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這裡,臉色也就紅了。臉望著裡面的屋子,本來想問兩句話,轉念一想,太太正在氣頭上,若是這個時候加以質問,一定會衝突起來的。便在抽屜裡拿了些零錢,戴著草帽,扶著手杖,悄悄地溜了出來。當自己還在木橋上走著的時候,遠遠地還聽到太太在屋子裡罵孩子。而罵孩子的話,還是聲東擊西的手法。自己苦笑了一笑,又搖了兩搖頭。但這也讓他下了決心,不用躊躇,徑直地就順著大路,走向街上來了。到是到了街上,可是同時發生了困難:到朋友家裡去閒談吧,這是上午,到人家家裡去,有趕午飯的嫌疑。現在的朋友,誰是承擔得起一餐客飯的?坐小茶館吧,沒有帶上書,枯坐著也是無聊。遊山玩水吧,太陽慢慢當頂,越走越熱。想到這裡,步子也就越走越慢。這街的外圍,有一道小河,被兩面大山夾著流去,終年是儲著丈來深的水。沿河的樹木,入夏正長得綠葉油油,將石板面的人行道,都蓋在濃蔭下面。為了步行安適,還是取道於此的好。他臨時想著這個路徑,立刻就轉身向河邊走去。這石板面的人行路,比河水高不到二尺,非常平坦,在松柏陰森的高山腳下,蜿蜒著順水而下,約莫有五華里長,直通到大學的校本部。李南泉走到人行路上,依然沒有目的地,就順了這河岸走。這河裡正有兩艘木船,各載了七八位客人,由船伕搖著催艄櫓,緩緩地前進。這山裡的木船,全是平底鞋似的,平常是毫無遮攔,在這盛夏的時候,坐船的人,個個撐起一把紙傘,隨便地坐在船艙的浮板上。
船走得非常之慢,坐在船上的人總是用談話來消磨時間。這條山河,雖是有五六華里長,可是他的寬度,卻不到四丈。因之船在河面上,也就等於在馬路上走一樣,李南泉在路上走,那船在水面上划著,倒是彼此言語相通,船上人低聲說話,在岸上走的人可以聽得清清楚楚。而且船的速度,遠不如人,所以李南泉緩緩走著,船並沒有追過他前面去。約莫是水陸共同走了小半里路,忽聽到船上,有了驚訝的聲音,問道:「這話是真?」有個人答道:「怎麼不真?我們交朋友一場,我還去看了一看,他的屍首,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頭,臉上蓋一條手巾。聽說是手槍對著腦門上打的。咳!這人真是想不開。受這麼一點折磨,何至於自殺,活著總比死了強得多吧?」這兩個說話的人,都扛了一把紙傘在肩上,遮住了全身。問道:「老徐,你說的是哪一個?」老徐將紙傘一歪,露出全部身子,臉上掛著喪氣的樣子,搖搖頭道:「這話是哪裡說起?黃副官自殺了!咳!」李南泉道:「他自殺了?何必何必!可是,那也太可能。」他說著話,搖搖頭,接著又點點頭道:「人生的喜劇,也就是人生的悲劇。老徐,你看到劉副官沒有?」老徐道:「他不是由你那裡回去的嗎?我在路上遇到他,把訊息告訴他,他都嚇痴了。我這就是為著他的事忙。大學校本部的文化村裡,住著黃副官的一位遠親,我得去報個信。」李南泉道:「他的身後自然有方公館給他辦理善後,可是也得有幾位親友出面,方公館才會辦理得風光些。」。李南泉又嘆口氣道:「人都死了,那臭皮囊有什麼風光不風光?我們這也可以得一個教訓,凡事可以罷手,就落得罷手。過分的行為,對人是不利,對自己也未必是利。這人和我沒有交情可言,可是……」他只管站著和老徐說話,不想那艘木船,並不停住,人家也就走遠了。李南泉抬頭一看,自己也就微微一笑。他默然地站了一會,還是迴轉身來,向街上走著。但他想到太太早上那番誤會,未必已經剷除,自己還是不回去為妙。正好城裡的公共汽車,已經在公路上飛跑了來。他想到這裡,有了解悶的良方,趕快奔上汽車站。果然,兩個報販子夾著當日的報,在路上吆喚著,「當日的報,看鄂西戰事訊息!」他迎上前買了兩份報紙,順腳踏進車站附近的茶館,找了一副臨街的座頭。泡了一蓋碗沱茶,就展開報紙來看。約莫是半小時,肩頭上讓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頭看時,正是早上作調人的那位林老先生。因笑道:「怎麼著,直到現在,林老先生還沒有回去嗎?」他拖著凳子,抬腿跨著坐了下來,兩手按了桌沿,把頭伸了過來,瞪了眼睛低聲道:「這事硬是么不倒臺,那位黃副官拿手槍自殺了。」李南泉道:「我聽到說這件事的,想不到這位仁兄,受不住刺激,竟是為了這件事輕生。」林先生伸手一拍下巴頦,臉子一正,表示他那分得意的樣子,因道:「方完長要我作調人,我總要把事情辦得平平妥妥,才好交待。別個完長,那樣大的人物和我握手,又把我送到客廳門口,總算看得起我嘛!」
李南泉聽了他的這種話,首先就感到一陣頭疼,可是彼此交情太淺,無法禁止人家說什麼話,便將面前的報紙,分了一張送到他面前,因笑道:「看報,今天報上的訊息不壞,我們在鄂西打了個小小的勝仗,報紙上還作了社論呢,說是積小勝為大勝,我們能常常打個小勝仗,那也不錯得很。」林老先生點了頭道:「說的是,打勝仗這個訊息,昨天我就知道了,方完長見面的時候,為了他家裡的人扯皮,雖然很生氣,但是一提到時局,他就滿面春風喀。他對我說,你們老百姓,應該高興了,現在我們國家軍隊打了個勝仗。」林老先生說到這裡,而且把身子端正起來,模仿了方完長那個姿勢,同時,也用國語說那兩句話。不過他說的是國語字,而完全還是土音,難聽之極。李南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得高了聲叫么師泡茶來。就在這時林老先生也站了起來,他高抬了一隻手,向街上連連招了幾招,呼道:「大家都來,我有要緊的問題,要宣一個布。」隨著他這一招手,街上有四位過路的鄉先生,還帶了幾名隨從,一齊走了過來,在屋簷下站住。林老先生笑道:「從今以後,你們硬是要看得起我林大爺了。今天,我奉方完長之命,到他公館裡採訪。方完長坐了汽車到場,換了轎子上山,水都沒有喝一口,立刻就和我見面,你說這是啥子面子嘛?」
李南泉見他特地把走路的人叫住,以為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要宣佈,或者就替國家宣傳打了勝仗,沒想到他說的還是這得意之筆。為了湊趣起見,就從旁邊插上一句話道:「的確是這樣,方完長對林老先生是非常看得起的。將來這地方上有什麼大小問題發生,只要叫林老先生向方完長去說一句,那就很容易解決了。」林老先生倒並沒有看著說話的人是什麼顏色,為了要搖晃鬍子,以表示他的得意,隨便也就搖晃著他的腦袋,將眼角下的魚尾紋,完全地輻射了出來,笑道:「你們看嘛!李先生都說方完長看得起我,你想這事情還有啥子不真?我想,我們這地方上抽壯丁啦,派款啦,有啥子要緊的事,讓我去跟方完長說一聲,一定給我三分面子喀。我就是報告大家一個信,沒得啥話說,請便。」說著,他拱手點了點頭,算是演說完畢,自回到茶座上去,跨了板凳坐下。他剛才那樣大聲說話,滿茶館的人都已聽到,么師自不例外,覺得這林大爺是見過完長的,這與普通紳糧有別,挑了一隻乾淨的蓋碗,泡了一碗好沱茶送到他面前放著。還是前三天,有茶客遺落了一個紙菸盒子在茶座上,裡面還有三支菸,他沒有捨得吸,保留著放在茶碗櫃上。這時也就拿來,放在茶碗邊,又怕林老先生沒有帶火柴,把一根點著了的佛香,也放在桌沿上。
林老先生話說得高興了,迴轉身來,就在凳子上坐下,兩手隨便也就向桌沿上扶了去。不想是不上不下,正扶在香火頭子上,痛得他「哎喲」一聲,猛可地站了起來,那支佛香,也就跌落在地。他立刻在衣袋裡抽出手絹,在手心裡亂擦。么師看到他坐下來了,本來是老遠地走來就要向他茶壺裡去兌開水。同時,也好恭維他兩句。現在看到他把手燙了,知道是自己惹的禍事,立刻提了開水壺回去,跑到賬房裡去,拿了一盒萬金油來,送到他面前,向他笑道:「大爺,沒有燒著吧?我來給你擦上點萬金油,要不要得?」他左手託著油盒子,右手伸個食指,挑了一些油在手指上,走近前來,大有向林老先生手心擦油的趨勢。林老先生右手撫摸著左手,還在痛定思痛呢,這就兩手同時向下一放,身子也向回一縮,望了他道:「你拿啥子傢俬我擦?我告訴你,我這隻手,同完長都握過手的,你怕是種田作工的人,做粗活路的手,可以亂整一氣?我稍歇一下,要到醫院裡去看看。」么師想極力討好,倒不想碰了一鼻子灰,臉上透著難為情的樣子,只好向後縮了轉去。李南泉笑道:「林先生坐下喝茶罷,茶都涼了。副官們惹了這個亂子,大家都弄得不大好,只有你老先生是子產之魚,得其所哉。」林先生倒是坐下來了,他一擺手笑道:「我們一個作紳糧的,同完長交了朋友,那還有啥子話說?你看,就說重慶市上,百多萬有幾個人能夠和完長握手,並坐說話?」
說著話,他端起茶碗來要喝。提到這句話,他又放下碗來,挺著腰桿子,在臉上表現出得意的樣子來。李南泉笑道:「將來競選什麼參議員、民眾代表之類,保險你沒有問題。」他將一隻沒有受傷的手,摸了幾下鬍子,又一晃著腦袋道:「那還用說?不用說方完長是我的朋友,就說是方完長公館裡那些先生們和我有交情罷,我的面子,也很不小,無論投啥子票,也應該投我一張。」他說的這些話,都是聲音十分高朗的,這就很引起了茶座上四周人的注意。這時,過來一位中年漢子,禿起光頭,瘦削著臉,又長了許多短胡楂子,顯著面容憔悴。身上穿的黑拷綢褂子,都大部分變得焦黃的顏色了。他兩個被紙菸燻黃了的指頭,夾著半支菸卷,慢條斯理,走了過來,就向林老先生點了個頭。看那樣子,原是想鞠躬的,但因為茶館裡人多,鞠躬不大方便,這就改為了深深_點頭了。林老先生受了人家的禮,倒不能不站起來,向他望著道:「你貴姓?我們面生喀。」那人操著不大純熟的川語道:「林大爺不認識,我倒是認識林大爺。」林老先生又表示著得意了,點了兩點頭道:「在地方上出面的人,不認識我的人,那硬是少喀。這塊地方,我常來常往,怕不下二三十年。要不然的話,完長朗個肯見我,還和我握手?你有啥子事要說?」那人道:「我是這裡戲館子後臺管事,前幾天鬧空襲,我們好久沒有唱戲,大家的生活不得了。今天晚上,我們要開鑼了,想請林大爺多捧場。」
林老先生是不大進戲館子的人,還不大懂他這話的意思,瞪了眼望著。那管事的向他笑道:「林老先生,我們並沒有別的大事請求,今天晚上開鑼,也不知道能賣多少張票。第一天晚上,我們總得風光些,以後我們就有勇氣了,倘若第一天不上座,我們那幾個名角兒大為掃興,第二天恐怕就不肯登臺。所以我今天睜開眼睛,就到處去張羅紅票,現在,遇到林老先生,算是我們的運氣,可不可以請你老先生替我們代銷幾張票?」林老先生躊躇了道:「就是嘛!看戲,我是沒得空咯!三等票,好多錢?你拿一張票子來,我好拿去送人。」那管事在拷綢短褂子裡,掏出幾張綠色土紙印的戲票來,雙手捧著,笑嘻嘻地,送到林老先生面前。林老頭看那票子,只有二寸寬,兩寸來長,薄得兩張粘住分不開來。票子上印的字跡,一概不大清楚,價目日期,全只有點影子。林老先生料著按當時的價錢,總得兩元一張。這票子粘住一疊,約莫有十張上下,這票價就可觀了。茶館裡的桌子,總是水淋淋的,他當然不敢放下。就以手上而論,汗出得像水洗過,拿著戲票在手,就印上兩個水漬印子。他心裡非常明白,犧牲一張票頭,就得損失兩元。他趕緊將兩個指頭,捏住那整疊戲票,只管搖撼著,因道:「偌個多?要不得!我個人沒得工夫看戲,把這樣多票子去送哪一個?」管事依然半鞠著躬,陪了笑道:「請林老先生隨意留下就是。」林老先生不待同意,將票子塞在管事的衣袋裡。
這麼一來,未免讓管事的大為失望,他將頭偏著,靠了肩膀,微笑道:「老先生一張都不肯銷我們的?」李南泉看到這老朽的情形,頗有點不服,有意刺激他一下,在身上掏出那疊零鈔票來。拿出了四張,立刻向桌子角上一扔,因笑道:「得!我們這窮書生幫你一個忙罷,劉老闆給我兩張票。」劉管事倒沒有料到寶出冷門,便向他點了個頭,連聲道謝。這位林老先生看到之後,實在感覺到有點難為情,這就在他的衣袋內掏出幾張角票,沉著臉色道:「你就給我一張三等票罷。」這位劉管事,雖然心裡十分不高興,可是這位林大爺是地面上的有名人物,也不願得罪他,便向他點了頭笑道:「老先生,對不住,我身上沒有帶得三等票,到了晚上,請你到戲院子票房裡去買罷。」說完了,他自離開。林老先生見他不交出三等票來,倒反是紅了臉,惱羞成怒,便道:「沒得票還說啥子嘛?那不是空話?」說畢,氣鼓鼓地,把幾根短鬚撅起來。李南泉看他這情形,分明有些下不了臺,這倒怪難為情的,代付了茶錢,悄悄就走了。他決定了暫不回家,避免太太的刺激,就接連走訪了幾位朋友。午、晚兩頓飯,全是叨擾了朋友,也就邀了請吃晚飯的主人,一同到戲院來看戲。當他走進戲座的時候,第一件事讓他感到不同的,就是有兩個警察站在戲館子門口把守,只管在收票員身後,拿眼睛盯著人。他們老遠掏出戲票來,伸手交給收票員,挨門而進。原來每天橫著眼睛,歪著膀子向裡走的人,已經沒有了。
走到了戲座上,向前後四周一看,劉副官這類朋友,都不在座。聽戲的人,全是些疏散下鄉來的公務人員和眷屬,平常本是「嗡隆嗡隆」說話聲音不斷,這時除了一部分小孩子、擠到臺腳下去站著而外,一切都很合規矩,戲臺上場門的門簾子,不時挑出一條縫,由門簾縫裡露出半張粉臉,雖然是半張粉臉,也可以遙遠地看出那臉上的笑容。李南泉認得出來,先兩回向外張望的是胡玉花,後兩回是楊豔華。同時,也能瞭解她們的用意,頭兩回是看到戲館子裡上了滿座,後兩回是偵察出來了,這批方公館的優待客人全部都沒到。他們沒有來還可以賣滿座,那就是掙錢的買賣。為了如此,戲臺下的喊好聲,這晚特別減少,全晚統計起來,不滿十次。偏是戲臺上的戲,卻唱得特別賣力。今天又是楊豔華全本《玉堂春》。《女起解》一齣,由胡玉花接力。當蘇三唱著出臺的時候,解差崇公道向她道:「蘇三,你大喜哪。」蘇三道:「喜從何來呀?」崇公道笑道:「你那塊蘑菇今天死了,命裡的魔星沒有了,你出了頭下,豈不是一喜嗎?」他抓的這個哏雖然知道的人不大普遍,可是方公館最近鬧的這件事,公教人員也有一部分耳有所聞,因之,經他一說,反是證明了訊息的確實性,前前後後,就很有些人鬨然笑著,鼓了一陣掌,李南泉倒是為這個小丑擔上了心:他還不夠這資格打死老虎,恐怕他要種下仇恨了。可是在臺上的蘇三,卻是真正地感到大喜,禁不住嫣然一笑。
這晚上的戲,臺上下的人,都十分安適地過去。散戲之時,李南泉為了避免出口的擁擠,故意和那位朋友,在戲座上多坐了幾分鐘,然後取出紙菸兩支,彼此分取了吸著。滿戲座的人都散空了,他才悠閒地起身,在座位中迂迴了出去。這個戲館子的後臺,是沒有後門的,伶人卸妝後也是和看戲的人一樣,由前臺走出去。楊豔華今晚跪在臺口上唱玉堂春大審的時候,就很清楚地看到李老師坐在第三排上。戲完了正洗臉,胡玉花悄悄地走了過來,向她低聲笑道:「快點收拾罷,李先生還沒有走呢,大概等著你有什麼話說吧?」楊豔華兩手託了那條溼手巾,很快跑到門簾子底下張望了一眼,果然李先生和一個人在第三排坐著抽紙菸。滿戲座的人全已起身向外,尤其是前幾排的人,都已退向後面,這裡只有李先生和那朋友是坐著的。她笑著說:「一定有好訊息告訴我們,我們快走罷。」她說時,將手巾連連地擦著臉,也不再照鏡子,將披在身上的拷綢長衫,扣著紐袢,就向戲座上走了來。她們走來,李南泉是剛剛離開座位,楊豔華就在他身後輕輕地叫了一聲。李南泉回頭看時,見她臉上的胭脂,還沒有洗乾淨。尤其是嘴唇上的脂膏,化妝的時候,塗得太濃,這時並沒有洗去。她一笑,在紅嘴唇裡,露出兩排雪白牙齒,嫵媚極了,李南泉便笑道:「楊小姐今晚的戲,自自在在地唱過,得意之至呀。」
她笑道:「今晚上各位自自在在地把戲聽完,也得意之至吧?」李南泉道:「不但是聽戲,當我走進這戲院之後,我就立刻覺得這戲場上的空氣,比尋常平定得多。天下事就是這麼樣,往往以一件芝麻小事,可以牽涉到軒然大波,往往也以一個毫無地位的人可以影響到成千成萬的人。去了這麼一個人,在社會上好像是少了一粒芝麻,與成片的社會,並不生關係,可是今晚上我們就像各得其所似的,說著話,慢慢兒地走出了戲館子。」這是夏季,街上乘涼的人還沿街列著睡椅涼床。賣零食的擔子,掛著油燈在扁擔上,連串地歇在街邊。飲食店,也依然敞著鋪門,燈火輝煌的,照耀內外。楊豔華抬頭看了看天色,笑道:「老師,你聽了戲回去,晚上應該沒有什麼事吧?」他笑道:「有件大事,到床上去死過幾小時,明天早上再活過來。」楊豔華道:「那就好辦了。我們到小麵館子去,吃兩碗麵,好不好?也許還可以到家裡去找點好小菜來。」李南泉今天在朋友家吃的兩頓飯,除去全是稗子的黃色平價米而外,小菜全是些帶澀味的菜油炒的,勉強向肚子裡塞上一兩碗,並未吃飽。這時看了三小時以上的戲,根本就想進點飲食。人家一提吃麵,眼前不遠,就是一家江蘇麵館,店堂裡垂吊四五盞三個燈焰的菜油燈,照著座頭下人影搖搖。門口鍋灶上,燒得水蒸氣上騰,一陣肉湯味,在退了暑氣的空間送過來。夜靜了,食慾隨著清明的神智向上升。便笑道:「那也好,我來請客罷?」
胡玉花笑道:「你師徒二人哪個請客,我也不反對。反正我是白吃定了。」說著話,笑嘻嘻地走進了麵館。與李南泉同來的那位朋友,回家裡去鄉場太遠,沒有參加,先行走了。李南泉很安適地吃完了這頓消夜,在街上買個紙燈籠,方才回家。他心裡想著,太太必已安歇,今晚上可毋須去聽她的俏皮話。無論如何,這十幾小時內,總算向太太爭得一個小勝利。提著燈籠,高高興興地向回家的路上走。經過街外的小公園,在樹林下的人行路上,還有不少的人在乘涼。這公園外邊,就是那道小山河。他忽然想到早間和老徐水陸共話的情形,就感到人生是太渺茫了。那位黃副官前兩三天還那樣氣焰逼人,再過兩三天,他的肌肉就腐爛了。在這樣的熱天,少不得是喂上一大片蛆蟲。何苦何苦!心裡這樣地想,口裡就不免嘆上兩口氣,就在這時,身後有人叫了聲「爸爸」,回頭看去,提起燈籠一照,正是太太牽著小玲兒一同隨來,便笑道:「你們也下山聽戲來了?」小玲兒道:「爸爸看戲,都不帶我,吃麵也不帶我。」李南泉心下叫著「糟了」,自己的行動,太太是完全知道,小孩子這樣說了,很不好作答覆,便牽著她的手道:「我給你買些花紅吃罷。」李太太用很低緩的聲音答道:「我已給她買了吃的了。」聽她的話音,非常之不自然,正是極力抑壓住胸中那分憤怒,故作從容說的。便笑道:「我實在無心聽戲,是王先生請的。」李太太冷笑道:「管他誰請誰,反正聽的得意就行了。」
李南泉道:「你跟我身後一路出戲園子的?」李太太道:「對的,你們說的話我全聽到了。你們今晚上這一頓小館子,就算表示慶祝之意嗎?以後你師徒二人,可以像今天晚上這樣,老走一條道路了。」李南泉提了燈籠默默地走著。李太太冷笑道:「你覺得我早上說你貌似忠厚,內藏奸詐,言語太重了點?」李南泉道:「你完全誤會,我不願多辯。」說完了這兩句話,他依然是緘默地走著,並不作聲。李太太道:「你別太自負。貌似忠厚,內藏奸詐,那是劉玄德這一類梟雄的姿態,你還差得遠得很呢!」李南泉不由得哈哈笑了,因道:「解鈴還是繫鈴人,你這樣說就成了。」李太太道:「可是我得說你是糊塗蟲,當家裡窮得整個星期沒錢割肉吃的時候,你既會請客,聽戲,又吃消夜,有這種閒錢,我們家可以過三五天平安日子,你今天一天,過得是得其所哉,舒服極了,你知道我們家裡今天吃的是什麼飯?中晌吃頓莧菜煮麵疙瘩。晚上吃的是稀飯。」李南泉回過頭來,高攀著燈籠,向她深深地點了個頭道:「那我很抱歉,可是你不會是聽白戲吧?」李太太道:「我也想破了,為什麼讓你一個人高興呢?樂一天是一天,我也就帶了孩子下山聽戲來了,難道就許你一個人聽戲?明天找人借錢去,買幾斤肉打回牙祭,讓孩子們解饞。」李先生以為出來十幾小時,自己得著一個小小的勝利,太太見了面,還是繼續攻擊,本來今天晚上這個巧遇,也是無法解釋的,只有提了燈籠默然地在前走著。
將近家門,夜深了,李太太不願將言語驚動鄰人,悄悄地隨在燈籠後面走著。李先生自是知趣,什麼話也不說,到了家以後,吹熄了燈籠,說聲「屋子裡還是這樣熱」,他就開著門又走出去了。那意思自然是乘涼,但其實他身上很涼爽,在汗衫外面還加著一件短褂子。他端了把竹椅子,放在廊沿下,坐著打了一小時瞌睡。聽聽屋子裡,並沒有什些響聲,然後進臥室去休息。次日早上,他卻為對岸山路上,一陣陣的吆喝聲所驚醒。四川鄉間的習慣,抬棺材的人,總是「呀呀呵,呀呀呵」,群起群落地叫著。李南泉看看大床上的太太,帶了小孩子睡得還是很酣。聽到抬棺材的吆喝聲,未免心裡一動。因為由這對門口的一條山路進去,有一帶無形的公墓。場上人有死亡,總是由這裡抬了過去埋葬,他想到黃副官死了以後,還沒有抬出埋葬,可能就是他的吧?他這樣想著,立刻開了屋門走出來。正好,那具白木棺材,十幾人抬著,就在對面山路上一塊較小的坦地上停住。棺材前面有一個穿制服的人,手裡挽著一隻竹籃子,帶走帶撒紙錢。此外跟幾個穿西服和穿制服的,都隨著喪氣地走路。看那形狀,就是方公館裡的人。心裡便自想著,這算猜個正對。就在這時,只見劉副官,下穿著短褲衩,上穿夏威夷衫,光著頭,手裡提了個籃子,中盛紙錢香燭,放開大步向前跑著。李南泉並沒有作聲,他倒是叫了句「李先生」。
這樣,他就不能裝麻糊了,因問道:「抬的是黃副官嗎?」劉副官站住了腳,因向這裡點點頭道:「是的。唉!有什麼話說?」李南泉道:「你送他上山嗎?」劉副官道:「上次在我家裡吃飯,還是眼前的事。也就是自那晚起,還沒有經過我的門口,不想第二次經過我的門口,就是他躺在棺材裡了。交朋友一場,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安慰他的,趕回家去,在院壩上給他來個路祭罷。」李南泉道:「那末,我倒有些歉然,我沒有想到他的靈柩馬上由這裡經過,要不然,我也得買幾張紙錢在門口焚化一下。」正說著,那抬棺材的人又吆喝著起來。劉副官將手舉著,打了個招呼,立刻走開了。李南泉呆呆地站在屋簷下,只見那白木棺材,被十來個粗工抬著,吆喝了幾陣,搶著抬了過去。棺材看不見了,那吆喝的聲音,還陣陣不斷,由半空裡傳來。這聲音給人一個極不好的感覺。因為誰都知道這聲音是幹什麼的。他呆站了總有十來分鐘之久,不免嘆著氣搖了幾搖頭。吳春圃教授左手提著一捆韭菜,右手提了幾個紙包兒,拖不動步子的樣子,由山路上緩緩地走了來,老遠便道:「站在這裡發呆幹什麼?是不是看到剛才黃副官那具棺材過去了,很有感慨。不過人生最後的歸宿,都是如此。人一躺到棺材裡去,也就任何事情可以不問,譬如這時候拉了空襲警報,就是不打算躲避,誰也得心裡動上一動。可是躺在棺材裡的老黃,他是得其所哉的了。」說畢,哈哈大笑一陣。
吳先生看了他那樣子,緩緩地走到木橋頭上,垂下了他手上提著的那樣東西,對他望著道:「老兄,你多感慨系之罷?」李南泉搖搖頭笑道:「見了棺材,應當下淚,這就叫哭者人情,笑者不可測也。」吳春圃笑道:「老兄把這樣的自況,那是自比奸雄和梟雄呀!你又何至於此?」李南泉笑道:「你說我不宜自比奸雄,可是把我當著奸雄的,大有人在呢!」他說著話,聽到屋子裡桌上,有東西重重放了一下響。回頭看時,太太已經起來了。李先生回到屋子裡,向太太賠著笑道:「你今日起得這樣早,昨天晚上睡得那樣晚,今天早上,應該多休息一下。」李太太拿著漱口盂,自向屋子外走。李先生道:「太太,我這是好話呀;太太!」李太太走出門去,這才低聲回答道:「你少溫存我一點罷,只要不向我加上精神上的壓迫,我就很高興了。」李先生覺得這話是越說越嚴重,只好不作聲了。坐到桌子邊,抬起頭來,看看窗子對面的夏山,長著一片深深的青草。那零落的大樹,不是松,不是柏,在淡綠色的深草上,撐出一團團的墨綠影子,東起的陽光,帶了一些金黃的顏色,灑在樹上,顏色非常的調和。正好那蔚藍色的天空,飛著一片片白雲,在山頭上慢慢飄蕩過去,不覺心裡盪漾著一番詩意。於是拿出抽屜裡的土紙攤在面前,將手按了一下,好像把那詩意由心裡直按到紙上去。心裡就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吟出詩來道:「白雲悠然飛,人生此飄忽。」
唸完了,就抽出筆來,向白紙上寫著。但這十個字,不能成為一首詩。就是在他的情感上說,也是一個概念的剛剛開始。於是手提了筆在墨盒子裡蘸墨,微昂頭向窗子外望著,不斷地沉吟下去。約莫十來分鐘,他的意思來了,就提起筆來向下寫著道:「亦有虎而冠,怒馬輕卷蹄,揚鞭過長街,目中如無物。兒童看馬來,趨避道路缺;婦女看馬來,相顧無顏色;士人看馬來,目視低聲說。只是關門奴,乃此興高烈。遙想主人翁,何等聲威嚇!早起闢柴門,青山探白日。忽有悲慘呼,陣陣作吆喝。巴人埋葬俗,此聲送死客。怦然予心動,徘徊涸溪側。群舁一棺來,長長五尺白。三五垂首人,相隨貌悽惻。詢之但搖頭,欲語先嗚咽。道是馬上豪,飲彈自戕賊。棺首有人家,粉牆列整潔。其中有華堂,開筵唱夜月。只是前夕事,此君坐上席。高呼把酒來,旁有歌姬列。今日過門前,路有殘果核。當時席上人,於今棺中骨。」他一口氣寫到這裡,一首五古風的最高潮,已經寫完了,便不由得從頭到尾,朗誦一番。窗子外忽有人笑道:「好興致!作詩!」抬頭看時,乃是奚太太。她穿了一件其薄如紙的舊長衣,顏色的印花,和原來綢子的杏黃色,已是混成一片了。這樣薄薄的衣服,穿在她那又白而又瘦的身體上,在這清晨還不十分熱的時候,頗覺得衣服和人脫了節,兩不相連,而且也太單薄了。
奚太太露著長馬牙,笑道:「我要罰你。」李南泉很驚愕地道:「不許作詩嗎?作詩妨礙鄰家嗎?」奚太太說出下江話了,她道:「啥體假痴假呆?你一雙眼睛,隔仔個窗戶,只管看我,老了,有啥好看?」李南泉笑道:「老鄰居,你當然相信我是個戴方頭巾的人,尤其是鄰居太太,我當予以尊重,我看你是一番好意,覺得清晨這樣涼爽,你穿的是這樣子單薄,我看你有招涼的可能,所以我就未免多多注意你一下。」奚太太那棗子型的臉上,泛出一陣紅光,那向下彎著眼角的眼睛,也閃動著看了人笑。李南泉道:「請進來坐罷。」奚太太兩手,扶了窗戶上的直格子,將臉子伸到窗戶裡來,對了桌上那張白紙望著,笑道:「你倒關切我?我若進來,不會打斷你的詩興嗎?」李南泉站起來笑道:「我作什麼詩!不過是有點感慨,寫出幾個字來,自己消遣一下。」奚太太道:「既然如此,我就進來,看看大作罷。」她隨話走了進來,將那張詩稿兩手捧著,用南方的腔調向下念著。唸完了,點著頭道:「作得不壞。這像《木蘭辭》一樣,五個字一句。不過我想批評一下,站在朋友的立場,可以嗎?」李南泉笑著,一點頭,說了三個字:「謹受教。」奚太太捧了稿子,又看了一遍,因笑道:「你開頭這四句,我有點批評,好像學那‘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這個比喻就夠了,為什麼下面又來個‘亦有虎而冠’?老虎追著馬吃,這是什麼意思呢?」李南泉笑道:「‘虎而冠’不是比喻。作詩自然最好不用典,可是要含蓄一點,有時又非用典不可。」
奚太太向來是個心服口不服的人,望了他道:「這是典?出在什麼書上?」李南泉笑道:「很熟的書,《史記·酷吏傳》。」奚太太道:「上下又怎麼念法呢?」李南泉向她作了一個揖,笑道:「算我輸了,我肚子裡一點線裝書,還是二十年前的東西,就只記得那麼一點影子。你把我當((辭海》,每句話交待來去清白,那個可不行。再說作文用典的人,不一定就是把腦子裡陳貨掏出來。無非看到別人文章上常常引用,只要明白那意思,自己也就不覺地引用出來。」奚太太笑了,因點著頭道:「我批評人,決不能信口開河的,總有一點原因。《史記》是四書五經,誰沒念過?這村子裡沒有可以和我擺龍門陣的人,只有你老夫子,我覺得還算說得上。」她說到「說得上」,彷彿這友誼立刻加深了一層,就坐在李先生椅子上,架起腿來,放下了那詩稿。把桌上的書,隨便掏起_本來翻著。李南泉站在屋子中間,向她大腿瞟了一眼,見她光著雙腳,拖著一雙黑皮拖鞋,兩條腿直光到衣岔上去,雖是其瘦如柴棍,倒是雪白的。因笑問道:「奚太太,你會不會游泳?」她望了書本子道:「你何以突然問我這句話?」李南泉笑道:「我想起了《水滸傳》上一個綽號‘浪裡白條’。假如你去游泳,那是不愧這個名稱的。」
奚太太笑道:「說起這話來,真是讓我感慨萬分,我原來是學體育的。十來、二十歲的時候,真是合乎時代的健美小姐,多少男子拜倒在石榴裙下。大凡練習體育的人,身體是長得結實了,皮膚未免曬得漆黑。只有我天生的白皮膚,白得真白種人一樣。」說著,放下了書本,那垂角眼對了李先生一瞟,笑道:「詩人,你有這個感想,給我寫一首詩,好不好?」李南泉道:「當然可以,不過,這事件似乎要先徵得奚先生的同意吧?」奚太太嘴一撇道:「我是奚家的家庭大學校長,我叫人家拿詩來讚美我,他是一名學生,他也有光榮呀,他還能反對嗎?」李南泉聽說,不免心裡一陣奇癢,實在忍不住要笑出來。因道:「難道奚先生到現在還沒有畢業?」奚太太搖著頭道:「沒有!至少他還得我訓練他三年。你看,他就沒有我這孩子成績好。不信,我們當面試驗。」說著,她手向門口一指,她一個六歲的男孩子,正在走廊上玩,她招招手道:「小聰兒,來!我考考你。」小聰兒走進來,他上穿翻領白襯衫,下邊藍布短工人褲,倒還整潔。他聽了「考考你」三個字,似乎很有訓練,挺直站在屋子中間。奚太太問道:「我來問你,美國總統是誰?」小聰兒答:「羅斯福」。問:「英國首相呢?」答:「丘吉爾。」問:「德國元首呢?」答:「希特勒」。問:「義大利首相呢?」答:「墨索里尼。」奚太太笑著一拍手高聲道:「如何如何?詩人,他是六歲的孩子呀!這種問題,恐怕許多中學生都答覆不出來吧?能說我的家庭教育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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