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先生一方面,他醒過來,覺得是自己過於荒唐,多一次懺悔,就多叫一句「魂兮歸來」。可是在李太太一方面,她就疑心是自己昨晚上的刺激太深了,所以老讓丈夫心裡介意,便笑道:「老提過去的事作什麼?洗臉喝茶罷。一切都給你預備好了。」李先生進屋來洗過了臉,李太太斟著一杯熱茶雙手送到他面前,笑道:「我給你道歉。」說著,還勾了勾頭。李南泉接著茶杯,「啊喲」了一聲道:「筠,這不是有意見外嗎?你要知道,人一窮,就喜歡裝名士派,為的是不衫不履,可以掩蓋許多窮相。昨晚上是裝名士派的頂點,以後我改了。李太太笑道:「我倒喜歡你的名士派。在這上面,往往可以看到你天真之處。」李先生道:「有時候你鬧點小孩子脾氣,我也很原諒,因為也是天真之處。」兩人正說到這裡,忽聽到外面有人道:「多少錢一張票?」這話有點突然,他夫妻向外看時,是那位家庭大學校長奚太太來了。她永遠是那樣,穿了件半新的白花長褂,腳下拖著一雙皮拖鞋,臉上從來不施脂粉,薄薄的長頭髮,梳著兩個老鼠尾巴的小辮子。手裡拿了一本英文雜誌。那雜誌封面上清清楚楚地印了一個英文字:time。李南泉笑道:「賣什麼票?不懂。」她笑道:「你夫妻兩個在演話劇,我們看看,要不要買票?」李太太笑道:「因為我們又有點小誤會,互相解釋著,語意裡面,也許有點客氣存在。奚太太真是多才多藝,又看起英文來了。」奚太太將書一舉道:「這是家庭雜誌,有不少東西,可以給我們參考。」李南泉眼望了那書封面,笑道:「你買到多少種英文雜誌?」她道:「奚先生帶回來了幾本,都是家庭雜誌。躲警報的時候借給你看。」李南泉笑道:「那你送非其人。我的英文,還是初中程度,怎麼能看英文雜誌。」
隨著這話,又有太太在後面插言道:「何事噦?怕我們討教,這個樣子客氣。」這太太帶著很濃重的長沙音。一聽就知道是石正山太太了。她又是疏建區另一型的婦人,是介乎職業婦女與家庭太太兩者之間的人物。她圓圓的臉,為了常有些婦女運動的議論,臉上向來不抹脂粉,將頭髮結個辮子橫在後腦勺上,身上永遠是件藍布大褂。不過她年輕時曾負有美人之號,現在是中年人,更不忍犧牲這個可紀念的美號。因之,頭髮梳得溜光,臉上也在用香皂洗過之後,薄薄敷上一層雪花膏。那意思是說,只要人家看不出她用化妝品,她還是儘可能地利用化妝品。她隨著奚太太后面走了來,手上拿了個拍紙簿,似乎是有所為而來的。李南泉就把兩位太太讓進屋裡,石太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有點子事情請求李先生,不知道可能賞個面子?」她說的話多用舌尖音,透著清脆。李先生青春時代在長沙勾留過一個時期。那個時候,青年男女,說一種俏皮的長沙話,曾是這個作風,讓他立刻憧憬著過去的黃金時代。便笑道:「只要我能做到的,無不從命。」奚太太表示著她是和李家更熟識一點,便笑道:「哪好意思不答應的?石太太要組織一個婦女工讀合作社,請你當名發起人。」李南泉點頭道:「我雖然不是婦女,我也樂觀其成,不過有個但書。若是出股子的話,我的力量可小到了極點。」石太太笑道:「那是第二步的事噦,冒得錢,也一樣當發起人。請你就在這隻簿子上籤個名罷。」
李南泉笑道:「沒有問題,將來我們還可以買些便宜東西呢。」說時,接過那簿子來看,上面寫了段緣起。這合作社的社址,卻在十里路遠的一個小鎮上,因搖搖頭道:「這便宜想不到了,誰為了一點小便宜去跑這樣遠的路。」石太太道:「那沒有關係,我三兩天就去一次,你們要什麼東西,我大擔子挑了回來,大家分用。」李太太道:「你常不在家,我以為你不怕空襲,進城去了呢,原來是下鄉。你這位管家太太,倒放得下心,把家丟到一邊。」奚太太拍了石太太的肩膀,笑道:「她太有辦法了。一手訓練出來的小青,當家過日子,粗細一把抓,樣樣在行。而且她還和太太作一件秘密工作。」李南泉聽到這話,心裡嚇了一大跳,心想,這位太太口沒遮攔,可別胡亂說出來,可是她並不感到什麼為難,繼續地道:「小青他是太太的情報科長,先生一舉一動,她都秘密報告太太。太太走了,太太的眼睛、耳朵留在家裡,要什麼緊?」石太太笑道:「你說得我是這樣子厲害。你管得先生不洽香菸,我就冒問過他洽不洽香菸。李太太,你是怎樣子管理你先生的?」李太太搖搖頭道:「我是塊懦肉,他不管我就是了,我還想管他呢!」奚太太一著急,把家鄉話也急出來了,笑著叫道:「啥個閒話?中骨(國)要恢復贊(專)制?陸雅(老爺)可以公刻(開)呀薄(壓迫)特特(太太)。」說著,她把手裡的英文雜誌,在桌上拍了一下。她們兩位太太一起鬨,主人就感到腦筋發脹。他立刻在那簿子上籤了名,拿著簿子,向石太太作了個揖笑道:「名已簽了,還有什麼事要我作的嗎?」石太太笑道:「現在沒有什麼事相煩,將來總免不了有許多事求教。走罷,奚太太,我還要跑幾家呢。」
主人對於這樣的客人,當然也不挽留,親自送到走廊上分手。他回到屋子裡向太太笑道:「這兩位太太,都夠做官的資格,法螺吹得很響。最有味的是隔避這位鄰居,她喜歡賣弄英文。英文好又怎麼樣呢?她那種youie的教法,還不是在家裡當家庭大學校長。」李太太道:「你管她怎麼樣,反正人家奚先生佩服她就夠了。已快到放警報的時期,你想吃點什麼,好早早給你預備。」李南泉道:「還預備什麼呢?有什麼吃什麼罷。我去看看掛球了沒有?」他說著,就向屋後走。老遠地就看見山坡上朝外的人行路上站著兩個人。一位吳先生,一位就是甄太太的少爺。吳春圃向他招招手,笑道:「來罷。咱三家恰好各來一個,在這裡當監視哨。」李南泉看他那情形,料著是並沒有掛球,便笑道:「不放警報,心裡倒老是嘀咕著,放了警報,倒也死了心預備逃跑了。」說著迎向前來,看山下鎮市,那個掛球的旗杆,正是禿立在一片綠樹梢上。吳春圃笑道:「我連飯都忙到肚子裡去了,包袱凳子,一切都預備妥當。紅球一掛起,立刻就走。」李南泉搖搖頭道:「這不是辦法。以前沒有預行警報,大家是聽了警報器有響聲才走。自從有了掛球的辦法,比放警報的戒備進一步,躲警報的人開步走也就早了一步。這麼一來,一天有大半天犧牲在警報聲中,精神上的損失,太不能計了。從今以後,我要改變辦法了,非放空襲警報不走。」甄家的少爺叫小弟,雖是中學生,父母的老兒子,是這樣疼愛地叫著的。惟其是父母疼愛,父母要他躲警報,比自己躲警報還要關切。
在昨天飽受了長時間空襲經驗之下,甄太太已經讓小弟來看過紅球三次了。小弟正借了本武俠小說看得有趣,很為了這事感到煩惱。這時,他索性把那本小說插在短褲袋裡,預備坐在這山坡上看書。可是這山坡上的大樹,都讓有力量的人砍走了。沒有個遮陰的地方,還是沒有辦法。李、吳說完了話,他也就插嘴道:「敵人的飛機,真是討厭,難道我們就沒法子對付他?」李南泉笑道:「等你和你的同學都會駕飛機了,就有辦法了。」小弟道:「我本來願意學空軍的。我父親說,到了我可以考空軍的年齡,他也贊成我去投考。可是有一個條件,一定要像劉副官、黃副官這種人都不再做副官,才可以讓我去。」李南泉笑道:「令尊那意思我懂得。可是他們不做副官那中國事更不可問,他們做了更大的官了,我們別作那夢想,他們窮不了,也閒不了。」吳春圃向山溪對面人行路上一努嘴,低聲笑道:「他正來著。」果然,他站在那邊,遠遠地一招手,叫道:「李先生預備罷。三十六架,在武漢起飛了。」李南泉道:「什麼時候得到的訊息?」他道:「剛剛得到的城裡電話。最好你們帶幾塊沾著胰子水的溼手巾。」吳春圃吃驚地道:「什麼?敵人會投毒氣彈?」劉副官道:「那沒有準呀!」說著他匆匆地向街上走。在他後面就是一大群男女拿著包袱,提了小箱子,成串地向前走,已開始去搶防空洞裡的好地位。小弟聽了這訊息,臉色變得蒼白,扭轉身,就要走。李南泉一把將他抓住,因道:「你別信他的話,他是危言聳聽。他也沒有得到敵人的報告。他怎麼會知道今天丟毒氣彈?」
這話一說破,吳春圃也想過來了,因道:「這是實話,他怎麼會知道敵機會放毒氣?」小弟看了看鎮市上那紅球並沒有掛起,也就沒走。可是甄太太走來了,戰戰兢兢站在屋簷下,老遠地問道:「阿是有訊息哉?」小弟道:「沒有掛球。」李太太已換上了舊的藍布長衫,這是防空衣服,也走來了,問道:「沒有掛球嗎?你看大路上那些人在走。」李南泉道:「掛球本就是未雨綢繆。他們不等掛球,再做個未雨綢繆的綢繆。有何不可!」兩位太太站在屋簷下,四周看看天色,似乎還相信不過李先生的解說。就在這時,山底下,又有成群的人,走進谷口來,向山裡面走,其中有位江蘇太太招著手道:「老李,你不打算走嗎?今天來的形勢,恐怕比昨天還要兇,我不願躲公共洞子,要到山裡面去了,你去不去?」李太太笑道:「我膽子小,敞著頭頂,看到飛機我可害怕,我還是躲洞子。現在又沒有掛球,忙什麼?」江蘇太太道:「反正是要走的,何必掛了球走呢?昨天空襲警報一放,戰鬥機就來了,我那時還沒有進洞子,嚇出了一身汗。」她站在人行道邊,正是這樣說著。後面有兩個男子,放開了腳步,連跑帶走,搶著擦擦身過去。江蘇太太身邊有個男孩子,他說了句「有警報了」,拉了孩子就走。在大路上的行人,全為了這兩個開快步的男子所引動,一齊開始跑動,甄太太連忙問道:「阿是有了警報?不掛球警報就來哉,阿要尷尬。」那兩個跑路的人,遇到了鄉村的防護團丁,問道:「跑啥子?」其中有個答道:「沒得啥子,好耍喀。」防護團丁立刻向路上走著的人連搖著手,喊著「沒得事,沒得事」。
李太太問道:「不是警報?可嚇了我一跳。」正說著,隔溪斜對過,「噹啷噹啷」的_陣響。甄太太道:「啊,敲鑼哉?阿是警報來哉?」小弟站在山坡上,正是四面觀望,搖手笑道:「不是,不是,對面王家把一隻破的洋鐵洗臉盆,丟到山溝裡去。」他雖然這樣交待著,對門鄰居袁家,小孩子們鬨然地由屋子裡跑了出來,叫道「空襲警報’空襲警報,敲鑼了!」李南泉搖搖頭道:「這真弄成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這空襲對於人民心理上發生的作用,實在太大了。」李太太苦笑了一下。甄太太牽著她的手,抖了兩抖,笑道:「駭得來。」吳春圃笑道:「回去罷,管他掛球不掛球。想安全的朋友,馬上可以帶了東西,到防空洞裡去等著。反正每日總有這麼一趟。」他說著,緩緩地走下了坡子。李南泉和小弟,也都走下來,李太太道:「這大太陽,在山坡上守著紅球,那不是辦法。過一二十分鐘,我們可以輪流來看一次。」李南泉笑道:「我以為你真放棄了看守紅球的計劃,原來你還是要十幾分鍾來一次。」甄太太咬著牙搖搖頭道:「俚是大意勿得格。」大家在不斷的虛驚之下,倒反是笑著各走回家去。李南泉在這時候,讀書寫字,他都感到不能安帖,便索性和太太閒話,把昨天晚上的事,詳細地報告了一遍。她在靠門的椅子上坐著,笑道:「原來有這些緣故。若是你回來就告訴我,免了許多誤會。」李南泉道:「若是我到現在還不告訴你,豈不是還在誤會著嗎?」她笑道:「你又憑什麼不告訴我呢?」說著她順手一帶門,卻有陣嗚嗚的聲音。她突然站起來道:「這回可真放了警報了。」
李南泉笑道:「你忘了一個笑話。我們在南京鄉下住著的時候,聽到磨坊裡的驢叫,以為是緊急警報。現在空襲的警報,也不是……」李太太也聽出來了,忽然笑起來道:「真是草木皆兵。這是門角落裡的蚊子群,讓我驚動了。」李南泉笑道:「我們可以稍安毋躁了。現在有月亮,可能是敵機下午來,連著晚上的空襲,乾脆,我們早點兒吃午飯。飯後,睡一場午覺,到了晚上,我們打起精神來進防空洞。」李太太笑道:「真鬧得不成話。我們現在一天到晚,都是在掛心警報。我也想破了,不理他,照樣做我的事。」說是這樣說了,她卻跑到後面的屋子裡,在枕頭下摸出一隻手錶來看了看。這手錶還是戰前三年的儲藏品,輪擺全疲勞了,一年至少得修理兩次。新近是剛剛修得,所以還在走著。她看了看錶,笑道:「才到十點鐘。」李南泉在外面屋子哈哈笑道:「你說不掛心警報,可是說完你又去看錶了。看錶又有什麼用,只有求天下場暴風雨,把起飛的敵機,全數刮到長江裡去。」李太太笑道:「我不否認我是個飯桶。可是,不承認作飯桶的人,也很少法子,對付敵人的空襲,單說獻機運動,我出過多少次錢,我那錢究竟在那架飛機身上我猜不出來,也許,那錢變成了外匯之後,凍結在美國。」李南泉笑道:「你說這話是太樂觀了。不過,我也不悲觀,報上登著,德國出動飛機,一來就是兩三千架。他也沒有把小小的英倫三島炸服。日本一來百把架飛機,這樣大的中國,那是搖撼不動的。」
窗子外吳春圃笑道:「我以為談警報的人,不一定是膽小。誰不怕死?只有那些心裡怕警報口裡說不怕的人,那才是虛偽呢。」李南泉坐在屋子裡,已開始工作,伏在桌子上寫字。他聽了鄰居的話,倒有些感想,覺得大家全是把警報這問題放在心上,實在不妥。也就不向窗子外答話了。在大家心境的不安中,拖過了正午,村子裡的人家也就開始煮飯。吃午飯的時候,看到那些未雨綢繆的去躲空襲的人,又成串地回來。有人在山路上笑道:「還是你們膽子大的人好,免得來回地跑。千萬可別我們到了家,球又掛起了。」李南泉坐在飯桌邊搖搖頭道:「真是弄得人食不甘味。」李太太也只是笑笑。吃過了午飯,已經是兩點鐘。照著往回空襲的時間而論,已將近解除,因此大家心裡就寧帖些,一直到傍晚,都沒有任何空襲的象徵,大家更是心情輕鬆了。不過這已是陰曆十一,太陽一沉過了山頭,那像把大銀梳子似的新月,已橫掛在天空,夏季來乘涼的人,抬頭看到月亮,就會談到空襲。因此,為著這月亮特別的明亮,沒有一片雲彩配合,大家的心情又緊張了兩小時。終於是平安無事地月亮西斜,算混過了一天。因為有這一天的輕鬆,次日早上,大家有些恢復原狀,沒有做什麼急迫的準備。李南泉照普通的生活,喝一杯熱茶,吃兩個冷燒餅。剛剛從事早餐,甄家的小弟,在隔溪人行大路上,就高聲大喊道:「掛了球了。」這回是真的掛了球了,李太太正清理著幾件衣服,預備拿去洗,這就站在屋子裡呆了一呆。
李南泉笑道:「發什麼呆?兵來將擋,我們預備走罷。」她道:「我倒不是害怕。你看,今天的警報,來得這樣早,免不了又是一整天。」李南泉道:「你說罷,今天是躲村口上這個洞子,還是躲山那邊的公共洞子?」李太太道:「村口洞子自由一點,公共洞子空氣好一點,訊息也靈通一點。」李南泉低頭想了一想,因道:「我看還是躲公共洞子罷。第一,是我不願意在那漆黑的洞子裡悶坐;第二,我也願意看看公共洞子裡的緊張場面。」李太太道:「怎麼著,你還要看看緊張的場面嗎?」李南泉笑道:「但願沒有緊張場面就好。不過我總得向這條路上去防備。你趕快去收拾東西罷。」這樣交待了,大家也就來不及多說話,立刻分手去辦理逃難事務。好在吃午飯的時候還早,大家也不必顧慮到吃的東西。在十分鐘之內,大家都把事情預備好了。李太太帶著孩子,提了包袱,王嫂抱了小妹妹殿後,一同出門。李南泉笑道:「今天我決計陪你們躲一回公共洞子,我等放了緊急警報才走。先在家裡坐鎮,你們有什麼要我辦的沒有?」李太太道:「公共洞子裡嘈雜得厲害,你還是去遊山玩水罷。」她還想交待什麼話時,半空裡已是傳著嗚嗚的空襲警報聲,李南泉道:「你們走罷,隨後我就來。」說著,接過太太手上的包袱,一直提著在先走,送到屋角上山坡的路頭。這條路是不大有人走的,這時也是三三五五,拉長了一條線,沿著山坡向前移動。再回頭看山溪對岸的那條人行路,也拖了半里路的長蛇陣,李太太道:「你看,今天又很緊張,你快走罷。」
李南泉點點頭道:「大概今天不躲的人是很少。你們放心去罷。趕得及時的話,我一定到公共洞子裡來。趕不及,我向山後走,走一截躲一截。」李太太接過他手上的包袱,又握著他的手道:「你可要躲,不是鬧著玩的。」小玲兒也指著她爸爸道:「不是鬧著玩的。」李南泉看了她那肉包似的小手,指頭像個王瓜兒,他就樂了,摸著她的小手親了個吻。李太太皺了眉頭道:「你倒是全不在乎,這時候還有工夫疼孩子。走走走。」她落在後面,催了孩子們走。李南泉迴轉身來,到屋子裡周圍看了一番,把躲警報的旅行袋提著。先鎖起了屋子門,然後到廚房去看看。見土灶裡還有些火星,在水缸裡接連舀了兩勺水將水潑熄,又伸頭對左右鄰居的廚房看看。見吳家灶外,還有兩橛焦木柴,放在地上兀自冒著青煙。好在他的廚房門沒鎖,就進去,也用水將柴頭潑熄。走出廚房來,遇到吳春圃。他問道:「還有火嗎?」李南泉道:「我已經給你潑熄了。」吳春圃道:「勞駕勞駕。我是走到半路上,想起來了,不得不回來看看。過去重慶有好幾次發生這事情,大家全去躲警報,屋子裡留下火種,起了火是關著門燒。我們住的又是草房子,危險性更大。李兄,走罷,今天那個洞子裡都客滿。往後山去的人,也是隨處都有。你要找個清靜而又安全的地方,非跑出去五六里路不可。再過十分鐘,恐怕就要放緊急了,遲了你來不及跑。」李南泉道:「我今天躲公共洞子了,幫太太照應照應孩子。」說著由走廊經過自己家門口,不知是何緣故,有點放心不下,將鎖開啟,重新進家去看看。
他到了屋子裡,周圍看看,一切安靜如常。外面屋子裡看了一看,又到裡面重新檢點了一次,實在沒有什麼令人不放心的地方。四周看過了,再又對地下看看,這算是發現了,地下有兩橛紙菸頭,將紙菸頭撿起來看,那不但是菸頭上沒有火氣,而且煙質還是潮的呢。他扔在地面將腳亂踏了一陣,方才在謹慎檢查的情形之下,反鎖了屋子門出去。就是這樣幾分鐘,環境是整個地變了,耳朵裡一絲聲音沒有,左右鄰居,全不見一個人出來活動。就是人家屋頂上,也沒有煙冒出來。溪對面大路上,除了偶然有個防護團丁走過,也是沒有人跡。早晨算已過去的太陽,現在變了強烈的白光,照得大地慘白。對面竹子林,葉子微微顫動著,正望著那竹子有點出神,卻見兩三隻小鳥,閃動著尾巴,在竹枝上站著。這也就越顯得這宇宙整個兒沉寂著過去了。他忽然省悟著,要走就走,這還等什麼。於是拿了旅行袋子,踏上了屋角後的山坡,向公共洞子走去。這公共洞子,是重慶郊外的一個名勝區。山峰腳下,山頭凹進去一個房屋似的大洞。裂口的山崖,像很寬大的屋簷,在上面蓋著。洞前是幢廟,廟也有兩進。洞裡是越深越窄小。四周玲瓏的石乳,在壁上高高低低突出。隨著大洞外的小洞,雕上了很多的佛龕。自經了兩三年的空襲,這裡更佈置得周密,在洞口上將沙包堆得像山似的,擋住了空隙,沙包和石壁相連的地方,也闢了個洞門,躲警報的人,就由那裡走進去。
李南泉翻過那個山頭,就是公共洞子外的廟宇。這廟宇的兩重佛殿,都已自行拆除,佛龕兀立在露天下。來躲警報的男子們紛紛站在無頂殿中閒話。也有幾個販賣零食的人,挽了個籃子,坐在階沿上,等候買賣。這些避難的人,不是鎮市上的,就是村子裡的,大半都認識,彼此看見,都點點頭。有人還笑問道:「李先生今天也加入我們這個團體?」他笑道:「天天躲清靜警報,今天也來回熱鬧的。」有個老人立刻變了顏色道:「這是什麼話?糊塗!’’看這老人,鬍子都有半白了,李南泉可不能和人家計較。只是付之一笑。走進了沙包旁邊的小側門,那大山洞裡,倒是洋洋大觀,不問洞子高下,矮凳上,地面上,全坐滿了。人不分階級,什麼人都有。這些人各自找著夥伴談話。大家的談話,造成了一種很大的嗡嗡之聲。彷彿戲院裡沒有開戲,滿座的人都在紛亂中。他站著四周望了一遍,並沒有看到自己家裡人。這洞子是個葫蘆形,就再踏上幾步臺階,走進了小洞子。這裡約莫是三丈寬,五六丈深,隨著洞子,放了四條矮腳板凳,每條凳子上,都像坐電車上似的,人挨人地擠著。在右邊的洞壁上,有機關在洞中鑿開的橫洞,門是向外敞著的,每個洞口兩個穿制服的人把守著。他想太太為了安全起見,也許走到這洞子裡去了,可是自己並無入洞證,是犯不著前去碰釘子。再向裡走,直到洞子底上,有個小佛龕,前面擺著香案。便是那香案,也都有人坐著。依然不見家裡人。他正有點猶豫,以為他們全擠到洞子外面去了。小玲兒卻由佛龕後面轉了出來,向他連連招著手道:「我們全在這裡呢。」
看那佛龕後面,正還有個空檔,便笑道:「你們真是計出萬全,一直躲到洞底上來了。」李太太也由佛龕角上伸出半截身子,向他招招手。他牽著小玲兒走到佛龕後面看時,依然不是洞底。還有茶几面那樣大一個眼,黑洞洞的,向裡伸著。這裡的洞身,高可五六尺,大可直起腰來。寬有四五尺,全家人坐在小板凳子和包袱上,並不擁擠,李南泉向太太笑道:「你的意思,以為藏在這裡,還可以借點佛力保佑。」她笑道:「我什麼時候信過菩薩?這不過是免得和人家擠。別人嫌這個地方黑,又沒有周旋的餘地,都不肯來,人棄我取,我就覺得這裡不錯。坐著罷。」說著,把一個旅行袋拿了出來,拍了兩下。李南泉站著,周圍看看,並沒有坐下,在身上取出紙菸盒子和火柴來,敬了太太一支菸。她笑道:「我看你在這裡有些坐不慣,還是到山後去罷。」李南泉還沒有答覆,卻聽到洞外「嗚嘟嘟」一陣軍號聲,李太太道:「緊急緊急。」早是轟然一聲,在廟外的人,亂蜂子似的,向洞子裡面擁擠著進來。原來洞子上下已是坐滿了人。現在再加入大批的人,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原來這佛龕轉角的所在,還有些空地,現在也來了一群人,塞得滿滿的。同時,在洞子裡噓噓地吹著哨子,繼續著有人叫道:「不要鬧,不要鬧。」果然,這哨子發生很大的效力,洞子裡差不多有一千人上下,全是鴉雀無聲地站著或坐著。也不知是哪個咳嗽了一聲,這就發生了急性的傳染病,彼起此落,人群裡面,就發生著咳嗽。突然有個操川語的人道:「大家鎮定,十八架飛機,已經到了重慶市上空。」
這個報告,把大家的咳嗽都嚇回去了。可是也只有兩三分鐘,喁喁的細語聲,又已發生。尤其是去這佛龕前不遠的所在,矮板凳的人堆中間,坐著一箇中年婦人。她身旁坐了個孩子,懷裡又抱了個孩子。那最小的孩子,偏在人聲停止、心理緊張的時期,哇哇地哭了起來。「不許讓小孩哭!」那個婦女知道這是干犯眾怒的事,她一點回駁沒有。把那敞開的現成的衣襟,向兩邊拉開,露出半隻乳,不問小孩是不是要吃,把****向孩子嘴裡塞了進去。抱著孩子的手,緊緊地向懷裡摟著。可是那個孩子偏不吃乳,吐出****子來,繼續地哭。這就有人罵道:「哄不了小孩子,就不該來躲公共洞子,敵機臨頭,這是鬧著玩的事嗎?你一個小孩子,可別帶累這許多人。」那婦人不敢作聲,把****再向孩子嘴裡塞了去。不想她動作重一點,碰了大孩子,大孩子的頭碰了洞壁,他又哭了。這可引起了好幾個人的怒氣,有人喝道:「把這個不懂事的女人轟了出去,真是混蛋!」這位太太正抱著小孩子吃乳,又哄著大孩子說好話呢。聽了這樣的辱罵,她實在不能忍受,因道:「轟出去?哪個敢轟?飛機在頭上,讓我出去送死嗎?」緊靠了她,有位老先生,便道:「大嫂,你既知道飛機在頭上,就哄著孩子別讓他哭了。敵人飛機上有無線電,你地面上什麼聲音他聽不到?孩子在這裡哭,他就發現這裡是防空洞了。」李南泉聽了這話,卻忍不住對了太太笑。李太太深怕他多事,不住向他搖著手,而且還搖了幾搖頭。
在若干雜亂的聲中,防護團走向前,輕輕喝道:「啥子事,大家不怕死嗎?小娃兒哭就怕飛機聽到,你們亂吼就不怕飛機聽到嗎?」他說著,在制服袋裡,掏出個大桃子,塞到那大孩子手上,彎了腰道:「悄悄地,歇一下,我再拿一個來給你吃。」那大孩子有了這個桃子,立刻就不哭了。吃乳的孩子,竟是在這混亂中睡著了,一場危險,竟然過去。那團丁橫著身子在人叢中擠了進來,自然還是橫了身子擠了出去。當他在人叢裡,慢慢向外拖動身子的時候,自不免和他人挨肩疊背。在這裡,他發現了面前站著一個下江人,戴了眼鏡,便瞪了眼道:「把眼鏡拿下來。」那人道:「戴眼鏡也違犯規則嗎?新鮮!」團丁聽這話,就在人叢裡站著,望了那人道:「看你像個知識分子,避難規則你都不懂得,鏡子有反光,你曉不曉得?」這個說法,提醒了其他的避難人,好幾個人接著道:「把眼鏡拿下來,把眼鏡拿下來!」那人道:「眼鏡反光,我知道,那是指在野外說,現時在洞子裡,眼鏡向那裡反光,難道還能夠穿透幾十丈的石頭,反光到半空裡去嗎?那我這副眼鏡倒是寶貝。真缺乏常識。」於是好些人嘻嘻一笑。五個字批評和一陣笑,團丁如何肯受,越發地惱了,喝道:「你不守秩序,你還倒說別人缺乏常識,你取不取下眼鏡來?不取下,我們去見洞長。」那團丁的話音,也越來越大,又引著其他兩個團丁來了,難友們有認識這人的,便道:「丁先生,這是小事。你何必固執?」丁先生道:「並非我固執,我的近視很深,我若沒有眼鏡,成了瞎子,在這人堆裡,把頭都要撞破。」
大家聽了這話,又看到那副近視眼鏡,緊貼地架在鼻子上,實在覺得他取下了眼鏡,那是受罪的事,又笑了起來。那位丁先生心生一計,在袋裡掏出一方手絹,向眼睛上罩著。嘴在手絹裡面說著話道:「這樣子,行不行?我隔了手絹還看得見,而各位也不必怕我的眼鏡反光。」這就連那三個團丁也帶著笑擠走了。然而眼鏡的問題方告一段落,左佛龕前,又有兩起口角發生。一起是兩位女客為了手提箱壓在身上而爭吵。一起是坐的板凳位子,被人佔了,一個老頭子和一箇中年男子漢爭吵。人叢中雖也有人調解,那口角並不停止。這個洞子,裡外兩大層,口角聲,調解聲,談話聲,又已鬨然而起。李南泉默然地坐在神龕後,向太太道:「這裡的秩序,怎麼這樣壞?」她道:「敵機不臨頭,總是這樣的。人太多了,有什麼法子呢。」李先生還想問話,只聽「嘀哩哩」一陣哨子響,這又是警報的訊號。果然,耳根子立刻清靜,任何的嘈雜聲都沒有了,約莫靜了三四分鐘。有人操著川語報告道:「敵機二十四架。在瓷器口外投彈。我正用高射炮射擊,現在還沒有離開市空。」這時,彷彿有那飛機群的轟轟軋軋之聲在頭頂上盤旋,所有在洞裡的人,算是真正靜止下來。成堆站著的人,都呆定了,坐著的人,把頭垂下去。每個母親緊摟著她的小孩子。所有的小孩子也乖了,多半是業已睡著,睡不著的,也是連話都不說。李南泉把小玲兒摟在懷裡,不住地用鼻子尖去嗅她的小童發。
在成千人的呼吸停頓中,什麼聲音都沒有。約莫是五六分鐘,卻聽到有人報告道:「敵機已向東逸去,第二批飛機,在巴東發現。現在大家可以休息一下。」在這個報告完畢以後,洞裡的避難者,就復行紛紛議論起來。有些人也就緩緩地擠出洞子去,在佛龕面前也就留出了個大空檔。這是重慶防空洞的新辦法。原來自發生了大隧道慘案以後,當局感覺長時期的洞中生活,那是太危險的事。因之,在敵機已經離開市空的時候,宣佈休息。所有警報臺掛警報訊號球的地方,卻掛上兩個紅球,等於空襲警報。凡是洞子裡的人全可以到洞外站站。李太太向李先生道:「這個洞子生活,你是不習慣的。趁著這個機會,你由這廟後的小路到山後去罷。」李南泉道:「我既到這裡來了,就陪著你在洞裡罷。我看今天的秩序太亂,我在這裡幫著你也好些。」李太太笑道:「今天秩序太亂?哪天也是這樣。你就不到山後去,在洞子口上站站,和熟人聊聊天也好。」李南泉搖搖頭笑道:「我覺得很少有幾個人可以和我談得攏。」說著,站起來牽牽衣服,走到佛龕前站了一會。又在身上掏出紙菸盒子來,靠了佛龕桌子,緩緩地吸著煙。忽然之間,洞子外的人向裡面一擁,好像股潮浪。李南泉也只好向後退著,退到神龕後面來。但聽到那些人互相告訴著道:「球落下去了。」因為這些人來勢的猛烈,把那佛龕的桌子角,都擠著歪動了。李太太趕快摟著孩子,把身子偏側過去。李南泉也趕快搶過來,擋住了路口,以免人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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