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泉到了這時也是感到手腳無所措,便牽著太太的手道:「我們蹲下罷,別跑別跑。」他說的「別跑」,是指著女傭工王嫂,她鎮定不住,首先一個人向後跑。她忘記了腳下有條幹溝,兩腳踏虛滾了下去。三個孩子,倒還機靈,三五十步外,有一叢高粱,一齊跑著鑽到裡面去。李氏夫婦倒是覺得忙中有錯,還不如小孩子會找掩蔽所在,他只好扯著太太立刻蹲下。所幸這石板路下,是個兩尺深的乾田溝,半藏在田埂下面,兩個人忙亂著,溜下了田溝。李太太兩手撐了田土閉著眼睛,將身子掩藏在田埂下。李南泉覺得在這個地方除了掩藏目標,是不會發生別的效用,躲也無用。因此溜下田溝,還抬起頭來看著。見那群敵機不歪不斜正好在頭頂上。人在這毫無遮攔的所在,實在不能沒有戒心,他也不由得心房怦怦亂跳。兩分鐘的工夫,那人字機群的雙尾已掠過了頭頂。憑常識判斷,飛機擲彈是斜角度的,這算是過了危險階段。但還不敢站起身來,依然手扶了田埂,半伸了身子望著,直等機群飛去了兩里路,彎下腰看看太太,見她面色發紫,兩眼兀自緊閉著,便拍著她的肩膀道:「沒事沒事,敵機過去了。」她站起來首先向敵機馬達發聲的所在張望了一下,這才沉著臉道:「躲公共洞子多好,就是你要疏散出來,受著這樣的虛驚。」三個小孩子也都由高粱稈子下面鑽出來了。小玲兒跑過來道:「我們找個地方躲躲罷,飛機來了,怪害怕的。」李太太道:「這都是你爸爸做的聰明事。」
李南泉笑道:「別生氣,別生氣,忘記昨天晚上我談的空襲時間夫妻變態心理嗎?」李太太道:「這倒好,我一說什麼,你就把這話來作擋箭牌。」李南泉道:「請你想,假如我不說這話,勢必兩人又重新彆扭起來,你說是不是?我既然是肯用擋箭牌,你就別再進攻了。」李太太看著李先生始終退讓,滿身都是為難的樣子,笑道:「看你這分委屈,我也不忍說什麼了。」李南泉道:「那麼,我們就繼續前進罷。」這時,東邊的太陽已經出來了,照著平谷裡的莊稼倒是青氣撲人。究竟是夏季的太陽,尤其是四川的太陽,一出來,就照著身上熱不可當。大家趕快穿過這個平谷,踏上一個小山坡。這裡有兩三叢密集的竹林,掩藏著七、八戶人家的一個小村莊。大家一口氣奔進竹林裡,方才歇腳。李太太將包裹放在石頭上,首先就在竹陰下坐了,因道:「先歇歇罷,剛才真把我嚇著了,直到現在,我還是心口跳。」李南泉看這竹林子外,是向下傾的斜坡,整片的青石,由土地裡衝出來,在地面上長起了許多小堡壘。尤其是三四塊石頭夾峙的地方,除去上面沒有頂,倒是絕好的防禦工事。他有了剛才這番教訓,決不願太太再來受驚,就親自到林子裡去巡視一番,他走了幾個石頭堆,在一個石頭窩子中間,見地面的石頭,向旁邊石壁凹進去,約莫是三四尺長。一個人側身躺在裡面,足足可以掩藏起來,正高興著要報告太太,下面平谷裡卻有人叫起來。
在這空襲情形之下,任何一種突發的聲音,都是驚嚇人的。李南泉忽然聽到這種吆喝聲音,先吃了一驚,向前看時,那平谷裡卻來了一串男女,最前一個,便是李太太的好友白太太。她手上提了一個包裹,身後跟著女僕,肩上扛了一隻小皮箱。她大聲叫著「老李、老李」。她們這些女友,為了表示親熱起見,就是這樣在人家丈夫姓上,加一個老字。李南泉在她這種親熱的呼聲中去揣測,料著並沒有什麼驚恐的事情發生,便答道:「我們都在這裡。」那白太太老遠地點點頭,向這裡走來。到了竹林子下面,李太太迎著道:「剛才這批敵機經過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白太太道:「還好,我們身旁有一丈來深的大溝,不問好歹,我們全跳到裡面去了。嚇倒沒有嚇倒,可是幾乎出了個亂子。」說著,把手上提的白布小包裹舉了一舉,因道:「幾乎把我這裡面的東西,丟了兩張。」李太太笑道:「真有你的,你還把麻將牌帶著呢。」白太太笑道:「若不是為了這個,我還不疏散到這地方來呢。牌來了,角兒也邀齊了,我們找個適當的地方,就動起手來罷。要不然,由這個時候起,到晚半天,七點半鐘的時間,我們怎麼消磨?」李太太向她身後的人行路上看時,那裡有王太太,有下江太太,尤其是那下江太太帶勁。手上捏了個小白絹包,裹得像個錘子,她一路走著一路搖晃了那個白手絹包,笑嘻嘻地望了人,將手拍著那個手絹包。她雖不說話,那是表示她帶了錢來了。
李太太笑道:「不用說,你們人馬齊備,沒有我在內。」白太太笑道:「怎麼會沒有你?沒有你,這一臺戲還有什麼起色?你們李先生知道,假如這鎮市上的勝利大舞臺,演出《四郎探母》,這裡面並沒有楊豔華,你想,那戲還有什麼意思?李先生,你說是不是?」李南泉站在一邊,笑著沒有作聲。李太太笑道:「你提到楊豔華,可別當我的面說。當我的面說她,他是有點兒頭痛的。不,根本我的女朋友,也不當談楊豔華,談了,他就認為這有點譏諷的作用。其實我沒有什麼,那孩子也怪可疼的。」李先生笑道:「太太們,許不許我插一句話?」下江太太已走上前,笑道:「可以的。可是不許你說,這時候還打牌,不知死活。」李南泉道:「我也不能那樣冒昧。我說的是正事,現在第一批敵機,已飛去十來分鐘了,假使敵機是連續而來的話,可能第二批敵機就到,為了安全起見,可不可以趁這個時候,找到你們擺開戰場的地點,萬一敵機臨頭,放下牌,你們就可以躲進洞去。」白太太道:「這裡有防空洞子嗎?」李南泉道:「人家村子裡人,沒有想到各位躲空襲要消遣,並沒有事先預備下防空洞。倒是他們這屋後山腳,有許多天然的洞子,每個洞子,藏四五個人沒有問題。而且這裡最後靠山的那戶人家,牆後就有兩個洞子。」白太太笑道:「不管李先生是不是挖苦我,有這樣一個地方,我得先去看看。我是有名的打虎將,先鋒當屬於我。」說著她先行前走。早是把村子裡的狗驚動了,一窩蜂似地跑出來四五條,攔在路頭,昂起頭來,張著大口,露出尖的白牙,向人亂吠。
白太太一見,丟下手巾,扯腿就向後跑。那幾條黃狗,看到人跑,它們追得更兇,一隻黃毛獅子狗,對了白太太腳後跟的所在,伸著老長的頸脖子,向前一栽,「呼哧」一聲,其實它並沒有咬著白太太的腳,不過是將鼻子尖,插在路面她的腳印上。她「哎呀」了一聲,人向路邊草地上直扒過去。李南泉揮著手上的手杖,將狗一陣追逐。村子裡人聽到喧譁,也跑出來,代著把狗轟走。李南泉在地面上,將那個大手巾包提起,裡面「嘩啦」有聲,正是麻將牌的木盒子跌碎,牌全散在包裡了,太太們早就是笑著一團,帶問著白太太:「摔著了沒有?」她由草地上站起來,拍去身上的草屑,紅著臉道:「這真是惡狗村,他們村子裡有這些條。」李太太笑道:「誰讓你自負是打虎將呢!」白太太接過李先生手上的手巾包,身子一扭,板著臉道:「我另外找個地方去了,我不進這個村子。」村子裡出來轟狗的人,早已看到這是一票生意。一位常到疏建區賣柴的老太太,就迎著道:「不要緊,請到我家去玩一下,打牌涼快,我們屋後有洞子,飛機來了,一放牌就進了洞子。」正說著,天上又有了「嗡嗡」之聲,白太太已來不及另走地方了。聽說這裡有洞子,也只好隨了大眾,一齊走進村子。這裡倒是個樹木森森的所在,樹底上的一幢草屋,三明兩暗五大間,後面是山,前面是片甘蔗地。正中堂屋裡,只有一桌四凳,旁邊一個石磨架子,三合土的地,掃得乾乾淨淨。屋左右全有大樹,把屋子掩蔽了,大家全說這地方合理想,白太太也定了神,摸著頭髮上的草屑,笑起來了。恰好敵機湊趣,「嗡嗡」之聲,卻已遠去。
下江太太那個手巾包,還捏在手裡,高高舉起,笑道:「把桌布蒙上,來來來,喂,我說小鬍子,你給我們聽著一點飛機。」原來小鬍子,是下江太太的丈夫,他是河南人,姓胡,太太本來叫他小胡,自從他在嘴唇上養著一撮小鬍子的時候,太太就多加了一個字,叫他小鬍子。胡先生只三十來歲,胖胖的身材,白白的皮膚。因為過去不久曾是一個不小的處長,他為了表示處長的尊嚴,就添了這一撮小鬍子。現在不當處長了,這鬍子也未便立刻剃去。太太是長得蘋果一樣的圓臉,有雙水汪汪的眼睛。烏黑的頭髮,在腦後用兩個細辮子繞了個雙扁環,在鬢髮下老是壓著一朵小鮮花,越是顯出那少婦美。一個黃河流域的壯漢,娶著一位年輕漂亮的下江太太。真是唯命是從,馴如綿羊。因之下江太太,不但是天之驕子,引動了其他的青春少婦,一律看齊都訓練著丈夫。不過下江太太的作風,和家庭大學校長奚太太不同,她是以柔進,向來不和丈夫紅臉。先生如不聽話,不是流淚就是生病睡覺,生病永遠是兩種,不是頭疼,就是心口疼,照例不吃飯。只要兩餐飯不吃,胡先生就無條件投降。她出來躲警報,照例空著兩手,胡先生提著一個旅行袋,裡面是乾糧冷開水瓶,和點心、水果之類。老媽卻提了個箱子。她還怕打人的眼,把好提箱留下,用只舊的而且打有補丁的箱子。今天這番疏散,胡先生也是有長夜準備的,吃喝用的,全帶齊了,乃是兩個手提旅行袋。他正站在樹陰乘涼。聽到一聲小鬍子,立刻跑向前來,笑道:「先讓我來四圈嗎?」下江太太嘴一撇道:「男賓不許加入,你給我聽飛機。」
胡先生碰了一鼻子灰後,走出屋子來,兀自搖著頭。李南泉坐在大樹陰下石頭上,笑道:「老兄對於夫人,可謂鞠躬盡瘁。」他道:「沒法子。你想,我們過著什麼日子?戰局這樣緊張,生活程度是天天向上高升,每日二十四小時,都在計劃著生活,若是家庭又有糾紛,那怎麼辦?乾脆,我一切聽太太的,要怎麼辦,就怎麼辦。除非要在我身上割四兩肉下去,我得考慮考慮,此外是什麼事都好辦,今天的空襲,可能又是一整天,得用精神維持這一天,我還能和她彆扭嗎?打牌也好,她打牌去了,我就減少了許多的差事了。」李先生聽了他這話,雖然大半是假的。可是怕太太這一層,他倒不諱言,也就含笑不再批評。這裡還有幾位村子裡的人,都是因為昨天洞子躲苦了,今天疏散到野外來的,大家分找著樹陰下的石頭、草地坐著,談談談笑,倒也自在。可是好景不長,不到一小時,天空東邊,又發出了馬達的沉濁聲音。胡先生首先一個,跑到屋後山坡上去張望。李南泉也覺這聲音來得特別沉重,就也跟著胡先生向那山坡上走去。這時,胡先生昂著頭望了東北角天腳。李南泉也順了那天角看時,白雲堆裡,已鑽出一大批敵機。那機群在天空裡擺著塔形,九架一堆,共堆了十堆,四、三、二、一向上堆著,不問總數,可知是幾十架。不覺失聲地說了句「哎呀」,胡先生到底是個軍人出身,沉得住氣,迴轉身來,向他搖了兩搖手。那敵機在天空裡,原只是些小黑點,逐漸西移,也就逐漸放大。先看像群蜻蜓,繼續看到像群小鳥。到了像由小鳥變鷂子似的,就逼近了重慶市空了。
李南泉看到這種情形,扭身就要跑開。胡先生一把將他拉住,另一隻手對天上的飛機指著。同時,還搖了兩搖頭,他明白了胡先生的意思,那是說「不要緊」。他想著這批飛機,是向重慶市空飛去,料著也不會到頭頂上來,還是呆呆地站著。那幾十架敵機,這時已變成了一字長蛇陣,像拉網似地,向重慶市空蓋去。當這批飛機還沒有到市空上的時候,正北又來了一批,雖然數目看不清,可是那布在天空的長蛇陣,和東邊來的機群,也相差不多。兩批敵機會合在一處的當兒,以目力揣測,那正是重慶市上面。這樣一二百架飛機,排在一處,當然也烏黑了一片。這樣的目標,顯然是很龐大的,下面的高射炮,「哄隆哄隆」響著,無數的白雲點,在飛機下面開著花。雖然看不到這白雲點打中飛機,可是這些敵機,已受到了威脅,一部分向上爬高,一部分就分開來,四處分飛。這其間就有四五隊飛機,繞半個圈子向南飛來,胡先生說聲「不好」,立刻向山坡下跑。口裡喊著:「敵機要來了,快出來躲著罷。」他這樣喊叫著,本來已是嫌遲了,所幸屋子裡打牌的人,也早已聽到這震天震地的馬達聲,大家已放下了牌,紛紛跑了出來。胡先生舉著手,叫道:「山坡上有天然洞子,大家趕快躲。」出來的人一面跑,一面抬頭向天上望著,那飛機怎麼樣兜著圈子,也比人跑得快,早有八架飛機,由對面山上從九十度的轉彎而繞飛到了頭上。太太們哪裡來得及找洞子,有的鑽入草叢裡,有的蹲在樹下,有的就跳進山坡下乾溝裡。
大家雖是這樣跑,可是兩個作監視哨的胡、李二先生,兀自站在山坡上。原因是用肉眼去看,那隊飛機,卻是偏斜地在這個村莊南角,縱然擲彈,也還很遠,所以兩人就各避在一棵小松樹下,並沒有跑。不想那飛機隊裡面,有一架脫了隊,猛然一個大轉彎,同時帶著俯衝。空氣讓飛機猛烈刺激著,「哇嗚嗚」的一聲怪叫,不必看飛機向哪裡來,只這個猛烈的姿勢,已不能不讓人大吃一驚。胡、李二人,同時向下一蹲。在松樹葉子網裡看那飛機頭,正是對著這座村莊,李南泉心裡連連喊著:「糟了,糟了!完了,完了!」那架敵機,果然不是無故俯衝,「咯咯咯」,開了一陣機關槍。事到這種情形,有什麼法子呢?只有把身子格外向下俯貼著,約莫三五分鐘的時間,那機關槍不響了,敵機卻也爬高著向東而去。胡、李二人依然不敢站起來,只是轉著身子,由松樹縫裡向天上望著。還是那位跳在乾溝裡的白太太,首先伸出半截身子來,四周看了看,手拍胸道:「我的天,這一下,真把我嚇著了。這樣露天下躲飛機不是辦法,無論敵人炸不炸,看到也怪怕人的。」那下江太太也由一叢深草裡鑽出來了,第一句話,就是很沉重地叫了聲「小鬍子」。胡先生由小松樹下跑出來,向前賠笑道:「太太,你嚇著了。」下江太太道:「小鬍子,你是怎麼回事。讓你看守飛機的,飛機到頭上了你還沒有哼氣,真是豈有此理。」她站在一株小樹下,趁了這話勢將樹枝扯著,扯下了一小枝。
胡先生自知理短,笑嘻嘻地站著,卻沒有說什麼。李南泉道:「胡太太,這個不能怪他。這兩批飛機,全是徑直地向重慶市空飛去的。我們對了重慶市上面注意,料著敵機一炸之後,就要向東方迴轉去的。沒有想到……」李太太也由一堵斜坡下走出來了,便攔著道:「別解釋了。你又不是敵人空軍總指揮,有什麼料到料不到。」這麼一來,所有的打牌太太,都怪下來了。在這裡共同躲警報的,還有其他的幾位先生,也都負著監視敵機的責任的,聽到太太們的責備,各人都悄悄地離開了。下江太太站在山坡下面,舉了手向四周指著,口裡唸唸有詞,然後迴轉頭來向太太們道:「沒事了,沒事了,我們繼續上戰場。」李太太臉上的神色還沒有定,搖搖頭道:「不行不行。我的膽小,像剛才這樣敵機臨頭的事情,我再經受不了。」李南泉道:「不要緊,這回我一定在山坡上,好好地看守敵機。只要一有響聲,我就報告。」胡先生一拍手道:「對了,就是……」下江太太將頭一偏,板著臉瞪了他一眼道:「少說話罷,處長,誰要指望著你,那算倒霉。」每當下江太太喊著處長的時候,那就是最嚴重的階段。若在家裡,可能下一幕就是她要犯心口疼的老毛病。胡先生聽著,身子向後一縮,將舌頭伸著,下江太太也不再理他,左手扯李太太,右手扯了白太太,就向屋子裡拉了去。李太太說是膽小,卻不是推諉的,深深皺著兩條眉毛,笑道:「哪裡這麼大的牌癮。」一面說著,一面向屋子裡走了去。看到高桌子矮板凳,配合著桌上的百多張牌,擺得齊齊的,先有三分軟了。
下江太太笑道:「來罷,不要太膽小。這次我敢擔保,他們監視敵機的行動,一定是很盡職的。」說著,她已走到桌子邊,兩手去和動麻將牌。於是白太太坐下了,王太太也坐下了,李太太也就不能不跟著坐下來。這此先生們,比在洞子裡躲警報還要小心幾倍,輪流在山坡上放哨。可是敵機的行動,也就有意和打牌的太太為難,由清晨到下午,在這村子頭上,一共經過七次。一有了馬達聲,大家就放下了牌,紛紛向山坡上藏躲。若遇敵機經過,大家更是心臟跳到口裡,各人捏著一把冷汗。好不容易熬到天色黃昏,算是鬆了一口勁。而那大半輪月亮,已像一面賽銀鏡子懸掛在天空,又是一個夜襲的好天氣。天上這時並沒有什麼雲片,只是像亂絲似的紅霞,稀稀地鋪展著。東邊天腳也是紅紅的光線反映,卻不知是哪裡發出來的光,李太太走出屋子來,先抬著頭向四周看看,皺了眉道:「疏散下鄉,這決不是個辦法。沒有防護團,也沒有警報器,是不是解除了,一點兒不知道。打打牌,鑽鑽山溝,又是這樣過了一天。看到飛機在頭上經過,誰不是一陣冷汗?明天說什麼我也不來了。」李南泉不敢說什麼,只是牽著一個孩子,抱著一個孩子,站在路邊。李太太看過了天空,並不對李先生看,就徑直地順著路走去。李南泉跟著後面問道:「我們回去嗎?」李太太並不作聲,還是走。同時,他看到所有來躲空襲的人,已零零落落地在人行路上牽了一條長線,不知是斜陽的反照,也不知道是月亮的清輝,地面上彷彿著有一片銀灰的影子,人全在朦朧的暮色裡走。
李南泉知道,太太又犯上了彆扭。本來也是自己的錯誤,她好好地躲著洞子,卻要她疏散下鄉。在洞子裡看不到飛機臨頭,無論受著什麼驚嚇,比敞著頭沒有遮蓋要好得多。他不敢說話,靜靜地跟著。將進村口,月光已照得地面上一片白,雖然夜襲的機會更多,但是當時鄉居的人,和城居的人心理兩樣,總以為在鄉下目標散開,不必怎樣怕夜襲。因之到了這時,大家下決心向家裡走。忽然這人行路上散落的回家隊伍,停止不進,並有個男子,匆匆忙忙向回跑,輕輕地喊著,「又來了,又來了!」大家停住了腳,偏了頭聽著。果然,在正北方又是「哄哄」的馬達響。在空氣並不猛烈震撼的情形下,知道飛機相距還遠,大家也沒有找躲避的所在,就在這路上站著。彷彿聽到是馬達聲更為逼近,就只見對面山峰上一串紅球,湧入天空,高射炮彈,正是向著敵機群發射了去。在這串紅球發射的時候,才有三四道探照燈的白光交叉在天空上。白光罩著兩架敵機,連那翅膀都照得雪白,像兩隻海鳥,在燈光裡繞著彎子向上爬高。這雖沒將高射炮打著飛機,可是燈光和炮彈的控制,也夠讓敵機驚恐的。立刻逃出了燈光,向南飛來。這兩架敵機,似乎怕脫離伴侶,一前一後,在飛機兩旁,放射著訊號彈。那訊號彈發射在空中,像幾十根紅綠黃藍的帶子,在月光裡飄展飛舞。馬達聲哄哄然,隨了這群奇怪的光帶子徑直就飛到這群人的頭上來。這正是兩山夾縫中一條人行路,沒有更好的掩蔽地帶。
那些常躲洞子的太太們,還沒有見過這有聲有色的夜襲狀況。無地可躲,分向兩邊山腳下蹲著。等這批敵機走了,大家復回到人行路上,這就發生了紛紛的議論。膽小的都說:「敵機一批跟著一批來,我們怎麼可以回家去呢?」那下江太太倒是個大膽的,便道:「我不管,我要回去。天亮就跑出來,這個時候還不回去,成了野人了。」她說著,首先在前面走,胡先生給她提著旅行袋,緊緊地跟在後面。其餘的太太們,也都各領著家裡人走了,只有李太太獨自坐在人行路的石板上。王嫂是早已離開隊伍了,李南泉帶著孩子們,站在路上相陪。不知道用什麼話去問太太,知道一開口就會是個釘子。小玲兒站在石板路上,跳著兩隻光腿子,哼著道:「蚊子咬死了。」李太太突然站起來道:「你們這些小冤家,走罷。不是為了你們這些小冤家,我到前方醫院裡去當女看護,免得受這口悶氣。」說著,她也走了。李南泉帶了孩子跟在後面,笑道:「前方醫院,可不能帶著麻將牌躲警報。」她也不回駁,還是走。到了家裡,全村子在月光下面,各各立著屋子,沒有哪家亮著燈頭。在月光下聽到家家的說話聲,也就料著躲空襲的都回來了。黑暗中,各家用炭火煮著飯,燒著水,又鬧著兩次敵機臨頭。晚上還是固定的功課,在對溪王家後面,獨門洞子裡躲著。等到防護團敲著一響的鑼聲,已是晚上兩點鐘了。李南泉接連熬了兩夜,也有點精神撐持不住,回得家來,燃支蚊香,放在竹椅子下,自己就坐著伏在小書桌上睡。
李太太把孩子都打發睡了;掩上門,也正去睡,看到李先生伏案而睡,便向前搖撼著他道:「這樣子怎麼能睡呢?」他抬起頭來,看看太太並無怒容,因笑道:「你要知道,並沒有解除警服,可能隨時有敵機臨頭。那時,大家因疲倦得久了,睡得不知人事,誰來把人叫醒?」李太太道:「我們都是一樣,跑了兩天兩夜的警報,就讓你一個人守候警報,那太不恕道。」李先生笑著站起來,向太太一抱拳,因道:「我的太太,你還和我講恕道呀。你沒有看到下江太太命令胡先生那個作風嗎?可是人家胡先生除了唯命是從而外,連個名正言順的稱呼也得不著。太太是始終叫他小鬍子。太太在屋子裡打牌,先生在山上當監視哨,胡先生沒有能耐,不能發出死光,把敵機燒掉,飛機臨了頭,下江太太挺好的一牌清一條龍沒有和成……」李太太笑道:「別捱罵了,你繞著彎子說我。我們再來個君子協定。明天我不疏散了,我也不去躲公共洞子,村口上那家銀行洞子,我得了四張防空證,連大帶小,全可以進去。那裡人少,洞子也堅固。乾脆,我明天帶了席子和毯,帶孩子在裡面睡一天覺。你一個人還是去遊山玩水。乾糧和開水瓶,給你都預備好了。」李南泉道:「那個銀行洞子躲警報,太理想了。整個青石山裡挖進去的洞子,裡面有坐的椅子,睡的椅子,沒有一個雜亂的人能進去。大概連燈火開水,什麼都齊全,到家又是三分鐘的平路,我也願意去。」李太太笑道:「你不必去。免得鬧彆扭。」李南泉道:「弄得四張洞證,那太不容易呀,誰送給你的?」她回答了三個字:「你徒弟。」李南泉聽到這三個字,便感到什麼都不好說,笑嘻嘻地站著。李太太道:「她也領教過公共洞子的滋味,改躲銀行洞子了。銀行經理,大概也是她老師。可比你這老師強得多呀。你是到山後去呢,還是……」李南泉笑道:「你知道,我是決不躲洞子的。」李太太想著,或者又有一場彆扭,所以預先就把楊豔華提出來。她還沒有提出真名實姓,只說了個「你徒弟」這一代名詞,李先生就吃別了。李南泉這也用不著什麼考慮了,端了一張涼床,攔門而睡。其實這時天已大亮,還是安靜的時間。四川的霧,冬日是整季的防空,在別的時候,半夜以後,依然有很大的防空作用。次日真睡到天亮以後,太陽出山,才開始有警報。這反正是大家預備好了的,一得訊息,各自提了防空的東西,各自向預定的方向跑。李南泉因家中人今天是躲村口銀行私洞,比往日更覺放心,鎖了門,巡查家中一遍。帶著旅行袋,提了手杖,徑直就向山後大路上走。他知道去這裡五六里路,有個極好的天然洞子,是經村子裡住的一位宋工程師,重新佈置的。那宋工程師曾預約了好幾回,到他們那洞子去躲避,這就順了那方向徑直走去。那地方在四圍小山中,凹下去一個小谷。小谷中間,外圍是高粱地,中間綠森森地長了幾百根竹子,竹子連梢到底,全是密密的竹葉子擁著,遠看去,像堆了一座翠山。這小谷是由上到下逐漸凹下去的,那叢竹子的尖梢,還比人行的路要低矮些。
李南泉曾聽宋工程師說過,那個天然洞子就在這裡,這就離開路向高粱地裡走去。可是這裡的高粱稈兒長得密密的,三寸的空間都沒有,更不容易找到人行路。他繞著高粱地轉了大半個圈子,遇到插出林子來的竹子,在那竹子上看到有頂半新的草帽。這就不找出路了,分開了高粱秸兒,就向前面鑽了過去。到了那竹子下面,倒現出一條水沖刷的乾溝,頗像一道人行路的坡子。坡子彎曲著,有兩尺寬,兩面的竹林梢,簇擁在溝兩旁,遮蓋得一點天日都沒有。順了溝向下走,倒反是在竹林的黃土地裡擁出高低大小几十塊大石頭。翻過那石頭,四圍是竹林,中間凹下去很大一個深坑。很像是個無水的大池塘。這也就看出人工建築來了。用石塊砌著三四十層坡子,直伸到坑裡去。接著石板坡,又是兩道彎曲的木板扶梯,直到坑底。他站在扶梯口上,情不自禁地「咦」了一聲。這個驚訝的呼聲,居然有了反應,洞底帶著「嗡嗡」之音。伏在欄杆上仔細聽時,好像放留聲機,「未開言不由人淚流滿面」,一句《四郎探母》的倒板,聽得非常清楚。而且那「流」字微微一頓,活像是譚叫天唱片。心想,這就更奇了。躲警報有人帶著麻將牌,更有人帶話匣子。索性聽下去,聽出來了,那配唱的樂器,只有胡琴,不是唱片上那樣有二胡、月琴、板鼓,分明是有人在這裡唱戲。那「嗡嗡」之聲,是洞子裡的迴音,悶著傳了出來的。雖然不是唱片,這奇怪並不下帶話匣,一唱一拉,是不亞於打牌難民的那番興致的。
李南泉看到這種情形,倒也有些奇怪,這還有人在洞子裡唱戲!向下看著,這個洞子,絕像個極大的乾井,四壁石牆,溼淋淋的,玲瓏的石塊上流著水。洞底不但是溼的,而且還在細碎的石子上,流出一條溝。他走著板梯到洞底下,輕輕問了一聲:「有人嗎?」也沒有答應。石壁裡面,《四郎探母》還唱得來勁,一段快板一口氣唱完,沒有停止。轉過梯子,這才看到石壁腳下很大一道裂縫,又裂進去一個橫洞,洞裡亮著燈火,裡面人影搖搖。他咳嗽了兩聲,裡面才有人出來。那個人在這三伏天,穿著毛線短褂子,手裡夾著大衣。他認得這是名票友老唐,《四郎探母》就是他唱的了。老唐先道:「歡迎歡迎!加入我們這個洞底俱樂部。李先生,你趕快穿上你那件大褂,這洞子裡過的是初冬天氣呢。」李南泉果然覺得寒氣襲人,穿上大褂,和老唐走進洞子,裡面兩條橫板凳,男女帶小孩坐了八九個人。除掛了一盞菜油燈,連吃喝用具,全都放在兩個大籃子裡。一箇中年漢子坐著,手裡拿了胡琴,見人進來,抱著胡琴拱手。這是個琴票,外號老馬,和楊豔華也合作過的。李南泉笑道:「這裡真是世外桃源,不想你們對警報躲得這樣輕鬆涼快。這個井有六七丈深,橫洞子在這個井壁裡,已是相當保險。加上這裡是荒山小谷,竹木森森,掩蔽得十分好。可惜我今天才發現,不然我早來了。」那個發現這個洞子的宋工程師,自然也在座中,便又道:「好是很好,可是任什麼不幹,天亮來躲,晚上回去,經濟上怎樣支援得了?」
宋工程師笑道:「我們這是一個長期抗戰的準備。知道敵人實施疲勞轟炸,我們也就堅壁清野,肯定地在這洞子裡躲著。反正炸彈炸到這裡,機槍射到這裡,那不是百分比比得出來的。」老唐笑道:「來消遣一段怎麼樣?我們合唱《珠簾寨》。」李南泉心裡想,這批人物,找得了這井中隧道,倒也十分安心。不過中國人全像這個樣子,那就不大好談抗戰了。他如此想著,便笑道:「不行,這洞子裡太涼。我明天把棉衣服帶來,才可以奉陪。」老唐道:「你不在這裡躲著,打算到哪裡去?」他笑道:「我權當你們一個監視哨,就在井上竹陰下坐著。聽到有飛機聲音,我下來報告。」說著,也不再和他們商量,自扶著梯子出洞來。他一徑地穿出竹林,走到高粱地裡,向天空四周觀望一下,立刻在皮膚上,有種異樣的感覺,便是地面上有一陣熱氣,倒捲上來,由腳底直鑽入衣襟裡面。記得在南方,在有冷氣裝置的電影院裡看電影,出場之後就是這個滋味。於是脫了大褂,就在竹林子裡石頭上坐著。所帶的旅行袋裡,吃的喝的,還有看的書,太太都已預備好了。拿出書來,坐在石頭上看,倒是和躲警報的情緒相距在極反面。有時幾架飛機也在空中經過,可是鑽出竹林子來看,總是有些偏斜的。到了下午,索性把長衫當席子鋪在草地上,足足睡上一覺。直到紅日落山,地下俱樂部的那批人也都出來了,他趁著月色緩步回家。這日晚上的月色更好,敵機自也連續第三晚上的空襲。大家有了三日的經驗,一切也是照常進行,到了次日,李南泉帶上棉衣,帶上更多的書,加入地下俱樂部。
這個地方躲警服,那完全是輕鬆的。除了聽到飛機響聲逼近,心裡不免緊張一下,倒沒有格外的痛苦。只是有家有室的,全成了野人,半夜歸來,天亮就走。吃是冷飯,喝是冷水。家裡的用具和細軟,只有付之天命。炸彈中了,算是情理中事;炸彈不中,就算僥倖逃過。這樣到了第五天晚上,李南泉踏著月亮,由洞子回來,見整幢草屋,靜悄悄地蹲在山陰下,沒有一點燈火,也沒有人聲。所有各家門戶,全是倒鎖著的,正是鄰居們還在防空洞裡未歸。他所躲的地方,並沒有情報,看這樣子,想必還是在空襲情況中。所幸自己另帶有一把鑰匙,開了門。藉著月光反映,在壺裡找點冷開水喝後。端了一張涼板,放在廊沿上睡覺。一切是寂寞的,月光正當頂,照在對面山上,深深的山草,像塗了一片銀色,帶些慘淡的意味。小樹一棵棵,由草裡伸出來,顯出叢叢的黑影,像許多魔鬼站在山上等機會抓人。夏天的蟲子,細小的聲音,在草根下面叫。不但不能打破寂寞,在心境上,反是增加了寂寞。這屋下山澗裡,還有一窪水未乾,夜深了,青蛙出來找蟲子吃,三五分鐘,「咕嘟」兩聲。在這個村子裡,夾溪而居的,本來將近二百戶人家。平常的夏夜,人全在外面乘涼,說話聲,小孩子唱歌聲,總是鬧成一片的。現時在月光地裡,只有不點燈火的房屋影子斷斷續續蹲在山溪兩岸,什麼都是靜止的,死過去了。李南泉在涼板上睡著,由寂寞裡發生出一種悲哀意味,正感到有點不能獨自守下去,卻聽到溪岸那邊發出了驚訝聲。好像是個凶訊,他也驚著坐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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