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時,想不赴他的宴會,卻是不可能。李南泉向吳春圃看看,笑道:「我們就叨擾一頓罷。」大家走進劉副官的屋子,是一間很大的客廳,雖是土牆,石灰糊著寸來厚,像鋼骨水泥的牆壁一樣。四周的玻璃窗向外洞開,屋子裡放著四盞電石燈,****牆反映,照得雪亮。屋子正中,擺設下兩個圓桌面,上鋪了潔白的桌布,杯筷齊全。第一碗菜,已放在桌子中心了。李南泉看了,有些愕然。今晚是什麼盛典,姓劉的這樣大事鋪張?吳春圃正也有此想,悄悄問道,劉先生家裡有什麼事吧?正好老徐還站在屋子外面,兩人不約而同地退了出來。李南泉問道:「老徐,你實說,今天這裡有什麼喜事?我們糊里糊塗地來了,至少也該道賀道賀吧?」老徐先笑了一笑,然後道:「我實告訴你罷,老劉做了一票生意掙了兩個三倍,大家和他一起鬨,他答應拿出一筆錢來快活一晚上。除了老朋友,他是不讓人家知道這件事的,你若給他道賀,他反而是受窘的。他糊里糊塗地請,我們就糊里糊塗地吃罷。說著分開左右手,就把兩人拉進了屋子。他們耽誤了五分鐘,這兩張桌子就坐滿了人了。就只有東向這張桌子,空著上手兩個座位。劉副官拉著他們就向首席上面塞了過去。李南泉道:「我怎麼可以坐那裡?」那姓劉的力氣又大,連推帶拉,硬把他送到椅子上坐著,而且還把桌上斟好的一杯白酒,送到他手上笑道:「誰要客氣,罵我王八蛋。」
李南泉這時,不能不接受了,只得接著酒杯,站起來一喝而盡。劉副官看他喝完了酒,將大拇指伸了一伸。笑道:「夠交情,夠交情。」於是迴轉臉來向吳春圃笑道:「我們雖是初次拉交情,可是路上常見面,很熟了。客氣就大家煞風景。請坐請坐。」吳春圃看看兩席的人,也只好坐了。劉副官找著桌上一個大杯子,斟滿了一杯酒,高高舉平額頭,眼望了客人道:「我大杯拼你小杯,幹不幹?」吳春圃笑道:「俺喝,俺喝了。回敬一杯,行不行?」劉副官道:「沒有問題,我先幹了。」說著,舉起大杯子,向口裡咕嘟著。然後翻過杯子,向吳春圃照了照杯。吳春圃陪著喝了那杯,又斟了一杯回敬。劉副官更是奮勇,自取過酒壺來,向杯子裡斟著。把酒杯對著口,連杯子帶頭脖一齊向後仰著,那杯酒也就幹了。吳春圃是敬酒的人,酒還沒有喝完呢,主人既幹,自不容有什麼猶豫。喝完了酒,他方才坐下,劉副官就轉到對面桌子旁,兩手一抱拳,笑道:「各位,要喝,我的酒預備得多。若不把我預備的酒喝完,我是不放大家走的。大家鬧他個通宵,明日接上跑警報。」他好像是句開玩笑的話,可是李南泉聽到,就在心上留下了個暗影。那旁桌上的老徐道:「好的,我照那桌的例喝一杯敬一杯。」劉副官道:「為什麼回敬?」老徐笑道:「你心裡明白就得了嘛!」回敬決不能是無緣無故的。劉副官拿著那杯酒在手上,呆站著望了他,總有三四分鐘之久,沒有說話。老徐立刻端起杯來喝著,連道:「罰我罰我!」
劉副官道:「哼!你自己認罰,不然我灌你三大杯。」他說著話時,沉著面孔,沒一點笑容,那老徐非常聽他的話,端起酒杯來喝乾,接上又喝下去兩杯。劉副官道:「各位看見沒有,酒令大似軍令,誰要搗亂就照著老徐的這個例子。我現在拿手上這杯酒打通關,打不過,我一百杯也喝。」說著,把手上那酒杯子舉了一舉。接著,又指著下方坐的一個漢子道:「由你這裡起。」李南泉認得他,他是個下江人,全街人叫他小陳,在街上開爿小雜貨店,終日里和那些副官之輩來往,可能他的本錢,就是這副官群的資本。小陳雖是小生意買賣人,外表很好,穿著西服。因為這樣,也有人誤會著他是完長公館的職員。他在下屬社會上,也就很混得過去。只是見了這些副官之流,卻是馴羊一般的柔和,叫他在地下爬,不敢在地上跪著。這時劉副官在屋子中間,首先指著了他,嚇得立刻舉著杯子站起來,半鞠著躬笑道:「劉副官要我喝多少?」劉副官道:「你簡直是個笨蛋。不是說打通關嗎?我們划拳。你輸了,喝酒,我再找下面的人。也許,你會贏的,那我們就再劃。傻小子懂不懂?」小陳笑道:「懂,但是我不會划拳,我罰杯酒行不行呢?」劉副官搖著頭道:「不行,第一個輪著你,就放著悶炮,太煞風景了。要罰就罰十杯。」小陳笑道:「那我就劃罷。我若錯了,請劉副官原諒一點!」劉副官道:「哪來那麼些個廢話,先罰一杯再划拳。」小陳道:「是是是,先罰我這杯。說著把端的酒喝下。」吳春圃坐在隔席上,看到姓劉的這樣氣焰逼人,倒是很替那小陳難受,將手柺子輕輕碰了李南泉一下。二人對看一眼,也沒有說什麼。
那姓劉的向來就是這樣玩慣了的,他並沒有注意到有人不滿。站在屋子中間七巧八馬,伸著拳頭亂喊。這小陳不會划拳,而且不敢贏劉副官的拳,口裡隨便著叫,他出兩個指頭,會把大拇指、小拇指同伸著,像平常比著的六。老徐立刻站起來將手攔著,笑道:「小陳,你輸了,哪有這樣伸手的法子?」那小陳笑著點頭道:「我是望風而逃,本就該輸,罰幾杯?」老徐正想說什麼,忽然感到不妥,望了劉副官道:「應該怎麼辦,向令官請示。」劉副官道:「喝一杯算了。誰和這無用的計較。」小陳被人罵著「無用」,不敢駁回半個字,端起面前的酒杯喝光。於是劉副官接著向下打通關,把全桌人戰敗了,他才喝三杯酒。他端了杯子,走過這席來,依然不肯坐下,將杯子放在桌子下方,向桌上一抱拳,笑道:「不恭了,由哪裡划起?」三個女伶都是坐在這桌子上的,楊豔華道:「劉先生,你可是知道的,我們三個人,全不會喝酒,也不會划拳。」劉副官道:「那邊桌上的女賓有先例。拳是人家代表,酒可是要自己喝。如其不然,就不能叫作什麼通關。喝醉了不要緊,我家裡有的是床鋪,三人一張鋪可以,一人一張鋪也可以。」楊豔華聽了這話,不由得臉上紅起來,垂著眼皮不敢正視人,劉副官已把眼光射到吳、李二人身上,點著頭,又抱了抱拳,笑道:「從哪位起?那旁桌上,讓我戰敗得落花流水,你們可別再洩氣呀。」他面前正有一張空的方凳子,他便一腳踏在上面,拿起筷子,挾了一大夾菜,送到口裡去咀嚼著。吳春圃還是初次和這路人物接觸,覺得他這份狂妄無禮,實在讓人接受不了。只是望了他微笑著,並沒有說什麼。
李南泉知道吳先生為人,兀自有著山東人的「老趕」脾氣,萬一他借了三分酒意,把言語衝犯了姓劉的,那會來個不歡而散。於是站起來向主人拱拱手道:「老兄,你要打通關,先由我這裡起罷。楊小姐的拳,我代表,酒呢?」說著,向楊豔華望了笑道:「一杯酒的事,你應該是無所謂了。」楊豔華笑道:「半杯行不行?」吳春圃道:「半杯,我代勞了罷。」劉副官搖著頭道:「你不用代她,她的酒量好得很。」吳春圃笑道:「吃完了,你不還是要她唱嗎?」劉副官對了她道:「小楊,聽見沒有,吃了飯,還要唱呀。」楊豔華也沒作聲,只是微笑著。劉副官交待已畢,立刻和李南泉划起拳起。這席的通關,沒有讓他那樣便宜,喝了六杯酒,他臉紅紅的,就在這席陪客。他的上手,就是唱花旦的胡玉花。他不斷地找著她說話,最後偏過頭去,直要靠到她肩膀上了,斜溜著醉眼,因道:「小胡,你今年二十幾?應該找個主了,老唱下去有什麼意思,我們這完長公館裡的朋友,你愛哪一個?你說,我全可以給你拉皮條。」胡玉花將手輕輕推了他一下,因道:「你醉了,說得那樣難聽。」劉副官笑道:「我該罰,我該罰,應該說介紹一位。不,我應該說是作媒。你說,你願意說哪一個?」胡玉花把他面前的杯子端起,放在他手上,因道:「我要罰你酒。」他倒並不推辭,端起杯子來喝了,放下酒杯道:「酒是要罰,話也得說,你說,到底願意我們完長公館裡哪一位?」胡玉花道:「說就說嘛,唱戲的人,都是臉厚的,有什麼說不出來。哪個女人不要嫁人嗎?說出來也沒有什麼要緊。」劉副官拍著手道:「痛快痛快,這就讓我很疼你了。你說,願意嫁哪個?」
胡玉花道:「你們完長公館出來的人,個個是好的,還用得著挑嗎?」劉副官將頭一晃道:「那你是說隨便給你介紹哪一位,你都願意的了?」胡玉花笑道:「可不是?」李南泉聽了,很是驚異,心想,這位小姐,並沒有喝什麼酒,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這姓劉的說得出,做得出,他真要給她介紹起來,那她怎麼辦?連楊豔華、王少亭都給她著急,都把眼睛望了她。可是她很隨便,因笑道:「可是我有點困難。」劉副官道:「有什麼困難?我們不含糊,都可以和你解決。」胡玉花搖著頭笑道:「這困難解決不了的。實對你說,我嫁人兩年了,他還是個小公務員呢。」劉副官道:「胡扯,我沒有聽到說過你有丈夫。」胡玉花臉色沉了一沉,把笑容收拾了,因道:「一點不胡扯。你想呀,他自己是個公務員,養不起太太,讓太太上臺唱花旦,這還有好大的面子不成,他瞞人還來不及呢,我平白提他幹什麼?不是劉副官的好意,要給我說媒,我也就不提了。」劉副官道:「真的?他在哪一個機關?」說著,偏了頭望著胡玉花的臉色,她也並不感到什麼受窘,淡笑道:「反正是窮機關罷了。我若說出來,對不住我丈夫,也對不住我丈夫服務的那個機關。你不知道,我還有個傷心的事。我有個近兩歲的孩子,我交給孩子的祖母,讓他喂米糊、麵糊呢。」劉副官將手一拍桌子道:「完了。我的朋友老黃'已經很迷你的,今晚上本也要來,為著好讓我和你說話,他沒有來。老黃這個人,你也相當熟。人是很好的,手邊也很有幾個錢,配你這個人,絕對配得過去。你既是有了孩子的太太,那沒有話說,我明天給他回信,他是兜頭讓澆了一盆冷水了。」
胡玉花笑道:「你們在完長手下做事,有的是錢,有的是辦法,怕討不到大家閨秀作老婆,要我們女戲子?」劉副官道:「大家閨秀也要,女戲子也要,嚇!小胡,你和我說的這個人交個朋友罷。他原配太太,在原籍沒有來,一切責任,有我擔負,反正他不會虧你。」李南泉聽了這話,實在忍不住一陣怒火,由心腔子裡直湧,湧到兩隻眼睛裡來。這小子簡直把女伶當娼妓看待。恨不得拿起面前的酒杯子,向他砸了去。可是看胡玉花本人,依然是坦然自得,笑道:「謝謝你的好意。說起黃副官,人是不錯,我們根本也就是朋友,交朋友就交朋友,管他太太在什麼地方。這也用不著劉先生有什麼擔待。」劉副官將手拍著她的肩膀道:「你這丫頭真有手段,可是老黃已經著了你的迷,他也不會輕易放過你的。」胡玉花撇著嘴角,微笑了一笑。對於他這話,似乎不大介意。吳春圃笑著點點頭道:「胡小姐真會說話,我敬你一杯酒。你隨便喝,我幹了。」說著,他真的把手上那杯酒一仰脖子幹了。胡玉花只端著杯子,道了聲謝謝。劉副官又拍了她的肩膀笑道:「小胡,你也聰明過頂了,喝口酒要什麼緊。這裡大家都在喝,有毒藥,也不會毒死你一個人。我倒是打算把你灌醉了,把你送到老黃那裡去。可也不一定是今天的事。」說著,仰起脖子,哈哈大笑一陣。李南泉看他這樣子,已慢慢地露了原形。趁著問題還沒有達到楊豔華身上,應該給她找個開脫之道。因之在席上且不說話,默想著怎樣找機會,他想著,姓劉的已借了幾分酒意,無話不說,在問題的本身,決不能不把三個女人救出今日的火坑。這樣轉著念頭,有十分鐘之久,居然有了主意。
他問道:「劉副官,我說句正經話。我打聽打聽,完長什麼時候到這裡來?」姓劉的這小子,雖是很有了幾分酒意,可是一提到完長,他的酒意,自然就消滅了,立刻正了顏色問道:「李先生有什麼事嗎?」李南泉道:「當然有點事。我一個朋友,在貴完長手下當秘書,是專辦應酬檔案的。」劉副官道:「是孟秘書?」李南泉道:「對了,他寫信給我,要同完長一路到這裡來住些時候,並說貴完長約我談談。我一個從來不過問政治的人,約我談些什麼呢?我已回信婉謝了。可是,孟秘書前天又專人送了一封信來,說是完長一定要約我談談,請我在最近幾天,不要離開本地。他還附帶一句,所談也無非風土人情而已。這樣,我當然不拒絕。」劉副官站起來道:「那怎麼能拒絕呢?孟秘書來了,我會親自來給李先生報告。李先生,你務必要到。」李南泉道:「我所以要和你打聽完長行蹤者,就在於此。過兩天,我也想進城去一次。若是我進城去了,完長又來了,兩下里就走差了。」劉副官道:「進城有什麼事,交給我,我託人代辦就是了。無論如何,你得在鄉下等著。而且這幾天,不斷鬧警報,你跑到城裡去趕警報,那也太犯不上。」李南泉心中大喜,這一著棋居然下得極為準確,因笑道:「那也好,見到孟秘書,你就說我在家裡等著了。你就是對完長直接提到也可以,只要你不嫌越級言事。」劉副官道:「這事是孟秘書接洽的,當然還是由他去辦。」說著笑了一笑道:「恐怕是完長要借重李先生。其實,這窮教授真可以不幹了。完長待人是最為優厚的。我們歡迎李先生出山來做事。」
這席話,接連有幾聲完長,早把那邊的老徐驚動了,正是停杯不語,側耳細聽。等到劉副官勸李南泉作官,他就實在忍不住了,端著一杯酒,走過來,笑道:「李先生,好訊息,我得敬賀你一杯。」李南泉道:「你這酒賀得有點莫名其妙吧?你以為我要見完長,這是可賀的事,這並沒有什麼稀奇,假如你有事要見完長的話,你也可以去見他。」老徐縮著脖子,伸了伸舌頭,然後搖搖頭道:「憑我這副角色,可以去見完長?來來來,乾了這杯酒。」李南泉笑道:「你坐回去罷,你若願意見完長,你打聽著他哪日下鄉,在公路頭上等著。等到下汽車上轎子,你向他行個三鞠躬,我保證這些副官,沒有哪個會轟你。」劉副官道:「那沒有準,他這副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樣子,站在路邊等完長的汽車,知道他是幹什麼的。李先生不要睬他,我們喝。」說著端起杯子來。李南泉雖嫌老徐這傢伙無恥過頂,可是不接受他這杯酒,他可下不了臺,借了劉副官端杯子的機會,也就把酒喝了。喝完,向兩個人照杯。老徐早已陪完了他那杯酒,於是半鞠著躬道:「謝謝。」姓劉的笑道:「滾罷。一張紙畫個鼻子,好大的面子,人家會受你的酒?」老徐笑道:「滾可不行,地方太小,我只有溜了回去。」於是裝著鬼臉,笑著回席去了。李南泉想著,這鴉片鬼無非是靠了完長手下幾位副官的幫忙,作些投機生意罷了,本錢還是他自己的。為什麼要受姓劉的這份吆喝?這姓劉的一群人,簡直是地方上一霸,這三個女孩子若在這裡過夜,真不知會弄出什麼醜事來的。
這樣想著,更進一步地想要把楊豔華等救出去。於是放下杯子,問道:「孟秘書和劉副官很熟嗎?」他道:「有時候我到孟秘書家裡去拿信件,倒是認得的。」李南泉道:「那末,你也未必知道他有什麼事約我了。據我想著,有一種四六文章,孟秘書弄得不十分順手,他是作唐宋八大家一派文字的。必定有什麼四六文字,保薦我一筆買賣。我倒不一定賣文給完長,我願送他幾篇文章作個交換條件。第一件事,就是許我隨便請見。見不見由他,可別經過掛號那些手續,我想可以辦到的。他有文章叫我寫,不當面交待怎麼可以?第二件事,我對這疏建區的大家福利,作一點要求。反正也用不著完長捐廉,只要他下個條子就行。你看,他肯答應嗎?」劉副官道:「第一件事,當然沒有問題。不過,關於地方上的,我倒是勸李先生少和他談。他下個條子不要緊,可把這地方上芝麻大的小官,連保甲長在內,要累個七死八活。」李南泉道:「我和他說的,一定都不是大家麻煩的事。我不是這疏建區的人,我願地方上麻煩,我願得罪地方上人?」劉副官點頭道:「這話對極了,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來,敬李先生一杯酒。」說著,端起酒杯子來。李南泉陪著他喝酒,卻只管談談孟秘書和完長。由他的言辭裡,劉副官知道他對完長手下的二、三路人物,著實認識幾個。吃過飯,劉副官又吩咐家人熬著雲南的好普洱茶敬客。李南泉道:「大概一兩點鐘了,我們不能真玩個通宵,我要告辭了。月亮沒有了,楊小姐,你帶有手電筒嗎?」她心裡一機靈,便笑著迎上前道:「李老師,有事弟子服其勞,我送你回府罷。我有手電筒呀。」胡玉花道:「那我們要一路走了,我沒有燈亮。」
李南泉故意裝著不解,問道:「什麼?你們來這些個人,只帶一盞燈亮嗎?好罷,:我們共著一隻手電筒走。我和吳先生還可以送你們一截路程,送到街口上。王小姐,手電在不在你手上?」那個唱小生、又帶唱老生的王少亭,人老實得很,年歲也大一點,她始終是不作聲。李南泉雖知道她身上的危險性比較少些,可是也決不能丟下,因之故意向她這樣問了一聲。她道:「手電筒小楊帶著呢。」楊豔華手裡拿了手電筒一舉,笑道:「有男人送我,我就膽大了,我在前面引路。」說著,先走出了屋子門,走到走廊屋簷下站著。劉副官道:「這麼多人,一隻手電不夠,讓老徐送送罷。手電燈籠,我全有。」胡玉花挽了王少亭一隻手,便向門外走,笑道:「劉副官,不必客氣了,打攪了你一夜。只要有男人作伴,沒有燈火,我也是一樣敢走的。」李南泉看那姓劉的,還有攔著她們的樣子,便向前握著他的手搖撼了幾下,笑道:「又吃又喝,今天是著實打攪了閣下。以往我們少深談,還摸不著閣下的性格,今天作了這久的盤桓,我才明白,劉先生是個極灑脫的人,也是個極慷慨的人,有便見著完長,我一定要說項一番。」劉副官沒想到心裡所要說的話,人家竟是先自說出來,這就滿臉是笑地鞠著躬道:「李先生肯吹噓一二,那就感激不盡。」李南泉笑道:「朋友,彼此幫忙罷,多謝多謝。」他說著,先退出屋來。吳春圃又向前周旋一番。等主人翁出來送客時,李南泉帶著三個女伶,已經走到院壩外面人行路上了。劉副官只得道一聲「招待不周」,這男女一行五人,已是亮著手電筒,向村子外走去。回頭看那副官公館,兀自燈火通明。
楊豔華默然亮著手電筒,只管朝前走,胡玉花道:「小楊,你還跑什麼?離劉家遠了,你以為還有老虎咬你?」她這才站住了腳,看看後面,並沒有人跟上來,因道:「今天幸是李先生幫了個大忙。」吳春圃走在最後,這就向前兩步,問道:「我看著三位小姐的樣子,有些不自然。早有點納悶。這樣一說,我更有點疑心了。」李南泉道:「我也不十分明白,但我知道要我解圍。再走過去一截路,請教楊小姐罷。」於是五個人默然地走著,到了李南泉家門外,便道:「楊小姐,我送你到街上罷。」她站住了腳,又把電筒向兩頭照了兩下,因道:「不用了,至多,李先生站在這路頭上五分鐘,估量著我們到街上,後面並沒有人追來,就請你回府。我們也就沒事了。」這時,五個人梅花形地站在路頭上,說話方便得多,吳春圃道:「到底晚上有什麼事要發生?」楊豔華道:「今晚上這一關雖已過去,以後有什麼變化,也難說呢。唱戲的女孩子,什麼話說不出來,我就實說了罷。今天我們在老劉家鬧了半夜,不是沒有看到他太太嗎?他太太住醫院去了。而且這個也不是他的太太,是個偽組織。他太太住了半個多月醫院,他就不安分了,常常找我的麻煩,我是給他個滿不在乎,敞開來交朋友,朋友就是朋友,像交同性朋友一樣。若像平常人交女朋友,就想玩弄女朋友的事,我遠遠地躲開,前幾天他天天追著我,簡直地說明了,要討我作個二房。再明白點一說,在偽組織外再作第二個偽組織。」李南泉笑道:「這名詞很新鮮。那麼,那個病的是汪精衛,讓你去作王克敏。」
楊豔華笑道:「李先生,你那還是高比呢。」吳春圃道:「不管王克敏汪精衛了,你還是歸入本題罷,今天晚上好像是鴻門宴了,這又是怎麼一個局面?我們糊里糊塗地加入,又糊里糊塗地把三位帶出來了。」楊豔華道:「今天晚上,他是對付我和玉花兩個,大概預備唱半夜戲,然後用酒把我們三人灌醉,讓我們走不了。那個姓黃的,倒是真託劉副官作媒。」吳春圃道:「那姓黃的也是個大混蛋,託人說媒,也不打聽人家是小姐還是太太。」楊豔華低聲道:「玉花是胡說的。她還沒有出嫁呢。」李南泉哈哈一笑道:「原來如此,胡小姐真有辦法,輕輕悄悄的,就把姓劉的給擋回去了。我倒問一聲,姓劉的若和楊小姐開談判的時候,你打算用什麼手段對付?」她道:「那也看事行事罷了。他若真逼得我厲害,我就和他決裂。酒是灌不醉我的,憑你用什麼手段我也不喝。反正你不敢拿手槍打死我。他的厲害,就是因為他身上帶有手槍可以嚇人,重慶帶手槍的人多了,若是拿著手槍的人就可以為所欲為,那還成什麼戰時首都?」她說到這裡,吳春圃還要繼續問她兩句。可是剛才李先生那陣笑聲,早是把兩家候門的主婦驚動了,隔著山溪,門「呀」的一聲響,早是兩道燈光,由草屋廊簷下射了過來。李南泉首先有個感覺,這簡直是在太太面前喪失信用。原來說是去看看就回來的,怎麼在人家那裡大半夜?便道:「筠,你還沒有睡?可等久了。」李太太道:「我也在這裡聽戲呀。夜深了,村子那頭說話的聲音都聽到,別說你們又吹又唱了。」
楊豔華插言道:「李太太,你今晚上沒去聽義務戲呀。夜深了,我不來看你了。明天見罷。」李太太道:「是啊,忙了這麼一天,你也應該回去休息了。」楊豔華道:「明天若是不跑警報的話,我一定來看師母。」隔著山溪的李太太並沒有答覆她的稱呼,李南泉只好低聲說著不敢當,不敢當。楊豔華笑道:「李老師,你作人情作到底,請你還在這裡站五分鐘罷。」李南泉對於她這份要求,當然不能拒絕,連吳春圃在內,同聲答應著就是。她們三人走了,李、吳二人還站在路頭上閒話。李太太在門口站著,正等了門呢,見他們老是不下來,只得點著燈籠迎過溪來,笑道:「路漆黑黑的,我來接罷。」她總想著,這裡有三個以上的人,可是到了面前,將燈籠一舉,僅僅就是李吳二人,因問道:「二位還要等誰?」李南泉想把原因說出來,這卻是一大篇文章,笑道:「不等誰,我和吳先生是龍門陣專家,一搭腔,就拉長了。」吳春圃笑道:「夠五分鐘了,我們可以回去了。」李太太道:「什麼意思?楊小姐下命令,讓你們罰站五分鐘嗎?」吳春圃笑道:「她可不能罰我,只能罰他老師。」李南泉接過太太手上的燈籠,哈哈一笑,就在前面引路。到了家裡,懸了燈籠掩上門,見小三屜桌上,兀自用四五根燈草,燃著大燈焰,燈下襬著一本書,笑道:「太太,真對不起,讓你看書等著我。」李太太笑道:「這不算什麼。我打夜牌的時候,你沒有等過我嗎?」李南泉覺得她這話,極合情理。可是低頭看那書時,不覺驚訝著道:「你太進步了,你居然能把這書看懂呀!」
李太太笑道:「你以為讀《楚辭》只是你們研究中國文學的人的事?書上面有註解,一半兒猜,一半看也沒什麼不懂。反正誰也不是生下孃胎就會讀《楚辭》的。」李南泉道:「你可別誤會,我是說你大有進步。《漁父》、《卜居》兩篇,是比較容易懂的,我看你是……」他說著彎腰仔細看那書,並不是那兩篇,而是榴魂》。而且在書上還圈了幾行圈,便笑道:「可想你坐久無聊了,還把句子標點了。」李太太道:「可別怨我弄髒了你的書。這書根本是殘的,而且是一折八扣的書,你也不大愛惜。」李南泉笑道:「怎麼回事?你以為我老有意思和你彆扭?」他說著,看第一路圈就圈得有點意思,是以下幾句:「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詳些」,於是點頭微笑了一笑。其後斷斷續續,常有幾項圈在文旁。最後有幾行圈接連著,乃是這一段:「美人既醉,朱顏酡些,嬉光眇視,目曾波些。被文服纖,麗而不奇些。長髮曼需,豔陸離些。二八齊容,起鄭舞些,衽若交竿,撫案下些,竽瑟狂會,擯鳴鼓些,宮廷震驚,發激楚些。吳欲蔡謳,奏大呂些。士女雜坐,亂而不分些」。於是放下書哈哈大笑。李太太望了他,也微笑道:「對嗎?」李南泉拱拱手道:「老弟臺,對是對的。可是我究竟還可以作你的老師。你引的這段文,有兩點小錯誤。宋玉為屈原招魂,他是說外面不好,家裡好。所以前面幾段,四面八方,全是吃人的地方,留不得。像這幾段,是說家裡有吃有樂,不是說外面,你引個正相反。第二,士女雜坐,亂而不分,是轉韻第一句,不是結句,所以下面緊接著‘放陳組纓,班其相紛些。’呂音以上幾句,是押韻的。(下)字念戶音。」
李太太笑道:「多謝你的指教。可是我就算明白了這一點,又有什麼用?於今天天鬧空襲,吃用東西,跟著空襲漲價。我能夠到糧食店裡講一段《楚辭》,請他們少要一點價錢嗎?天下往往是讀書最多的人,幹著最愚蠢的事。」李南泉笑道:「你是說我嗎?我的書念得並不多。可也不會幹最愚蠢的事。這次去到劉家聽戲,本來陪著吳先生繞個彎就回來的。不想到了那裡臨時出了一點問題,不能不晚點回家來。什麼時候,前方的情形,我們是不大知道。以後方的情形來說,空襲頻繁,國際的情形,民主國家也是一團糟。我們正是感到國亡之無日。哪有心吃喝吹唱。」李太太道:「對的,我記得你還沒有到劉家去的時候,你說那是一群沒有靈魂的人,不知道你到那裡去了以後,靈魂是不是還在身上?我在走廊上,坐了好半天了。先聽到你們拉著嗓子高唱入雲,後來又聽到你們划拳,簡直忘了太陽落山的時候還在跑警報呢。在這種情形下,你能夠說人家是失了靈魂的人嗎?這件事讓朋友知道了,似乎是你讀書人盛德之累嗎?不用說我了,假如是你一個兄弟,或者是個要好的朋友,在今晚上這樣狂歡之下,你也不會諒解的。你們當局者迷,自己是不知道的,夜靜了,我聽到劉副官家這一場熱鬧,實在讓人不解。不過年,不過節,又不是什麼喜慶的日子,這樣通宵大鬧,什麼意思?慶祝轟炸得厲害嗎?那應當是敵人的事呀。」她說著是把臉色沉了下來的,隨後卻改了,微微一笑,因道:「你可別生氣,我是說那姓劉的。」
李南泉回想到剛才劉家的狂歡,本來是不成話,尤其是對太太曾批評著那些人是沒有靈魂的,便笑道:「筠,你讓我解釋一下。」李先生特地稱呼太太小字霜筠的時候,是表示著親切,稱一個「筠」字的時候,是表示著特別的親切。太太已經很習慣了,在這個「筠」字呼喚下,知道他以下是什麼意思,便笑道:「不用解釋,我全明白。不就是那姓劉的,強迫著你唱戲,強迫著你划拳喝酒,又強迫著楊豔華拜你做老師嗎?我沒出門,還白饒了人家叫句師母。不用說了,快天亮了,再不睡覺,明天跑警報,可沒有精神。」她說完,先自回臥室去了。李南泉坐在那張竹子圍椅上,在菜油燈昏黃色的燈光下一看,四周的雙夾壁牆,白石灰,多已裂了縫。尤其是左手這堵牆,夾壁裡直立著的竹片,不勝負荷,拱起了個大肚子。自己畫著像童話似的山水,還有一副自己寫的五言對聯,這都是不曾裱褙的,用漿糊粘在那堵牆壁上。夾壁起了大肚子,將這聊以釋嘲的書畫,都頂著離開了壁子。向這旁看,一隻竹製的書架,堆著亂七八糟的破舊書籍,顏色全是灰黃色,再低頭看看腳下的土地,有不少的大小凹坑。一切是破舊。不用說是抗戰期間,就算是平常日子,混了半輩子,混到這種境況,哪裡還高興得起來?太太圈點的那本《楚辭》,還擺在面前,送著書歸書架子,也就自嘆了一口氣道:「魂兮歸來哀吾廬。」而在他這低頭之間,又發現了伏著寫字的這三屜小桌,裂著指頭寬的一條橫縫。
這一切,本來不自今日今時始。可是由人家那裡狂歡歸來,對於這些,格外是一種刺激。他心裡有點不自然,回想到半夜的狂歡,實在有些荒唐。於是悄悄開啟了屋門,獨自走到走廊上來。這時,的確是夜深了,皎月已經是落下去很久,天空裡只有滿天的星點,排列得非常繁密,證明了上空沒有一點雲霧。想到明日,又是個足夠敵人轟炸的一個晴天。走出廊簷下,向山峪兩端看看,陰沉沉地沒有一星燈火,便是南端劉副官家裡,也沉埋在夜色中,沒有了響動。回想到上半夜那一陣狂歡,只是一場夢,蹤影都沒有了。附近人家,房屋的輪廓,在星光下,還有個黑黑的影子。想到任何一家的主人,都已睡眠了好幾個小時了。雖然是夏季,到了這樣深夜,暑氣都已消失。站在露天下,穿著短袖汗衫,頗覺得兩隻手臂涼津津的。隔了這乾涸的山溪,是一叢竹子,夜風吹進竹子叢裡,竹葉子颼颼有聲。他抬頭看著天,銀河的星雲是格外的明顯,橫跨了山谷上的兩排巍峨的黑影。竹子響過了一陣,大的聲音都沒有了,草裡的蟲子,拉成了片地叫著,或遠或近,或起或落。蟲的聲音,像遠處有人扣著五金樂器,也像人家深夜在紡織,也像陽關古道,遠遠地推著木輪車子。在巍峨的山影下,這渺小的蟲聲,是格外的有趣。四川的螢火蟲,春末就有,到了夏季,反是收拾了。山縫裡沒有蟲子食物,螢火蟲更是稀落。但這時,偶然有兩三點綠火,在頭上飛掠過去,立刻不見,頗添著一種幽眇趣味。他情不自禁地叫了句「魂兮歸來。」
身後卻有個人笑道:「你這是怎麼了?」他聽到是太太的聲音,便道:「你還沒有睡啦?我覺得今天上半夜的事,實在有些胡鬧。我在這清靜的環境下,把頭腦先清醒一下。唉!魂兮歸來。」李太太走下廊簷來,將他的一隻手臂拉著,笑道:「和你說句笑話,你為什麼擱在心裡?哎呀,手這樣冰涼。回去罷,回去罷。」李南泉笑道:「你不叫魂兮歸來?」李太太道:「這件事,你老提著,太貧了。夫妻之間,就不能說句笑話嗎?難道要我給你道歉?」李先生說了句「言重言重」,也就是回家安歇。這實在是夜深了,疲倦地睡去,次早起來,山谷裡是整片的太陽。李先生起床,連臉都沒有洗,就到廓簷下,抬頭看天色。鄰居甄太太,正端了一簸箕土面饅頭向屋子裡送,因道:「都要吃午飯了,今天起來得太遲了。」甄太太道:「勿,今朝還不算晏。大家才怕警報要來,老早燒飯。耐看看,傍人家煙囪勿來浪出煙?」李太太穿了件黑舊綢衫,踏了雙拖鞋,手裡也捧著一瓦缽黑麵饅頭,由廚房走來,拖鞋踏著地面「啪啪」作響,可想到她忙。李南泉道:「饅頭都蒸得了,你起來得太早了。」李太太道:「我是打算掛了球再叫你,讓你睡足了。」他笑道:「你猜著今天一定有警報?」她道:「那有什麼問題?天氣這樣好,敵人會放過我們?警報一鬧就是八九個小時,大人罷了,孩子怎麼受得了,昨天受了那番教訓,今天不能不把乾糧、開水,老早地預備。換洗衣服,零用錢我也包好了,進洞子帶著,萬一這草屋子炸了,我們還得活下去呀。」李南泉笑道:「這樣嚴重?到了晚上.大家又該荒唐了.魂兮歸來哀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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