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各得其所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這個時候,圍繞著這休息室的侍從們,全嚇得心驚肉跳,面無人色,大家面面相覷,不能撥出一口氣來。等到主子坐到沙發椅子上去了,背靠了椅子背,伸長著兩腿,頭枕在椅子靠上,面孔向了天花板,兀自喘著氣。其中一個階級比較高,而又相當親信的田副官,先屏息了氣,然後像生怕踩死螞蟻的樣子,輕輕地,慢慢地,跨著大步子,走到沙發面前,而且還鞠了個躬,低聲道:「黃茂清,他罪有應得。應當重重責罰。可是他這種人,怎值得完長親自動手責罵他?請完長息怒,交給衛士室裡去辦他就是了。」方先生還是仰在沙發椅子上生氣,半閉著眼睛,不肯答話。這位田副官,看著主子的顏色,還不曾遷怒到他身上,這就靜靜站了一會,然後低聲下氣地道:「請示完長,怎樣辦理?」方先生將椅子邊上的手杖撈過來,重重地在樓板上頓了幾下。因瞪了眼望著他道:「怎麼辦理?我們家還關著三個人呢,這能夠還耽誤嗎?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把人老關在屋子裡,這算怎麼回事?」田副官低聲下氣地又道:「報告完長,他們似乎不肯隨便就走出來。」方先生又把手杖在樓板上頓了兩下,因道:「難道我都像你們這樣糊塗?人家憑什麼讓你隨便抓來,又隨便放走?你把他們帶來見我。」田副官問道:「請到小客廳裡?」方先生道:「為什麼小客廳裡?我們這裡處罰人的情形,還不能讓他們看到嗎?」田副官答應著「是」走開。方先生又叫道:「回來,要對人說請,不許說帶來。」

田副官走到門口,復又轉身回來,向主人鞠躬答道:「是的,完長還有什麼吩咐的嗎?」方完長將手向他揮了兩下,並沒有作聲。田副官去了,方完長繼續向著老黃喝罵。約莫是十來分鐘,田副官大著步子,輕輕走進來,站定了輕聲報告著道:「三位先生來了。」方完長向外看時,兩個穿中山服的訓導員,引著一個穿青色制服的學生走了進來。他們同時看到黃副官跪在門外的過道一邊,也平服了一半的氣,便都站在門口,向方先生鞠了個躬。方完長自知道是人家受了大屈,便半起著身,向他三人點了個頭道:「三位受屈了,這事雖不怪我,我卻不能不負責任,現在情虧禮補,我讓黃茂清送你們回校去。同時,也讓他向你們學校裡先生們道歉。你三位還有什麼意見嗎?」這其中的兩位訓導員,只是點了頭行禮,不敢說什麼。陳鯉門是個學生,他不感到會受什麼政治壓力,便挺了一挺腰桿子,正著臉色道:「完長,我們不敢有什麼要求,不過請公館裡向地方上的治安機關通知一聲,我們這三人,決沒有漢奸嫌疑。」方完長不由得笑了,搖搖頭道:「大用不著,漢奸這個帽子,豈是可以隨便給人戴上的?哦!想起來了,這裡還來了一位地方紳士姓林的,也可以護送你們回去。」田副官聽了這話,才向前一步,走到沙發旁邊,低聲問道:「可以讓那位林老頭子來見完長嗎?」他手摸著胖下巴,沉吟了一會,便點點頭。

那位林老先生上得山來,忽然和黃副官失去了聯絡,正不知道怎樣是好,呆呆站在樓下走廊上,看到完長坐了滑竿,在一群護從中擁上了山來,自己既不能自我介紹,又沒有個介紹人,對了這裡的高貴主人翁,很是有點著慌。眼看到那滑竿一步一步抬近了面前,只覺手腳無措,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十幾步,退到房子的轉角地方去。後來聽到完長喝罵聲,見事不妙,就夾了長衫、帽子,要趕快跑。剛是下了幾層臺階,田副官由後面追了來,伸手抓了他的手臂道:「哪裡去?」林老先生嚇得周身一抖顫,衣服、帽子,全都落在地上。立刻捧了帽子,向他拱著手道:「我……我……我是黃副官叫我來作調人的,沒得我啥子事。」田副官看他周身抖顫著,臉色發白,便笑道:「林老先生,你誤會了。你不認得我,我認得你,你是這地方上的紳糧,我也知道你是黃副官請你來的。」林先生望了他道:「那就沒得我啥子事了。我可以走開嗎?」說著,彎腰下去撿衣服。田副官笑道:「當然沒有你的什麼事。你既來了,就請你稍微等一下,調人還是要請你作的。」林先生道:「完長來了,還要我這種人作調人嗎?硬是笑人!撇脫一點。我還是走罷。」說著,向田副官連連作了幾個揖。田副官嘻嘻笑道:「不要害怕,沒你什麼事,你不是老早想見見完長嗎?這是一個機會呀。」

林先生皺了兩皺眉毛,接著笑道:「怕我不願意見完長?不過完長在氣頭上喀,我不會冒犯他?我硬是不行,你要照顧我喀。」田副官笑道:「老先生你既怯官,又要見官,叫人真沒法子,你到衛士室裡去坐著罷。我給你向完長報告一下。」說著,他也不再問人家是否願意,把這老頭兒引到第二衛生室去。這隔壁就是關著陳鯉門三人的屋子,門是倒鎖著的,還有一個手扶了步槍的衛士,站在走廊上。老頭兒被引到屋裡,心裡先是一陣跳。看看門外的衛士,全是全副武裝,板著一副正經面孔,來往不斷。他坐在人家的床上,連呼吸都不敢讓他隨便,只是瞪了兩隻老眼,向門外望著,就在這時黃副官已在樓上開始捱打。喝罵聲和黃副官的叫喊呼痛聲,讓人聽到心驚肉跳。林先生雖是穿著單衣服的,兩隻手心裡,全是汗水淋漓的。若是出門去,卻又怕讓衛士們攔阻著。在這裡坐著罷,又怕會出什麼亂子,待著臉子,那顆心只是撲撲亂跳。正自坐立不安,田副官就走進來了,向他點著頭笑道:「林先生,完長請你去。」林老頭兒站起來,瞪了眼望著道:「完長請,不,叫我去?我朗個做?我還是不要去罷。」說著,手扶了牆壁站起來,身子兀自抖顫著。田副官笑道:「我的怯翁,你怎麼這個樣子?要是怎樣,你真是不見的好。」林老頭道:「要得要得,請你對完長說,我是親自來請安喀。」田副官笑道:「不行,你還得去;你不去,我交不了卷。」

說著話時,田副官牽了牽林老先生的小褂袖子。他道:「我這個樣子,朗個去見完長?你讓我把長衫子穿起來嘛。」說著,先把戴在頭上的草帽,端正了一下,然後將搭在手臂上的長衫穿著,垂著兩隻長袖子,跟了田副官走去。他是本地人,當然對於爬坡,絲毫不足介意。可是到了此時,對著這鋪得又寬又平的石板坡子,竟是兩腿如棉,走得戰戰兢兢的。到了樓下,那顆心就情不自禁地只管「咚咚」亂跳。田副官走幾步就回頭看他一下。直走到完長休息室門口,他看到黃副官兀自跪在夾道里,哭喪著臉,淚痕模糊了一片。嚇得身子一顫,向後退了兩步。田副官走在前面,只管向他點著頭。林老先生硬著頭皮,走到休息室那門口,看到一位穿西服的中年漢子,由裡面走出來,他立刻捧著兩隻長袖子,彎下腰去,深深地作了一個揖,連連口稱「完長」。田副官站在旁邊笑道:「這是我們楊秘書,完長坐在裡面呢。’’那位楊秘書見他赤腳穿長衫,頭上戴了草帽子,深深地作著長揖,也就抿嘴忍著笑走了開去。田副官怕他再露怯,索性微微牽了他的長衣袖子,牽到房門口,輕輕對他道:「坐著的是我們完長。」林老頭聽說,站定了腳,接著就要行禮。田副官低聲道:「脫下帽子,脫下帽子。」這算他明白了,兩隻手高舉,同時把帽子摘了下來,兩手捧了帽子沿,像是捧了一隻飯缽似的,深深地鞠著一個大躬,隨了這一個大躬。作上一個大揖,這一揖起來,帽子平了額頂。

方完長看到這樣子,也忍不住笑,只得向他點了個頭。林老先生第一個揖,覺得是有點手腳失措,第二個揖,便有點習慣了,比較從容與熟練,算是把帽子拿得松一點。但高舉起來,還是齊平了額頂。直把三個揖作完,然後把帽子捧齊在胸口,微彎了腰,像教友作禱告似的,沉靜、嚴肅、而又恐怖地站著。方完長看了他這樣子,自也忍不住笑,點了兩點頭笑道:「我們的事,有勞你了,還希望你護送他們三人回學校去。這三個人就在樓下客廳裡。」林老頭道:「就是嘛!完長。你有啥子命令,吩咐下來就是了!完長。在這裡社會上,我有點面子喀。啥子小事,我總可以代表唦。你有啥子命令,吩咐就是,我沒得推辭喀!」他說是說了,卻還是那樣沉靜嚴肅而又恐怖地站著。田副官看他那樣子,實在不像話,便忍著笑道:「林先生,你下樓去罷。」林先生回頭看了看跪著的黃副官,因道:「就是就是,我說,完長,我可以求個情嗎?」說著,連連地咳嗽了兩聲。又道:「黃副官受了罰,放他起來罷,放他起來罷。」說著,回頭看了三四次,作了三四個揖,鞠著躬道:「就是嘛,完長命令我,我就去嘛!」方先生一肚子怒火,看到這位老先生手足慌亂,言語顛倒的樣子,就不由得腦子裡不輕鬆一下,同時,臉上泛出了笑容。便點點頭道:「好罷,看在地方上人大面上,把他饒恕了。」便指著黃副官道:「起來,給我謝謝這位林先生。」黃副官應聲站起來,先向完長一鞠躬,再向林先生一鞠躬。

林老先生點著頭笑道:「黃副官,就是嘛!我們下樓去!」說著,向方完長作了一個長揖,牽著黃副官的手,把他引下樓來。陳鯉門和兩位訓導員,深知方完長已大大發了脾氣,黃副官也受著極大的侮辱與責罰,尤其是當面看到他跪在夾道里,算是扳回了面子,現在可不能再給人家難堪。林、黃二人一進門,他們也就都站起來了,林先生兩手捧了帽子,先和三人作了一個總揖,然後伸出右手來,和大家分別握手,他笑道:「我叫林茂然,本來不配管這些事。因為完長很看得起我,叫我來和兩方面斡旋一番。」他這個「斡」字,並沒有念正音,念成了「趕」。陳鯉門三人只相視著微笑一笑,並沒有說什麼。林老頭道:「大家都是面子上人嘛,完長忠心黨國,好忙呵。了不起喲!這些小事,我們不能麻煩他咯!我不大會說話,撇脫說罷,完長是偉人嘛,他剛才見了我,含了笑容對我說,叫我調停調停。我是啥子人,受得住完長這樣拜託嗎?三位,你們就轉去吧!我負了責任,我得完成這個事,沒得話說。二天你到街上來,我請你們吃酒。」他說了一大串,也就前前後後作了四五個揖。這三位受屈的先生,看了他草鞋長衫的打扮,說話又是那樣噦噦唆唆,大家都忍住不笑,只是微笑。林老先生道:「完長真不愧是宰相肚裡好撐船,他對我們老百姓真是客氣喀。他看到我進門,硬是站起身來,和我點頭,難得難得。」

黃副官本不想說什麼話,可是到了林老先生都實行作調人的時候,這三位被拘留的嘉賓,依然沒有離開的表示,這讓他的責任,依然不能中止。反正跪也罰了,打也捱了,面子是丟盡了,還有什麼體面可顧的?於是把一口氣吞著,臉上放出笑容來,對那三位先生點了個頭,微彎著腰道:「三位先生,什麼話不用說,算我錯了,我向三位道歉。」於是深深地向三位一鞠躬。這三人之中,算陳鯉門的委屈最深,而也算他的怨恨最大。本來看到黃副官,就要伸出手去,打他兩個耳光。這時,因他這樣客氣,卻無法隨著再生氣,這就也給他點了個頭,因道:「不過,我們可以完結,我們學校是不是可以完結,這卻難說,那得煩你勞步一趟,送我們回學校去。學校不說什麼話了,算是你的責任已了。如其不然,我們自行回去,恐怕學校裡對我們群起而攻,我們會走不進大門。」黃副官道:「這個不用三位費心,完長已吩咐了我送三位回學校。不過現在我是失敗了,我若跟三位去到學校,就是一個人,還請三位莫記前仇,保護一二。」說著,他又是一個揖,他臉上的淚痕,本來就沒有幹。再加上一分為難的樣子,那臉子就太難看了。那位比較老實的訓導員,是個五十將近的人,鼻子下有些胡樁子,他微笑道:「這就對了,什麼話不用說,我們一塊兒走罷,我們都是讀書的人,不會給你太難堪的,你放心罷。」

林老先生道:「要得要得,這位先生說的話要得,我們一路去就是。」說著,捧著長袖子,向大家連連拱揖。到了這時,研究部的師生三人,已是面子十足,就不必再和人家為難了。陳鯉門站起來笑道:「那就走罷。」大家隨了這句話,一齊走下山來。黃副官跟在人群后面,只是低了頭走著,到了研究部,正值下課以後,學生們紛紛來往,看到他們回來了,一群蜂似的圍擁了上來。黃副官漲紫了面孔,低著頭一語不發。林老先生是向來沒有經過這麼大的斯文場面,他所接觸的人物,是社會上另一個階層,那一套言語,自不適用於這個部門,站在人叢裡面,也是呆了。還是陳鯉門舉起雙手來,向大家連招了幾下,然後臉上放了微笑道:「過去的事,大家想已知道了。今天早上,方完長親自回來,和我解釋了許多誤會,表示了歉意。並請這位林先生引了這位黃副官親自到研究部來道歉。我本人無所謂,只要各位老同學和各位師長認為並沒有問題了,這事就過去了。」這時,也不知人叢中哪個人叫了一聲「打」,四面八方的人,就都叫著「打」。黃副官根本就是膽戰心驚的,聽到這多「打」聲,臉色就變成蒼白了,伸著頭由人縫當裡一鑽,就鑽了出來。看看人叢的外圍,站的人比較稀落,也不問是否事情已經了結,向回方公館的大路,飛跑了去。林老先生被丟在人叢中包圍著,越是手足無所措。將兩隻長衫袖了抱著,只管向各方拱著,微笑著自言自語地道:「朗個的,逃了?要不得!」

師生們並沒有真正和黃副官為難的意思,倒是看到林老先生這種狀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這就更沒有章法了,左手拿了帽子,右手搔搔頭髮,笑道:「真的,逃了不是辦法嘛!我還有啥子辦法嘛!我應當朗個做?」倒是兩位訓導員,看他十分為難,就請他回去。林老先生向大家拱拱手道:「那就恕我不恭哩喀,再見了。」他一面拱著手,一面走著擠出了人群。他坐的那乘滑竿,正歇在山谷路邊等他。一個滑竿夫迎著他問道:「老太爺,沒得事了?」林老先生頭上頂著帽,身上飄蕩著那件藍綢長衫,站定了腳,手摸了鬍子,一擺頭道:「那不是吹。在社會上我們總有個面子,無論到啥子地方去,人家也得看我三分金面嘛。我先到方公館,看到完長,完長硬是客氣喀,走向前來和我握手。左一聲老兄,右一聲老先生,一定要我出來調停。我無論朗個忙,我也要和人家了這件事。到了學校裡,曉得是啥子職位的先生啊,大概總是教務長、總務長這一路角色,聽說我是完長請來的調人,硬是遠接遠送,沒得話說,我說朗個辦就朗個辦。那黃副官一點虧沒有吃,就轉去了。人家有知識有地位的人,曉得我是啥子來頭,還用我多說嗎?」他說著話,臉上是得意之至,跨上了滑竿坐著。這兩名滑竿夫覺得自己的主人,今天這風頭出得不小,周身帶勁,一口氣就把滑竿抬到市集的茶館門口。

這時,在茶館裡坐著的那群人,還沒有走開,林老先生跳下滑竿來,一面脫身上的綢大褂,一面走進屋子來,大聲笑道:「沒得事了,沒得事了。我到了完長公館,就遇到了完長。他走向前來和我握著手,連說著‘諸事拜託’。我和他告辭,他把我送到樓梯口。別個身為完長的人,有這樣的身份,還是這樣的客氣,我還有啥子話說,我就奉勸留在方公館的三個人,還是回學校去罷。他們看到我是完長請出來的調人,硬是一個不字都沒有說,立刻就讓我送回學校去了。」那劉副官為了逃避責罰,始終是在這茶館裡招待客人,並沒有走開。這時見林老先生滿面風光地走了來,雖不相信他的話,是這樣容易解決的,可是那三位師生已經回了學校,那大概是事實,便上前兩步,向他拱拱手道:「諸事都有勞了,坐下來喝碗茶。」他正有一肚子話要說也來不及理會劉副官的招待,看到李南泉先生坐在角落上茶桌邊,斜銜了一支菸卷,帶著微笑,他便拱拱手笑道:「李先生,你栽培我的好差事,幾乎讓我脫不到手。完長把全部責任都交把了我,幸是為了完長這分看得起,大家也都跟著看得起我,我一說啥子,都答應了。」說著,回過頭來向劉副官道:「完長的身體,現在越發是發福了。從前在路上遇到他,我閃在一邊,不大看得清楚。今天他和我握了兩次手,我把他的面容看清楚了。這在相書上說得有的,乃是天官之相,這樣的好相全中國找得出幾個?難怪他要作完長了。這回算我長了見識,宰相的相,就是這樣的。」

李南泉看了這番做作,又好笑,又好氣。便笑道:「林先生真是官星高照。這一下子,在完長面前有功,找一分差事,那是不成問題的了。」林老頭一摸鬍子笑道:「好說好說,就怕資格不夠喀。說到完長,那硬是看得起我。」說著,坐到方桌邊去,大叫一聲,拿茶來,同時,把一隻腳拿起來,踏在凳子上,將頭搖了幾下,將手不住地摸著鬍子。那一分得意,就不用提了,其餘幾位地方上的紳士沒有一個不羨慕林先生的幸遇的,全坐到他那茶座上圍著他說話。李南泉一看到這情形,頗感到有些不順眼,便起身向劉副官拱拱手道:「大事現已告定,我可以告辭了。」劉副官把他約來,原以為他是孟秘書的好友,萬一孟秘書也來了,還可以託他說說人情。現在孟秘書既沒有來,留著李南泉在這裡也是沒用,便向前和他握著手道:「實在是麻煩你了,不過這件事還不能算完全解決。將來還有點什麼問題的話,恐怕還得請李先生幫我說幾句話。」說著,苦笑了一笑,又搖了兩搖頭道:「我頭上還頂著一個雷呢。」他說著話時,握了他的手,送到茶館子門外來,向前後看了兩次,然後悄悄地對他道:「老兄念在我們平日的交情上,可不可以給我寫一封信給秘書,託他在完長面前疏通疏通。」李南泉笑道:「那沒有問題,我回去就寫信付郵。」劉副官道:「用不著,用不著,你把信寫好,我到府上去拿;拿了我就派專人送到城裡去,以便立刻取得回信。」說著,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劉副官素日旁若無人,這時突然行這個敬禮,卻讓李南泉有些愕然。便道:「大家都是朋友,只要是我辦得到的事,我無不從命。你不必顧慮。我是個書生,無用雖然無用,卻最同情弱者。」劉副官抱了拳頭道:「一切都請關照。什麼時候我到府上去拿信?」李南泉道:「我回家之後,立刻就和你寫信,你隨後就派人來罷。」說著,正待轉身要走,就看到楊豔華攜著胡玉花的手,由街那頭慢慢地走了過來。她們都穿的是黑拷綢長衫,穿了白皮鞋,下面光著腿,上面又光著半臂,各人還在黑髮之下,各插了一小排茉莉花,走到面前,笑嘻嘻地點著頭叫人。李南泉笑道:「二位小姐,今天打扮得全身黑白分明,而且是同樣的裝束,有什麼約會?」楊豔華道:「現在晚上沒有月亮了,我們應該開始唱戲。不然,這整個月的開銷不得了。同時,我們也打算遷地為良,到沒有轟炸的內地去鬼混些時,等霧季過去,我們再回到重慶來。現在唱幾個盤纏錢。」她說著話,向劉副官看去,見他今日的情形,大異往常。往日相見,他就是個見血的蒼蠅,不問何時何地,立刻追到人身邊來,有說有笑。今天卻是板著個面孔,全找不出一條帶笑意的痕跡。便笑道:「劉先生,今天這麼一大早,就陪了大批的朋友下茶館?」劉副官嘆了口氣道:「咳!我惹下一個很大的漏子了。」楊豔華道:「黃副官沒有在這裡?」李南泉以為她是有意問的,只管替她使著眼色。

楊豔華一看這情形就明白了。可是,胡玉花還記著黃副官那一點仇恨,便故意地問道:「怎麼著,劉副官會惹下了漏子?這地方有那樣不知高低的人?會惹你們黃副官?怎麼樣,他也惹下漏子嗎?我想不會都有漏子吧?」劉副官冷笑道:「胡小姐,別說俏皮話罷。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今天吃飯睡覺,太太平平過去,知道明天是不是還能夠吃飯睡覺呢?小姐,你們在社會上的經驗還差著哩!」楊豔華扯著她的手道:「人家有事,別打攪了,走罷!」於是兩人帶了微笑走去。李南泉覺得胡玉花這幾句話是多餘的,因向劉副官道:「她們和你們開慣了玩笑,所以見面就說笑話。她還不知道你們怎麼回事,也不必和她說了。我這就回去寫信。」劉副官表示著好感,走向前兩步,搶著和他握了手,緊緊地搖撼了兩下,因道:「我也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只有說句餘情後感罷。」李南泉又安慰了他兩句,然後走回家去。到家以後,立刻展開文具,伏在案上寫信。李太太見他一早出去,回來了又這樣忙,頗覺有點奇怪。可是見他神情緊張,又不便過問,只是送煙送茶,偶然走到桌子邊,向他寫信紙上瞟上一眼,見那上款,寫的是孟秘書的名字,就回想到楊豔華曾託他和孟秘書說項,料著還是那一套,閃到一邊就未加過問。恰是李先生鄭重其事,怕這封信給別人看到了,寫好之後,就翻過來蓋在桌上面。李太太坐在一邊竹椅上作針線,低低頭笑道:「什麼秘密檔案,這樣地做作,我想你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事吧?」

李南泉看太太低頭在縫著針線,可是眼皮再三地嘹著,分明是注意著這封信成功之後的動作。便笑道:「我和朋友來往的信,你可以不過問吧?」李太太依然是低著頭,隨便地答道:「誰管你?」剛說到這句,遙遠有人叫了一聲「李太太」。她伸著頭看時,正是楊、胡兩位坤伶,在山坡上,便點頭道:「二位小姐,請下來坐坐罷。」楊胡二人挽著手臂,就向坡子上走下來。楊豔華老遠地笑嘻嘻道:「李先生,已經回來了嗎?」李南泉道:「我老早回來了。二位小姐,久違了。」胡玉花沒有懂得他這是一句俏皮話,站在窗戶外面,手扶了窗欄杆,向裡面張望了道:「前二十分鐘,我們就在街上見面的,還算久嗎?」李南泉正想解釋著他由反面說話,她們已經走進來了。李太太對兩位小姐周身上下看了一看,抿嘴笑道:「二位小姐真是淡妝濃抹總相宜。雪白的皮膚,穿著這烏亮的拷綢長衫……喲!這黑髮下還壓著這一排白茉莉花呢!藝術家是真會修飾自己。」說著,起身相迎,一隻手挽住一位小姐。楊豔華笑道:「師母何必取笑我們。我們光腿子,並不是摩登。為了省掉那跳舞襪子。現在一雙絲襪子,多少錢呀!」胡玉花道:「我一天的戲份子,也買不到一雙。」李太太道:「還是別省那個錢吧!這山窩裡出的那種小墨蚊,眼睛也看不見,可是叮人一口,又癢又痛,大片地起泡。你們也當自己愛惜羽毛。南泉,你說我這種建議,對是不對?」說著,望了李先生微笑。李先生這可在主客之間不好答話,也只是一笑。

楊豔華已是有點明白李師母的意思了。很不願意她真有所誤會,因道:「剛才遇到老師,有劉副官當面,有話不好說,特意追來說明。」李太太笑道:「慢慢談罷,我們都願意幫忙。二位有什麼要緊的事嗎?怎麼不坐著?」楊豔華道:「也沒什麼要緊,因為從今天晚上起,我們要恢復唱戲了。」李太太道:「那不成問題,我們一定去捧場。」楊豔華笑著一搖頭道:「非也。我唱戲到今天,也沒有賣過紅票,我自己並沒有什麼事。」說著,伸手拍了兩拍胡玉花的肩膀笑道:「還是她的事。那個姓黃的,現在還是老盯著她。他說,她有丈夫不要緊。他可以出筆款子,幫助小胡離婚。小胡有孩子,他也可以撫養。」李太太道:「胡小姐出閣了嗎?」胡玉花笑道:「這都是瞎扯的,不是這樣,抵制不了那個姓黃的。可是這樣說也抵制不了他呢!」說到這裡,她才是把臉色沉了下去,坐到旁邊椅子上,嘆了口氣道:「這是哪裡說起,簡直是我命裡的劫星。我對姓黃的,慢說是愛情,就是普通的友誼也沒有。他那意思,我沒結婚,固然應當嫁他,結了婚也應當嫁他,我是一百二十個要嫁他。」楊豔華挨著她坐下,掏了她一下鬢髮,笑道:「這孩子瘋了,滿口是粗線條。」胡玉花偏過頭向她瞟了一眼道:「我才不瘋呢。唱戲的女孩子,在戲臺上,什麼話不說,這就連嫁人兩個字都怕提了?那個姓黃的,真是不講理。我若是一位小姐,你就迫我嫁你,這隻強迫我一個人。若根據他的話,我若有丈夫,不問我和丈夫是否有感情,都得丟了人家去嫁他。這為什麼,就為了他有手槍嗎?」

李太太道:「胡小姐真結了婚了?」她笑道:「我不告訴過你是瞎扯嗎?這撒謊的原因,李先生知道。」李太太就坐在李先生寫字的椅子上,而李先生呢,卻是站在桌子角邊。她就仰了臉子,向他望著微笑。那意思好像說,她們的事,你竟是完全知道。李先生很瞭解她的意思,便笑道:「這就是在劉副官家裡那天晚會的事,其實,胡小姐是太多心了。我告訴你一個好訊息,老黃他完了,他要離開這裡了,就是方公館還容留他,他也不好意思在這碼頭上停留了。」因把黃副官這兩天的公案說了一遍。楊豔華拍了手笑道:「這才是天理昭彰呢。這一群人裡面,就是黃、劉二人最為搗亂。把他兩個人拘束住了,我們戲館子裡輕鬆多了。」李南泉道:「不但黃、劉二人不能搗亂,恐怕這一群人,都不敢再搗亂了。」胡玉花望了他笑道:「李先生不是拿話騙我們的?」李南泉道:「我要撒謊,也不能撒得這樣圓轉自如,而且我還是最同情弱者。」李太太點了點頭笑道:「對的,他最是同情弱者。」李南泉看夫人臉上,有那種微妙的笑容,便想立刻加以解釋。就在這個時候,胡玉花現出吃驚的樣子,將嘴向窗外一努嘴道:「來了來了!」大家向外面看時,正是劉副官帶著一種沉重的腳步,由那下山溪的石坡子上,一步一頓,很緩地走了來。楊、胡兩人不約而同地站起,就有要走的樣子。李先生道:「沒有關係,他不是為兩位來的。」那劉副官老遠地已是叫了聲「李先生」。李南泉迎著他道:「信我已經寫好了,請下來罷。」

劉副官走進門,看到了兩位坤伶,笑著點了個頭道:「哦,二位小姐也在這裡,久違久違!」李南泉笑道:「又一個久違。」楊豔華笑道:「這也許是因為李先生人緣太好,所以大家愛上你這兒來。」胡玉花斜望了劉副官道:「我們剛才在街上見面,怎麼算是久違?你現在還有心思說俏皮話?」劉副官站著怔了一怔,不免臉色沉了一下,淡笑著道:「兩位也知道這件事了?」楊豔華道:「誰不知道這件事?這事可鬧大發了。我們倒是很惦記著的,現有沒有事了吧?」劉副官點著頭笑道:「謝謝!大概沒有事了。」說時,他向桌子上瞟了一眼。見有一封信覆蓋在那裡,便走近一步,正待輕輕地問上一聲,李南泉可不願二位小姐太知道這件事,免得她們又把話去損人,便點著頭笑道:「我並沒有封口,你拿去先看了再發罷。假如你覺得還不大滿意,我可以給你重寫。」劉副官正也是不願二位小姐知道,接著信就向衣袋裡揣了進去。李太太雖是坐在一旁椅子上,可是她對於這封信十分感興趣。她的眼光,隨了這封信轉動,偏是授受方。都作得這樣鬼鬼祟祟的,越發引起了興趣,便向劉副官道:「劉先生,我們這裡有什麼重要檔案,還得你自己來取?」劉副官沉思了一會,笑道:「在我個人,是相當重要的,可是把這檔案扔在地上,那就沒有人撿。」他說著,下意識地,又把那封信拿了出來看上一看,依然很快地收到懷裡去。

他這樣地做作,李太太更是注意,隨了他這動作,只管向劉副官身上打量著。劉副官更誤會了,以為自己狼狽的行為,很可以讓人注意。勉強放出了笑容,向大家點個頭就走了。李先生看到他今天到處求人,已把他往日自大的態度,完全忘卻,還隨在後面,直把他送過門口的溪橋。站在橋頭,又交談了幾分鐘。等到李先生回來,楊、胡二位小姐,已證明這些副官們正在難中,現在登臺唱戲,不須像以往那樣應酬他們,放寬了心,就不向李南泉請什麼指示了,隨心談了幾句話,也走了。李先生已看到太太的臉色,不大正常,對二位小姐,就不敢多客氣,只送到門口,並不遠行,而且兩隻腳都站在門檻裡,但究因為人家是兩位小姐,好像是不便過於冷淡,雖然站在門檻裡,也來了個目送,直看到人家走上小溪對岸的山坡,這才轉回身來。這時,李太太還坐在那面窗的竹椅子上,她正和目送飛鴻的李先生一樣,也可以看到走去的兩位小姐的。李先生掉過頭來了,她也就掉過頭來了。她在那不正常的臉色下,卻微微地一笑。那笑容並不曾解開那臉腮上的肌肉下沉,分明這笑容,是高興的反面。李先生只當不知道,因笑道:「我今天一大早就讓劉副官找了去,實在非出於本願。」李太太將桌上放的舊報紙,隨手拿過一張來翻了一翻,望著報紙道:「誰管你,誰又問你?」李先生聽了,心裡十分不自在,覺得越怕事,事情是越逼著來,只是默默著微笑了一笑。

李太太望了他道:「你為什麼不說話?肚子裡在罵我?」李南泉禁不住笑起來,向他拱手作了兩個揖,因道:「我的太太,你這樣一說,我就無法辦理了,我口裡並不說話,你也知道我肚子裡會罵人,那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了。」李太太突然站了起來,兩手把桌上的報紙一推,沉著臉道:「你以為我是小孩子了,什麼都不知道。你們當著我的面弄手法,我這兩隻眼是幹什麼的呢?」李南泉「哦」了一聲道:「你說的是那封信,我是和你鬧著玩的,其實並無什麼秘密,不過是劉副官怕前兩天蟾宮折掛的案子,會連累到他,託我預先寫封信給孟秘書,以便在他主人面前美言幾句。我若知道……」李太太立刻攔著道:「不用說了,事情就有那樣的巧。你寫好了信,兩位小姐就來了。子,不總得許多人來捧嗎?」她一面說著,一面走著,就走向裡面屋子裡去了。李先生對於這件事情,實在感到煩惱,也是自己無聊,和太太開什麼玩笑。現在要解釋,她也未必是相信的。坐在竹椅子上,呆定了四五分鐘,卻聽到太太在後面屋子裡教訓孩子。她道:「小孩子要天真一點,做事為什麼鬼鬼祟祟的,你那鬼鬼祟祟的行為,可以欺騙別人,還欺騙得了我嗎?我最恨那貌似忠厚,內藏奸詐的人。」李先生一聽,心想,好哇,指桑罵槐,句句罵的是我。「內藏奸詐」這四個字,實在讓人不能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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