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的上帝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李先生聽了這話,也是哈哈大笑。奚太太向他瞟了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又要用俏皮話來奚落我了。可是我也常聽到你說過,女孩兒家愛好是天然。你說良心話,你不願意你太太化妝化得漂漂亮亮嗎?我們敬平就是嫌我不化妝。我原來的意思,認為在這抗戰時期,一切從簡,能夠節省些時間與金錢,那就節省些時間與金錢罷。倒不想這點善意,他完全不瞭解。那末,我就依了他,也化妝起來,化妝之後我們和那臭女人比比,看是哪個漂亮。化妝也像畫畫寫字一樣,必須肚子裡有墨水的人,才能夠化妝不俗。我們唸了多少年的書,穿什麼衣服,也不會有俗氣。」李太太本已和她撒著手了,聽了這話,復又抓住了她的手,連搖了幾下頭,笑道:「太太,你少用我們兩個字,好不好?」奚太太故意學著電影明星的姿態,將頭略微一低,又把眼皮一撩,作個略微沉思的樣子,笑道:「對的,我這話說得很有語病。這不去管他了。我要求你一件事,你陪我上街走一趟。」李太太搖了兩搖頭,笑道:「那不行。你打扮得像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我這個黃臉婆子,怎好意思和你一路在街上走呢?」奚太太捏了個拳頭,輕輕在她手胳膊上碰了一下,笑道:「你說這種話,我要揍你,走罷走罷。」說完,不容她分辯,拉了就走。她向來是有點力氣的,李太太非她的對手,只有讓她扯著走了。李先生走出來看時,見奚太太的手臂挽在李太太的肩上,很親熱的樣子,並肩在石頭路面上走著。看那背影。她那兩個小辮子走著一閃一閃的,帶著綢花飛動,那簡直是位小姑娘了。

李先生站在廊沿上,很發了一會子呆。身旁有人笑道:「咱這村莊裡,今天出了個美女,你也看著出神了。也難怪你出神,真是新聞嘛!」她回頭看見吳春圃先生,嘻嘻笑著,笑得他兩腮上的胡樁子,全都有些顫動。李南泉微笑著道:「時代是變了,婦女也變了,什麼花樣也有,一哭二鬧三上吊,那是落伍的手法,現在另有了新高招兒了。」吳春圃咬著牙齒,笑得搖了兩搖頭。因道:「這樣的高招,我看簡直要誰的命,摔句文罷,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三四十歲的人,打扮成個小學生,這是什麼玩意?」李南泉道:「胭脂粉和高跟皮鞋,那是征服男人的機械化部隊。她在另一個女子的對手方,吃了個大敗仗,她為什麼不使用機械化部隊?」吳春圃笑道:「機械化部隊也不是人人可以使用的呀。而況奚先生並不在家,她這機械化部隊擺出來什麼意思?難道要征服另一個人嗎?反正我們這糟老頭子不會是她侵略的物件。」他說得正有趣,吳太太在他屋子裡老遠插言道:「俺說,伲拉呱也避個忌諱。人家家裡還有人哩,把這話傳出去了,什麼意思?俺這作街坊的好不正經。」吳先生道:「她能作,咱就能說。反正是人心大變。」說著哈哈大笑走回家去。李南泉雖然覺得吳先生的玩笑開得大一點,可是鄰居們對於奚太太這番作風,都不免認為是個頂好的笑料,世界上真有這樣忘了年紀的妙人。他獨自尋思,臉上不免時時發出微笑。

他這微笑,卻讓對過的鄰居袁先生看見了。那袁先生手上拿了根長繩子,正和他的男孩子牽著,在人行路下一塊菜地上比來比去。看那樣子,好像是在丈量地皮。那袁先生見這邊有人在發笑,他以為是笑他的動作。便放下手上的繩子,點個頭道:「李先生起得早!」李南泉道:「起早也是無聊。不像袁先生,起來就工作。」他對於這個批評,似乎正感到射中心病,丟下了繩子,先正了顏色,然後搖了幾搖頭,因道:「我這是什麼工作,我這完全是為朋友服務,敵人轟炸,越來越厲害了。許多朋友,原來住在郊區的,都覺得不穩妥,又要再疏散,他們認為我這裡很好,就交給我一種繁難的工作,要二二十天之內,在這裡蓋起一幢房子。他們本是三四股出錢,可是想到沒有我在內,覺得我不肯賣力,硬把我也拉進組織。我們這長衫朋友,不會搞蓋房子的事。可是患難不相共,人要朋友幹什麼?我只好勉為其難,找瓦木匠,看材料,設計畫圖,不分晝夜地跑。」李南泉道:「四維兄,你這股份公司都辦好了嗎?還增資不增?」這句話讓他聽得非常入耳。立刻走了過來,笑道:「我們這是無限公司,可以儘量地增資。五間房子不夠,蓋十間。十問屋子不夠,我們再蓋一幢。怎麼樣?李先生有意加入我們這建築公司?」李南泉笑道:「我有意加入,也沒有那麼些個錢。不過我有兩個朋友,看中了這個地方,倒想在這裡找幾間住房。」

袁四維對這個報告,似乎十分感到興趣,又湊近了兩步,直挺到李南泉的面前來,抱著拳頭,兩手一拱,把他滿臉的皺紋,都笑得閃動了一下,然後用客氣而又誠懇的態度,問他道:「南泉先生是我們患難知己知交,你的文章道德,不但在村子裡應當居第一位。就是在我平生的朋友當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一個。你介紹的朋友,一定沒有錯誤。你說要蓋多少房子吧?完全交給我代辦就是。我對於蓋房子,那不是自吹,的確有很豐富的經驗,準保花錢不多,而房子蓋得又好。你那位朋友在哪裡?我們可以直接談談。」李南泉道:「也許他今天就會到這裡來。」袁四維笑道:「那就太好了,這樣子罷,今天你那朋友來了,就到我家裡吃頓便飯。我也不會有什麼菜。無非是炒兩塊豆腐乾,煮幾個鹹鴨蛋,我立刻去買肉,也許買得到。」李南泉道:「那倒不必了。」袁四維道:「這難道還算請客?老實說,我對蓋房子,的確有著滿腹經綸,我必須找個比較長些的時間,才能把話說得清楚。吃過了飯,泡壺好茶,在院子裡星光下,一面乘涼一面從容地談著,這樣,可以在極和諧的情形下將這件事順利進行。」李南泉聽了這話,心裡好笑。順利進行不順利進行,那有什麼關係?而且這也不是什麼競爭場面,談起來有什麼和諧不和諧?因道:「那倒不必這樣急迫吧?」袁四維將面孔一正道:「不!我現在計劃著動工時間,關係很大。若是你那朋友今天不決定。那就錯過機會了。那是很可惜的事。」

這裡的吳春圃先生,他最不喜歡袁家人,唯一的原因,就是袁家極少和鄰居們合作,而且也沒有來往。這時他見袁先生對李南泉過分的客氣和拉攏,站在走廊的那端咬了牙齒笑著。他每次微笑,兩腮胡樁子會豎立起來。吳先生每逢這樣笑法,就是心裡極端不可忍耐的表示。差不多的鄰居,也都知道他這個脾氣。李南泉很怕這件事引起袁四維的誤會,這就向他笑道:「我過去看看你丈量地面罷。」說著,他就移開步來,過著木橋,隔溪走去。一過溪就是袁家的後門,袁先生在後面跟著,笑道:「李兄,先到我家裡坐談片刻罷。」他說著,還怕人家不去,又牽了兩牽他的衣服。李南泉倒不好拂了他的意思,只好走進他家。這附近十幾處人家,只有袁家是瓦房,而且是幢假的洋樓。原來他這房子是分給人家住著,他反是住在旁邊三間草屋子裡。因為他要把這房子賣掉,和房客交涉了半年,以各個擊破的方法,把房子騰出。可是房子騰出來以後,房價大漲,原來議的價錢,少得多了,他不肯賣出,倒反是讓他全家享受著,於是書房、客廳應有盡有。不過房子有了,傢俱可沒有力量補齊。他的客廳裡,只有一張白木桌子,和兩把竹圍椅。有隻椅子腿,還是用草繩綁著的。屋子顯得空洞洞的,他又預備這屋子隨時得價便賣,屋子四壁,粉得雪白無痕,三合土的地皮,鋪得十分平整。這樣,成了一間並沒有安家的屋子。

袁先生對於李先生的光降,似乎十分感興趣。他立刻把放在靠裡牆的兩把竹圍椅,輕輕端了過來。他這舉動,似乎是怕椅子下去會觸壞了地皮,所以他輕輕放下椅子之後,還低頭看了看地面。椅子放好,他就向上面吹了幾口風,吹掉椅子上的灰塵,說「請坐請坐」,李南泉坐下來,他就歪過頭去叫道:「家裡有香菸沒有?拿煙來。」在這句問話的口氣裡,李南泉料到就是沒有煙敬客的預兆。因在衣袋裡自掏出紙菸來先敬了主人一支,也連說「有煙」。主人接過紙菸,先來了半個鞠躬,說聲謝謝。然後走到房門口向家裡人打著招呼,大聲叫道:「拿火來。把我用的茶葉,泡一壺好茶來。」他這樣交待了,還嫌著不夠殷勤。直等著他家的小孩子,把火柴盒子取來之後,方才轉過身來,將火柴擦著,先彎著腰,給李南泉先點上煙。然後坐在椅子上點著煙自吸,可是他這個時間是太長了,擦著的那支火柴,已是燒得快完了,已是燒到指頭上,只得把火柴扔了。他將火柴盒子搖了兩下,裡面是撲撲地響著,彷彿這裡面只有兩三支火柴。他這就不再擦火柴了,把盒子塞到衣袋裡去,先向李南泉道:「我們接個火罷。」李南泉看他那分節省精神,當然予以同情。袁四維接過了火,卻聽屋子外面,有人叫了聲「爸爸」,袁先生聽到,立刻跑了出去。卻聽到在隔壁屋子裡喁喁地和人說著話。

李南泉倒為了這事,吃上一驚。袁先生約來閒談,這完全是他的意思,還有什麼疑難不成?為什麼要說私話?不免靜下心來,仔細聽去。這就聽到袁四維大一點聲音說:「你們一會把茶葉米全放在桌上,像撿米蛀蟲一樣撿著,自然就會把米和茶葉分開來。有個幾十片還不夠了嗎?再不夠,抓點茶葉末子在裡面摻著就是。」李南泉這才明白,主人說了拿他的好茶葉,家裡發生了問題。那何必讓人發生困難呢?於是站起來在屋子裡踱著步子,預備走了出去。袁四維走進屋子來,拱著手道:「請坐請坐,我還有點好茶葉,是湖南來的朋友送的,我沒有捨得喝,把瓷器瓶子裝著封好了口,免得走了香氣。用點好水,泡上兩杯茶,我們把茗清淡一番,倒也不失山居樂趣,我兄以為如何?」李南泉道:「談談可以,不必泡茶了,我們一路在山路上走著,先看看蓋房子的地勢,好不好?」袁四維笑道:「不,我已經叫家裡人預備了,還有一點下茶的好東西呢。」說著話,他又在門口抵住了,李先生真也沒有法子可以走出去,只好又在竹椅子上坐下。過了十來分鐘,袁家的小孩子,果然送來了兩杯茶,一隻是玻璃杯子,上面蓋一隻小醬油碟子。一隻是蓋碗,可是名存實亡,恰是敞著碗口,他們家裡是特別恭敬客人,把那醬油碟子蓋著的玻璃杯子,遞到客人面前來。李南泉因為聽到先前的那番隔壁話,不免隔了玻璃向裡面看著,果然,茶葉裡面摻和了許多的米粒。

袁四維似乎感覺到客人的觀察意思,這就笑道:「茶葉絕對是好茶葉。因為我的內人,太看重了這點湖南茶葉了,她竟是把茶葉瓶子放在米缸裡,這不免灑落幾粒米在裡面,其實這對茶葉本身,那是毫無妨礙的。」說著捧起蓋碗來啜了一口茶,並且「唉」了一聲道:「茶味真是不錯。」李南泉笑著,也就揭開那玻璃杯子上的小醬油碟子來,然後將嘴唇就著玻璃杯子沿呷了一口。點點頭道:「這茶味真是不錯。」其實,他覺得嗓子眼裡有股黴爛氣味。袁四維笑道:「慢慢喝,還有下茶的東西,立刻就可以送來。」說著,走到房門口,伸頭向外張望了一下,笑道:「來了來了!正好助我們的清談。」說著,他端了一隻粗瓷碟子進來。李南泉看時,那碟子底上,像嵌上面粉糰子似的,平平地鋪了一層南瓜子。在每個南瓜子的聯結當中,卻還露著碟子底的花紋。那碟子放上白木桌時,也許重了一點,把碟子裡的南瓜子震動得堆疊了起來。而碟子底也就露出整片的花紋。袁四維立刻伸手,在碟子底上按了兩下,按著堆疊的南瓜子,他們每個又平鋪著遮蓋了碟子。口裡連說著「請、請」。李南泉本來也想伸手抓兩粒瓜子嗑嗑。可是他轉念想,無論抓著碟子裡那方面的瓜子,也會損壞了南瓜子的版面整齊。只好笑著點了兩點頭,並沒有伸手。袁四維道:「南瓜子是我自己家裡的出產,肥而且大,真不錯。我們有一個計劃,多多地收穫,留到過年的時候,炒了當年貨。」

他不提這個緣故,倒還罷了,提了這個緣故,李南泉更不能動手。人家是留著過年吃的年貨,中秋還沒有到哩,怎好吃人家的。便拱拱手笑道:「我有一個心願……」袁四維不等他說出來,便接了嘴道:「這個我知道,有些人許下願心,非等抗戰勝利,不作新衣服,難道我兄有這個心願,非等抗戰勝利,不吃瓜子?」李南泉道:「那倒不是。我的牙齒缺了不少,不在抗戰勝利以後,我沒有錢補牙。在沒有補好以前,我是不能嗑瓜子的。」袁四維聽了這話,倒不好說什麼,因笑道:「這一層倒是出於我的意料。不過南瓜子並沒有西瓜子堅硬,就是嗑個幾十粒,也不會有傷尊齒,不信你就試試。」說著,他就伸了三個指頭,夾了四五粒南瓜子,放到李南泉面前,還抱著拳頭,連連拱了兩下手。李南泉被他拘束著,倒不好過於拒絕,只得鉗了瓜子,送到門牙縫裡嗑著。袁先生在這殷勤招待之後,這才向客人道:「你那貴友來了,務必請他來和我當面談談。我真有一個當建築工程師的癮,想借臺唱戲。而且對於老兄的朋友,我料著可以合作,我是樂於服務的。」李先生越見他逼得兇,越是有點生疑,簡直也不敢再談了。勉強喝完了那杯茶,又嗑了幾粒南瓜子,便告辭出來,頂頭就見奚太太花枝招展地走回來,而且比出去的時候更要摩登,脖子上披了一條花紗,手上還拿一把鮮花呢。見著人,將那花紗頭子捂住嘴微微一笑。他不由得暗下叫了句「我的上帝」。

奚太太倒沒有覺得這一顧傾城的姿態會引出別人什麼注意。這就將手上那束鮮花,遮住了自己半邊臉,然後對李南泉笑道:「李先生,你看我這種打扮能談得上摩登嗎?」李南泉笑道:「豈但是摩登?簡直是摩登老祖。」奚太太已走得靠近了他了,將鮮花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笑道:「你這話不好。」她也就是這樣說了一句,並沒有多話,身子像風擺柳似的一轉,就走了。李先生含著笑容,慢慢走回家去。見太太也是帶了一副笑容進來,彼此見面,也就接著一笑。李先生道:「你笑什麼?」她道:「我們笑的還不是一個人?」李南泉道:「不然,我笑的是兩個人,不是一個人。」因把袁四維剛才請喝茶、嗑瓜子的事兒告訴了一遍。李太太翻了眼道:「這麼一家人家,你也值得和他們來往?你的短處,就在這裡。什麼人都是你的朋友,什麼人都是你的學生……」李南泉笑道:「又來了,我可多少天沒有看見楊豔華。」李太太道:「你是作賊心虛,我並沒有提到女伶人,你怎麼就猜到上面去了呢?」李南泉笑道:「我就是你肚子裡一條蛔蟲。雖無師曠之聰,倒也聞絃歌而知雅意。」李太太說了四個字:「這叫廢話。」她就轉著身子到裡邊屋子裡去了。李先生倒沒有想到她為什麼又生氣。也只好呆呆地坐著思索。他隔了窗戶,向對面的山色看著,這樣他感到了新困難,就是他說的要到這裡來蓋房子的那位客人到了。這位客人叫張玉峰,是位銀行家。

李南泉含著笑容,迎出了屋子,老遠地抬著手笑道:「張兄,你言而有信,說是來,果然來了。」張玉峰穿著一套灰色的中山服,手裡拿著一頂軟胎草帽,放在胸前,當了扇子搖,跨著步子順了下溪橋的坡子,向這草屋簷下走了來。他額角上的汗珠子,總是豌豆那麼大一粒。他在小衣袋裡,掏出一條帶灰色的布手絹,只管在額頭上亂擦著汗。口裡不住地道:「專誠拜訪,專誠拜訪。」然後兩隻手抱了帽子亂拱著,走到了廊沿下。李南泉站在走廊上同他握著手,因笑道:「在大轟炸的時候,我以為你會到這裡來躲避一下。現在大轟炸已經過去了,你又來了。」張玉峰笑道:「我那時也不在城裡,在歌樂山鄉下。轟炸以後,我才進城的。我看到了城裡被炸以後的那般慘狀,我深深感到城裡住家,危險性太大,就是在附近住家也十分不安全。我到過這裡兩次,覺得這裡危險很少,就以你這帶房屋而論,兩旁夾著大山,在中間一條深溪,炸彈投下來,無論是什麼角度,也很難投中這些屋子。」他說著話時,舉起手上的草帽子,向屋子周圍的大山招展著。而他說話的聲音,也未免大些。對過袁家,有一條屋旁的小走廊,是沿溪岸建築的,那就正和這邊屋子相對,這裡大聲寒暄,就驚動了對過的袁先生。他像演戲—樣,先在屋角上伸出頭來,對這裡探望了幾次,然後大聲說著,這些小孩子真是害人,怎麼把廊沿外這些竹子都砍了呢?他一面說著,一面走向廊子上來,且不看這邊,兩手反在身後,低了頭視察懸崖上那些毛竹子。

李南泉看到這情形,早就明瞭了,因挽著客人的手道:「這大熱天,遠道而來,請到屋子裡去坐罷。」張玉峰還不曾移步,那邊的袁四維已是不能耐,就向這邊笑嘻嘻地點了一個頭道:「南泉兄,這位先生,就是你說的那位要蓋房子的朋友嗎?」李南泉不曾把內容告訴張玉峰,他又正是要找房子的人,如何可以當面否認?因點點頭道:「是的!但是我還不曾知道這位張先生的真意如何?」袁四維丟開李南泉就向來客深深地點了_下頭道:「這位貴姓是張?」張玉峰自是點頭承認了。袁四維笑道:「好面熟,我們好像在哪裡會見過。」張玉峰因人家那樣客氣,倒是不好不理,便也站住了腳,回問人家貴姓臺甫。這麼一寒暄,袁四維來個一見如故,立刻口裡說著話,人向這面走來。李南泉心裡雖說了十幾聲「討厭」,但人家已是走到了面前,又當著張玉峰的面,不好怎樣冷淡了他,這就笑道:「我們回到屋子裡坐罷。」袁四維伸著手,連說「請、請」。跟了主客到屋子裡,先拱了手笑道:「我和李先生作了多年的鄰居,十分要好,簡直和自己弟兄一樣。李先生的道德文章,真是數一數二的,於今讓他隱居在山谷之間,真是埋沒了長才。兄弟在敬佩之中,又增加了一分同情心。不是極好的朋友,誰肯到這裡來探望他?俗語道的好,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貧居鬧市,尚且不免冷落,況居深山乎?張先生這樣熱天到深谷中來看窮朋友,這番古道熱腸,就不是等閒之輩。」說著打了個大哈哈。

林南泉聽到他這番恭維,真覺周身的毛孔都在收縮著。可是在張玉峰不能明白袁四維的用意以前,只把隨便的言語去暗示他那是不能讓他了解的。若說得詳細了,又抹了袁四維的面子,只是含著笑,連說「不敢當」。恰是張玉峰並不考慮,就說是要到這裡來找房子。那袁先生坐在一邊,兩隻眼睛睜得多大,就是向李南泉望著。李南泉沒法子不理,這就把袁先生要蓋房子,以及自己曾初步向袁先生接洽的話說了一遍。張玉峰道:「那好極了,我絕對加入。內人膽子太小,自經過這次大轟炸後,她在城裡住著是惶惶不可終日。我已經把她送到南岸朋友家裡去住了。不過這究竟不是個辦法。不知道這房子要多少時候才能蓋好?」袁四維突然站起來兩手一拍,笑道:「這問題太好解決了。房子最遲一個月可以蓋起。在房子沒有蓋起以前,張太太可以搬到舍下來住,我家裡有的是空房子,爐灶也現成。若是張先生搬家人手不夠,舍下有幾個出力的人,也可以協助一切。隨便張先生定個日子就可以。」說著,昂起頭來,身子搖晃了兩下,接著道:「我生平就是喜歡交朋友。」張玉峰向窗子外看去,見隔壁一幢土牆瓦頂的洋樓,四周都有玻璃窗,外面配著長廊,在長廊外,一面是山溪,一面是半畝大的平地,栽了些草木花和樹秧子,在這個村子裡是最整齊的房子。因向外面一指道:「那就是袁先生府上嗎?」他連連地點著頭道:「是的,是的。樓上樓下,全有空房,任憑張先生挑選。肥馬輕裘,與朋友共,雖不能至,心嚮往之。」說著,又是搖擺了全身,去洩那股文氣。

這位張玉峰先生,也是老於世故的人。他見袁四維一見之後,就這樣客氣,卻是有點反常。不過他和李南泉是近鄰而又自說交情甚厚,可能是為李先生的緣故。因之也就向他客氣答道「遇到袁先生這樣肯幫忙的朋友,那是太好了。不過我們是初交。」袁四維不等他說完,就向李南泉抱手拱了幾下,笑道:「你看,閣下和兄弟雖是初交,李先生和我知己,張先生又和李先生很知己,這就是二加二等於四,我們就成了好朋友。李先生,你以為如何?」他說著話,翻了眼睛,仰起下巴頦來,只等李先生的回話。李南泉有什麼辦法呢?只好點著頭連說「誠然誠然」。這樣連環地成了知己,袁四維就談得更是有勁。半小時後,他告辭回家了一趟。李南泉也就考慮著,是不是要把向來和袁家無深交,以及他今日有意拉攏蓋房子的話交待明白。可是話還沒說出來,袁四維又來了。他先拱拱手道:「我們和張先生一見如故,今日我一定要作個小東。是到街上小館子裡去吃呢?還是在舍下便飯呢?」張玉峰連連說「不必客氣」。袁四維站在屋子中間,昂著頭看屋子上的天花板,像是個沉吟的樣子,因笑道:「張先生到這裡來,不見得自帶了炊具,不是吃小館,就是在朋友家裡便飯。不過當此夏季,小館子裡蒼蠅亂飛,實在是不衛生,還是在舍下便飯罷。就先請到舍下去坐坐如何?」說著,他只是抱了拳頭向張、李二人亂拱著手,又連說「請請」。

李南泉看到這種情形,雖然不能說什麼話,可是他不免為了心境的壓迫,皺起了兩道眉毛,只是向著張玉峰苦笑。張先生自然感到一個陌生人突然客氣過分,請吃飯,這是不應當答應的。可是李南泉並不說話,也不能瞭解袁先生是何用意,只是笑道:「那不必客氣了。我還有許多話沒有和李先生說呢。」袁四維連連拱手道:「請請。不要受拘束。有什麼話,到舍下去說就是了。請請!」就憑他這分作揖的勁兒,李南泉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只得跟著袁四維走了。張玉峰雖不知道這位袁先生弄的是什麼玄虛,但是人家這樣殷勤招待著,而介紹的李先生又不肯說句話,自己也不能斷定自己的舉動。臉上帶了三分憂鬱的樣子,隨在袁、李二人後面,跟到袁家來。袁四維的客廳裡,還是一張白木桌子和兩把竹椅子,這立刻發生了問題,主客三人,那怎麼坐法呢?袁四維走進屋子,張眼四望,打了兩個轉身,口裡連說「請坐請坐」,人可就跑了出去。張玉峰對李南泉看了一看,微微笑著。李南泉笑道:「既來之,則安之罷。」主人穿著一套淡黃色的川綢褲褂,脊樑上都溼透了,彎著腰搬了一條窄凳子進來。那條窄凳子的凳面,像裂開的地板紋,有兩條腿像袁先生甩文時候一樣,有些搖曳著它的大腿。當袁先生向下一放的時候,那兩條腿捷足先登,已是墜落下來了。袁四維紅著臉笑道:「抗戰四年,一切因陋就簡,已是簡陋得不成樣子了。」他彎著腰把那兩條腿拾起來看時,卻沒有了穿眼的木栓了。他打著哈哈,說了聲笑話。

李南泉看到,就站起來,向他搖著手道:「我們一切隨便,你不要這樣殷勤張羅,好不好?」袁四維料著這斷腿的板凳,也是無法拼攏的,就將它靠了牆放著,然後人蹲在門裡,順手在門外搬了一隻小凳子進來。就靠了門邊坐著。他的屁股,是剛剛捱了小板凳,人又站了起來,偏著頭向門外叫道:「倒茶來!喂,拿煙來。我那屋子窗戶臺上有盒新買的煙,那是好煙。」李南泉想著,越和他客氣,他是越來勁,那就由他去罷。袁先生就是這樣,坐在小板凳上說兩句話,他就站起身來,向外面叫著吩咐幾聲。要茶,要紙菸,要瓜子,要火柴,預備晚飯。這樣足忙了半小時,算是把客人初到的這部迴旋曲,演奏完畢。張玉峰這也明白了主人袁四維的那番用意。因之主人談到湊股蓋房子的這件事,他決定加入。只是詳細的辦法,請保留作兩日的考慮。同時,李南泉在坐,並不怎樣熱烈的贊助。袁四維也醒悟過來,必是自己進行得太積極了,這就談些風景。他說到這地面夏天不熱,冬天不冷,水是泉水,比城裡的自來水好。屋後山上,有的是樹木,燒柴大可不花錢。小菜出在附近農家,比城裡便宜得多,而且新鮮,比肉還好吃。晚上乘涼,更不用說,月亮在山上照下來,滿山谷都是清涼的影子。蟲子由遠叫到近,又由近叫到遠。這種天然音樂,城裡是沒有的。這位袁先生說了不算,還將兩隻手向窗子外、門外上下四方亂指,李南泉不住地掏出紙菸來吸著,兩道眉頭子,不由自主地,只管向鼻子上面連線著,到了最後,他忍不住了,笑道:「真是那話,我們這裡的月亮,都要比別的地方圓些。」

袁四維並不以為這話是挖苦的,笑道:「的確如此,我們這裡的月亮,是比別的地方,更要圓些的。那倒不是月亮本身,有什麼變樣,因為我們這裡的山水風景,非常幽靜美麗,那就把這裡天空上的月亮,也就點綴得格外好看了。假如這個地方,有法子維持生活的話,就是抗戰結束了我也不離開,我要在這裡買山終老了。這裡我住了兩年,我是越住越覺得可愛呀!」他說著這話,把頭昂起來,把胸脯子挺著。當他讚歎著的時候,把那話音拉得很長,周身的重點,都在胸肩以上向後仰著。坐在小板凳上的屁股,就隨了這個姿勢向前伸出去,那小凳子沒有多大的基礎,給他的屁股向前一逼,彈了出去兩尺遠。他就身子仰著落下去,篤的一聲,坐在地上,幸是後面有土牆,將他撐住,不然,他也就翻跌在地上了。張玉峰是客,自然不便笑,牙齒咬著舌頭尖,極力把笑意忍住。李南泉笑著走過來,伸了兩手將袁四維挽著,笑道:「我兄讚美這地方,真是讚美太過分了。大有賈島騎在馬背上敲詩之概。」他笑著站起來,拍了身上的灰跡,笑著搖搖頭道:「真好,對於這個地方,我真像是喝酒的人喝醉了酒似的。哦!說到酒,我就想起了待客的問題了。張先生喝什麼酒的?」張玉峰笑著點點頭道:「袁先生,你不要客氣,我絕不會在府上打攪的。」袁四維說句「哪裡話」,自己轉身向外走。他到廚房裡去,找著他的太太,低聲笑道:「這個姓張的,我們必須將他抓住,家裡有什麼可吃的嗎?」

袁太太是個胖子,而她那個肚子,特別的大,大得頂出了胸脯四五寸。惟其是她的肚子大,因之她穿的衣服,特別肥大,像道袍似的,在身上晃裡晃盪地披著。她平常把廚房裡的事,交給了一位窮的女親戚。今天因為有客來到,她不能不親自到廚房來切實監督。這時,抬起一隻老白藕似的肥手臂,撐住了門框,另拿了一柄芭蕉扇子,在胸中扇爐子口一樣,一分鐘連扇一二十下,扇得芭蕉扇頭的撕爛處,呼嚕呼嚕作響。袁四維一問,她就道:「有什麼菜?早又不說,這時候,菜市上已經買不到肉了。家裡只剩一條鹹魚。」說著,她進去在夾壁的竹釘子上取下一條幹魚,手提著懸在半空中連連地搖晃了幾下。袁先生看時,那魚乾得已像是一條石灰塗的薄木板子。約莫是尺半長,半邊魚,已經沒有了,只剩下半邊。不過那個乾魚頭,倒還是整個的。那乾魚張了一張大口,穿了一條灰墨色的繩子,就是袁太太手裡提著的。袁先生把這乾魚接了過來,將手高高提著,偏了頭向乾魚望著,見那魚肉乾得像打了霜的板子似的,上面還有蟲灰塵的小絡子。這蟲絲絡子,明顯地表示著乾魚的年歲。他提著魚掂了兩掂,怕有六七兩重。因道:「這夠作一碗的嗎?」袁太太道:「那怎麼會不夠,反正我們也不能把海碗盛了端出去。」袁四維笑道:「我倒有個法子,用盤子裝著那就好看多了。魚頭可不要取消,墊碟子底,那是很壯觀瞻的。要不,用八寸碟子裝,有一半也就夠了。」

袁太太道:「拿碟子裝好,把鹹魚頭撐在裡面,碟子可以裝得飽滿些。」袁四維道:「魚頭嗎?放在鍋邊上烤烤就行了,不要放到油裡去煎,因為魚頭是最費油的。而且吃飯的人,他也不肯吃魚頭。你用許多油去煎魚頭,那是一種浪費。」說時,他將頭偏到左邊,對鹹魚看盾,先說了句「不錯」,然後再把頭偏到右邊,對鹹魚頭檢查檢查,再說了句「要得」。袁太太道:「既是說要得,你就交給我罷,老看做什麼。」袁四維把鹹魚交給太太,因問道:「光吃一條鹹魚不行,我們總還得做點別的葷菜。」袁太太道:「家裡還有三個雞蛋,找點香蔥炒炒罷。」袁四維立刻駁正道:「三個雞蛋炒起來,在碟子裡有多大堆頭呢?我看還是煎一個圓餅放在碟子裡也好看些。」袁太太聽了這話,點了頭笑道:「你這個計劃要得,就那末辦。」袁四維交待完畢,轉身就向客室裡走,他只走了幾步,卻又轉回身去,向廚房門口探著頭道:「既是煎雞蛋,不必三個,就是兩個也夠了。」袁太太道:「好!兩個雞蛋,勉強也可以煎一碟子,落得省些。」袁先生交待完畢,再轉身走去。但只走了幾步,他又回去了。因道:「不必兩個雞蛋,就是一個雞蛋也夠了。」袁太太道:「一個雞蛋,怎麼能煎出個餅來呢?」袁四維道:「多擱些蔥,不也就行了嗎?」袁太太道:「那末,拿出來是蔥餅,不是蛋餅了。」袁四維站著沉思了一會,因道:「也好罷。」說著,慢慢走來,突然又站著道:「不必煎雞蛋,就是打雞蛋湯罷。一個雞蛋,準可以打一碗湯,豈不甚好看?」

這時,李南泉正由客室裡出來方便,他一聽之後,大為驚訝。在屋子後面,轉了個大圈子,再回到客室裡來。袁四維正站著和張玉峰客氣。他笑道:「寒夜客來茶當酒。我也不能有什麼好菜敬遠客,不過是小園裡幾項新鮮菜,聊表敬意而已。」張玉峰覺得他口裡這樣說著,未必事實上就是家裡小菜園子裡的小菜,抱著拳頭只是拱手道謝。李南泉笑道:「袁兄,我看你這事不必客氣了。第一,我還有點私事和張先生談談。第二,我想帶他在這附近看看。張先生今天也不走,關於蓋房子的事,我們晚上在乘涼的時候,仔細地談罷。」他說著,不住地向張玉峰遞眼色。當然,張先生就很明瞭了。因向袁四維道:「袁先生一定要招待,明天叨擾罷,我遠道來此,還沒有和李先生談過什麼呢。」由於袁四維之過分客氣,他已感到煩膩。這就不再徵求袁四維的同意,馬上就側著身子,出了門去。李南泉當然也就跟著走了出來。袁四維沒有法子,站在屋子門口,滿臉現出躊躇不安的樣子,將手抹抹兩腮的胡樁子,又搔搔頭髮,帶了三分不自然的笑,口裡連連說著「這個這個」。李南泉含著一肚子的笑,極力忍耐著。他趕快引了張玉峰向家裡走。走到木橋上,連連搖著頭,叫著「我的上帝」。李太太由屋子裡迎出來,問道:「你這是怎麼了?我隨便的一句笑話,你怎麼撿起來說?」李南泉正想答覆這句話,看到花枝招展的奚太太,又手扶了廊柱站著呢。

她不是先前的學生裝束了,穿了一件粉紅色帶白花點子的長衫。這顯然是戰前的衣服,在兩隻手膀子外,搭了兩三寸長的袖口。衣服的下襬也很長,幾乎要拖到腳背。但是她有配合這件衣服的功架,下面穿著一雙高跟鞋子,把身子高高抬起來,遠望著,倒是像一隻紅蠟燭插在廊柱子下面。她本來看到李先生走來,彎著那垂眼角的雙眼,有些笑嘻嘻的,及至他老遠地又叫了句「我的上帝」,她有點疑心了,怎麼李先生見面之後,老說這句話,那不是有意諷刺嗎?她不免立刻把臉色沉下來。等到李先生到了面前,她覺得他老是把眼光注意她的周身上下。她最喜歡的就是人家這樣看她,剛才那一分不愉快,立刻消失了,又對了李先生一笑。奚太太的形狀,最好是隨便,一切不適於美人式的作風。就以她的牙齒而論,全是馬牙,像半截打牌的牛骨籌碼排立在嘴裡。美人的笑,講究個瓠犀微露。必是瓠瓜子那麼白小,而且不要全露。奚太太正相反,牙比葵花子還大,又整個全露出來,那實在不怎麼好看。何況她的嘴唇,塗染得過紅,笑起來簡直帶上三分慘狀。李南泉看到,口裡已不敢再叫上帝了,可是他心裡不住叫著「我的上帝」。奚太太見他滿臉是一種調皮的笑容,便迴轉頭輕輕地對李太太道:「男人的心術最不妥。總是文章自己的好,太太人家的好。老李,你說對嗎?」李太太實在忍不住心裡那分癢,也「撲哧」一聲笑了。


作者「張恨水」的其他小說

金粉世家》《春明外史》《啼笑因緣》《似水流年》《北雁南飛》《紙醉金迷》《八十一夢》《啼笑因緣續集》《丹鳳街》《歡喜冤家》《美人恩》《夜深沉》《魍魎世界》《秦淮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