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日七夜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在這種情形之下,大家雖感到十分疲勞,可是一聽到說紅球落下了,神經緊張起來,還是繼續地跑警報。這時跑公共洞子來不及,跑屋後洞子,又怕有蛇。經李太太提議之後,就不約而同地,奔向對溪的王家屋後洞子。這洞子已經有了三歲,在鑿山的時候,人工還不算貴,所以工程大些。這裡沿著山的斜坡,先開了一條人行路,便於爬走。洞是山坡的整塊斜石上開闢著進去的,先就有個朝天的缺口,像是防空壕,到了洞口,上面已是畢陡的山峰了。因之雖是一扇門的私洞,村裡人談點交情,不少人向這裡擠著。李南泉護著家人到了這裡,見難民卻比較鎮定,男子和小孩子們,全在缺口的石頭上坐著。月亮半已西斜,清光反照在這山上,山抹著一層淡粉,樹留下叢叢黑影,見三三五五的人影,都在深草外的亂石上坐著。有人在月亮下聽到李南泉說話,便笑道:「李先生也躲我們這個獨眼洞,歡迎歡迎。」他嘆口氣道:「還是歡送罷,真受不了。」同時,洞門口有李太太的女牌友迎了出來,叫道:「老李,來罷。我們給你預備下了一個位子,小孩子可以睡,大人也可以躺躺。洞子裡不好走,敵機來了,跑不及的。」李南泉接受了人家的盛意,將婦孺先送進洞子去。這洞子在整個石塊裡面,有丈來寬,四五丈深,前後倒點了三盞帶鐵柄子的菜油燈。那燈炳像火筷子,插進鑿好了的石壁縫裡去,燈盞是個陶瓷壺,嘴子上燃著棉絮燈芯,油焰抽出來,尺來多長,連光帶火,一齊閃閃不定。

油燈下,這洞底都展開了地鋪,有的是鋪在席子上,有的放一張竹片板,再把鋪蓋放在上面。老年人和小孩兒全都睡了,人挨著人,比輪船四等艙裡還要擁擠。李家人全家來了,根本就沒有安插腳的地方。加之這洞裡又燃了幾根豬腸子似的紙卷蚊煙,那硫磺砒霜的藥味帶著繚繞的煙霧,頗令人感到空氣閉塞。李太太道:「哎呀,這怎麼行呢?我們還是出去罷。」這洞子裡,李太太的牌友最多,王太太,白太太,還以綽號著名的下江太太,尤其是好友。看在牌誼分上,她們倒不忍牌友站在這裡而沒有辦法。白太太將她睡在地鋪上的四個孩子,向兩邊推了兩推,推出尺來寬的空檔,就拍著地鋪道:「來來來,你孃兒幾個,就在這裡擠擠罷。」李太太還沒有答話,兩個最頑皮的男孩子,感到身體不支援,已蹲在地上爬了過來。王太太對於牌友,也就當仁不讓;向鄰近躺著的人說了幾句好話,也空出了個布包袱的座位。李太太知道不必客氣,就坐了下去。那王嫂有她們的女工幫,在這晚上,她們不願躲洞,找著她們的女伴,成群地在山溝裡藏著,可以談談各家主人的家務,交換知識。尤其是這些女工,由二十歲到三十歲為止,全在青春,每人都有極豐富的羅曼史,趁了這個東家絕對管不著的機會,可以痛快談一下。所以王嫂也不擠洞子。只剩了李南泉一個人在人叢煙叢的洞子中間站著。李太太看了,便道:「你不找個地方擠擠坐下去,站著不是辦法。」他道:「敵機還沒有來,我還是出去罷。」

在洞子裡的男賓,差不多都是李先生的朋友,見他在洞子中間站著,怪不舒服的,大家都爭著讓座。他笑道:「今天坐了一天的地牢,敵機既然沒來,落得透透空氣,我還是到洞外去作個監視哨罷。一有情報,我就進洞來報告。」說著,他依然走出洞外,大概年富力強的人,都沒有進洞子,大家全三五相聚地閒話。所以說的不是轟炸情形,就是天下大事。聽他們的言語,八九不著事實的邊際,參加也乏味得很。離開人行路,有塊平坦的圓石,倒像個桌面。石外有兩三棵彎曲的小松樹,比亂草高不出二三尺,松枝上盤繞了一些藤蔓。月亮斜照著,草上有幾團模糊的輕影,倒還有點清趣。於是單獨地架腳坐在石上,歇過洞裡那口悶氣。抬頭看看天,深藍色的夜幕,飄蕩了幾片薄如輕紗的雲翳。月亮是大半個冰盤,斜掛在對面山頂上。月色並不十分清亮,因之有些星點,散佈在夜幕上,和新月爭輝。雖然是夏季,這不是最熱的時候,臨晚這樣又暑氣退了。涼氣微微在空中盪漾,臉和肌膚上感到一陣清涼。身上穿的這件空襲防護衣藍布大褂,終日都感覺到累贅。白天有幾次汗從舊汗衫裡透出,將大褂背心浸溼。這時,這件大褂已是虛若無物,涼氣反是壓在肩背上。他想著,躲空襲完全是心理作用,一個炸彈,究竟能炸多大地方?而全後方的人,只要在市集或鎮市上,都是忙亂和恐怖交織著。鄉下人照樣工作,又何嘗不是有被炸的可能的。他們先覺得空闊地方沒事,沒有警報器響,沒的紅球刺激,心裡安定,就不知道害怕,也就不躲。

這淡月疏星之夜,在平常的夏夜,正好是納涼閒話的時候,為了心中的恐怖,一天的吃喝全不能上軌道,晚上也得不著覺睡,就是這樣在亂山深草中坐著。他想到這裡,看看月亮,聯想到淪陷區的同胞,當然也是同度著這樣的夜景,不知他們是在月下有些什麼感想,過些什麼生活。同時也就想到數千裡外的家鄉。那是緊臨戰區的所在,不知已成人的大兒子,和那七十歲的老母,是否像自己這樣提心吊膽地過著日子。也會知道大後方是晝夜鬧著空襲嗎?想到這裡,只見一道白光,攔空晃了兩晃,探照燈又起來了。但是並沒有聽到飛機馬達聲音,卻不肯躲開,依然在石頭上靜靜地坐著。那探照燈一晃之下立刻熄滅了,也沒有感到有什麼威脅。不過五分鐘後,天上的白光,又由一道加到三道,在天腳的東北角,作了個十字架,架起之後,又來了兩道白光。這就看到一隻白燕子似的東西,在燈光裡向東逃走,天空裡僅僅有點馬達響聲,並不怎樣猛烈。那防空洞的嘈雜人語聲,曾因白光的架空,突然停止下去。這時飛機走了,人聲又嘈雜起來。接著,就聽到石正山教授大聲嘆了口氣道:「唉!真是氣死人。這批敵機,就只有一架。假如我們有夜間戰鬥機的話,立刻可以飛上去,把它打落下來。僅僅是一架敵機,也照樣的戒備,照樣的燈火管制。」吳春圃在洞口問道:「石先生在山下得到的訊息嗎?後面還有敵機沒有?」他答道:「據說,還有一批,只是兩架而已,這有什麼威力?完全是搗亂。」

李南泉聽了這訊息,也就走過去,在一處談話。見石先生披了一件保護色的長衫,站在路頭上,撩起衣襟,當著扇子搖。看那情形,是上山坡跑得熱了,因問道:「石兄,是在防護團那裡得來的訊息了?決不會錯。我看我們大家回家睡覺去罷。敵機一架、兩架地飛來,我們就得全體動員地藏躲著,是大上其當的事情。」石正山道:「當然如此,不過太太和小孩子們最好還是不要回去。萬一敵機臨頭,他們可跑不動。我們忝為戶主,守土有責,可以回去看看房子。我來和內人打個招呼,我這就回家了。」說著,他就進防空洞去了。果然,過了一會子,他又出洞來了,就匆匆地順山坡走了去。李南泉覺得石先生的辦法也是,自早晨到現在,這村子裡每一幢房子都沒有人看守。村子裡房子全是夾山溪建築的,家家後壁是山,很可能引起小偷的注意,於是也就進洞子向太太打個招呼,踏著月亮下的人行石板路,緩緩向家裡走去。這山村裡,到了晚上本來就夠清靜,這時受著燈火管制,全村沒有一星燈火。淡淡的月亮,籠罩著兩排山腳下那些斷斷續續的人家影子,幽靜中間,帶些恐怖肅殺的意味,讓人說不出心裡是一種什麼情緒。他背了兩手,緩緩走著,看看天空四周,又看看兩旁的山影,這人家的空檔裡,有些斜坡,各家栽著自己愛種植的植物。有的種些瓜豆藤蔓,有的種些菜蔬,有的也種些高粱和玉蜀黍。因為那些東西叢生著,倒有些像竹林。窗外或門外,有這一片綠色,倒也增加了不少的情趣。尤其是月夜,月亮照在高粱的長綠葉子上,會發生出一片清光。

他緩緩地走來,看了看這輕鬆的夜景,也就忘了空襲的緊張空氣。眼前正有一叢高粱葉子,被月光射著,被輕風搖撼著,在眼前發生了一片綠光。心裡想著,這樣眼前的景緻,卻沒有被田園詩人描寫過,現在就湊兩句詩描寫一下,倒是發前人所未發。他正是靜靜地站著,有點出神,卻聽到高粱地那邊,有一陣低微的嬉笑之聲。空襲時間,向野外躲著的人,這事倒也時常發生,並未理會。且避開這裡。緩緩走過了幾步,又聽到石正山家的那位、丫環小姐小青笑道:「蚊子咬死了,我還是回家去。」接著石正山道:「你是越來越膽子大了,簡直不聽我的命令。」小青道:「不聽命令怎麼樣,你把我轟出石家大門罷。」這言語可相當冒犯。然而接著的,卻是主人家一陣笑。李南泉聽了,越是感到不便,只有放輕了腳步,趕快回家。隔了山溪,就聽到奚太太和這邊吳先生談話,大概吳先生早回來了。她道:「剛才防護團接到電話,儲奇門前後,中了十幾顆炸彈。我們奚先生辦公的地點就在那裡,真讓我掛心。他本來可以疏散鄉下去辦公的。他說他那裡的防空洞好,不肯走。」吳先生笑道:「莫非是留戀女朋友?」奚太太道:「那他不敢。這村子裡我和石太太是最會對付先生的。石正山是除了不敢接近女人,不敢賭錢,紙菸還是吸的。我家裡老奚,紙菸都不吸。我以為男女當平等。我不吸紙菸他也就不能吸紙菸。他對我這種說法,完全接受。」李南泉也走近了,接嘴笑道:「這樣說,石太太只能做家庭大學副校長。」

奚太太雖然好高,可是也替她的好友要面子。李先生說石正山夫人只能作家庭大學副校長,她不同意這個看法,因道:「你們對石太太還沒有深切的認識。石先生在外面是大學教授,回到家裡,可是個小學生。無論什麼事,都要太太指示了才能辦。他也樂得這樣做。每月賺回來的薪水雙手奉獻給太太以後,家裡的事,他就不負任何責任。」吳先生道:「我知道,石太太常出門,一齣門就是好幾天,家裡的事,誰來作主呢?」奚太太道:「他們家小青哪。小青是石太太的心腹,可以和她主持家政,也可以替她監視義父的行動。石太太這一著棋,下得是非常之好,這個家,隨時可以拿得起,隨時也可以放得下。我要有這樣一個助手,就好了。不管算、丫環也好,算義女也好,這幫助是很大的。」李先生慢慢地踱過了溪橋,見吳先生站在屋簷下,隔了兩家中間的空地,和奚太太談話。便以大不經意的樣子,在其中插了一句話道:「天下事,理想和事實總相距一段路程的。」奚太太在她家走廊上問道:「李先生這話,是指著哪一點?」李南泉倒省悟了,這件事怎好隨意加以批評?因笑道:「我是說訓練一個心腹人出來那是太不容易的事。」奚太太道:「這話我同意。尤其是丫環這個身份,現在人人平等的日子,誰願意居這個地位還和你主人出力?這也許是佛家說的那個‘緣’字,石太太和小青是有緣分的,所以小青對她這樣鞠躬盡瘁。其實她待小青,也不見得優厚到哪裡去。除了大家同鍋吃飯這點外,我還沒有見到小青穿過一件新衣服呢。周身上下,全是石太太的舊衣服改的。」

李南泉向來不太喜歡和這位家庭大學校長說話。談到這裡,也就不願再聽她的誇張了,向屋簷外看去,那對面山上的夜色,已分了上下層。上層是月亮照著的,依然雪白,下層卻是這邊的山陰,一直到深溪裡都是幽黑的。便向吳先生道:「月亮也就快下去了。照著中原時間和隴蜀時間來說,漢口的時間,比這裡早一點鐘,湖北境內,月亮大概已落了,敵人黑夜飛行的技術,根本就不夠了,四川半夜總有霧的,大概今晚上不會再來了。」吳春圃笑道:「老兄也靠天說話。」李南泉嘆了口氣道:「弱國之民,不可為也。我們各端把椅子來談談罷。我談北平、南京,你談濟南、青島。我們來個雖不能至,心嚮往之,聊以快意,比談國際戰爭好得多。」說著,開了屋門,搬出兩個方凳來。暗中摸索得了茶壺、茶杯,斟了兩杯,放在窗戶臺上。吳先生端起一杯茶來,笑道:「這是我的了。」說著,將那夠裝五六兩水的玻璃杯子,就著嘴唇,「咕嘟咕嘟」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哎」了一聲,讚歎著道:「好茶!」李南泉笑道:「完全是普通喝的茶,並沒有什麼好處。」他道:「這就是渴者易為飲了。等一會兒,我們一路去接太太罷。到四川來,沒有家眷是太感到寂寞。可是有了家眷,又太感到累贅。假使我們沒有家眷,躲什麼空襲!我是一切照常。」說著,他坐下來,兩手拍著腿嘆息不已。李南泉道:「你對於這一日一夜的長期轟炸,支援得住嗎?」他不由得打了個呵欠,笑道:「渴和餓都還罷了。在洞子裡無所謂。到了家裡,怎麼老想睡覺?」

李南泉笑道:「這怪我們自己,昨天和那三個坤伶解圍耽誤了自己的睡眠。」吳春圃笑道:「也許我可以說這話,你卻不應當。楊豔華不是你的及門弟子嗎?」李南泉道:「吳兄,這我是個冤獄。太太也許很不諒解。至於坤伶方面,這卻是傷心史。她們以聲色作號召,當然容易招惹是非;惹了事非,就得多請人幫忙。所以他們之拜老師,拜乾爹決非出自本心,乃是應付環境的一種手腕。你把她這手腕當了她是有意攀交情。那才是傻瓜呢。尤其是拜老師這種事,近乎滑稽。坤伶除了學戲,她還要向外行學習什麼?可是那些有錢或有閒階級,一讓坤伶叫兩聲乾爹或老師,就昏了腦袋瓜了。」他正說得暢快,李太太卻在山溪那邊人行路上笑起來了。李南泉迎上前道:「你怎麼回來了?」她道:「洞子裡孩子多,吵吵鬧鬧,真是受不了,蚊煙燻著,空氣又十分齷齪,我只好回來了。不想趕上了你這段快人快語。」李南泉沒有加以申辯,接過太太的手提包,向家裡引。吳春圃在走廊上迎著笑道:「李太太,你可別中李先生的計。他早知道你回來了。故意來個取瑟而歌,使之聞之。要不,哪有這樣巧?」李太太笑道:「也許有一點。不過,這就很好。多少他總有點明白。成天躲空襲,大家的精神,都疲倦得不得了。談點風花雪月,陶醉一下,我倒也並不反對。」吳春圃笑道:「李太太賢明之至。不過這樣來,家庭大學裡面,你得不到教授的位置。」李太太低聲笑道:「我們說笑話不要緊,可別牽涉太遠了。各人看法不同,不要說罷。」

吳春圃笑道:「不說笑話了,俺也當去迎接我的內閣回宮了。不解除也不管他,沒有月亮料著敵機也不能再來,」他這個說法,本也就像李南泉說的一般無奈。可是這種心理,卻是極普遍的,也就聽到山溪對過,有人叫道:「不管解除沒有,月亮下去了,接太太回來罷。」李南泉夫妻二人,都因整日的疲勞,各坐在一張凳子上,默默無言,抬頭看那對面山上的白色,只剩了山峰尖上的一小截。大孩子小白兒,靠了牆壁站定,埋怨著道:「真是討厭,這月亮老不下去。」李南泉不由得笑起來了,因道:「不要說這樣無用的話罷。弟弟、妹妹都睡覺去了,你也可以去睡。」小白兒道:「若是敵機來了呢?」李南泉笑道:「難道我們去躲洞子,會把你們扔在床上?」小白兒道:「爸爸媽媽都不睡嗎?」李南泉道:「為了給你們等候訊息,我不睡。」小白兒道:「那太不平等了。」李南泉道:「不錯,你還有點赤子之心。你要知道,父子之間,是沒有平等的。封建社會,沒有父子平等,民主社會,也沒有父子平等。父子平等,人類就會滅絕,尤其是作母親的,她永遠不能和孩子談平等。在封建時代,儘管百行孝為先,母親對於孩子的義務,是沒有法子補償的。」李太太道:「你和孩子談這些理論,不是白費勁?」小白兒笑道:「我真不大懂。」李太太道:「你看到山羊乳著小羊沒有?你們去逗小羊的時候,老羊總把兩隻犄角抵著你,來保護小羊的。可是小羊大了,並不管老羊,只有它作了母親的時候,它才愛它的小羊。人也是這樣,永遠是父母保護孩子,孩子大了,並不怎樣保護父母。可是他自己有孩子,他又得保護了。睡去罷!我們作老羊。」

小白兒聽到如此的教訓,睡覺去了。李太太笑道:「你今天高興,肯和孩子說這套議論。」他道:「我在人世味中有個新領會,就是經過了患難,對於骨肉之親,更覺得增加一份親愛,你不也有這一點嗎?」李太太道:「對的。可是對於我們兩人,不適用這個例子。我們就常常會因躲空襲,鬧些無味的彆扭。」正說到這裡,卻聽到山溪對面人行路上,有了說話聲了。吳太太道:「俺不回去了,俺就在這路上待一宿。」吳先生道:「不回去就不回去,伲還會訛到人嗎?俺……俺……」李南泉哈哈大笑道:「不用說,吳先生兩口子,已經代我答覆了。為躲警報而鬧彆扭,那不正是我們兩口子,誰都是這樣。因為夫妻之間,最可以率真,最可以不用客氣,所以我可以和孩子客氣,而不和你客氣。和你客氣,那就是作偽了。」李太太笑道:「好的,我就利用你這一套議論去勸說吳太太。他兩口子又彆扭上了。」說著,就過了橋向溪對面人行路上走去。果然,吳太太坐在路邊石頭上,面前擺了幾個包袱,孩子們和吳先生,全在人行路上站著。李太太笑道:「怎麼回事?吳先生這趟差事沒有辦好,把太太接到半路上,就算完事了?」吳先生道:「她不走有什麼法子?警報也許跑得不夠吧?」吳太太道:「俺是跑得不夠。俺……」李太太攔著道:「你們不要吵,我和二位說一個新議論。」因把李南泉剛才說的話重述了一遍。吳春圃先忍不住笑了。李太太道:「他的說法是對的嗎?」吳春圃道:「俺就是不會花言巧語,也不會虛情假意。」吳太太道:「你說句話,撅死人,撅老頭子!」

李先生笑道:「這就是吳先生天真之處啦。回去罷。今晚下半夜,我們養精蓄銳一番,預備明天再躲空襲呢。」於是李先生牽著他們孩子,李太太牽著吳太太,一同回家。走到對門鄰居袁家屋後,卻聽見袁先生叫起來。他道:「你們躲防空洞,我在這裡和你們看家,有什麼不對,怎麼回來就發脾氣?」李南泉笑道:「吳兄,聽見沒有?這是兩口子鬧彆扭的事情了。」吳春圃道:「不但回家吵,有好些人,兩口子在洞子裡就會吵起來,那是什麼緣故?」李南泉道:「這個我就能解答。在空襲的時候,個個都發生心理變態。除了恐怖,就是牢騷,這牢騷向誰發洩呢?向敵人發洩,不能夠。向政府發洩,無此理。向社會發洩,誰又不在躲警報?向自己家裡任何一人發洩,也不可能。只有夫妻兩口子,你也牢騷,我也牢騷,臉色先有三分不正常。反正誰得罪了誰也沒關係。而且躲警報的時候,大家的安全見解不一樣,太太有時要糾正先生的行為,這個要說,那個是絕對的不聽,因為根本在心裡頭煩悶的時候,不願受人家干涉呀。於是就彆扭起來了,就衝突起來了。」吳太太聽說,也笑了,因道:「好像是有那麼一點。可是俺不招人,俺也不看人家的臉子。誰不在逃命咧。」吳先生道:「得啦得啦,又來了。」李南泉笑道:「吳先生這態度就很好。」李太太道:「你既然知道很好,你為什麼不學吳先生?」吳太太道:「學他?那可糟咧糕咧。」吳先生「唉」了一聲道:「我整個失敗。」於是大家都笑了。

在大家這樣笑話之時,前面山上的月痕,已完全消失,大家也不知道到了什麼時候。因為這裡三戶人家,都沒有可走的鐘表。甄先生家裡有兩隻表,一隻,先生帶進了城,家裡一隻,壞了。李先生家裡有兩隻手表,李先生帶的,業已逾齡,退休在桌子抽屜裡。李太太有一隻表,三年沒有帶,最近拿去修理,帶了兩天又停了。也放在箱子裡。吳先生家裡沒有表,據說是在逃難時候失落了。誰也買不起新表。家裡有個小馬蹄鍾,倒是能走,可是有個條件,要橫著擱在桌上。看十二點,要像看九點那樣看。今天三公子收拾桌子,忘記它是螃蟹性的,把它直立過來了,螃蟹怎能直走呢?所以三戶人家,全找不到時刻。但李先生還不知道,問道,「吳兄,現在幾點鐘了?」吳先生「唉」了一聲道:「別提啦,俺那兒,直道而行,把鍾站起來了。早就不走咧。」吳太太道:「那個破鍾,還擺在桌上,人來了,也不怕人家笑掉牙。沒有鍾,不拿出來不要緊,橫著擱一個小酒杯兒的鐘,真出盡了大學教授的窮相。」吳先生道:「不論怎麼著,橫也好,直也好。總是一口鐘。你別瞧它倒下來,走得還是真準,一天二十四小時,它只慢四點鐘。日夜變成十點鐘,不多不少,以十進。三句話不離本行,俺上課,用十除以一百二十,一點沒錯,準時到校。」說得大家都笑了。吳太太也沒法子生氣了,笑著直嘆氣。李太太笑道:「那就睡罷。大概……」正在這時,警報器嗚嗚地在夜空中呼號,大家說話的聲音,完全停止,要聽它這一個最緊要的報告。

那警報器,這回算是不負人望,徑直地拉著長聲,在最後的聲音裡,並沒有發出顫動可怕的聲浪,到底是真解除了。三戶鄰居,不約而同地,喊出了「睡覺」的聲音。李家夫妻也正在關門,預備安眠的時候,那在山路上巡邏的防護團,卻走下來叫道:「各位戶主,晚上睡得驚醒一點,警報隨時可以來的。還有一層,望大家預備一條溼毛巾,上面打上肥皂水,敵人放毒氣,就把手巾套住鼻子口。」他一家一家地這樣報告著,把剛剛放下的害怕的心,重新又提了起來。李太太開了門問道:「你們得了情報,敵人會放毒氣,還是已經放過毒氣了呢?」團丁道:「這個我們也不曉得,上面是這樣吩咐下來的,當然我們也就照樣報告給老百姓。」說著,他自己去了。李太太抓住李先生的手道:「敵人的空襲越來越兇,那怎麼辦?」李南泉道:「若以躲炸彈而論,當然是這堅厚的山洞最好。若說躲毒氣,洞子就不妙了,洞子裡空氣,最是閉塞,平常吸香菸的味兒,也不容易流通出去,何況是毒氣。我們明天改變一個方向,把乾糧開水,帶得足足的,起早向深山裡走,敵人放毒氣,定是選人煙稠密的地方擲彈,沒有人的地方,他不會擲彈,就是擲彈,風一吹,就把毒氣吹散了。我們只管向上風頭走,料然無事。」李太太道:「你還有心背戲詞,我急都急死了。」李南泉道:「千萬別這樣傻。我們著急,就中了日本人的詭計了。現在第一件事,是休息,預備明天起早奮鬥。」

正說著,小玲兒在後面屋子裡哭起來,連說「我怕我怕」。追到屋子裡,在床上抱起她,她還在哭。李太太已燃起了菜油燈送進屋子裡,見小玲兒將頭藏進爸爸的懷裡哭泣著,因道:「這是白天在公共洞子裡讓擠的人嚇著了,現在作夢呢。」李南泉道:「可不就是。大人還受不了這長期的心理襲擊,何況是小孩呢。」夫妻二人安慰著小孩,也就睏倦地睡去。朦朧中聽到開門聲,李南泉驚醒,見前後屋的菜油燈都已亮著,問道:「誰起來了?又有警報?」王嫂在外間屋子答道:「大家都起來煮飯了。」李南泉道:「你也和我們一樣的疲勞,那太偏勞你了。」王嫂得了主人這個獎詞,她就高興了,因道:「我比你們睡得早,夠了,你們再睡一下吧。有警報我來叫你們。」李南泉雖覺得她的盛情可感,但是自醒了以後,在床上就睡不著。養了十來分鐘的神,只好起來,幫同料理一切。天色剛有點混混的亮,團丁在大路上喊著「掛球了,掛球了!」李南泉嘆了口氣,正要進屋去告訴太太,太太也披著一件黑綢長衫,一面扣襻,一面走出來。李南泉道:「不忙,我們今天絕對作個長期抗戰的準備。水瓶子灌好了三瓶多,有一大瓦壺茶,飯和鹹菜,用個大籃子裝著,諸事妥帖。熱水現成,你把孩子們叫起來罷」。李太太答應著,先伸頭向外面,見廊簷外的天還是魚肚色。便道:「真是要了誰的命,不問白天黑天,就是那樣鬧警報。」甄太太在走廊上答道:「是格哇?蝕本鬼子真格可惡。今朝那浪躲法?」李太太道:「你瞧,又傳說放毒氣了,洞子裡不敢躲,我們只有疏散下鄉。」

她們這樣說著,飽經訓練的小孩子,也都一一地爬了起來。爭著問「有警報嗎?」李氏夫婦一面和孩子洗臉換衣服,一面收拾東西。這些瑣事,還不曾辦完,警報器又在嗚嗚地響了。李家今天是預備疏散的,就不作到公共洞子裡搶位子的準備。益發把家裡東西收拾妥當,門窗也關好頂好。李南泉照例到廚房裡巡視一番,調查是否還有火種。在他們這些動作中,整個屋子裡的鄰居,都已走空了。李太太和王嫂已帶著孩子們,過了山溪去等候。李先生道:「你們慢慢地在前面走罷,我還在這裡鎮守幾分鐘,等候緊急警報。」李太太道:「你讓我們今天走遠些,你又不來引路,讓我們向哪裡走?你還要等緊急,那個時候,你能走多遠?」她說著說著臉色就沉下來了。李先生立刻跑過,笑著搖手道:「大清早的,我們不鬧彆扭,我這就陪你走。要不然,昨天我說的那套理論,算是白說了。」李太太也想起這理論來了,倒為之一笑。於是全家人順著山麓上的石板人行路,就向後面山窩子裡走去。這時,天色雖已大亮,太陽還沒有升起,整個山谷,都是陰沉的。早上略微有點風,風拂到人身上,帶了一種山上草木的清芬之氣,讓人很感到涼爽。可是同時也就送人一種睏倦的意味。李太太走著路,首先打了兩個呵欠,李南泉道:「為了生活,我不能不住在戰都重慶,可把你拖累苦了。我若稍有辦法,住得離重慶遠一點,就不必這樣天天跑警報;我真有點歉然。」李太太道:「你別假惺惺,這話趕快收回。那些被困在淪陷區的人,不都說是為了家眷嗎?這個理論,非常惡劣。」

李南泉笑道:「難得,你有這種見解,將來……」李太太道:「什麼時候,說這閒話,我們快走兩步,就多走一截路,別在路上遇到了敵機,那才是進退兩難。」她這樣提議了,於是大家不再說什麼,低了頭,順著石板路走。走出了村口,石板路還是一樣,路旁的亂草,簇擁著向路中心長著,把這地面的石板,藏掩去了三分之二。人在路上走,兩腳全在草頭上撥動。那草頭上的隔夜露水依然是溼滴滴的,走起來,不但鞋襪全已打溼,就是穿的長衫,也溼了大半截。李太太提起衣襟來,抖了幾下水,因道:「這怎麼辦?」李南泉笑道:「大熱天,五分鐘就幹了。你還沒有看到那些水進的洞子,髒水一兩尺深,避難的人,連著鞋子襪子站在裡面。不是這樣,不到前線的人,怎麼知道戰爭是殘酷的。」他們說著話,嘆了氣,卻看到鄉下人,背籮提籃,各裝了新鮮瓜菜,迎面走來。其中還有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曲著背,矮得像個小孩子,提了一籃雞蛋,也慢慢地走來。李南泉這就忍不住不說話了,因道:「老太婆不必走過去了。街上已經放了警報,你這樣大年紀,跑不動。」那些鄉下人,看到街邊上成串地向內走,已經是疑惑得睜了眼望著。聽了這個報告,都站住腳問道:「啥子?這樣早就有空襲?」李南泉道:「你不看我們都走進山窩裡來了嗎?」那老婦戰戰兢兢地道:「那朗個做?我家裡沒得糧食兩天了。我攢下這些雞蛋,想去換一點米來吃。」李南泉看到他們沒有回身的意思,自帶著家人繼續向前。

他們走得很慢,也沒有理會警報是什麼情形,只見後面幾個壯健的漢子,搶步跑了過來。口裡還報告著道:「緊急放了很多時候了。快!」他也就只能說了這一個「快」字,就側著身子搶跑了過去。李太太道:「我們的目的地在什麼地方?再不到目的地,敵機可就來了。」李南泉道:「不要緊,到了這地方,隨便在路旁樹下石頭坐坐就行了。」李太太聽了他的話,果然牽著孩子,向路邊樹下走去。去的地方,是山腳下,兩棵桐子樹,交叉地長著,有三個饅頭式的烏石堆子,品字形地立著。石頭約莫有半人高,中間又凹了下去,勉強算是個防空壕吧?她踏著雜亂的露水草,衣服簡直溼平了胸襟。小白兒、小山兒跟著,亂草的頭子將近肩膀,可以說周身都打溼了。李南泉道:「怎麼說躲就躲?」李太太來不及說話,將手亂指了東邊天腳。他聽時,果然有飛機馬達之聲。他們把空襲經驗得慣了,在聲音裡面,可以判斷出飛機大概有多少,而且也可以判斷出是轟炸機,戰鬥機,或者是偵察機。這時他隨了這指的方向,側耳聽去,那嗡嗡之聲,急而猛烈,可以想出來了,是一大批轟炸機,這要臨時去找安全的掩蔽地方,已不可能。怔怔地站了一會子,卻已聽到嗡嗡之聲,由東向北逼上重慶,他覺得這無須顧慮,還是站在路頭上發呆,在這個時候,也陸續有幾批難民跑著步子過去。口裡連連說著,「來了來了」,臉上表現著驚慌的樣子,步子跑得七顛八倒。

李太太已是蹲到石頭下面去了,這就扶著石頭,伸出了小半截身子,向李先生連連招手道:「你還不快躲下來。」李先生道:「不要緊,敵機在市空,根本看不到影子。」李太太索性伸直腰,偏著頭聽聽,果然馬達聲音還遠,隨後不知是發高射炮還是扔炸彈,遙遠的「哄咚」兩聲。由此以後,馬達的嗡嗡之聲,更是遙遠,憑著以往的經驗,那可知敵機已是走遠了。李太太這已有暇發生別的感覺,那就是光著的腿子,有些痛癢,已是被草裡的蚊子,吃了一個飽了。她不願再在石頭窩裡躲著,又踏著亂草走了出來。李南泉道:「趁著第二批敵機沒來,我們還是走罷。」李太太也同意這個辦法,將站在面前的三個孩子,每個輕輕推了一下,她自己先在前面引路。約莫是走了一二十步路,突然發現了整群的飛機聲,抬著四周去看,天上並沒有飛機的影子,只好還是走。路的前面,兩旁山峰閃開,中間出現了平谷,約莫有二三十畝地大。石板路就穿過這個平谷,走到平谷中間,這就發現敵機了。敵機是由後面山背飛過來的,剛才正避在那山腳下,所以看不見。這時舉頭看清,敵機總在三十架以上。雁排字似的,排成個人字形,尖頭正對了這平谷飛來。就以肉眼估量著,相距也不到兩里路。這裡恰是平谷的中間,要跑向那個山腳旁的掩蔽,都不會比飛機來得更快,李太太首先嚇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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