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黃鶴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邀頓飯,主客都吃得很高興。飯後,李太太又特地煎了一壺咖啡來請客,大家圍坐夜話,亞傑在十點鐘打過,告辭走了。亞英因李狗子夫婦盛情,只好留下,到了一點鐘方才到客室裡就寢。談話結論是亞英到香港以後,立刻就來航空信,不論謠言如何,李狗子買到飛機票就動身。自然,李太太也跟著去。

次日,亞英又上下城跑了一天。朋友之間雖是還有說太平洋難免有戰事的,可是他們的論斷根據,也無非是因為看到報上的新聞,這當然不足介意。晚上,林宏業夫婦約著吃晚餃,在廣東館子裡闢了一間雅座。彼此見面,宏業第一句話就笑道:「你這幾天忙得席不暇暖,湊了多少外匯?」亞英笑道:「我們是陽溝裡蚯蚓發蛟,把全身力量用盡,那浪頭也有限。」

二小姐是把堂房姐姐的身份放到一邊,在宏業衣袋裡掏出那隻扁平的銀煙盒子來,掀開盒子蓋,託著送到亞英面前來,笑道:「這是舶來品,請嘗一支。」宏業笑道:「不足為奇,一人家馬上到香港去享受天堂生活了。」亞英取過了一支菸,二小姐立刻又把打火機打著了火,送到他面前,含著笑給他點上了那支菸。亞英笑道:「二姐這樣客氣,直把我當了一位客人來招待了。」二小姐笑道:「你看出來了,我就老實的告訴你,在銀錢上我需要你幫一點忙。」亞英本是架著腿坐在沙發上的,聽了這話,很驚訝的站了起來,笑道:「你這句話我就有點不相信了。難道你還會差著錢用?」林宏業笑道:「雖然我們手頭比你松一點,也松不了多少。我要你在銀錢上幫點忙,那也是事實。我聽說,你這兩天跑港匯,跑得很有辦法,我希望你儘量跑,跑到多少是多少,你自己用不了的都讓給我。」亞英笑道:「這不能不說是一件新聞。你們原來在香港賺的是港紙,用的也是港紙,如今跑到重慶來,反是要找港紙拿出去。」二小姐臉上立刻現出了一種憂鬱的樣子,連連的搖頭道:「不用提,失敗失敗,我們是整個的失敗。在香港的時候,這個也說資金內運,那個也說資金內運,弄得我們大大的幹上一下,把所有的錢都運進來了。原來什麼辦農場辦工廠的幻想,一樣也沒有成功。就是想弄一塊地皮蓋屋子,也沒有辦到,鬼混了這樣久,不知道都弄了些什麼。」

這時,茶房進來照例送給老主顧一張配菜的單子。二小姐接著看了一看,皺眉道:「總是這幾樣老菜,今天應該配兩樣新鮮一點的菜給我們才好。」亞英笑道:「隨便吧,你難道真把我當客招待不成?」宏業笑道。「還有博士夫婦要來呢,我也應當給他餞行。」說著,把單子遞給茶房,說道:「不必再送來看,掉換著新鮮的就行。」茶房去了。二小姐笑道:「要說我們為了運動你給我們多弄點外匯,也未嘗不可。兄弟之間,照樣是免不了什麼條件問題的。我再說清楚一點,我們自比你手頭寬裕些,可是手頭寬裕,也不一定就可以買到外匯。」林宏業坐在一邊銜了一支菸卷,微笑道:「我覺得天下最聰明的人是我們,而最混蛋的人也是我們。在香港住得很好,突然神經過敏向重慶一跑,所有留在香港的最後一張港幣,也趕著換成法幣送進來了。可是到了重慶,又覺得樣樣都不好,還是回香港去好。打算把最後的一張法幣,又也要換回港幣。所以要這樣做的原故,原來怕是日本會進佔香港,我們要變成俘虜,搬到這重山疊蟑的四川來,覺得是十分安全的。可是到了四川以後,倒是三五天就聽著一回警報,雖然防空洞是安全的,可是每三五天就鬧這麼一回虛驚,實在不舒服。回頭看看香港,不但一點事沒有,而且在重慶的人還是不斷的向香港跑。早知如此,真覺當初神經過敏得無聊。你們不紛紛的到香港去也就罷了,偏是你們都去香港,而且西門夫人還有在香港安居樂業的計劃,你這位令姊……」他說到這裡,向二小姐指著時,二小姐立刻接了嘴道:「我怎麼樣呢,我以前只說自己進來看一看,然後再作打算。可是你就好像敵人在後追著來了一樣,連錢帶貨唏哩嘩啦,裝上那麼多車子,就向重慶一跑。我可以不回香港,只是……」林宏業連連搖著手笑道:「不用下什麼轉語了,我百分之百的服從,只要搭得上飛機,哪天我都可以走。」

這句話剛是發表完畢,就聽到外面有人笑著接嘴道:「有了飛機就走,不要忘了我呀!」隨了這聲音走進來的,正是西門太太。後面跟著博士,身披大衣,口銜雪茄,拿了手杖和帽子,走進門就連連的拱著手笑道:「對不住,有勞久候。」西門太太脫著海勃絨的大衣,將手握住了二小姐的手,連連的搖撼著笑道:「我聽你的話,好像是馬上就要走定了。哪一天的飛機呢?」二小姐笑道:「我不過是這樣說,哪裡就定好了飛機,我還打算等你有了飛機,向你揩油呢。」說時,她看西門太太的手,左手戴著鑽石戒指,右手戴著翡翠戒指,不必多看,就是她這兩隻手,已經充分帶著富貴氣象。西門太太很敏感,知道二小姐是在賞鑑她兩枚戒指,便笑道:「你看這翡翠怎麼樣,不大綠吧?這兩天我很走了幾家拍賣行,像這樣的東西,倒還是不多有呢。」說著,就把手抬起來送給二小姐看。

西門德已脫下大衣和亞英同坐在一張長椅上,手拍了亞英的大腿,輕輕笑道:「趕快準備吧,也許下個星期一我們可以走得了。」西門太太聽到這話,突然迴轉身來面向著博士說道:「你這話是真的嗎?怎麼沒有和我提過呢?」亞英笑道:「老師和我開玩笑的,他以為我急著要走呢。」西門太太不住的懸了一隻腳顛動著皮鞋尖,卻向了博士作個沉吟的樣子,問道:「你是真話,還是開玩笑?」博士怕她在大庭廣眾之下生了氣,立刻站起來笑道:「當然是真的。不過現在坐飛機,不把票子拿到手是不敢決定的。甚至就是把票子拿到了手,到了飛機場很可能還是給擠了下來。我怕人家給我約定的有點兒靠不住,回頭到了限期又不能兌現,那卻不是我自找……」他當了許多人,不便把自己怕太太的實情說了出來,只好哈哈一笑。西門太太道:「就是這樣,你也該對我說明,我才好事先預備預備。」博士說:「至遲明天,我得了實信會告訴你的。現在你知道了,在準備上決不會晚的。向林太太請教請教吧,看我們出去,應當帶些什麼東西送人?明天我們開始要去買了。」

這句話她的確聽著感到了興趣,又迴轉身來握了二小姐的手到一邊椅子上去坐談。二小姐在西門太太的言行上,很知道她手頭寬裕,便笑著問道:「買東西送人,那是小事,因為飛機上自己應用的東西帶著也有限制,禮物的多少就沒有問題了。不過你打算在香港久住的話,在香港用的港幣必須在重慶買足,等著你到了香港,託人在重慶把法幣慢慢換了港幣送出去,那可是個麻煩。而且這一類的事,還總是自己親自辦理的好。」

西門太太聽說,把胸脯一挺,很興奮的向她笑道:「這事我完全明白,大概手續也辦完了。你對這件事怎麼樣?」二小姐笑道:「我們也沒有多少錢可以買外匯呀!不過多少總是要辦一點的。」西門太太道:「這事你可託二奶奶去找溫五爺,他們金融界的人,那總是可以想到法子的。難道你沒有和他說過嗎?」二小姐笑道:「當然我不會忘了眼前這尊觀世音,可是為了她是觀世音,求的人就太多了。她就是這樣一尊佛,豈能八方普照?加之她自己也要預備大批的外匯,分給別人的,事實上不能太多。我是對她有這樣一個要求,至於給我多少,那就聽她的便。你想,在聽便情形之下,能得多少外匯?所以我又晝夜的四處想辦法,就是我們這位老弟,我也想到了。」說著,笑嘻嘻的向亞英一指。西門太太道:「他是有辦法的人,什麼張經理、李經理、胡經理都在替他幫忙,難道人家和他說的也是空話不成?」亞英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笑道:「師母,別和我開玩笑了。將來到香港去仰仗你的地方還很多呢。今天晚餐給你預備了很可口的菜,還有葡萄酒,就請入座吧。」

說時,茶房先送進來兩隻大碟子,一碟子是臘味拼盤,一碟子是滷雞鴨翅膀。亞英把兩個碟子向上座的方面移了一移笑道:「你看如何?請坐!」於是他立刻在旁邊桌上取過一瓶葡萄酒,向上座的高腳杯子裡把酒斟下去。二小姐覺得亞英的態度是有一點打趣人家,不住把眼向他看著,可是西門太太倒沒有什麼感覺,向前把那酒杯移到圓桌側面,然後接著坐下去舉起酒杯來,向大家點著頭道:「請坐吧,飯後我們還是要過江的。」西門德笑道:「宏業兄,我們是太不客氣了。」說著,舉起酒杯來道:「恭祝我們合作勝利」二小姐也舉了杯子,在杯子下面,將眼望了他笑問道:「這‘合作’兩個字是由重慶算超的嗎?」西門德道:「沒有問題,從吃這頓飯就算起!」

於是大家笑嘻嘻的同喝了一口酒,吃了幾樣菜。茶房卻引著一個穿短衣的人進來,向林宏業問道:「有一位西門先生在這裡嗎?陸公館有人送信來。」西門太太聽了這話,立刻搶著答應道:「陸公館來的信?對的,我們就是。」那人在身上掏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西門德接過來才將信封拆開,他太太眼明手快,已是在他身側,伸出一隻手來將信抽了過去。博士當了送信人的面,看看眼前的人,就點著頭笑道:「好的,請秘書長替我代拆代行吧。」

西門太太也不理他,只顧看信,只見上面寫著:

德兄左右:

飛機票已購得三張,除賢伉儷外,兄所稱必須同往之友人亦有座位矣,機定於星期一晚十二時前後夜航。望明早九時過我一談,即候刻安。

陸神洲

西門太太看完,兩眉一揚,雙手把信舉了起來笑道:「好了好了,飛機票子有了,還多一張票子呢,在座哪位和我們同行呢?這真費著我們考量呀。你看這信,這不是說得很明白嗎?」說著,把信送到二小姐面前。

西門太太高興得將高跟皮鞋跳了兩跳。西門德看她這樣予,雖覺著是有點失態,可是當了許多人的面,又不便攔阻她,只好旁顧左右而言他的向送信人道:「信我已經收到了,我明早準到。」說著,由身上掏出一張名片交給那人,連連說道:「多承你勞步了!」口雖說著,人也向前走了兩步,大有催著走的樣子。那人倒也明白博士的意思,鞠著一個躬走了。博士迴轉身來見太太和二小姐擠在一處,放下筷子不吃飯,商量著怎樣的分配飛機座位。便笑道:「我的夫人,你覺得這事還有可商量的必要嗎?當然是你我兩個位置,其餘一個是久已約定了的區二先生的。就算亞英讓出來:是林先生坐了先走呢?還是林太太坐了先走呢?」二小姐笑道:「那倒不然,難道我們倆人還是什麼拆不開的一對嗎?譬如這回到重慶來,我們就是一個坐飛機來,一個坐汽車來,根本就不是一時一路。」博士坐下來端了酒杯喝酒,向亞英笑道:「聽見沒有?你這個位子可以讓給林太太嗎?」亞英笑道:「有什麼不可讓的?只是他們也不能空了手到香港去,總要帶了些外匯走呀。今天是星期五,只有明天一個星期六可以買外匯,就是讓她走,她也是不能走呀。」二小姐道:「你若是走了,我所希望的外匯,不又是落了空嗎!」亞英笑道:「難道說我答應了你找外匯,我也不是財政部或中央銀行裡管外匯的人,我能這樣隨便一句話就算是外匯嗎?」

西門太太正夾了一塊臘味送到嘴裡咀嚼,聽了這話卻把筷子亂搖,一面咀嚼一面答道:「不要左一句外匯,右一句港幣,談得這樣討厭,什麼大不了的事,看得這樣重!」林宏業不覺呀然一聲,把筷子放了下來,望了她笑道:「西門太太,你說得這樣容易,覺得不應該看得這樣重嗎?你沒見在重慶那些忙外匯的人,今天託人,明天請客,都是有神經病自找麻煩嗎?」不料西門太太對於這個問話,倒不覺得怎樣了不起,一面吃著東西,一面笑道:「這話,我也不承認。請問重慶不斷到香港去的人,他們沒有買外匯,都是空著兩隻手去的嗎?人家有辦法弄外匯去,我們也就有辦法去。林先生,你別忙。飛機座位我沒法子讓給你,外匯上面,我一定替你想一點法子。」

二小姐聽說,就不肯失卻這個機會,立刻將面前杯子裡斟滿了酒,向西門太太舉了一舉,笑道:「先乾杯,我謝謝你的盛意。可是……」西門太太老早端起面前那杯酒一日喝千了,然後微笑著道:「不用下轉語了,既是我答應了你,我就有辦法,喝吧!」說著,向二小姐照了一照杯。二小姐自然是很高興的喝了。林宏業也跟著喝了。這不但全席人奇怪,就是西門博士也奇怪,就憑她這大而化之的一位太太,在一日之間哪裡去弄一筆外匯?若說去找二奶奶,二小姐不會找二奶奶嗎?他心裡這樣想著,不免對太太連連看了幾眼,可是她飲食自若,並沒有對先生的注視加以注意。這時桌上的各位食客,不是為了飛機票,就是為了外匯發愁,現在飛機票和外匯,都有個相當的解決,大家自是十分歡喜。這餐飯實可以說個盡歡而散。

博士因為第二天還要過江來見陸先生,飯後,便同太太回家,這位太太這時心曠神怡,臉上止不住的笑容,由江北岸到江南岸,在車上,在船上,或者在路上走,她卻是不住的向各處張望著,有時還不住的回頭看一處地方。博士到了家裡,就向她問:「我看你要走了,對重慶好像又有一點戀戀不捨的樣子。」她道:「胡扯,我有什麼戀戀不捨,我不是重慶人,重慶也沒有我什麼親戚故舊。」博士道:「那為什麼你老是四處張望著!」西門太太道:「我為什麼老張望著呢。我想這次離開了重慶,那就不知道哪天會再來,也許一輩子都不來,為什麼不多看看呢?」博士聽她這話,有點兒斷頭語氣,心裡有些不高興,可是又不敢去點破。他進房之後,趕快脫下了皮鞋,踏著拖鞋,架起腳來斜靠在沙發上緩緩的吸著雪茄。西門太太卸裝已畢,也在博士對面椅子上坐著,不覺望了他問道:「你為什麼這樣出神?」博士噴出一口煙來,微笑道:「我有一件事想了兩三個鐘頭,卻始終沒有猜得明白。你一口答應了林太太,可以在明天和她弄一筆港匯,你憑著什麼有這大的把握?」她笑道:「你真是連自己家裡有多少下鍋米,你都會忙著不明白了。溫五爺給我們的那些外匯,我們不會分一部分給她嗎?」博士不覺身子一起,瞪了眼望著她道:「你讓給她,她到香港是有外匯用了,可是她給你的法幣,你還是由飛機上帶去香港入庫,還是存在重慶凍結起來?」她笑道:「你知道什麼,我自然有我的打算,這房東有兩家親戚,他們住在香港一年多了,馬上就要進來,他們除了有一所房子而外,還有許多傢俱。他們計劃好了,在兩個禮拜之內,就要搬進重慶來。已經間接由房東那裡,和我通了兩回信。他們願意連房子帶傢俱,都作價讓給我們,叫我們把款子留在重慶。他在香港賣了房子,到重慶來用這筆錢,至於作價多少,等我們到香港看了房子再說。我們可以在香港開支票,讓他到重慶來拿錢。房東太太已經和我向他親戚擔保,支票絕對可以兌現,我對這事倒十分願意。現在林太太要港幣,把她的款子,留在重慶好了。樂得一日氣答應了作個人情。」西門德點著頭道:「原來如此,有人要在香港賣房子到重慶來,就有人由重慶去要在香港買房子,有人……」她跳起來,跑過去,坐到博士那張沙發上,兩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亂搖了一陣道:「你說,你答應不答應?」搖得博士前仰後合,連口角上的雪茄都落到樓板上。

博士站起來避開了她,皺著眉道:「我真不解什麼原故,你對於到香港去這樣感到興趣。一提到香港,不但是眉飛色舞,而且喜歡得又蹦又跳。」她笑道:「你不知道我的脾氣嗎?我心裡想要做到的事,若是做到了,我就會喜歡得睡不著覺。」博士道:「若是做不到呢?」她道:「那也會憂愁得睡不著覺。」博士道:「你這話倒是很坦白。不過照我的看法,我倒情願你憂愁得睡不著覺,不願你喜歡得睡不著黨。你憂愁得睡不著覺,那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不能怪人。你若是喜歡得睡不著覺,那就難說了。」

西門太太一彎腰把樓板上那支雪茄,撿了起來,送到嘴邊吹了幾口灰,然後又把手指揩擦了一會,塞到他嘴裡。笑嘻嘻地拿起噪上一盒火柴,擦了一支給他點上,笑道:「老德,我的確知道我有點神經失常,可是你得可憐可憐我。我在重慶度過了兩三個轟炸季,實在嚇得身體疲弱多了。說是能到香港去,不必掛念警報,也不必掛念害了病買不到藥吃,在那裡舒舒服服過下去,那為什麼不高興呢?」說著話,她身子貼了博士站著,拖住他一隻手,讓他摸自己的心口,接著道:「你看一提到警報,我心裡就在跳。」西門博士笑道:「好吧好吧,一切依了你了。既然到香港去,還怕在那裡買不到房子嗎?我真沒有想到在重慶吃榨菜開水泡飯的人,如今居然在香港買房子了。總算我們熬出頭來了。」西門太太兩手握著博士的手,連連的跳了幾下,笑道:「老德,皇天不負苦心人哪!」博士隨了太太這番高興,只有嘻嘻的笑著了。關於到香港去的事情,雖然還有許多技術問題,有待討論,可是在重慶最難得的外匯,也輕輕易易的讓給了他人,其餘的小節目,更不難一律答應了夫人。夫人也是過子興奮,到很深夜方才睡穩。

次日早晨她就起不來,睡意朦朧中,昕到有人在外面屋子裡笑著叫道:「放警報了,還不起來!」她一個翻身坐了起來,首先向窗子上看了一看,見那玻璃顏色混混沌沌的,並沒有一點陽光,還是大霧天氣,心裡首先安慰了一點,一面趕緊找了衣服在身上披著,一面伸腳在床下找拖鞋,問道:「別開玩笑,是真的是假的?這不是鬧著玩的。」區二小姐在外面笑道:「別害怕。是我鬧著玩的。大霧的天氣,哪來的警報!起來吧。我都在重慶遇到西門先生了。」西門太太還是不放心,扒到窗子口向外看看,覺得一切平常,這才穿著衣服迎到外面屋子來。二小姐笑道:「我向來喜歡用警報來了這句話和人開玩笑,沒想到你是最怕這玩意兒的,對不起,對不起。」西門太太道:「我實在有這點壞毛病,警報器一響,我就喪魂失魄死去半個人。也就為了這個,我急於要到香港去。我猜著你是為什麼來的,性子也是很急呀。」說著,望了二小姐嘻嘻的一笑。二小姐道:「倒不是我性子急,日子沒有了,這筆外匯從何處去抓?」西門太太笑道:「你要多少港幣,你說吧。」二小姐道:「當然,不能由我的想法,最好我是把重慶的法幣都變成港幣,可是哪能抓到許多。只要能夠掉換一部分,免得把錢全凍結在重慶。那就很可滿意了。」西門太太望了她笑著,然後將手一拍胸道:「全交給我吧。」二小姐知道她這幾天神經有點失常,對她臉上注意著看了一遍,笑著搖搖頭道:「不是玩笑?」她道:「這筆外匯若在人家手上,只要沒交到我手上,那都算是玩笑。老實告訴你,外匯已由我拿到,存在銀行裡了,多了不行,我分二三十萬港幣給你還不成問題。現在我去洗臉吧,換好衣服立刻和你過去拿錢,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二小姐道:「那麼,是你的錢了?」她聳著鼻子哼了一聲,表示十分的得意,揚著眼皮微笑,然後點頭道:「寬坐一會吧。」說著她進臥室裡洗臉去了。

二小姐對於她的話,倒是將信將疑,坐在椅子上,看到寫字檯上玻璃板下壓了一張自來水筆寫的稿子,一行一行列著好像是帳單。於是順手抽出來先看了看,那個筆跡容易認出是西門太太的字,上面這樣寫著:彈簧鋼床一張,絨面沙發一套,細瓷碗碟全份,電氣冰箱一隻,玻璃衣櫥兩隻,大號電烙鐵一隻。她看到這裡,西門太太伸頭出來張望了一下笑道:「這是寫得鬧著玩的。」二小姐一看這單子上的東西,由頭到尾橫列了三行大概總在二百樣以上,便笑道:「你這張單子,寫得有點不倫不類,上自彈簧鋼床,下到電烙鐵,都列在一處。現在還是冷天呢,你就要買下電汽冰箱了。」西門太太道:「這有我的原因的。我是在重慶這幾年,用著不湊手的東西憋得夠了。到香港,我都得去買起來。」二小姐道:「像電汽冰箱這類東西,你根本用不著買新的。你可以住在香港等機會,等著那回國的英國人或美國人,他們有整堂傢俱拍賣,你可花便宜錢買到好貨。」西門太太一手拿著手鏡,一手拿著胭脂粉撲子,笑著跑出房門來道:「我就是這個辦法呀。我為什麼有外匯讓給你呢?也就是要在香港買房子的錢。」二小姐道:「你算錯了帳吧?預備在香港買房子,為什麼把外匯讓出來?」西門太太道:「我一點不錯,那房主要到重慶來,他們正想資金內移。我這錢是預備留在重慶交給他的。去的去,來的還是來呀。」二小姐聽了這話,心裡倒不無影響,分明是香港訊息依然不好,不然人家也不會賣了香港房子到重慶來拿錢,因道:「你怎麼和香港這戶人家接洽的?」西門太太道:「那方面是房東的親戚,也許突然搬了來找不到房子,就住的是我這幾間房子,我們正好是換球門。」二小姐道:「你沒有問他們為什麼要搬了進來嗎?」西門太太不覺的把臉沉著,答道:「那有什麼可問的,還不是一些杞人憂天之流。」她對於這問題顯然是不願意追究的,交代了這句話,又進房化妝去了。

二小姐自也覺得求人家的外匯之時,太得著人家的幫忙了,總不便再掃人家的興,因此也就默然的坐著等侯,不再提什麼問題。西門太太化妝完畢,出來見她靜靜的坐在這裡,便笑道:「你在想著什麼?你可以放心,吃過午飯我陪你過江,跑到銀行裡去把港幣移交到你手上。」二小姐笑道:「我在這裡靜坐,是為著讓你從從容容去化妝,並不是為著我。」

這時,西門太太總算將現代婦女的新武裝,完全配備妥當,便嘆口氣笑道:「二小姐,我在你面前不必說什麼假話,我現在實在是老了,不能不倚靠這點兒化妝的手術。你一定會說,難道多年的夫妻,還要用這樣的打扮去討好丈夫嗎?可是男人的心是難測的,在他沒有錢的時候那無所謂,等到他有了辦法了,他就會討厭家裡的黃臉婆子的。當然一個女人自己有辦法的話,不在丈夫的態度如何,他不喜歡我,我還不喜歡他呢。不過,我有點封建頭腦,覺得女人的丈夫,最好是不要換,在這個原則之下,我對老德就不能不採取屈服的態度,你見笑嗎?」二小姐道:「誰又不是一樣呢?那麼,你主張到香港去,有沒有這一點因素在內?」她笑道:「那倒是沒有。相反的,香港上海都是男女開放的地方,我倒多少有點不放心,因此我要加緊的控制老德。」二小姐覺得她真是在高興頭上,竟是什麼話都肯和人說了。便笑道:「你真是個直心眼子的人,二奶奶就常對我說,你這點實在可取,我們應當多跟著你學學。」西門太太笑道:「不用跟我學了,到了香港,你們多多教給我一點,那就很好了。」

這時,樓廊上有人接嘴道:「現在是時時刻刻都聽到討論香港。」二小姐笑道:「亞英也是這麼一大早就過江來了,難道不是為了香港來的?」亞英笑嘻嘻的站在門口,取了帽子在手,向主人一點頭道:「老師走了?」西門太太笑道:「這可了不得,二先生現在正式叫老德做老師了。那是不敢當的!」亞英道:「除非博士不屑於收我這麼一個學生,怎麼可以說不敢當!」他一面說著,一面進屋來,且不坐下,向她又點了個頭笑道:「不管怎麼樣,我今天是來服務的。有什麼事儘管交給我做。」說著,又向屋子四周看了一看,因道:「東西完全沒有開始收拾,來得及嗎?」西門太太笑道:「坐飛機就是這樣討厭,什麼東西都不能帶,都留下了。這不能不託林先生他的車子,將來直放廣州灣的時候,請他給我帶到廣州灣。二先生既是有這番好意來服務,我也非常之歡迎。我把鑰匙交給你,你開著箱子,把我的衣物給我開張單子,我好帶到香港去。」說時,她直走到屋子裡去提出一把鑰匙叮噹的響著,向亞英懷裡一拋。亞英接著鑰匙笑道:「這個任務太重大了,我知道你箱子裡櫥子裡收著些什麼東西,你們的珍珠寶貝,重要檔案……」西門太太道:「那不是笑話嗎?有珍珠寶貝我們還不帶走,留在重慶嗎?」亞英道:「我又知道哪樣帶走,哪樣不帶走呢?」西門太太道:「實不相瞞,要帶走的東西前四五天我們已經收起來,歸併著在兩隻手提箱裡了。這箱子的鑰匙我在身上藏著呢,明白了嗎?這件開單子的事,我本打算今晚上連夜和老德合辦的。」二小姐道:「開下了單子,東西都交給誰?」西門太太道:「都交給亞傑吧,他若是和朱小姐定在明春結婚,由臥室到廚房裡的粗細用具全不用買。將來林先生上廣州灣,隨他的便,願意給我們帶什麼,就帶什麼。」

亞英和二小姐都覺得她這話是過於慷慨,甚至於認為她這話是有點反常。兩人看著相對一笑。亞英對著書架子上看了看,見上下三格西裝書線裝書,約莫也有三四百本,便問這書怎麼辦呢?西門太太笑道:「老德無條件的送給他一個朋友了。我們走了,讓他連書架子搬了去。」亞英對屋子周嗣看了一遍,笑道:「實在的說,假如我的生活得到解決,我就在這裡住了下去,也未嘗不好。戰時大後方,找這麼一個地方落腳,也是不容易的。」西門太太一聽這話,就先有三分不願意,便道:「你這是違心之論,你的生活有什麼不能解決?你一個人吃飽了,就是一家人吃飽了。你既喜歡這屋子,我立刻就全盤相讓。」

亞英知道這句無心的話,又觸動了她的怒,便笑道:「話雖如此,可是這抗戰是慢性肺病,知道哪一天結束?只管在這裡住著,哪一天是出頭之日,能走的話自然是走的好。譬如一隻鳥,它願意住在大樹林子裡,自己慢慢的去尋覓食物,決不願意關在金鑲玉嵌的籠子裡,坐享那一份食糧。」西門太太笑著嘆了一口氣道:「什麼話,都是你一個人包辦的說了。」二小姐笑道:「老二,你還是和師母少抬槓吧。將來在香港遇到了黃青萍,還得多多的請你師母幫忙呢。」亞英道:「難道說你就不幫忙嗎?」二小姐笑道:「我怎能不幫忙,我都和你們想好了,我在香港的那一所房子,雖然比不了重慶溫公館那樣寬大,可是有許多舶來品的建備,重慶也是找不到的,我那裡樓上開著窗戶,可以看到屋子外半畝地的花園,可說終年不脫青色。那走廊下設有兩把細藤長椅,把黃青萍找了來,讓她和你在那裡作個三天三夜的談判,必須讓她和你把問題解決。也許她喜歡我那地方,就讓她在我那裡住下去吧。我能負責一切招待,以六十分以上為標準。」她把話說到這裡,彷彿自己就神遊香港故居了。坐在沙發上兩手十指交叉著抱著左大腿,微昂了頭,也微閉了眼睛,臉上不斷的發出微笑來。亞英心想這位太太,也是這樣眷戀香港的,自己也就笑笑不說話。西門太太卻笑道:「你看,這也就談到你心眼裡去了吧?只要一說到姓黃的小姐,你就心癢難撓。」二小姐這才把回味香港的夢醒了過來,笑道:「實在的說,黃青萍是太美了,不是,太媚了。假如我是個男子,我也不能不追求她。」說著,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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