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疲勞轟炸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李太太道:「不要緊的,不要緊的,落了球,照例有這麼一陣起鬨的,沒有關係。」但是她雖這樣說了,李先生還是不肯放鬆那把關的責任。約莫是五六分鐘,那哨子又「噓哩哩」地吹了一陣。這才把那驚動蚊子堆的聲音平定下來。大家靜悄悄地坐著,什麼響聲也沒有。李南泉擠回神龕後面,摟著小玲兒坐在旅行袋上。她雖是站著,頭靠在爸爸懷裡,已經是睡著了,他撫摸著小女兒的手,一陣悲哀,由心裡湧起。他想著,這五歲的孩子,她對人類有什麼罪惡?戰火,將這樣天真無知的小孩子,一齊捲入裡面。這責任當然不必由中國人來負。只要日本人不侵略中國,中國人不會打仗。可是中國人要是早十年、二十年伸得直腰來,也許日本人不敢向中國侵略。由此他又想到那些侵略國家了。無論軍力怎樣優勢,侵略別人的國家,總要支出一筆血肉債的。用血肉去佔領人家的土地,出了血肉的人,算是白白犧牲,讓那沒有支付血肉代價的人,去作勝利者,去搜刮享受,這在侵略國本身,也是件極不平的事。他慢慢地想著也就忘了是在防空洞裡了。忽然有人大聲報告著道:「敵機十八架,在化龍橋附近投彈,現在已向東北逸去。第三批敵機,已經過了萬縣,大家要休息,可以出洞去透下空氣,希望早一點回到座位上,免得回頭又亂擠一陣。」報告過,洞子裡又是哄哄一陣響起,有些人也就陸續地擠出洞子去。李南泉聽說第三批敵機已過萬縣,根本也就不打算走,依然坐著。

果然,不到十分鐘,又是哨子叫,又是人一陣擁進。緊張了二十來分鐘,經過洞中防護團員的報告,敵機群已東去,敵人的行動,倒不是刻板不動的,這次是四五兩批,同時撲到重慶市上空,而且敵機數目也減少了,各批都是九架。防護團員報告過,最後帶了一點輕鬆的語調叫道:「大家注意,今天敵機硬是濫整,第三四批後面,還有幾批。不過第五批是剛剛過巴東,要是有人想吃晌午飯的話,回家去吃點飲食,還來得及。」避難的洞中人,自然也就陸續地出去了。可是李家這家人,藏躲在洞子的最裡,像聽戲的坐前三排似的,散戲之時,非等著後面的人走了過半數是走不出去的,而坐防空洞的人,除非解除警報,卻不能像散戲那樣都走。有些人怕變生不測、有些人家又住得遠、有些人扶老攜幼,雖是知道敵機還遠,大家也坐著不走。這隻有人叢當中,讓開了一條縫,讓大膽的出去。李先生便道:「這個樣子,今天又是一場整日工作,現在已經兩點鐘了,孩子們可不能久餓,我去找點吃的來。」王嫂道:「家裡有冷饅頭,菜沒得,我搶著去買兩個鹹蛋來,要不要得?」李太太笑道:「少舒服一點罷。而且街上的鋪子也關了門。冷饅頭就好。」李南泉也不考慮,起身就走。

他以五百米跳欄競賽的姿勢,由廟門口轉入山後,一口氣奔回家裡。直待走到草屋廊簷下,才停住了腳。向山下鎮市上看去,見樹木叢中,乃一枝挺立出來的旗杆上,兀自掛著紅滴滴的兩個大球,右手撐了屋角,左手掏起保護色的藍布大襟,擦著額角上的汗。口裡喘著氣,向山溪對岸大路上望去。見吳春圃先生也是開了快步子向家裡走,便問道:「吳先生也是回來辦糧的?」他抬起一隻手,在空中搖擺著道:「不忙,不忙,那批敵機,還沒有過萬縣。我們鎮定一點。還得留著這條老命,和敵人幹個十年八年呢。」李南泉站了兩三分鐘,喘過那口氣,開著屋門,將冷饅頭找到,又到廚房裡去尋找了一陣,實在沒有什麼小菜,僅僅有半碗老倭瓜,已經有了餿味。另外有個碟子,盛了幾十粒煮的老豌豆。他想到孩子究不能淡食,這盛豌豆的碟子底上,鹽汁很濃,於是找了張乾淨紙,將豌豆包了。回到屋子裡,找了個小旅行袋,將冷饅頭裝著,沒有敢多耽誤立刻迴轉身來就向防空洞走去。可是吳先生在後面攔著了。笑道:「李兄,不要過分緊張,我們還是談笑麾敵罷。」李南泉回頭看時,他並沒有帶什麼熟食品,手裡提著一串地瓜。這個東西,產生於川湘一帶。湖南人叫作涼薯。它的形狀和番薯差不多。它是地下的塊根,和番薯也是同科。不過它的質料很特別,外面包著一層薄皮,在莖蒂所在,掐個縫將皮撕著,可以把整個地瓜的外皮撕去。薄皮裡的肉,光滑雪白,有些像嫩藕。若把它切了,又像梨。吃到嘴裡脆而且甜,水津津的。可是它有極大的缺點,有帶土腥氣的生花生味。

李南泉看到,便問道:「吳先生,這就是你們躲警報的乾糧嗎?」他將提的地瓜舉了一舉,笑道:「日本人會對付我們,我們也就會對付日本。他轟炸得我們作不成飯,要多花錢。我就不作飯,而且也就不多花錢,我也會把肚子弄飽。李先生對這玩意怎麼樣,來兩個?」李南泉搖搖頭道:「到四川來,人家初次請我吃地瓜,我當是梨,那土腥味吃到嘴裡,似乎兩小時都沒有去掉。不過你這分抗戰精神,我是贊同的。」吳先生提了地瓜,隨了他後面走著,走一截路,就看看那旗杆上的紅球。直走到了公共防空洞口,吳先生忽然笑了起來道:「我這人喜歡談話大概世無其匹。我只顧和你談著,忘記我是幹什麼的了。我躲的是第二洞,我跑到這裡來了。」說著扭身轉去。李南泉看了這位先生的行為,也不免站著微笑。後面卻有人問道:「李先生也去辦了糧草來了?」看時卻是楊豔華提了一隻籃子,開始向洞子裡走。看她籃子裡,有飯有菜,而且還有筷子碗,因笑道:「你們躲警報躲得舒服,照常吃飯。」楊豔華道:「我們是天天晚上預備著,現成的東西,警報來了,拿起就走,我躲在第二洞,王少亭和胡玉花在這裡,我送來她們吃的。李先生袋子裡是什麼?」他笑道:「慚愧,我一家人全啃冷饅頭。不過這已可滿意了。那位吳先生剛過去,你沒有看見嗎?提的是十來二十個地瓜。」楊豔華伸手到籃子裡,拿了兩個鹹鴨蛋,交給他道:「拿去給弟弟妹妹吃。」李南泉依然放到她籃子裡去,因道:「這就太不恕道,有了我的,沒有兩位小姐的了。」楊豔華道:「她們還有榨菜炒豆腐乾呢,大家患難相共,客氣什麼?」

他們這麼一客氣,身後有人插話了。她道:「到洞子裡去談罷。」楊豔華立刻叫了聲師母。正是李太太趕出洞子來了。李南泉道:「楊小姐一定要送我們孩子兩個鹹蛋,那是送胡小姐、王小姐吃的,我們怎好半路劫下來呢?」李太太接過先生手上的旅行袋,向楊豔華道:「楊小姐,我們躲在洞子最後面,來找我們呀。」說著在前面走了。李南泉看太太的臉色,並不正常,就不再和楊豔華談話,跟著擠到洞裡面來。李太太坐下,分著冷饅頭給孩子吃,並不說話,李南泉笑道:「你又怪上我了。」她冷笑一聲道:「你這人叫我說什麼好?掛著兩個球兒呢,回家去了這久,我真急得不得了。若是球落下去了,你正在路上走著……你看,為了要東西,讓你冒著這大危險,我心裡真過不去。誰知道你倒沒事,站在外面和楊豔華閒聊。若不是我出去,不知道要情話綿綿到什麼時候。」說到「情話綿綿」也撲哧一聲笑了。李南泉道:「我就是一百二十分不知死活,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和她說情話吧?真是巧,她和我一客氣,你就到了。女人的心裡總是這樣,不能讓她先生……」李太太塞了個冷饅頭在他手上,低聲道:「吃罷,你也餓了,這是什麼地方,你說這個。」李南泉見她用剿撫兼施的手段,直摸不著她是怒是喜。她對於楊豔華的接近,一直是誤會著,自己是大可避開這女子。說也奇怪,一見了她,就不忍不睬人家。太太也是這樣見了她也就軟化了,總是客客氣氣地和她說話。

這個女戲子,真有一分克服人的魔力。想到這裡,他也自笑了。李太太道:「你想著什麼好笑?」他道:「回家慢慢地告訴你罷。我想,將來抗戰結束了,這防空洞裡許多的事情,真值得描寫。」李太太搖搖頭,她的話還沒有表示出來,人叢中又是一陣哨子響,又是一陣人浪洶湧,接著聲音也寂然了。這次敵機的聲勢來得很兇,只聽到嗡嗡的馬達聲就在洞頂上盤旋。這洞是很厚而很深的。飛機聲聽得這樣明顯,那必然是在洞頂上,有人噓噓地低聲道:「就在頭頂上,就在頭頂上。」有人立刻輕喝道:「不要作聲。」李南泉向神位外看去,見站著的人,人靠著人,全呆定了,坐的人,低了頭,閉上了眼睛。遙遙又是轟通轟通兩聲,不知道是扔炸彈,還是開了高射炮。靠著這神案前,有個中年漢子,兩手死命地撐住了桌子,周身發抖,抖得那神案也吱吱作響。大家沉寂極了,有一千人在這裡,好像沒有人一樣,一點聲音沒有。看看自己太太,摟著女兒在懷裡,把頭垂下去,緊閉了眼睛。越是大家這樣沉寂,那天空裡的飛機聲,越是聽得清楚。那嗡嗡之聲,去而復還,只管在頭上盤旋。李南泉看到太太相當惶恐,就伸手過去握著她一隻手。這很好,似乎壯了她的膽。她將丈夫的手緊緊地握著。李南泉覺著她手是潮溼的,又感到她手是冰涼的。但不能開口去安慰她,怕的是受難胞的責備,也怕驚動了孩子,只有彼此緊緊地握著手,好像彼此心裡在互相勉勵著:要死,我們就死在一處。也不知道是經過了多少時候,那飛機的聲,終於是聽不見了。鈴叮叮的,有陣電話鈴響。大家料著是報告來了,更沉靜了等訊息。

這個緊張的局面,到了這時,算略微松一點。那接電話的地方,本在大洞子所套的小洞子裡,平常原是聽不到說話的,現在聽到接電話的人說:「掛休息球,還不解除,還有一批,要得,今天這龜兒子硬是作怪。」大家聽了這話,雖知道暫時又過了一關,可是還有一關。只有互相看著,作一番苦笑。接著那個情報員,出來大聲報告,剛才是炸了市區上清寺,正在起火。敵機業已東去,大家可以休息一下,李南泉放了太太的手,因道:「霜筠,我看你神經太緊張了,我們出洞子到山後去躲躲罷。」李太太把摟抱著孩子的手鬆開,理著鬢邊的亂髮,搖搖頭苦笑著道:「不行。你知道敵機到了什麼地方?萬一我們剛出洞子,球就落下來了,到哪裡找地方去躲?好在已到五點鐘了。天色一黑,總可以解除。還有兩個多鐘頭,熬著罷。」李南泉道:「我摸你的手冷汗都浸得冰涼了。你可別鬧病。」李太太道:「病就病罷,誰讓中國的婦女都是身體不好呢。」他夫妻二人說話,神龕外面一位四川老太太,可插上嘴了。她道:「女人家無論做啥子事,總是吃虧的,躲警報也沒得男人安逸。那洞口口上有個你們下江太太在生娃兒,硬是作孽。」李太太「呀」了一聲道:「那不要是劉太太吧?他先生不在家,她還帶著兩個孩子呢,我看看去。」李南泉知道這也是太太牌友之一。這劉太太省吃儉用,而且輕重家事,一切自理,就是有個毛病,喜歡打小牌,一個苦幹的婦女,還有這點嗜好,容易給人留下一個印象。而這疏建區有牌癖的太太們也就這樣,認為她是個忠實的艱苦同志,非常予以同情。因此李先生並不攔著太太前去探視。

李太太由人叢中擠了出來,這倒不用問,大家爭著說,有一位太太在生孩子。隨了人家傳說的方向,出了洞子葫蘆柄的所在,看到前面洞身寬敞之處,許多難民的眼睛,都向右邊洞壁下張望著。順了人家眼光看去,石壁有個地方凹進去一點,在前面放了兩張椅子,椅子背上搭了箇舊被單。被單外面,居然有個尺來寬的空當,沒有人擠。就是有人坐著,空當外也是些太太和老太婆,圍坐了半個圈。李太太知道那必是劉太太的「產科醫院」了。走到被單外面,問道:「是劉太太嗎?你兩個孩子呢?」劉太太在裡面哼著道:「孩子讓朋友帶走了。我託人僱滑竿去了。可是這警報時間,哪裡去找滑竿?」李太太證明了這是劉太太,這就由被單下面鑽了進去,見劉太太面色蒼白,半坐半睡地在地上。地上僅僅一件舊藍布大褂墊著,是她身上脫下來的。這時,她身上只穿了件男子的對襟褂子,想必還是臨時借來的。她頭髮蓬鬆著,還有兩縷亂髮紛披在臉上,她將左手扶了椅子,右手撐著地面,抿了嘴,咬了牙,似乎肚子疼得厲害。李太太低聲道:「這個地方,怎樣能生產?隔層布是整千的人,而且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劉太太咬著牙連哼了幾聲,微微地搖著頭。李太太道:「這個樣子,就是把滑竿找了來,你也不能坐上去。」正說著,一位老太太奔過來,扶了椅子背,由被單上面看下來,因道:「滿街店鋪全關門的。找著洞口子上幾個鄉下人,說是多出錢,請找副滑竿來。他們聽說是抬產婦,全不肯抬。」劉太太道:「這樣罷。王老太太,還有位李太太,攙著我到洞外山上去生罷。」

李太太道:「那不行,敵機來了,怎麼辦呢?若是你在那機關小洞子裡想不到辦法的話……」她的話,還不曾說完,劉太太忽然咬著牙站起來,搖搖頭道:「不行,我要生了。」李太太道:「那麼,我讓這老太太幫著你,我再去找兩位太太來罷。」她扭身走著,在人叢中找到兩位女友,可是當她走回來的時候,那被單裡面,已經有著哇哇的哭聲了。那被單外面圍坐著的人,皺著眉頭,各自閃開。恰好在這個時候,情報員吹著哨子,告訴人敵機又已臨頭。去洞子外休息的人,可不問這些,一股潮浪,向裡面湧了進來。閃開的人,和湧進來的人也兩下一擠,李太太和邀來的兩位女同志,全已衝散。李太太沒有力量可以抵抗這股人浪,好在是站在人浪的峰頭,就讓他們一衝直衝到洞底神龕面前來。李南泉一聽到哨子響,就知道情勢嚴重,將幾個孩子交給了王嫂,前來迎接,看到李太太撞跌著過來,趕快伸著兩手,將她撐住。然後擠了身子向前將她擠轉到身後。李太太到了神案邊上,將身子縮下,由神案下鑽到佛龕後面,才算是脫了險境。李南泉在人叢中支援了兩三分鐘,把腳站定。伸手扶了神案,要轉到後面去。卻看到右手五個指頭沾遍鮮血,仔細看著卻是兩個指甲被擠翻斷了。大概是扯出太太來的時候,受的傷,這也沒工夫來管它,也是由神龕案下鑽進了後面,才算定神。他將左手把右手兩指緊緊捏著,不讓它繼續出血,此外卻也並無別法。所幸這次空襲,敵機並未臨頭,洞子裡的空氣,比較安定一點。

這一場緊張場面,時間也不怎樣久,大概是三十分鐘。由情報員的報告,敵機分批東去。但巴東方面,還發現有三架敵機西來,依然沒有解除警報的希望。這時天色已經昏黑了。部分難民,聽說只有三架敵機,而且快要天黑了,就陸續回家。李南泉向太太道:「由早上八九點鐘起,直到現在,快是十二小時了,僅僅是吃兩個冷饅頭,」說著,他「哎喲」了一聲,笑道:「我在家裡曾用紙包了幾十顆煮豌豆,我忘了拿出來了。」說著,在衣袋裡摸索那個小紙包。二個孩子就不約而同地伸出了手來,李南泉笑道:「你們算是不錯,趕上了這個大時代。我來配給一下。」於是透開那紙包,將煮的幾十粒豌豆分作三份。用三個指頭撮著,各放到小孩子手掌心裡。李太太皺了眉道:「別孩子氣了。我實在支援不住了,回去罷。我想在鄉下,夜襲不大要緊,真是敵機臨頭,屋後那個洞子,總也可以鑽鑽。」說著,手扶了洞壁,緩緩地站了起來。王嫂首先將小玲兒抱著,因道:「今天若是不躲,也沒得事。日本鬼子,他把炸彈炸茅草棚棚,啥子意思,炸彈不要本錢喀?」李南泉笑道:「大家都有經驗了,你都能發揮這套議論,好,回去。」於是他牽著兩個男孩,作螃蟹式的橫行,由人叢中走出去。在廟門口坡上,正俯瞰著街市上的那警報旗杆。暮色蒼茫中,旗杆上的兩枚紅球裡面亮起了蠟燭,越是顯得慘紅。看到這東西,就讓人心裡,立刻泛出了一種極不愉快的觀念。繞著廟邊的山路走,看到山谷裡沒有了反照的陽光,已是陰沉沉的,而抬頭看去,大半輪月亮,卻因天色變深灰,便成了半邊亮鏡。

大家看到了月亮,都有同一的感覺,就是她不是平常給人那種欣賞的好風景,而是帶來一種悽慘恐怖的殺氣。大家走一陣就抬頭望望。李太太道:「唉!月亮,老早的就駕臨了。敵人的空襲,還不是繼續到深夜,甚至到天亮。天亮,明日的空襲又來了。老天爺這兩天來個連陰天罷。整日整夜,真……」她這句話不曾說完,在深草的小路上,踏著塊斜石頭,人向草邊一倒。李南泉笑道:「你剛說了句沒出息的話,希望老天爺下雨,老天爺就懲罰著你了,你看還是大家艱苦奮鬥靠自己罷。」李太太道:「怎麼靠自己呢?我們也不會造飛機,也不會造高射炮。」王嫂在後面道:「我們找一個有道行的和尚,念起咒語把龜兒子日本飛機咒得跌下來。」李南泉哈哈笑道:「還是你這個辦法萬無一失。」他們說笑著,走近了家。在屋簷下的吳先生問道:「解除了嗎?」王嫂道:「又有三架飛機來了。哪裡會解除?」吳先生道:「我聽到你們有說有笑,所以就這樣猜想了。這有典故的,有道是空襲警報,嚇人一跳;緊急警報,百事不要;解除警報,有說有笑。」李家一家走到了屋簷下,見吳先生又是拿了幹手巾,伸到襯衫裡面擦汗,同時,並咬著牙搖頭。李南泉道:「吳兄,準備罷。敵人在廣播裡說了,要空襲重慶十日十夜,不讓我們解除警報,我看這趨勢,大有可能。我們不能不作個永久堅持的辦法。」

大家說著話,不曾得個結論,卻聽到警報器的嗚嗚之聲,在空中發出。吳先生道:「也該解除了。」大家經過這一日夜的疲勞,都也覺著鬆了這口氣。王嫂放下孩子,開著門,首先搶到屋子裡去亮著燈火。然而,那警報器的聲音,早已改變著嗚呀嗚呀急促的慘叫。大家都喊著緊急緊急。有幾戶人家本是亮著燈火的,立刻都已吹滅。吳春圃在廊簷下叫起來道:「這就奇怪了。拉過緊急之後,照例不拉第二次的,既未解除警報為什麼又拉緊急呢?」他這個問題,鄉村的防護團丁在山溪那岸人行路上答覆了。他走著路叫道:「休息球掛的時間太久了,怕大家忘記,現在敵機來了,又拉緊急。諸位注意!」李太太本也帶著孩子進了屋子跑了出來,抓著李南泉的手道:「這怎麼辦?」李南泉道:「山路晚上不好走,孩子們也受不了。就是走到公共洞子裡去,也是秩序太亂。」一言未了,便有飛機的嗡嗡之聲。三個孩子全跑了過來,圍著爸爸站住。王嫂在廊沿外叫道:「那是啥子傢俬?那山頂上好大個星羅。不是,不是,變大了,這個時候,還有人放孔明燈?」李南泉道:「山那邊是重慶,這是敵機到了市空丟下的照明彈。什麼孔明燈!你們看,又是兩個。」說著,向北方一排山頭指去。

大家向他手指的所在看去,天空裡有大小三個水晶球,大的有面盆大,小的也有碗口圓,而那東西不是固定的形態,慢慢地膨脹變大,它大了之後,晶光四溢,對面那個山頭,相隔約莫五里路,照得樹影清清楚楚,同時這亮球由三個加到七個,那半邊天像掛了七個圓月亮。天空如同白晝。李太太道:「扔下這麼些個照明彈,地下什麼看不出來?敵機快要投彈了,快躲罷。」她說著,向屋後山坡上跑,跑了十幾步,卻又跑回來。李南泉道:「不要慌,鎮定一點。照明彈是在重慶上空,並不是鄉下。」說著,他一手抱著小玲兒,一手推著山兒白兒,說著:「你們都跟我來。」他也顧不得高低踏著山坡上的叢草亂響,奔向屋後山坡。這裡有個村裡人自盤的防空洞,因為經費不足,半途而廢。這洞子徑深不過一丈多,藉著崖石的坡度斜伸開了兩個洞門,洞門是斜著向下,洞裡蓄著潛水,出不去;洞底已是一個小井泉,洞口進去,就是爛泥。雖然山是很高的,因為這在斜坡上,洞頂的石頭,就不過兩三丈厚。村子裡人既感到不保險,而且洞底又不能下腳,所以無人過問。洞門上的藤蔓,經過半個夏季紛紛的下垂,不到之處,有蜘蛛幫著封鎖,洞門內外的蚊子嗡嗡地叫,人來了,更是鬨然一聲。李南泉已聽到頭頂的馬達聲,在呼呼狂叫,顧不得許多,衝開了草藤和蛛網,連抱帶拖,把三個孩子,湧進了洞子。太太是牽著他的後衣襟,借了他的拉力向前跑。洞子是本來就黑,夜裡更是什麼都看不見。

在這裡幾位鄰居,也同有此感,覺得這回夜襲相當厲害,一個跟著一個,都向這洞子裡摸了進來。幸虧是甄家小弟,帶得有手電筒,而且他還是非常內行,把手電筒直伸到洞口裡面,方才給電光亮著。大家趁了這亮光,才看出了洞底下全是浮泥,大家都站在浮泥裡面,那洞子的石壁,正是溼黏黏地向外冒水。吳先生一家人,差不多也擠進來了。但吳先生本人,卻因壓隊的關係,還站在洞外。他叫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這不過是照明彈嚇人。李先生出來看罷,重慶市上空在空戰。」李南泉既把家裡人都送進了洞子,膽子就大了,扶著洞子門伸出頭來,見那大半輪月亮,正當了頭頂,眼前一片清光,吳先生站在洞子外平坡上,向北昂頭望著那五六里外的山頂。這時,排在那邊山外的照明彈,已只剩了兩顆。在那兩顆照明彈的外邊,卻有兩串紅球,向天空飛機射上來。那就是我們高射炮陣地裡射出來的高射炮彈。敵機本是在照明彈上邊,地面上並不能因為有照明彈的光,將它發現。但當照明彈已經熄滅了五個時,我們城四周的照測部隊,立即向天空上放出了探照燈。天空上橫七豎八,許多條直線的銀虹,已作了三四個十字架,在十字當中的交叉點所在,就照出了一隻白色的毒鳥。正好,那最後的兩顆照明彈,突然變成了一陣青煙,光芒全熄。照明的燈光,格外明亮。高射炮的紅球,又對了那白光的十字架裡,連續地射出去幾十顆紅球。

李南泉看到這樣精彩的表演,也就情不自禁地由洞子裡慢慢走出來,和吳先生並肩站著。吳春圃見那射上去的紅球,到了探照燈光線十字叉所在,就消失了,不住頓著腳,連叫「唉」字。因為那敵機一被探照燈找著,它立刻爬高,逃脫照射,我們高射炮的力量,射不到那樣高,只好讓敵機逃去。李南泉道:「到底是讓它跑了。雖然讓它跑了,究竟比毫無抵抗要好得多。像白天敵機那樣毫無顧慮……」吳春圃不等他把話說完,拉著他的手就向洞口跑來。他也是有著銳敏的感覺,覺得那敵機的聲音,已臨到頭上。同時,那探照燈兩條萬尺長的白光,直向這村子頂上射來。兩人搶進了洞裡,見地面上已插了一枚土蠟燭。照見洞裡的人,全是半低了頭,站在爛泥裡的。李太太低聲道:「你真是膽大妄為,外面空戰那樣厲害,你跑到洞外去看。多少人是看熱鬧出了毛病的。這點經驗你都沒有,快進來罷;裡面有地方,站進來罷。」甄小弟把手上的電筒交給他道:「裡面是水坑,請李先生照著走。」他接過電筒,在人叢中擠到洞底,電光照著,果然是桌面大一坑水。這洞口另一個出口,卻在水坑那面,並沒有人過去站著。他想到這安全路線,應當探照探照。將手電筒,向水坑對面,逐節地照射著。白光射去,有條紅白相間的花帶子,在洞口石壁縫下蠕動,再仔細地照著,正是一條酒杯粗的花蛇,被白光照著,向外面屈曲著鑽了去。他不覺「哎呀」了一聲,連叫道:「蛇!蛇!」

他這一聲叫喊,早把全洞子裡的人都驚動了。吳春圃連喊道:「在哪裡?在哪裡?」他手上正拿了一根手杖,趕快就跑到洞子底上來。李南泉將手電筒向那邊洞口緊緊地照著,卻見那條花蛇緩緩地向外面蠕動。還有一條尾巴拖在洞裡面。吳春圃拿了那手杖,跳不過水去,只將手杖頭子,打著水嘩啦嘩啦地響。在洞裡躲著的人,以為是蛇游水過來了,嚇得跌跌撞撞,又向洞子外面跑。到了洞外,燈光和飛機聲,都已消失,也就站著不動,及至吳、李二人也出來了,說明原委。大家知道蛇出來了,又是一陣跑。那吳太太扶著大的一個孩子,走一步身子歪倒一下,吳先生搶向前攙著她道:「怎麼回事?」她道:「不行不行,我的腿軟了,站不起來了。」大家聽了都忍不住哈哈地笑。吳春圃道:「還沒有解除警報。大家就有說有笑了,這未免有點不合理論。」聽著,大家又笑起來了。李太太已走回到屋簷下,因嘆口氣道:「這實在太難了,站在外面,怕飛機炸彈,躲到洞子裡去,又怕蛇。再有了警報,我們怎麼辦?」李南泉也帶了孩子們走回來,笑道:「不要緊的。我們那些人在洞子裡,條把蛇有什麼關係!」吳太太還是攙著她的大孩子,慢慢地搖擺著到了屋簷下,搖著頭道:「怎麼著我也不進那個洞子了。」甄太太扶著一根竹棍子當手杖,站在屋簷角上,總有十分鐘不曾說話,這才接著道:「再要逃警報,我就吃不消。」說著慢慢蹲下去,坐在臺階沿的石頭上。吳春圃道:「有什麼法子呢?吃不消也要吃得消呀。敵人在廣播裡說,這叫疲勞轟炸,要轟炸我們十天八天的,這還是第一天呢。」

甄太太道:「別格罷哉。我們小弟早浪到格些晨光,還勿曾好好交吃一眼末事,阿要吃勿銷?真格唔陶成。」她一急,急得一句普通話都沒有了,吳太太和甄太太作鄰居久了,相當懂得蘇白。她以純粹的山東腔接著道:「俺說,甄太太,這個年頭哇,死著比活著強咧。小孩兒他爹,中上就是捎了幾個地瓜給小孩兒啃咧。他們吃多了,拉上稀咧,可糟咧糕咧。」李太太站在兩位當中,聽了這南腔北調的呼應,很是有趣,不由得笑起來。李先生道:「你不怕了。」李太太道:「我也想破了,愁死了白愁死了。作飯吃去。」她說著,剛是走了兩步,那對溪人行道上,團丁操著川話叫道:「是哪一家人在燒火?煙囪裡煙冒起好高。朗個的?不怕死。不曉得敵機沒有走遠,熄火不熄火?不熄火給老子上警察局!」李太太站著道:「不行,防護團丁,在村子裡監視著呢。屋子裡又不能點燈,坐的地方也沒有。」吳春圃笑道:「好月亮,坐在屋簷下賞月乘涼罷。我們不要不知足,在重慶城裡的人,這時候,大概藏在洞子裡還沒出來罷?」說完,有好幾個人嘆著氣,也就搬了凳子在露天裡坐著。隔壁那位奚太太,隔了空地,向這邊叫著道:「喂!你們坐在那裡捱餓嗎?開水也當喝一杯。我有個新發明,你們聽著,把木炭在小爐子裡生火,可以作飯。既沒有煙,敵機來了,一盆水就潑熄了。我總有辦法,什麼都難不倒我。」李南泉道:「此法甚好,不愧足下有家庭大學校長之稱。」奚太太笑道:「那不是吹的,讓我當防空司令,我也有辦法。一個人總要腦筋靈活,才能適應這個大時代呀。」大家聽了她高聲自吹,雖沒有作聲,但她這個辦法,倒是全都引用了。

在半小時內,由於大發明家、家庭大學校長奚太太的啟示,大家都用了木炭生著小爐子火,開始做飯。在這半小時內,鄰居們輪流去看球,倒始終懸著,並沒有落下,又是半小時,各家的飯都熟了,有什麼菜就作什麼菜,至多是兩碗,又是不能點燈的,各家將飯碗放在凳子上,人就站在月亮下面吃飯,卻也別有風味。小孩都飢不擇食,沒有哪個為了飯菜簡單而吃不下去的。李家飯後,大家還在月亮下坐著。吳春圃將新烙得的餅、捲了個卷子捏在手上,站在屋簷下吃。李南泉道:「不錯,吳先生還有烙餅可吃。」他道:「只有這東西,作起來來得快。和著面就下鍋去烙。」李太太笑道:「吳先生吃得很香,卷著什麼吃的?」吳春圃把手上的烙餅卷子一舉,笑道:「你猜不到,這是炒的芝麻鹽。這個辦法很簡單,就是弄一碟生芝麻加上一撮鹽,在鍋裡一炒,包在烙餅裡,又鹹又香,雖然沒有什麼餡兒,可是吃起來,還是很爽口的。」他說著,又送到嘴裡咀嚼著。就在這時,聽到對面山溪路上,又有人叫道:「球落了。大家當心。」李南泉道:「怎麼辦,現在還要躲洞子嗎?」李太太道:「我不行了。」她說到這裡,未免猶豫了一陣子,接著道:「我們還是躲一躲罷。我想,對門王家後面那個私人洞子,雖是賄一個門,可是石頭很高,倒是很可保險。敵機不來,我們在洞口坐著;敵機來了,我們再進洞子,好不好?」李南泉還不曾答覆這個問題,那位甄太太扶著竹棍子手杖,已經起身向過溪的那木板橋步著了。月亮不好,幾個人同聲嘆著,真是疲勞轟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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