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雞鳴而起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這一通話,頗是給了李先生一個不小的刺激。向來不敢得罪此兩位女客,聽她們的口音,頗有教唆李太太管理丈夫之意。在這時候,衝進家去,倒是不甚妥當。這就隔了山溪叫道:「黑得很,家裡拿出一盞燈來罷」。王嫂由廚房裡舉出一塊燒著的木柴,問道:「先生消了夜沒得?我們吃過了咯。」他答道:「我請客,吃過了。我在街上還等著太太呢。大概託白太太帶的那個口信,還沒有送到。」他這話自然是故意讓太太聽見的。然而太太沒有答話,答話的是那位煎乾魚頭待客的袁先生。他站在他家溪沿的走廊上,將手電放出一道白光,射在木橋上,大聲道:「李先生,小心走,橋板不穩得很。」李南泉倒樂得借了他這亮光走回家去,站在走廊上連聲道謝。袁四維並不讓他進家,接著道:「李兄,你那位朋友,為人十分爽直,而且很慷慨,我就喜歡和這路人物結交。他和方家好像很熟吧?」李南泉道:「不,他雖是銀行家,他是另外一條路線。」袁四維道:「不然,我剛才看到方大爺請他吃飯,而且,他走出飯館子,方大爺還送了出來。這是不小的一個面子。我在路上碰到方完長的時候,因為他是我們的政治首長,我們為了國家,也應當敬重他,所以總是站在路邊,脫帽致敬。方先生認為我彬彬有禮,坐在轎子上,總是和我微笑點頭。我想,他腦筋裡對我一定有很深的印象。張玉峰先生若是能夠把這層意思向方大爺提提,為之先融一下,我們找個機會去向方完長致敬致敬,老兄以為如何?」

李南泉聽了他這番話,不覺得由心要笑了出來。便道:「袁兄既是認得方完長,那就直接去拜見得了,何必還要經過他少爺那道手續呢?」袁四維兀自把電筒向這邊射著白光笑道:「那當然有些原因。我們隔著這進小溪說話,怪不方便,一會兒我到府上來細談罷。」這句話,李先生非常之不歡迎,不敢答話,「哦哦」了兩聲,就走到屋子裡去了。這時,奚、石二位太太還在屋子裡坐著。看到李先生進了屋子,兩人的臉上,都帶了一分俏皮的微笑。尤其是奚太太眼睛斜著看人,嘴角不住閃動。李太太臉上,也是帶著笑容的。但她並不望著進門來的丈夫,拿起桌上的菸捲盒子,抽出一支菸卷,送到嘴裡抿著,然後擦了火柴點著煙,偏過頭去將煙吸著。火柴盒「啪」的一聲,扔在桌上響著。李南泉看這情形,不大妥當,這就向石太太道:「今晚上怎麼有工夫到舍下來談談?」她是手扶了茶几,在椅子上端坐著的,這就偏著頭對李先生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天下事,無非是物以類聚。你願意找談得來的人談談,我們也是一樣呀。」李南泉聽這話音還是不對,便笑嘻嘻地向裡面屋子裡走去,也來個王顧左右而言他。他在屋子裡很耽擱了一會子,聽到外面屋子兩位女賓,並沒有言走,乾脆就橫倒在床上躺下。但心裡可在想著,楊豔華該上戲館子了,倘若她在門簾子縫裡張望一下,那就看不到老師在座,她不會是說故意失約嗎?李太太在隔壁屋子裡,偏道:「二位不忙走,我再泡壺好茶喝,買點瓜子、花生,作個長夜之談罷。」

他料到這是太太故作驚人之筆,反正把今天的戲耽誤了,那也沒有什麼關係。且躺在床上,不作任何反應。約莫是五分鐘聽到一陣腳步響,向門外走去,依然是沒有聲息。他很坦然地躺在床上,約莫是十分鐘,李太太卻在隔壁屋子說話了,問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假睡著了。人家走了,可以出來。」李南泉道:「沒有睡著,休息休息。」李太太道:「起來罷,人家張先生到戲園子裡去,你若是還沒有到,豈不要人家買票?」李南泉由裡面屋子裡走出來,手急急地亂撫摸著頭髮,因道:「我本是回來,邀你同去的。因為看到兩位女傑在這裡,我就懶得說話。這種人物……」說著,探頭向屋子外看看,有個油紙捻兒,在夜空裡照耀著。見石太太抬了一隻手,正在溪岸那邊走著。這就低聲道:「你何必和她們一樣。她們滿口男女平權,事實上是要太太獨霸。尤其是石太太,她說婦女解放,她家裡現養著一個丫頭,她真要平權,先把那丫頭和她平起來。」李太太道:「我有我的主張,我為什麼聽人家的?你有正當的應酬,那我當然不干涉。無須假惺惺,你去聽你的戲。」李南泉望了她笑道:「下江太太家裡,今天晚上有個盛大的宴會。」太太不等他說完,亂搖著頭道:「我不去,邀我我也不去。」李南泉道:「你們是好牌友呀,為什麼不去?」李太太將手連揮了兩下,皺著眉道:「你去罷。不要管我的事。」李先生頗覺得太太臉上有些不悅之色,料著下江太太的宴會,還有什麼小小的問題,這就不敢多說話,摸索著了手杖,悄悄地就溜出了大門。

李先生是這樣地走了。當他走回家來的時候,那已是夜中。他打著一個摺紙燈籠,照著山路上前後丈來寬的光芒。張玉峰先生跟著在後面光圈內走。他從容著低聲道:「李兄,這位楊小姐的確不錯。她在臺下,看著她嬌小玲瓏而已。美中不足的,臉上還有幾個雀斑。可是她一上了臺,化過妝,更穿上那美麗衣服,那真是畫中美人。」李南泉笑道:「老兄,你外行。看戲不是專看角兒的長相的。你在我太太面前,可別說楊豔華長得好看。」張玉峰對這話話還沒有答覆,身後面卻有人嘻嘻地笑了一聲。他回頭看時,那人也是提著一隻燈籠,彼此燈光照耀,只是個人影,倒看不清是誰。那人笑道:「南泉兄,你我同病相憐呀。」這聽出他的聲言來了,那正是石正山教授。因笑道:「雖然我們患同病,可是起病的原因不一樣。我是外感風邪,吃點發散藥病也就好了。老兄只是身體弱,並不招外感。」石正山快走了兩步,到了身邊,低聲笑道:「惟其是我並沒有外感,我就覺得內閣方面對於我壓迫得過於嚴重一點。在物理學上,是壓力越重,反抗力也越大的。」李南泉道:「難道你老兄打算造反?」石正山跟在身後,只是一笑。李先生這就想起前兩三小時前石太太在家裡的那番談話了。因問道:「石兄,你是贊成女人化妝的,還是反對的?」他笑道:「這話問得奇怪。哪個男子不喜歡女人漂亮?你不是剛才看戲來嗎?你願意戲臺上的人,都醜陋不堪?」李南泉道:「那末,你是願意太太用胭脂粉的了,也不反對太太燙髮的了?」

石正山倒還沒了解他的用意,因道:「太太長得不漂亮,是不能駕馭先生的。討老婆,誰都願意老婆漂亮吧?那末,為什麼不願意太太擦胭脂粉呢?老實說,太太不化妝,那是一種失策,這很可能讓先生失望,而……」他那句話沒有說完,已走近他的家門。他的家就是在人行路邊上,窗戶裡放出來的燈光,老遠就可以看見。而且夜深了,那裡面說話,外面也聽得很清楚,這就聽到石太太叫道:「小青,熄燈睡覺吧,不用等了。知道你爸爸這夜遊神游到哪裡去了?不管他,再晚些回來,門也不用開了。」石正山老遠地大聲答應著道:「我回來了,我回來了!」說著,直奔了家門口去,對於李、張二人,並沒有加以理會。張玉峰直走了百步以外,方才回過頭來看了看,見石公館已鴉雀無聲了,這就向李南泉低聲道:「我看這位石先生,是最守家教的一位吧?」李南泉笑道:「那是我們作丈夫的模範分子。不過他在朋友面前,不肯承認這種事實。剛才他還不是說壓力越重,抵抗力越強嗎?」說到這裡,突然把話停住,改口說著兩個字「到了」。跟著「到了」這兩個字,下面就寂然無語。手上提著那個紙燈籠,高高舉起。到了自己家門口,首先報告著「張先生來了」。張玉峰看到石正山剛才的一幕,也就知道這冒夜叫門,在家規第幾條上,可能是有處分明文的,這就叫道:「李太太,我又來吵鬧你來了。」但出來開門的是王嫂,屋子裡並沒有什麼反應。主人引著客人到空屋子裡去安歇,他自己也是默然地走回臥室去。

李先生料著太太心裡,總還有點疙瘩,乾脆不去驚動,自向小竹床睡下。這已是夏夜的十二點半鐘了,其實也可以安睡。但睡了一小覺這後,卻聽到後牆的窗戶,有人輕輕敲著。那敲窗人似乎也知道這是孟浪的,就先行說話了,她道:「王嫂,你叫一聲你太太起來,我姓白呀。」李南泉聽出這是白太太的聲音,自也感到奇怪,只是裝睡著不作聲。李太太驚醒了,因道:「白大姐,為什麼起得這樣早哇?到哪裡去趕場?」白太太在外面笑道:「根本沒有天亮,不過是兩點多鐘。你起來,到下江太太家裡去一趟。」李太太道:「有什麼要緊的事?」白太太笑道:「我們還有什麼要緊的事,無非是三差一。」李太太說著話,就在黑暗中搖著火柴盒響。接著擦了火柴將桌上的菜油燈點亮。她睡覺的時候,當然是穿著小汗衫和短褲衩,這就在床欄杆上把長衫抓起來穿著,因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天不黑就搭上了桌子,到這個時候,怎麼又變成三差一了呢?」白太太在外面輕輕地敲著窗戶板,笑道:「你別廢話了,不怕先生,你就開了門讓我進來,把原因告訴你。你若是怕先生,你就熄燈睡覺罷,明天見面,可不許嘴硬。」李先生聽到了這個激將法,心裡想著,這半夜邀賭角的人,倒也有半夜邀角的辦法。且不作聲,看她們怎麼樣。李太太就道:「笑話!什麼時候打牌,我也不受拘束。開門就開門,你是一位太太,我怕什麼!」於是舉了菜油燈到前面屋子裡去,果然開門了。

白太太走進前面屋子首先低聲問道:「李先生是醒的吧?」李太太道:「你不管他了,有話就說罷。」白太太道:「下江太太,也是太多事一點,打了一桌不夠,又打第二桌,第二桌有一位人家不大舒服,打完了十二圈,就下場了。主人家非湊足兩桌不可。她也不用費神作第二步想法,就派我來找你。她說,若不如此,人家墊的伙食費都找補不出來了。」李太太道:「那位是贏了呢,是輸了呢?可別讓我去作替死鬼呀。」白太太道:「我不在那一桌,我不知道那桌的情形。反正各憑各人的本事,各憑各人的手氣,你管他前手怎麼樣?走罷走罷。」李太太道:「我也得洗把臉漱一漱口吧,我起來了就不再睡了。」白太太道:「你帶著錢就得了。洗臉漱口,我會給你找地方。走走。」李先生聽那聲音,好像是白太太已把他太太拖著向外走。隨後李太太走進屋子來,在枕頭下面摸索了一陣。然後她走到小竹床面前來,兩手撐了床沿,低聲問道:「你是真睡著了,還是假睡著了?」李先生側了身子睡的,並沒有作聲。李太太道:「你再不作聲,我就拿蚊香燒你了。」說著,兩手將他連推了幾下。李先生一個翻身坐了起來,笑道:「你要走你就走罷,你又何必把我叫了起來呢?」李太太道:「這還是半夜裡呢。我走了你不要起來關門哪?」李先生也不分辯,隨著她到前面屋子裡來,見白太太站在屋子中間,手裡兀自提著一隻紙燈籠。她眯了眼睛笑道:「對不起,擾了你的清夢了。」李南泉笑道:「可不是,我正夢著和清一條龍。」

白太太笑道:「你不是在夢著看玉堂春?」李南泉笑道:「看了《玉堂春》,回來還夢著看玉堂春嗎?我並沒有對你來邀角稍有違抗呀,你還要加緊我的壓力嗎?」李太太接過白太太手上的白紙燈籠,挽了她的手道:「不要和他多說話。走罷。」但她並不就走,站在屋子裡停了一停。等李太太走出門去了,她向後退了兩步,回到李南泉身邊,向他作了一個鬼臉,然後微笑著低聲道:「我雖然在街上遇到了你三次,可是對你太太,並沒有說半句話。」她說著話,竟是男人和男人開玩笑的態度一樣,伸著手拍了兩拍李南泉的肩膀。李南泉還打算說什麼話時,她就走了。他對於白太太這種作風,心裡十分不痛快,跟著走出門來,在走廊上站著。他看著那兩位太太共著一隻白紙燈籠,晃盪著在人行道上遠去。這已夜深了,很遠的說話聲。也可以聽到,有一句最明白。白太太說:「你說,那副牌,為什麼不和五八條呢?」她們低聲笑語地在那燈籠光下,走進了前面那座燈光四射的村屋。李先生背了兩手在身後徘徊著,自言自語地道:「殊屬不成事體。」他一嘆氣,將頭抬起來,這就看見對面鄰居袁先生家裡,突然在窗戶裡一冒燈光,窗子開啟了。接著是袁先生一片咳嗽聲。隨後是袁太太的問話聲:「現在是什麼時候了?」袁先生說:「可以起來了,天快亮了。不起來也不行,我睡不著。我們把問題來談談罷。」這邊走廊,和那個開啟的窗戶只相隔了一道山溪,那邊的話,這裡是聽得很清楚的。他心裡很是奇怪,有什麼重要問題,要他夫妻雙雙半夜裡起來商量呢?

李南泉並沒有打聽人家秘密的意思。可是這一溪之隔,又是夜深,那邊人說話,無論怎樣不經意,也是聽得很清楚的。卻聽到袁太太道:「我也是睡不著,倒願意起來和你談談。那個姓張的,人倒是個老實樣子。不過人家是幹銀行的,什麼事沒有個盤算?他能夠毫無條件,就拿出一筆款子來人股嗎?」袁四維道:「我也這樣想。可是我們所要的這數目,在銀行家眼裡看來,那是渺乎小矣的事,他不會有什麼考慮的。」李南泉一想,「好哇,你們夫婦,半夜裡起來,倒商量這樣一件不相干的事。」索性在走廊上來回地走,聽他們的下文。袁四維輕輕地說了幾聲,接著大聲道:「老實說,出幾個錢,自己就舒舒服服地住現成房子,我也願意辦。」袁太太道:「他就是願意辦,還有那介紹人從中作梗,這事就不好辦了。」接著,袁四維又嘀咕了一陣子,然後大聲道:「我有一個辦法。他那個人,究竟是個書呆子,把面子拘了他,他也就沒有辦法。我們明天單獨請他吃一頓飯。」袁太太道:「一點訊息沒有,我們又得花錢,可不要偷雞不著蝕把米。」袁四維道:「我有辦法,昨天那碟子乾魚,不是還保留著嗎?今天表弟家裡送來的那五個鹹鴨蛋我們切它三個,每個蛋切八塊,就是兩個碟子。回頭我起個早到菜市裡去買十二兩肥肉,大概有個半把斤,配上一點辣椒豆腐乾,可以炒一碟;四兩肥肉煉出油來,作一碗湯,這碗湯我也有辦法了,那陳屠戶老早說了,送我們一塊豬心,作一碗湯還有富餘呢。」

李南泉聽到,不由得要笑起來。心想,倒沒有料著半夜裡起來,發現有人算計我。而算計我又不是惡意的,乃是請我吃乾魚頭,和三個鹹鴨蛋一碗豬心湯。再向下聽,袁太太的答覆,卻是默然。袁先生又說道:「那個豬心,我們不作湯也可以。拿回來用點鹽醃起來,然後再拿出來炒辣椒,我們可以少買四兩肉。好在陳屠戶和我很好,和他討點豬血,在山上拔點野蔥,也可以作一碗湯。」袁太太這就開言了,還是帶了笑音的,她道:「買幾根蔥也要不了多少錢,何必到山上去拔野蔥呢?」袁四維道:「這裡面我是有理由的,山上的野蔥,比家蔥香。豬血不免有點血腥氣,加上野蔥,那湯裡不會有氣味了。」袁太太道:「不用計算了,就照著你那個計劃行事罷。可是不要像昨日一樣,辦好了飯菜,人家不賞光。」袁四維道:「已經拒絕我一次了,我菜裡又沒有毒藥,他好意思再拒絕我們嗎?我們現在非有一筆款子,放在手邊不可。鄉下人馬上要割穀子了,收成到家,他怎能不變成現錢賣了。那個時候,米總要便宜些,我們有一擔的錢囤一擔,有一斗的錢囤一斗,鄉下人現在來借錢,就可借給他。說明要他還穀子。」袁太太道:「這個道理哪個不知道。但是你的算盤打得太精了,就會失敗。你起初以為我們把房客轟走了,就可以把房子賣掉。現在空了兩個月的房子,還沒有賣掉,這吃了多大的虧。」袁四維道:「還等三天罷。三天沒有人給定錢,我就把房子再分租出去。我已經預備好了一張招租帖子,我可以念給你聽。」

李南泉聽到這種地方,雖然覺得新奇,也不願意向下聽了。他轉身向屋子裡走,卻待掩上屋門,這就聽到袁四維開著他們的屋子後門響。心裡想著,莫非他知道有人偷聽?於是,也不掩房門了,就在門裡邊一張帆布椅子上睡下。好在屋子裡的菜油燈焰,已經是熄下去了,他也看不到這邊。這就看到袁四維舉著一個紙燈籠,高過了頭頂,在後門外四面張望著。隨著,袁太太也就出來了,她道:「我聽到有雞叫,一定是黃鼠狼拖著的。」隨著這話,袁家的少爺小姐,全體動員,都蜂擁到後門口來了。火把,紙油燈捻,菜油燈,燈籠,他們家後門口,那塊斜坡上,幾點大小的燈火,照著許多搖搖的身影。大的笑著,小的叫著,鬧成了一片。李先生為了避免竊聽他夫妻私語的嫌疑,兀自不敢露面。只是用兩耳聽著,隨後聽到他們家孩子叫道:「找著了,找著了,雞在窗戶眼裡夾著,沒有拖著走。」於是那群燈火,都擁到他們家後門口廚房的窗戶下去。聽到有人叫道:「只是把雞頭拖走了,雞身子還在這裡。」又有人道:「這一地的雞毛和一地的雞血。」又有人道:「我們明天有雞吃了。」這才聽到袁太太喝罵著道:「你們嘴饞怎麼不變黃鼠狼呢?變了黃鼠狼,就可以天天有的吃了。」最後有一個女孩子的聲音,結束了這些話,她道:「你們不用吵,我已經聽到了。爸爸明天要請客,商量了半夜,還沒有把菜決定。現在有了雞,又多一樣菜了。不止多一樣菜,煮一碗湯,紅燒一碗,這就兩樣了。」袁太太笑罵著道:「小姐們,好厲害的嘴。」

李南泉心裡想著,這很有趣味,他們袁府上,打算在那無人過問的乾魚頭之外,又要把這黃鼠狼沒拖走的雞待我。這就禁不住笑了起來。門外有人問道:「李兄,還沒有睡嗎?你倒是能摸黑地坐著。」這是張玉峰的聲音,李南泉站起來,把桌上的菜油燈挑亮了,見他已是把那套灰色中山服穿得齊整。便笑問道:「難道你讓機械化部隊把你吵醒了。我是知道的,那張竹床,絕對沒有臭蟲,鋪蓋也是乾淨的。除非蚊香不夠防禦,蚊子有些咬人。在鄉下住家,什麼都好。我覺得這大自然給我的安慰不少。唯一的困難,就是這蚊子無法對付。」張玉峰道:「不是不是,我是一條勞碌命,吃得飽,睡得著。我今日得早起會個人。」李南泉道:「現在是兩點多鐘,就算夏季天亮得早,也是四點多鐘五點鐘天亮。你這樣半夜,到哪裡去會人?」張玉峰道:「夏天的夜裡,有什麼早晚?這位朋友,天亮就要進城,我需要在他動身以前和他談幾句話,還是在那裡等著罷。」李南泉聽他這話,就知道他是去會方大少爺的。也不便多問。笑道:「現在夏季時間,起得特別早。也不但是你。我們鄰居,有這時候邀角去打牌的,也有起來談家常話的,你到我們這裡來,可以說入鄉隨俗了。反正還早,我燒壺開水,泡碗好茶你喝。我保證我的好茶,裡面沒有米粒。」張玉峰想起袁四維待客的事,他也笑了。他也感到這時去會人太早,就依了主人的話,夜坐喝茶。遙遠的,在半夜空中有尖銳的聲音送了過來。

夜深聞遠語的情況下,只能聽那低聲慢語,若是尖銳的聲音,那是加倍的刺激人的。因之張李二人,對著桌上一盞孤燈,各人託著粗茶杯子,偏頭細聽,都有些愕然。那尖銳的聲音,也就聽出來了,有人道:「你不要管我的事。天亮的時候,叫小青到菜市上去接我。女孩子家,還是不要她半夜裡出來,我有幾個人在一處走,怕什麼的?」李南泉笑道:「沒有什麼,這是那位石正山的太太,趕什麼利市去了。」張玉峰笑道:「你說這俏皮話,石先生聽到了,可不依你。」李南泉道:「我絕不是開玩笑。這位石太太,是趕上了時代的婦女。她手上有一張鈔票,都變成物資,由人吃人用的,到雞吃豬吃的,她隨時都要。她並不要向男子那樣,跑碼頭,跑比期,她就是住在這村子裡,跑附近兩三個鄉場,她每月所得的利潤,超過她丈夫薪水的兩倍。例如我們現在吃的菜油,已是四五元一斤,而她家所用的菜油,還不曾超出一元錢。這一點,令人實在佩服。」張玉峰道:「這也算是婦女運動裡的一課嗎?」李南泉道:「那無可非議。不過她也有得不償失之處。就是倚恃著自己會掙錢,壓迫丈夫過甚。而壓迫丈夫過甚,又有大意的地方,毛病就出來了。這樣雞鳴而起,孳孳為利,那是個漏洞。」李南泉說得很高興,只管往下說。忘記了對這位來賓,也是雞鳴而起,孳孳為利的,及至說完了,總覺得不妥。便停止了話,向窗外側耳聽著。正好是村雞湊趣,就在夜空里拉長了「喔喔」聲浪,送進窗戶裡。隨著雞聲,隔溪那叢竹子,抖擻葉子,有些瑟瑟之聲相和。

張玉峰笑道:「還是鄉間住得有意思。我們整年住在城裡的人,簡直聽不到雞叫。重慶是上海化了,很難有什麼人家,有空地養養雞鴨。」李南泉道:「有鐘錶,要昕雞聲幹什麼?」張玉峰笑道:「但是大自然的趣味沒有了,世界進到了機械化,詩情畫意就一概消失。到了戰後,無須為生活而奔走了,我一定回到農村去。」正說著呢,夜空裡又送來了一片悽慘而又尖銳的哀號聲,乃是豬叫。嗚呀呀的,十分刺耳。李南泉笑道:「這也是大自然的聲音了,你覺得怎麼樣?」張玉峰伸了個懶腰,站起來笑道:「你休息著罷,趁著太陽還沒有出山,你還可以好好睡上一覺。我走了。屠戶已在宰豬,分明是去天亮不遠。」說著,人向門外走。李南泉道:「接二連三的,都是雞鳴而起的人,我也不能再睡了。我送你幾步。」他走出屋子來,隨手將門帶上。抬頭看看天空,夏季的薄霧,罩不了光明的星點。七八點疏星,在頭頂上亮著。尤其是半夜而起的那鉤殘月,像銀鐮刀似的橫掛在對面的山峰上,由薄霧裡穿出來,帶著金黃的顏色,因之面前的物,已不是那樣黑暗,石板鋪的人行小道,像一條灰線在地面上畫著。山和草木人家,都有個黑色的輪廓,在清淡的夜光裡擺佈著。半空裡並沒有風,但人在空氣裡穿過去,自然有那涼颼颼的意味,拂到人身上和臉上。殺豬聲已是停止了,這空氣感到平和與安定。倒是雞聲來得緊急,由遠而近,彼起此落,互相呼應。兩個人的腳,踏在石板路上,每一下清楚入耳。

張玉峰笑道:「你家裡還沒有關大門,你就不必再送了。」李南泉道:「不要緊,我們左右鄰居,都起來了。雖然住在鄉下,大家的生活,還是那樣緊張。」張玉峰道:‘‘不見得,你聽,還有人唱歌呢。」於是二人停住了腳,靜聽下去。這時,山谷的人行道上,沒有一點人影活動,只是偶然來陣晨風,拂動了山麓上的長草,其聲瑟瑟,而且也是很細微的。所以張先生說的歌聲,卻也是聽得見。細察那聲音的所在,是路旁人家一個窗戶裡。路在山坡上,屋在山坡下,所以他們對於這歌聲,卻是俯聽。這個窗戶,就是石正山先生之家。他們家並沒有燈火,整幢房子,在半鉤殘月昏黃的光線裡,向下蹲著。這半鉤殘月和月亮邊的幾點疏星,可能由這山峰上射到那窗子裡面去。這就聽到那歌聲,輕輕兒地由窗戶裡透出來。兩人靜靜昕著,那歌詞也聽出來了。乃是飫涯歌女》的一段:「人生誰不惜青春,小妹妹似線郎似針,郎呀,咱們穿起來久不離分。」那歌聲是越唱越細微,最後是一陣嘻嘻的笑聲,把歌子結束了。張玉峰有事,沒再聽下去,繼續向前走。看看離那屋子遠了,他讚歎著道:「哎呀!此時此地,這種豔福,令人難於消受。你說,這個屋裡的主人翁,他的生活還會緊張嗎?」李南泉笑道:「我這位芳鄰,生活雖不緊張,卻也不見得輕鬆。上半夜我們走到這裡,那位打著燈籠追上來說話的先生,就是這屋子裡聽夜半歌聲的主人。」張玉峰道:「就是他?他不是說他向太太反抗嗎?太太半夜裡還唱這豔歌給他聽呢!」李先生故意道:「怎麼見得,一定是他太太唱歌給他聽呢?」

張玉峰道:「你說的這話,我有點不懂。這樣半夜裡,除了自己太太,誰會唱歌給先生聽呢?」李南泉笑道:「你這話才讓人不懂呢。誰家太太,半夜裡起來唱歌給先生聽呢?我的太太,當然辦不到,你的太太,可以辦到嗎?」張玉峰笑道:「你說這話,那犯了大不敬之罪。」兩個人都笑了。他們這笑聲,驚動了對面的來人,遠遠地聽到有本地人說話:「硬是不早咯,他們下江人都起來了,雜貨兒的。」又有人說:「下江人,朗個的?還不是為了生活起早歇晚。這兩年,下江人來得太多,把我們的米都吃貴了。」第三人又說了:「打國仗打到哪年為止?我們四川人,又出錢,又出人。說是川軍在外打國仗的,有上百萬。你說嘛,上百萬人,擺起來有好大的地方!他們下江人都說,沒有四川,硬是不能打日本。」說著話,一串過來三個人。一個揹著背篼,兩個挑著擔子。在殘月光輝下,看到他們的顛動步子,彼起此落,口裡喘吁吁地出著氣,相當緊張。正反映著他們肩上的負擔不輕。這分明是鄉下人起早去趕場的。他們過去了。張玉峰道:「你聽聽這言語,很可以代表民間輿論。」李南泉道:「那就是說,我們把人家的米都吃貴了,若是不為國家民族出點力氣,真對不住給我們落腳的四川朋友。人家這樣起早挑了擔子去趕場,也許這裡就有百分之十的血汗要獻給國家。」張玉峰似乎感到一種慚愧,默然地走了一截路,卻又長嘆了一聲。

李南泉道:「你嘆什麼氣?你覺得他們批評得不對?」張玉峰道:「他們的批評,是太對了,我其實不應該走向銀錢業這條路的。現在已經走上這條路子,那也沒有辦法,欠頭寸,就得跑頭寸,多了頭寸,就得想辦法加以運用,不然,銀行門開不開來,面子丟不起,而這些同事的飯碗,也沒有了著落。」李南泉頗不願聽他這些話,默然送了一截路,已經是走到村子口上,便笑道:「張兄,你走夜路,害怕不害怕,我可不再送了。」張玉峰正是怕他繼續送下去,連說「勞步勞步」。李南泉悄然站在路口,看到這位朋友的影子,在月光裡慢慢消失。他自覺得身體的自由,和意志的自由,那決不是任何人自己所能操縱的。自己的身體與意志,自己還沒有把握去操縱。若以為自己有辦法,可以操縱別人,這實在是可考慮的事。奚太太自吹能管束得先生不吸紙菸,這反抗就讓她受不了。石太太也自許能管丈夫,當她半夜趕場去了,就在她的臥室裡,黃昏的月光下,放出了情歌。天下事真是自負的人所不能料到的。他想著呆呆出了一會神,覺得是露下沾襟,身上涼津津的,於是才回轉身來,慢慢向家裡走。當他走到石正山家牆外的時候,他的好奇心,驅使他不得不停下步來,在那月光下的窗戶旁聽了聽。但是一切聲音寂然,更不用說是歌聲了。倒是二三十丈之遠,是下江太太之家,隔了一片空地,有燈光由窗戶裡射到人行路上。隨著光,劈劈啪啪,那零碎的打牌聲,也傳到了路上。

這時,村子口外的雞聲,又在「喔喔喔」地,將響聲傳了過來。鄰居家裡,不少是有雄雞的,受著這村外雞聲的逗引,也都陸續叫著。夜色在殘月光輝下,始終是那樣糊塗塗的,並不見得有什麼特別動作,但每當這雞叫過一聲之後,夜空裡就格外來得寂寞。尤其是他家門口斜對過一戶鄰居,乃是用高粱秫秸編捆的小屋子,一切磚瓦建設全沒有。高不到一丈,遠看只是一堆草。這時那天上的半彎月亮,像是天公看人的一雙眼睛,正斜射著在這間小屋子上,那屋子有點羞澀,蹲在一片青菜地中間,像個老太太摔倒著。而他們家可有雄雞。那雄雞並不知道他們是那樣窮苦可憐的,在草屋角上,扯開了嗓子,對於外來的雞啼,高聲相應,看那個小草棚,在這高聲裡,簡直有點搖搖欲倒。這屋子裡是母子二人,他們被這雞叫醒了。可以聽到那母親道:「朗個這樣好瞌睡,雞都叫了好幾遍了,起來起來。我把飲食都作好了。」有個男子含糊的聲音問道:「吃啥子?」他母親道:「吃啥子,高粱糊羹羹。米好貴,你想我煮飯給你吃。」接著是一陣動作聲,這壯丁起來了,他繼續道:「吃的是水一樣,出的力氣,是鐵一樣。鬼雞,亂吼。讓人瞌睡都睡不夠。明天我打死你,一來吃了,二來多瞌睡一下。」接著這話是老太太的一陣噦唆,豬哼,開門聲,整理籮擔繩索聲。和百十丈外那麻將牌是互相應和的。那天上的月亮,看了這草棚,當然也就看了在裡面打牌的那西式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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