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泉有個平常人所沒有的嗜好,他喜歡看那人與人之間的交涉和動作。這些動作,儲存在腦子裡,是寫劇本寫小品的很好資料。剛才奚氏夫婦過去的一幕,他看來,就不少是藍本。心裡正在默唸著呢,不料石家義父義女,又表演這一幕。這且含笑在旁,且看他們繼續說些什麼。石正山對於李南泉之默察,似乎有點感覺,因向他笑道:「為了敬平兄的事,臉也不曾洗,我就跑出來了。他們這一幕戲,恐怕要鬧到汽車站上,我可不幫同演出,引著大家來看熱鬧。小青,回去弄水洗臉罷。」他說著話,首先向家裡走去。這位姑娘,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她站在那株小樹下,依然不肯走去。抬起左手,情不自禁地,又將伸出來的小樹枝攀住,右手扯著樹葉子。但是她的眼睛卻不望著樹葉子,抬起頭來,只管是向山頂上出神。李南泉和她的距離,約莫是一丈遠,若是不和人家打個招呼,就這樣走開,顯著是太冷淡一點,便笑道:「大姑娘,你每日都是起得這樣早。」她這才回過頭來,因道:「可不是,這村子裡起得最早的人,我也算一個。有什麼法子,不起早,這一天的事情就做不完。不做完,也沒有別人替你做,留到明天還是你來做。」李南泉道:「大長天日子,可以睡睡午覺。」小青將手扯的樹枝放出去嘆了口氣,接著又搖了幾搖頭。李南泉笑道:「你是能者多勞。」小青道:「什麼能者多勞,牛馬罷了。」
李南泉不能想象到她對義父義母,突然會起著這樣明顯的反抗。對於年輕的女孩子,說話不能太露骨,所以還用話去安慰她。又不料她對「能者多勞」四個字,一聽就能理解。因向她笑道:「大姑娘唸了幾年書?」她笑道:「我念什麼書,不過在家裡跟著認識幾個字。」李南泉道:「跟誰認識的字?是你父親呢?還是你母親呢?」小青紅著臉道:「是這樣叫著罷了,他們也生我不出來。」這話說得是更明顯了。她簡直不承認她義女的身份了。正想跟著向下還問兩旬,石太太卻已在她茅屋簷下出現,高聲叫著小青。她突然一抽身,大聲答應了「來了」兩個字。她一面向家裡走,一面卻輕輕地嘰咕著:「一下也不讓我得閒。什麼女權運動,自己把人當牛馬,那就糊塗了。」李南泉站在路上,發呆了一會,心想,接著這又是一幕悲喜劇了。李太太手提著一個竹製菜籃子,裡面放著兩個玻璃瓶子,就向這裡走。她赤著腳,穿了鞋子,頭髮歸理清順了,臉上卻是黃黃的,身上穿的那件淺藍布長衫,下襬還有兩個紐袢未扣。她走過來,李先生笑道:「剛起來你又打算自己去買菜?算了,來回好幾里路,縱然買得適口些,也得不償失。」李太太道:「反正早上也沒什麼事,只當是散步。你不是也在這裡散步嗎?」說著,把聲音低了一低,因道:「這裡不是有一臺戲正上演著嗎!我也可以借了這個緣故到車站上去看看這臺戲。」
李南泉道:「我想不會吧?她自命為家庭大學校長,難道還能夠把這桃色新聞弄到眾目昭彰的長途汽車站去?」李太太笑道:「惟其這樣那才算是新聞了,回頭聽我的報告罷。」說著,她就向上街的路上走去。今日天氣好,幾天的陰雨,屋子裡什麼東西,都很潮溼,趁了這個好天氣,拿出來曬上一曬。於是李先生立刻回家,集合了傭人和小孩子,將細軟東西,用竹椅木板架著,放到屋簷外來鋪設,費了大半小時的工夫,算是佈置停當。李先生口銜一支菸卷,站在走廊下休息,帶著守著這業已破舊、而又無力再製的東西。就在這時,奚家兩個男小孩,在對面山路提快了步子,向家裡奔走。李南泉問道:「怎麼著,又掛了球了?」那個大些的孩子,抬起手來,在空中搖了兩下。李先生知道不是警報,就料著是奚氏夫婦問的問題,增加了嚴重性。隨著向奚家屋子看去,見大孩子將臉盆腳盆,陸續盛了幾盆水放在屋簷下;小男孩卻端了兩把竹椅子放在到他們家的小木橋上,把行路堵塞。這是什麼意思?李先生看到這情形,倒有些莫名其妙。他們家的女傭工周嫂,就由屋子叫了出來道:「該歪?硬是笑人。你爸爸和你媽媽是割孽嘛,說的話嚇嚇人出出氣嘛?你留下一盆洗腳水救火,算啥子喲!」這位女傭工五十上下年紀,蓬了一頭半白頭髮,鴨踩水似的顛跛著兩隻解放腳,將破藍布褂的大襟掀起,只是去擦洗衣盆裡取出來的一雙溼手。
李南泉道:「什麼意思?救火?」周嫂道:「說的是!先生同太太在街上割孽,先生氣不過,說是要放一把火,把這草屋子燒了,說是大家活不成。先生是一句話,那倒罷了。太太比先生的氣還要大,硬是到香燭鋪裡去買了香燭、紙錢,預備回家來放火。」李南泉打個「哈哈」道:「買香燭錢紙,回來放火,有這樣的事?擦一根火柴,向草屋簷下一點,就把房子燒著了,何必還要買香燭錢紙?」周嫂將手向山徑的來路一指,因道:「你看,不是帶著回來了?」李南泉看時,自己太太在後,奚太太在前,她手上正是提著一束紙錢,中間夾著一束佛香和一對大紅燭。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步子很不正常。李南泉這就很覺得奇怪,夫婦吵架之後,為什麼帶了這敬鬼的東西回來?正注視著她的行動,他家兩個孩子,跳著腳,連連搖著手道:「媽媽,不要放火,不要放火。」奚太太道:「胡鬧,我放什麼火?你不知道法律嗎?放火是像殺人一樣犯罪,要拿去槍斃的。」她說話時,已改了以前那種潑辣的態度,從容舉著步子,到了小橋上。看到攔路的小竹椅子,就把紙錢香燭放到那上面,向孩子道:「你不要害怕,我和你們孩子求求神,也許你們可以得著神佛保佑,家裡也就風平浪靜了。」李南泉這才明白,家庭大學校長已經在開倒車。這當然是一件怪事,等到太太進了屋子,就跟了進屋,笑問道:「隔壁大學校長,要敬什麼神?」李太太道:「她不是敬神。但我也不知道敬的是什麼東西。反正不是觀世音菩薩。因為菩薩是不需要紙錢的。你愛打聽戲劇性的新聞,你就往後瞧罷。」李南泉笑道:「這裡還會含有什麼神秘嗎?這倒是我想不出來的。」李太太笑道:「說破了就沒有味了。」李先生已是感著奇怪了,太太這樣說著,他更感到興趣,不時注意著奚家的行為。到了黃昏的時候,他們家屋簷以外,向東北擺著一張茶几,將一個大倭瓜放在茶几中心,當了香爐、燭臺,將一對紅蠟燭和幾根佛香,都插在瓜上。瓜後放著三個大瓷盤,分放著一塊熟肉,一隻熟子雞,一條小鹹魚,這是三牲的意思了。奚太太站在茶几旁邊,口中唸唸有詞,陸續將紙錢放在燭火上點著,放在前面焚化。口裡叫道:「你們都來,向東北地方,望空鞠躬。」她的兩個男孩子,有點莫名其妙,只是遙遙站在茶几後方,不肯移動。她有一位十六歲的大小姐,名叫賽維。這也是奚太太向人註解過的,意思是賽過英國女王維多利亞。她倒是站在母親的一條戰線上的,料著母親這樣敬神敬鬼,一定有個大原因存在。母親叫鞠躬,她就鞠躬,而且姿勢是非常之恭敬而嚴肅。她事先就預備好了,上身穿著學校裡的草綠色制服,下面繫著青布短裙子。這時垂直了兩手站得筆直,然後彎下腰去,行著四十五度的鞠躬禮,而且先後三次。她行完了禮,奚太太又向兩個男孩子道:「姐姐都行禮了,你們為什麼不來?行完了禮,我煮著這雞和肉給你們做晚飯菜,讓你們吃了,家庭和睦長命百歲。」那兩個家庭大學學生聽說有雞有肉吃,這才走過來,對著大倭瓜胡亂鞠躬一陣。
李南泉越看越稀奇,自己也忘了有什麼不便,就走向前兩步,直走到走廊草簷下,手扶了柱子站著。奚太太蹲在地上,將一根木棍子,撥著焚火的紙錢,倒是很誠敬的樣子,偶然一抬頭,看見李先生那樣注意,便笑道:「李先生覺得我今天燒紙是太早了一點吧?到七月半還有幾天呢。我不是為了這個事。」李南泉點點頭道:「我知道,你做事是不會偶然的。」他這樣交代過一句話,也就完了。天色已是漸漸昏黑,李先生全家人,都在草簷下的一小片平坦地上乘涼。椅子、凳子、布面睡椅,縱橫交叉。李先生自己,躺在睡椅上,手拿一支菸卷仰望著夜幕上的天河。心裡想著,這道天河,家鄉也是照樣看得見,不知道家鄉人,在這天河影下作些什麼感想?他正是這樣出神,一陣拖鞋踢踏聲,遠遠地告訴人們,是奚太太來了。李先生對於焚燒紙錢野祭的事情,感到莫大的興趣。這就笑著叫道:「奚太太,現在清閒過來了,在這裡坐著擺一擺龍門陣罷。」奚太太先嘆了口氣道:「談話的材料多了,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只是說了之後,又要添上我一肚皮悶氣,那讓我怎麼辦呢?我們談一點別的,不要談我家的故事罷。」她說著話,在椅凳子空檔裡擠了過來,就在李先生身旁一張小矮凳子上坐著。她先問道:「李先生,你看鬼這東西,宇宙裡到底是有沒有?據我看來,一定是有的,你說我做事不偶然,那是對的,我考慮的多了。」
李南泉道:「鬼這個東西,窮竟有無,我的知識,還不夠來答覆。不過奚太太每做一件事,都是給家庭和社會作模範的,其中一定有很大的意義,你可以告訴我嗎?」奚太太說:「你就猜猜吧。」李南泉道:「反正無事,我們就猜猜罷。我想你是不大信仰宗教的人,若說不是祭鬼,這當然不是供上帝。」奚太太笑道:「那說得太遠了,哪裡有用香燭紙錢去敬奉上帝的?」李南泉道:「用紙錢敬奉上帝的事,雖然沒有,可是用香燭三牲敬奉上帝的事,卻是有之。當年太平天國,每逢禮拜日講道理之先,就有這麼一套敬奉上帝的事。」奚太太道:「李先生,你真是多見多聞。這樣的事,你都可以找出前例來。不過我實不是敬上帝。」李太太在一旁坐著,便插嘴道:「那末,你是敬什麼佛菩薩?」奚太太道:「不,佛菩薩他也不要錢,而且也不吃葷。」李南泉道:「這就奇了,難道你相信什麼《玉匣記》?那書上面倒是告訴人某日某時,朝著什麼方向送鬼的。」奚太太在星光中嘻嘻笑了一陣,卻沒有把話向下說。李南泉道:「在西洋科學發達的國家也不能肯定地作無鬼論,至少這東西是個未知數。在沒有損害精神的情形下,就承認有鬼,也沒有多大關係。」奚太太聽了這個說法,在星光中連連拍了幾下手笑道:「李先生的見解,往往和我不謀而合,我就是你說的這個看法。宇宙是太神秘了,我們能知道多少?鬼這東西,沒有科學方法證明他有,但也沒有科學方法證明他沒有。我就是在這種心理下燒香、化紙的。」李太太道:「那末,有個物件了,這鬼是誰?」
李南泉笑道:「這兩個大前提,經解釋,很清楚了。現在我們所要知道的就是,這是什麼鬼?」奚太太還是嘻嘻地笑著,沒有說出來。李太太笑道:「我想起了一個典故。那《雙搖會》戲裡兩個花旦,搖骰子的時候,她們曾靜默合掌禱告,據說是禱告馬王菩薩。馬王爺有三隻眼,中間那隻眼,他就是觀察婦女問題的。」李南泉哈哈大笑,連說「豈有此理?」奚太太對於京戲,是絕對的外行,什麼叫《雙搖會》她也不懂;馬王爺這話,她更不明白了,便道:「李先生,你為什麼這樣大笑,我倒有些不明白。」他道:「她說的那個菩薩,並沒有什麼稀奇,不過她引的典故,倒十分恰當。」奚太太道:「那不見得會恰當吧?我敬的這個鬼,並非外人。」李南泉道:「哦!你是供祖先。」奚太太道:「至多我們是平等的,她也不能作我的祖先吧?」李南泉道:「平等的,是男人是女人?」奚太太道:「是女人,僅僅是年歲比我大一點。其餘,她是不能受我一祭的。至於孩子們祭祭她,那倒無所謂。」李南泉聽了這話,就猜中了十之六七,突然坐了起來,將手拍著腿道:「假如我們作有鬼論的話,這是不可胡鬧的。鬼的嫉妒心要比人大得多。不說別的,只憑奚太太這樣年輕漂亮,你祭她,她不來便罷,她若來了,看到你這樣子就要作祟。我們住在這深山大谷裡,這是鬧著玩的嗎?你看那紙錢灰還在燒著,也許那女鬼,現時正在那山溝裡深草叢中坐著呢。」
奚太太聽到這話,不覺身上毫毛孔立刻收縮了一下,接二連三回頭向身後望著。他們這乘涼的地方,前前後後都栽著大叢小叢的草木花。這時,有些微風過來,搖撼著那花葉亂動,在星光下,就像一群魔鬼,支手舞腳,在地面上蹲著。她心裡「喲」了一聲,但沒有喊出來。她知道喊了出來,是與家庭大學校長的聲譽是有關的。立刻把這「喲」字嚥了下去了。只是將坐凳向前拖了一拖,更接近李氏夫婦,因道:「這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想是不會發生什麼事故的吧?」說著,她身子向前擠了擠。李南泉道:「上次我和你測字,現在要我和你占卦了。你讓我來掐指算上一算。」奚太太道:「不開玩笑。我真有點含糊。」李南泉道:「含糊?此話怎講?」奚太太的身子,又向前擠了一擠,把頭伸到人縫裡來,因低聲道:「我們奚先生家裡,原來有個瘋子,後來,她死了。」李南泉道:「那是敬平兄什麼人?」奚太太道:「你猜是他什麼人?他是自幼訂婚的。和這個瘋子還生了兩個孩子呢。」李南泉道:「哦!是他原配的太太?大概是死了?」奚太太道:「當然是死了,老早就死了,我來的第三年,她就死了。」李太太道:「那是怎麼個演算法呢?」她說著這話時,似乎感到了極大的興趣,這就坐著挺了身子,伸手握住奚太太的一雙手臂。奚太太道:「男人就是這樣可惡,奚敬平對於這個人,完全是瞞著我的。等我知道了,我已非和他結婚不可。」
李南泉道:「我算明白了。大概奚太太結婚以後,那位家鄉太太,曾出來找麻煩吧?」奚太太道:「雖然找麻煩,我倒是和她沒有見面。因為我那時住在南京,也總算是相當好的房子,她一個鄉下來的女人,看到這種排場,她就不敢上門。而且敬平對她,除了不理而外,還要把她送到法院裡去。」李太太道:「作太太的來找丈夫,還有什麼犯法之處嗎?為什麼要到法院?」奚太太道:「當然,敬平不過是嚇嚇她,不能就作了出來。當時,我很年輕,我不管這事,我也沒有去攔阻她。那女人在南京,人生面不熟,雖然還有敬平的同鄉。可是他們很不同情那個鄉下女人,並沒有誰和她說話。她住在小客店裡,得了幾個錢就回家了。」李南泉道:「你不是說她還有兩個孩子嗎?」奚太太道:「這是敬平的不對,他有了新太太,兒子都不要了。」李太太對於奚太太所說「新太太」三個字,聽來覺得非常入耳。奚太太平常對所有新太太、抗戰夫人、偽組織、無論是好是壞的名詞,一概加以否定。乾脆,她就以「姨太太」三字目之。甚至姨太太這名詞她也還覺得太輕了,總是說臭女人。這時,李太太心裡忽然來了一個反映,打算問她一句,你不也是「臭女人」,至少那個鄉下女人,在她的身份上,可以說你是臭女人。這就坐起來問道:「新太太?奚先生那時在你以外,還有一個太太嗎?」奚太太沖口而出地說了句「新太太」,她並沒有加以考慮,被人家一問,她倒是默然了。
李南泉知道這事很為不妙,便把話扯了開來,因道:「不要打岔,你讓奚太太把這故事說下去。以後怎麼樣呢?」奚太太嘆了口氣道:「咳!這就是我今天燒香紙的原因了。在那鄉下女人還沒有來以前,她的大男孩子就死了。她也許是為了這事受到刺激,不能不來南京找奚敬平。可是拿了錢去回家之後,那個小的男孩子又死了。怎麼死的,我不知道,現在我想起來,也許和那鄉下女人沒有得著結果,有些原因。這兩個男孩子一死之後,她就瘋了。瘋了以後,敬平就更有法律根據了,他正式和那女人提出離婚。這個訊息傳到那女人耳朵裡,不用上法院,她就死了。」李南泉拖長了聲音,叫了一句「我的上帝」。奚太太被這聲驚歎之詞震動了,不由得低聲也嘆了口氣道:「這也是作孽。」李南泉道:「那位太太和她兩個孩子,完全消滅了,這事是很悲慘的了。不知道敬平兄對這事作何看法?」奚太太道:「他有什麼看法呢?事過了,一切也就忘記了。我雖站在勝利的一方面,可是我若站在女人的立場說話,我對她倒是很同情的。你看,敬平他又在糟蹋女人了。我希望和那死去的可憐女人來個聯合戰線。」李南泉笑道:「那麼,你們要陰陽並肩作戰,對那個和敬平談戀愛的女人進攻?」奚太太道:「不是進攻,只是防守。」李太太道:「我的嘴直,這事你應當考慮。你焉知不是那個死去的女人和這個女人,聯合向你進攻呢?她在陰間裡也可以報復呀!」
奚太太聽了這話,未免身上哆嗦了一下,反問著道:「那不會吧?」李太太道:「你知道怎麼不會呢?反正你們在戀愛的立場上,都是敵人,凡是三角形的敵人,從古至今,都是兩個打一個,等到三個之中取消了一個,其餘兩個再來對壘。而且那個死鬼直接的敵人是你,現在重慶城裡這個女人,直接的敵人也是你。同病相憐,目的又是一個,正好攻守同盟……」奚太太道:「她們怎麼會聯合得起來呢?要說那個死鬼,她倒是和我可以同病相憐的。」李南泉笑道:「這就奇怪了。你二人共一個奚先生,弄得一生一死,固然不會是同病,而且也不能相憐。要憐愛你,當年她不至於到南京去找你了,把丈夫讓給你罷。你若對她相憐,你也會勸說奚先生,不會讓她落到那悲慘的結局。何況‘同病’兩字,很難解釋,至少你活著,她死了多年了。」奚太太道:「怎麼不會是同病呢?我是被奚敬平欺侮的,她也是被奚敬平欺侮的。都是被丈夫欺侮的人。我到了現在這個階段,丈夫有了二心,我知道她那時是太痛苦了。」李太太聽了她這話,不覺學著李先生的口吻,叫道:「我的上帝。」李南泉笑道:「怎麼不叫上帝呢?宇宙中一切事物的命運,都是屬於上帝支配的,事情的出現,偉大、渺小、快樂、悲苦、離奇變幻,也都是上帝搞的,我們在驚歎每一件事情之下,不能不叫他一聲。」奚太太聽他所說的話,顯然不是正當的解釋,倒是默然了有四五分鐘,接著低聲嘆了一口氣道:「死馬當作活馬醫」。
正說到這裡,奚家的老媽子,忽然在他們家屋簷下,「畦呀呀」地發出一聲怪叫。接著喊了聲:「朗個做呀朗個做?」奚太太兩個孩子也隨聲附和著,大喊「不得了,不得了!」奚太太本來被李氏夫妻的話說得心虛,這時突然發生這種怪聲,她突然向李太太身邊一撲,兩手抓住她的手。可是她忙中有錯,抓的不是李太太,而是李先生。李先生在太太當面,而被鄰居太太抓住了。這樣也很難堪,立刻將手向後縮著,連問「這是怎麼了?」奚太太兀自握住他的手未放,連說:「我害怕!我害怕!」李先生道:「什麼事!你害怕?」奚太太哆嗦著叫道:「活鬼出現,活鬼出現!」李先生這就沒有法子不提醒她了,因道:「奚太太,你害怕,你去打鬼,你抓著我幹什麼?」奚太太這才明白了,突然「哎喲」了一聲,將手縮了回去。奚家的老媽子,這時開言了,「砍腦殼的死狗,好大一塊肉,拖起走了,肉放那樣高,它有那樣厲害,硬是爬上桌子去了。」李南泉先明白她剛才叫喊的意思,因道:「你是不是說,狗把那作三牲的肉給銜走了?」老媽子道:「就是嘛!」李太太笑道:「我的上帝,這一下子可把我嚇著了。這麼多人在這裡,還有活鬼出現,那還得了?」說著,伸手拍了奚太太的肩膀道:「我的上帝,你回去把那份三牲祭禮收拾起來罷。再要來兩條野狗,不定更會出什麼亂子。」奚太太透著有點不好意思,慢慢站起身來向家裡走,勉強發出笑聲道:「我只管說話,把那份三牲,都忘記收拾了。」她說著話,沒有離開三步,正好走廊上一條黑影子向前一竄,她又怪叫了一聲,手扶了牆壁,向李先生面前跑轉來。
她這一聲怪叫,引得屋子外面乘涼的人,全站了起來了。奚太太也就是那兩分鐘的驚駭,兩分鐘以後,她就醒悟過來了,因叫道:「哪裡來的許多野狗?李太太,我要求你一點小事,你可不可以陪我回家一次?」李太太笑道:「那我可辦不到,我的膽子還不如你呢。讓南泉送你回去罷。」李先生因李太太這樣說明了,倒不好推辭,就起身送著她走。這雖是黑夜,滿天全是星點。星光照見人家的屋簷,在暗空裡畫出一個立體輪廓。由這邊走廊,到那邊走廊,中間有一方斜坡的空地。空地上斜插著幾根竹竿,上面各爬了一大堆扁豆的藤蔓,立在星光下,遠看就很像細長的人,穿著破爛的衣服。晚風不帶聲音,輕輕吹過來,將那扁豆藤搖撼著,更像是個人在那裡顫動。李先生在前引路,奚太太是隨後跟著的,她突然搶前兩步,抓住李先生的衣服,口裡連說「慢走」。李先生道:「奚太太你鎮定一點罷。若是你這樣草木皆兵,奚先生不在家,你晚上會作惡夢的。」奚太太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放,緊緊隨在他後面。走到她屋簷下,李先生道:「我可以回去了嗎?」她道:「你人情作到底罷,你在這裡站十分鐘,讓我把這份祭禮收了。」李先生料著這事,不會是太太所同意的,但又不好意思不答應,因大聲答道:「好罷,我在走廊上站十分鐘。可是我並沒有夜光錶,我怎麼會知道是十分鐘呢?」奚太太道:「那不過是這樣說,我把祭禮收齊送進屋子去,我就關門不出來了。」她說著,倒是不敢怠慢,人走去收拾東西,口裡又叫她的孩子,又叫老媽子,又請李先生等一會,嘴裡嘮叨個不息。
李南泉雖明知道送奚太太回家,是奉內閣命令的。可是想到奚太太屢次抓著自己的衣服和手,讓太太知道了,是很大的一份嫌疑。這樣黑的地方,只管陪了她,倒有些未便,因大聲叫道:「兩位奚公子,你們也快點拿個燈亮來罷。」她家大孩子在屋子裡答道:「我們不出去,怕外面有鬼。剛才就有兩個女鬼來搶三牲吃。」奚太太端著一隻木託盆,正放快了步子向屋子裡走,聽到說有鬼搶三牲,她以為是跟著身後追了來的,就跑得更快。可是她忘了登走廊的臺階了,兩腳碰了石坡子,人向前一栽,正好李南泉就站在走廊簷下,她是連手上的木託盆和整個身子都撲到李先生身上來。李先生猛不提防,向後倒去。奚太太整個身子壓在他的大腿上。兩個人和一隻木託盆,同時落在地面,這聲音不會太小,連左右鄰居都驚動了,不約而同地問著「怎麼樣了?」李南泉在地面上推開了奚太太,慢慢爬了起來,笑著道:「不要驚慌,我摔了一跤了。我慢慢地爬起來就是。」說著,他扶了廊柱站了起來。當他爬起來的時候,奚家的老媽子,和兩家鄰居們,已經舉著大小燈火,都到了走廊上來。燈火之下,照見李先生在彎腰拍著身上的灰,而奚太太卻坐在地面上,兩手撫摸著大腿膝蓋。李太太在那邊的黑暗地方,看這邊的光亮所在,十分清楚,見李先生和奚太太的形狀,都是這樣狼狽,就大聲問道:「這是怎麼搞的?真有活鬼出現嗎?這真是大大的一個笑話。」李先生聽了這話,知道太太有怒意,什麼話也不敢答覆,立刻就走了回去。
李太太看到李先生回來,不免板住了臉子。但在星光之下,李先生並不看見,也就悄悄在睡椅上坐下。不多大一會工夫,奚家老媽子,手提了一盞帶鐵柄的瓦壺燈,後面跟著對面山溝一個賣水果的小夥子,一路嘀咕著來。那個小夥子是老媽子的兒子,在溝邊上種了幾塊菜地,帶賣點水果。但雖如此,卻是本村子裡的甲長。一來,這村子裡全是外省籍的公教人員,不願當保甲長。二來,本村子雖有一小部分本地人,都認不得字,人緣也欠缺。而這位水果販,倒是認過三百千三部大書的。因此在本村子的下江人'公舉他為甲長。他叫戴國民。本村裡三歲小孩子都叫得出他的名字。原因不是他的道德文章,而是他販了水果回來,在未上市之先,就可以賣給本村的小國民,而且還可以賒賬。他一說著話,小孩子全操著四川話問他:「戴國民,有李子沒得?有白花桃子沒得?」他道:「今天沒有桃子李子。地瓜咯,好大一個。」他母親戴媽道:「不要扯,先借新酒藥嘛!」這句話說出來,乘涼的人,先吃一驚。因為「新酒藥」三個字音雖聽出來,還沒有知道指的是什麼。於是都不說話,把話聽下去。他母子舉著燈,見甄先生一家在走廊旁邊丁字兒坐著,她便說:「甄先生,我太太說,和你借藥用一用。」甄先生一家人,都是篤厚君子,而且也非常儉樸。甄先生聽了這話,不由得突然站起來,大聲問了兩個字:「什麼?」戴媽道:「太太說,你家有新酒藥,借來看看嘛。」
甄太太在旁邊聽了,也道:「舍格閒話?舍格閒話?勿懂!」戴國民道:「甄先生家裡若是沒有的話,奚太太說到李先生家裡借一斤。」李南泉本來怕太太不高興,不願說話,人家指明瞭說,就不能不搭腔,便道:「戴國民,你瘋了。借什麼借一斤?」戴國民道:「奚太太硬是這樣說咯。到甄先生家借十斤,到李先生家借一斤。她要看看,說是避邪的。」李南泉道:「這越說越奇了,什麼避邪的東西是論斤的?」戴國民道:「是一部書吧?」李太太笑道:「不要鬧,我明白,奚太太是向甄先生借《新舊約全書》,向我們借《易經》。她那藍青官話,又教這兩位教育水準太高的人來說,沒有不錯的。」甄先生想了一想,也笑了,因道:「對的。準是奚太太說了,借《新舊約全書》。她口裡說的‘舊’字,和酒字差不多。‘新舊約’變成了‘新酒藥。’好罷,我這裡有現成的,你拿去罷。」他說著,亮著燈火進屋子,取了一本布面精裝的書給她。戴媽走過來還問道:「李先生,你借一斤書嘛!不借一斤,借四兩。半斤都要得。我們太太坐立不安,借斤把書給她,沖沖邪氣,說不定她就好些。」李南泉笑道:「你們家裡人,真是鬧得可以。好罷,我借半斤給你。」他說著走進屋子去,在舊書架子上翻了一翻,翻到《西遊記》,將舊報紙包了,用筆在上面批了幾下道:「此書系《西遊記》演成白話,傳神之至,向秘之,未容他人寓目,今已奉贈,請不必讓小兒女們見之也。《易經》家無此書,諒之。然此書勝《易經》十倍也。」
戴媽將那包書接著,用手掂了兩掂,因問道:「這是好多,不止半斤咯。」李南泉笑道:「半斤?四兩也夠她消受的了。你回去交給她看,她就明白了。」李太太在那邊問道:「怎麼回事,你真給她四兩藥酒嗎?家裡那小瓶酒,是碘酒,我是預備給小孩擦瘡癤用的。你可別胡鬧。」李先生緩緩走了過來,很舒適地在睡椅上躺下,兩腳向前伸得挺直,笑道:「我在旁邊聽著的人,都有些疲勞了,還鬧呢。我給她的不是碘酒,是專門給她擦瘡癤用的東西,到了明天,你就曉得了。」李太太料著李先生公開給奚太太的東西,那也不會是什麼不可告人之隱,這也就不再說什麼了。這村子裡乘涼,談談說說,照例是談得很晚。李太太心裡擱著奚太太借《新舊約》和《易經》的事情,老是不能完全丟開,不住地要看看他們家有什麼變化。奚太太家原來是一個窗戶裡露著燈光。自從借了書去以後,就有兩三個窗戶露著燈光。越到後來,那燈光就越大。他們乘涼,總是看到天上的銀河歪斜到一邊去,就知道夜已深了。這時,整條的銀河,都落到山背後去,只在山峰成列的缺口裡,還露著一段白光。照往日的習慣視察,這正是一點鐘以後了。住在深山大谷裡,到這時候,沒有不安歇的,這總是很晚了。李太太起身,要向家裡走去,這就看到奚太太的玻璃窗戶裡,人影子只是搖晃著,想是奚太太還未曾睡覺呢。
李南泉「咦」了一聲道:「怎麼回事?我那新藥酒,立刻發生了效力嗎?」李太太道:「真的,你給她什麼藥酒喝了?她這個人,已經是半神經,你再給她一副興奮劑,她簡直要瘋了。」李南泉倒不給她什麼答覆,只是哈哈大笑了一下。李太太道:「果然的,你玩了什麼花樣?奚太太這個人無所謂,是她自己來借的,我們借給她就是了。下次奚先生回來了,若是知道我們借給她東西吃,讓她一晚上沒有睡覺,那不大好吧?」李南泉笑道:「我給她雖是食糧,可是這食糧並非用口吃的。詳情你不用問,你明天就知道了。也必須到明天,這事情才有趣味。」李太太聽先生說得這樣有趣味,便也不再問。次日早上起來,站在走廊屋簷下漱口,這就看到奚太太手裡拿了一本書,斜靠了走廊的立柱,看了個不抬頭。心裡想著,這很奇怪,昨天她大鬧特鬧,由人間鬧到陰間,怎麼今天安得下這心去,一大早就起來看書?便笑道:「老奚,你真是修養到家呀。昨天的事,你已是雨過天晴,今天你就能耐下這心情,站在走廊上看書。」奚太太這才放下了書,抬頭向她看看,因道:「不相干,是小說。」李太太道:「是什麼小說,奚太太舉著書看了一看,不大介意地道:「這是武俠小說。不,也可以說是偵探小說。」李太太道:「你看武俠小說,看得這樣入神,也可以說是一種奇蹟了。是黃天霸,還是白玉堂?」奚太太道:「這書上,對這兩個人都提到,他們是正在比武呢。」李太太小時,把僦公案》《七俠五義》這類小說,看得滾瓜爛熟。她想:隔了幾百年的人,怎麼會比起武來呢?
奚太太雖是這樣交代過了,但她自己對於這個說法,也認為是有破綻的。她不看書了,將書卷了個筒子,在手上捏著。李太太對她這個態度,更是感到可疑,覺著問她也問不出所以然的。遠遠站著,向她看了一看,也就不問了。奚太太所借去的那「四兩書」,似乎有極大的魔力。她們家整日沒有什麼聲音發出來,她有時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走廊上坐著,手上總是拿了一本書。有時她回到屋子裡去了,隨身就把房門關閉住。關了房門之後,小孩子偶然由門口經過,就聽到屋子裡面喝罵著:「你們叫些什麼?討厭?」李太太偶然進出,都在自己走廊上向那邊瞟上一眼。走回屋子來,都隨時向李先生報告。李先生還在那小桌子上伏案疾書,要把最後的兩篇小品文將它趕寫出來。太太一報告,他就抬頭看了一眼,隨著微微地一笑。最後他將筆一丟,把面前的稿子摺疊著,將手按了,向她笑道:「我雖不是醫生,可是對於婦女神經病,我是專科聖手。不管她有多麼重,我還是手到病除。我並沒有那樣熱心,要替奚敬平去解決桃色糾紛。可是這位芳鄰,把我太看得起,芝麻大的事,都來請教於我,我真讓她攪惑得可以了。給她_點安眠藥吃,她安靜了,我也就安靜了。不然,我這兩篇稿子,也許現在還寫不出來暱。」
李太太道:「她那樣手不釋卷地看小說,我疑心那決不是什麼好書。昨晚上你到底交給她什麼書了?」李南泉笑道:「我當然不會把這事瞞著。可是你能過兩三小時再揭破這個秘密,那就更有趣味。」李太太坐在旁邊椅子上對先生臉上望著,微微笑著,因伸著手道:「你給我一支菸。」李先生聽說,果然就給她一支菸。而且擦著火柴,給她點上煙。李太太斜坐著,緩緩地噴著煙,斜了眼向他看著,因笑道:「我相信你有意和她開玩笑。不過她……」說到這裡,她把聲音低了一低,因道:「不過她有意在這時候,報復奚先生一下,你可別在這時候,受著她的利用,作了犧牲品。」李南泉昂起頭來哈哈大笑,笑聲極長,總有兩三分鐘。李太太對他望著,倒也呆了。等他笑完了,因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李南泉笑道:「這種犧牲品,男子是願意作的。不過要看享受犧牲品的是什麼人。你瞧她那德行……」正說到這裡,李太太向他亂搖著手,只管偏了頭向窗子外努嘴,這就聽到奚太太操著一口藍青官話,向這裡走了來。她道:「李太太,上街去嗎?我們一路走,我要請你作個參謀,行不行?」說著,她已走進門來了。見面之下,就讓李太太大吃一驚。她今天已完全變了個樣子。上穿黃府綢翻領短褂,下面繫著一條藍綢裙子,裙腰上束著一條紫色皮帶,下面光了兩隻白腿,穿著白帆布皮鞋。
她這打扮,完全是十幾歲小女的裝束。奚太太是三十多歲的人,還弄成這一副情形,實在有些不相稱。可是她的意思,卻以為裝束改回去二十歲,人也轉回去二十歲。因之她平常梳的那兩個老鼠辮子,各在上面紮了一朵綠綢花。兩頰上的胭脂粉,那更不用說,是抹得十分濃厚的。她的眉毛和眼角,天生是向下深深彎著的,彎著成了個半月形。平常她並沒有感到這有什麼缺點,甚至這樣向下彎著,她認為是好看的。今天不然,她把向下的眉毛彎,給它剃掉了。用了鉛筆,把眉毛梢向上拉平了些。問題就在這裡了。平常眉毛尾巴和眼睛角,保持了相當的角度。現在把眉毛向上提高些,就和眼角,失去平衡的距離。這一點,料著她也有個相當的考慮,她也在眼角上,用鉛筆塗畫了許多線條,而把眼角描得斜斜地向上,在遠處猛然看著,她的五官,果然是有些改觀了。可是就近看來,她用的筆,不是畫眉筆,而是後方所出的小學生寫字的筆。這種鉛筆用來塗在脂粉濃抹的臉上實在不怎麼調和。就近看時,筆畫顯然,卻是不高明之至。李太太看了她那番新裝束,實在是個意外的事情,因之立刻跑上前去握著她兩隻手,本來帶著笑容,要說句「好美麗」。可是四手相握之後,一切看得逼真,簡直是戲臺上的小花臉子,這就大聲叫了一句:「我的上帝!」奚太太笑道:「下面一句話,我替你說了罷,你今天真漂亮呀!」李太太嘻嘻笑道:「真的,你今天太漂亮了。至少年輕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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