辦好了,那是朋友的交情。事情辦不好,我就受朋友褒貶。」汪瓦匠道:「確是。完長是作官的人,啥子事不曉得?自從你展…到這村子裡來了,我看你是個好人。將來你還要發財發福。說不定你就作我們巴縣的縣長。」說著,他兩手捧了旱菸袋,連連拱了幾下手,就算是預為恭喜的樣子。袁四維笑道:「縣長?你叫我官作回去了。」
這時,李木匠來了。他口裡咬著那支長旱菸袋的嘴子,將手扶了旱菸袋的中間。他鼻孔裡和嘴裡的酒氣,兀自呼呼地向外噴著。他臉上紅紅的,有三分酒氣,也有三分難為情,在門外和窗戶外面來回地逡巡著,伸了頭向門裡看了一看,見著汪瓦匠笑嘻嘻地向袁四維鞠著躬,而袁四維將桌上堆的鈔票,左邊放到右邊,右邊又移到左邊,眼睛望著那些鈔票,不看汪瓦匠也不看李木匠,只是在嘴裡算著數,二二得四,三五一十五,算著他心裡所估計的賬目。李木匠故意咳嗽兩聲,又輕輕叫了一聲「完長」。袁四維抬著眼皮看了看,將頭點了兩點。淡笑著哼了一哼,然後要響不響地說了三個字:「進來罷。」李木匠笑道:「我說完長,你啥子事看不過去嗎?我……」袁四維瞪了眼道:「多話不用說。我要去趕郵匯局營業的時間。你們若是願意接受我的合同,現在每人拿去五十元作定,馬上簽字。若是不願意,誰也不勉強誰,我們就此拉倒。」說著,他把桌上擺的那些鈔票,又陸陸續續向皮包裡塞了進去。而且把皮包外的兩根皮帶,先後地扣好。很帶勁地將皮包提了起來,向腋下一夾,大有馬上就走的樣子。汪瓦匠站在桌子角邊,只是吸他的冷菸袋,一聲不響,瞪著袁四維一沓沓地收鈔票,直到他扣起皮帶為止,那眼光都沒有離開他的皮包。李木匠看這樣子是百分之百的僵局。這就兩手一伸,把袁四維的去路攔住,抱了旱菸袋,連連拱手道:「不忙不忙,還是好說好商量嘛!」
袁四維手裡還是提著皮包,翻了眼睛向他兩人望著,把臉色沉下來,問道:「你們對於五十元定錢,沒有什麼問題了?」李木匠對汪瓦匠看著,微笑道:「你說,朗個做?」汪瓦匠淡淡笑道:「我能說朗個做?格老子,楊老公的太婆兒跟你要錢,你拿不出錢來,你脫不到手咯。」李木匠瞪了眼道:「說啥子空話?我們談的正經事嘛。」袁四維笑道:「談正經事。你們還要正經地作呀。先開好收條,我就給你錢。」說著,開啟抽屜,取出兩張紙條來。汪瓦匠道:「我不認識字,叫我寫啥子?」袁四維道:「那好辦。我給你寫,你們自己畫上押好了。」於是就用上了桌上的筆硯,文不加點,寫了兩張收條。寫好了之後,拿了紙條向兩人道:「我不能騙你,把收條念給你聽了,你再畫押。」於是他念道:「立收據人瓦匠汪正才,今收到袁四維定工洋五十元。當面言定,收定洋之後,三日內興工,五日內,築起土圍牆見方五尺高,如到期不動工,動工如不照約期辦理,所有定洋加二成奉還。如有反悔,依法解決。×年×月×日立。」汪瓦匠叫起來道:「要不得,朗個還要奉還?」袁四維笑道:「你這是不識字之故。我說的奉還,那是你到期不動工,動工又不照日子交工的說法。你到日子交工了,我不但不能要你還錢,還要付你工錢。我又不是惡霸,難道你們給我蓋了房子,我不給你錢嗎?你怕到日子還錢那就是你拿了錢去不肯動工了。」汪瓦匠道:「拿了你的錢去不動工,沒得那個說法。」袁四維也不多說了。這就在皮包裡取出兩疊鈔票,放桌子角上,笑道:「五十元錢,現在買兩鬥米,八九十斤,要不要隨你便,要錢就先畫押。」
汪瓦匠對這位完長看看,又對李木匠看看,笑道:「就是嘛,我就畫押嘛。畫了押,也不會要我的腦殼。我兩個兒子都打國仗去了,我還怕啥子?」說到這裡,他更沒有一秒鐘的考慮,在袁四維手上拿過毛筆來,彎腰就在桌上對紙條末尾畫了個十字。李木匠站在旁邊望著,淡淡笑道:「你硬是窮瘋了。看到了大卷的票子,格老子,祖宗三代都分不出來了,你朗個在我的收據上畫押?」汪瓦匠笑道:「朗個的?錯了?那也不生關係嘛,都是五十元。哪個也不佔哪個的相因。」袁四維搖搖頭道:「那究竟不對。你還是填你的收據。李老闆你願意收錢,補籤一個就是。」李木匠伸手搔了頭髮,又看看桌上的鈔票,將腳在地面上一頓道:「是汪老闆那話,又不輸腦殼,哪個叫我短錢用,完長,我投降了。」袁四維滿臉是笑,讓他們辦完了手續,也就給了他們的錢。打發瓦木匠走了,他把皮包裡的鈔票掏了出來,悄悄送到臥室裡去,教太太收著。他低聲道:「我們得把現錢放在手上,隨時收買便宜磚瓦木料。存到郵匯局去,並沒有幾個利錢,拿進拿出,耽誤時間。可是錢放在家裡讓人知道了,晚上得留心小偷。存款的樣子,還是要作出來的。」說著,他在家裡收羅了些破舊報紙,塞到皮包裡去,依然讓皮包鼓起來,然後提了皮包出門,大聲叫道:「我到郵政局去了,有人找我,說我就回來。」一面說著,一面搖晃了手提包向大路上走。鄰居李南泉先生,他是到處收羅戲劇性人物與戲劇動作的,這一下午,他看到袁先生的行為,非常有趣,像看電影一樣,只管看了和聽了下去。他在走廊上坐著乘涼,眼裡看到,心裡想著,統共也不過三五百元的事情,就把這幾個人這樣戲劇化了。錢是好東西!
他這樣慨嘆著,對於袁完長的行為,自也感到莫大的興趣,以後是格外地留意著。過了兩三天,果然在那對面的山坡。挖開了一片平地,十幾個工人忙碌著,築起了一個四方形的土牆,那牆高約四五尺。袁先生也是和築牆的工人同樣忙碌,終日都站在平坡上監工。一日上午,袁先生手上拿了一疊紙張,帶了他家的男傭工和大小孩子,很高興地結隊向山下去。他看那男傭工手上,帶了漿糊缽子和刷子,頗有向街上撒傳單貼標語的樣子。心裡想著,這又是什麼作風?不屬於生財之道的事,袁先生是不辦的。他又不賣花柳藥,也不看相算命,滿街去貼什麼傳單?如此想著,心裡又增加了一層納悶,約莫是過了三小時,有一個很大的反響,就是三三兩兩,不斷有人到村子裡來看房子。來看房子的人,都是一套作風,先到袁四維家裡去打聽,其次由袁先生引導著,到那興工的地方來看房。又其次,看房子的人發出了驚訝的態度,都說:「怎麼半截土牆,你們就出招租帖子招租?」最後,就是袁先生解釋了。他笑說:「我們只四十八小時,就在平地上築起這些土牆來了。根據這個速度,半個月內,我們可以蓋起一幢很好的樓房。因為磚瓦木料都是預備好了的,而且所有瓦木匠,都是連夜趕工,我算的日子,一點不會錯。現在出召租帖子,不能馬上就會談好租約。等租約談好,房客也把搬家的手續預備好了,那我的房子也就完工了,這都是算準了時間來辦的,一點不會錯。」接著,他又把未來房子的美麗誇耀一番。
袁先生這一套說法,雖然限於面前的事實,人家不太相信。可是照他的計劃推算起來,卻也相去不遠,大家帶了笑容,悄悄走去,連租金多少,也沒有人問過。李南泉這才明白,袁四維急於要蓋房子,是這樣的打算。他是想劃了地基,就預定把房子出租的。鄰居吳春圃先生,看到李先生老是站在走廊上望了那蓋屋的所在發笑,也就很明白他的意思,同時,走到廊簷下,低聲笑道:「此公發財的主意,可說想入非非。若是這個樣子就能作房東,我姓吳的一百個房東也作過了。天下真有這樣的傻瓜,看到一塊土牆圍的地基,他就肯定約付租錢。」李南泉笑道:「這一個試驗,袁完長當然是失敗了。可是他能半夜裡點著燈起來,和太太商量蓋房子弄錢的事,他一定有很多計劃。他一計不成,必有二計。」吳春圃搖搖頭道:「無論有多少計,沒有房子,總收不到租錢。」李南泉道:「這件事很容易證明,今天來了許多班人看房子,都失望而去。明天若再沒有人來看房了成交的話,他一定得想辦法。」吳春圃定神想了一想,他還是搖搖頭。當然他猜不出袁四維計將安出。這日下午,他由街上回家來,老遠看到李南泉在窗子下看書,他就把手上捏著一張紙高高舉起,笑道:「李兄快來,我們奇文共欣賞。」李南泉以為他由街上帶著什麼傳單號外之類回來,就立刻迎了出來。遠遠看到他所拿的紙頭,有四個大字,格外鮮明,乃是「新房預約」。他這就知道是袁家那回事,便笑道:「這也沒有稀奇之處呀。根據事實來說,這四個大字,不是對嗎?」吳春圃走到面前,低聲笑道:「奇文不在這四字。」
李南泉道:「招租帖子,還有什麼很妙的奇文嗎?」吳春圃含著笑,把那張招租帖子送到手上。他展開來看時,上面這樣寫:「茲有正在動工之洋房屋一所,坐落桃樹灣東山之麓,前有溪流,後有青山,屋前闢有壩子(平地也)一片,擬栽花木。蓋房繫上下兩層,配合光線、風景,於適之處,開闢窗戶。除裝制玻璃外,並擬安置紗網,以擋蟲蟻。樓上樓板,地面三合土,光滑平齊。樓上下均有走廊,作為遊憩之所。房內****糊壁,雖在霧天,亦可使屋中光線充足。至陰雨之時,除四周有走廊在外掩護外,而室中屋屋相連,使居此地者,足不履溼地。冬季則屋子朝陽,滿室生春,夏季則四面通風,清涼如秋。凡此建築,均適合在川住家之久住。屋後山上,通有山洞,空襲時可以自出閃避。而且村口有足容千人之大山洞,三分鐘可到,亦極便利。至於柴、水,不煩細述。水是清泉一也。鄉下人背柴下,必由門前經過,隨時可以壓價之二也。小菜則附近全是菜園,還是可食鮮品三也。總之,此處住家無一不宜。茲願為疏散來此之義民,解決目前問題,敬將此屋三分之一齣租。即日起,仿照預約書籍的辦法,只收租金半年。以半年為期。但在此招租帖三日內訂約者,再打八折。且預約房客,付款之後,如來鄉下游覽,無須在鄉鎮上覓旅館,可下榻舍下,鄙人房東自當竭誠招待一切。絕好機會,幸勿錯過,千萬千萬!」
李南泉笑著點了幾點頭道:「的確是妙文。妙句就在最後兩句,付了預約費的,可以在他家裡下榻。」吳春圃低聲道:「也許有人會貪點便宜。不過他家裡竭誠招待客人的東西,最上等是生了蛀蟲的鹹乾魚頭,和帶有黴味的米拌茶葉,那也不大受用。」李南泉笑道:「你怎麼知道這件事?」吳春圃道:「你兩次由我窗戶口上經過,把上等禮品丟到溝裡去了,我都看到的。你是個極有涵養的人,都答覆了他這麼一個殺手鐧。那些陌生的人要受到他這樣的招待,那不會有惡劣的反響嗎?」李南泉笑道:「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以後我們再看他的巧妙罷。」吳春圃微笑著,搖了幾搖頭。這就是說李先生相信袁四維有辦法,而吳先生則不然。但是李先生看法是對了的。自這招租帖子發出去以後,到這裡來看房子的人,還是陸續不斷地來。袁先生接見來賓,可換了一個方式。每到有人問房子的時候,他左手拿了一張白厚紙圖樣,右手拿了兩三株樹秧子。在他小褂子口袋上,還插了一支鉛筆。對著客人將樹秧子插在地上,然後捧了那張圖樣給客人看。口裡說著,手裡將鉛筆指著,將圖上的房子,就地一一地給他對證起來,對證某間房子在某處。這當然讓看房子的人有些信念,可以想到這個土牆圍著的地基,將來是些什麼東西。他把圖樣解釋完了,然後就把樹秧子提起來給人家看,他說這是在苗圃裡拿來的樣品,已經定下了一丈高的梅花,兩丈高的法國梧桐,還有碧桃、梨花等等,都是栽下去就可以開花的。
天下有那幾種魚,專吃那種食。袁四維所下的這種釣餌,凡是聰明些的魚,是不肯吃的。可是也就有一部分魚,對於袁四維下的釣餌,感到很肥很香,一批一批地,都來看房子。並聽著袁先生的解釋。袁先生在解釋的時候,看到看房的人,已經受到引誘的時候,他就把人家請到家裡,把太太請出來,竭誠招待,所謂竭誠招待著,還是那帶有米粒的茶葉,以及留著過中秋的瓜子。中秋已經是快到眼前了,炒熟了留起來,並沒有問題。就是客人吃了,只當預先過了中秋,也還說得過去。這個作風,居然發生了效果。在他貼租帖的第三天,有一家銀行的行員,三個人同遊結伴下鄉。他們一部分眷屬在重慶對岸江邊上住,每遇空襲,還是受到很大的威脅,打算再疏散下鄉十來里路。可是銀行的眷屬,都是享受慣了的,對於夾壁草頂的國難房子,實在不感到興趣。就是四川鄉下,那種兩三進堂屋的平房,也不願意。因為屋頂下沒有樓板,窗房光線不夠,而地下又無地板。至於電燈電話,自來水,以及衛生裝置,他們體諒時艱,已經是放棄了的,鄉下沒有,也就算了。但是他們疏散的條件,也不能太將就,必須是洋式樓房。符合這個條件的屋子,鄉下不是絕對沒有,但是有了這樣的好房子,超等疏散的公民,他就搶著租了過去了。這三位行員到了這鄉下,首先就看到了袁四維出的這個招租帖子,這是正合孤意的事,三個人看見,立刻跑來看房子。因為又過了三天了,那土牆已建築到了一丈高,而且窗戶和門的白木框子,也都嵌進到土牆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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