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探險去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到了次日下午,卻是亞英亞傑兄弟兩個雙雙的來到。西門太太一見就笑道:「我有好訊息告訴你們,連車子帶貨都有人接受了。現在我們就是等飛機票了。亞傑呢,這樣辛苦一趟,我們自然會酬報你。你那個朱小姐到處打聽著你,你們見了面沒有?現在你發了財,可以訂婚了。亞英呢,假如高興的話,那陸先生辦的貨,就請你到廣州灣去接運進來。如果我們在香港碰到了青萍,一定想法給你拉攏。」亞英聽了微笑道:「師母,你不要太樂觀了。昨天我聽到一個可靠方面的訊息,說是日本人就要在太平洋動手。香港那彈丸之地,兵力又少,日本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香港撈了去。現在香港去不得吧?」西門太太突然聽了這話,倒是呆住了。望了他道:「你說的不是謠言?」西門德在隔壁屋子裡迎了出來問道:「你說的這可靠方面,是哪一方面?」亞英道:「自然是外交方面。最近兩天,有人由太平洋上來,他們都說香港決不是什麼世外桃源。沒有要緊的事,最好不要去。現在香港的美國人紛紛的去馬尼拉,英國人自己也向新加坡疏散,無論怎麼樣,他們感覺總要比我們銳敏些。」

西門德燃了一支雪茄坐在沙發上,也現出了猶豫的樣子道:「本來呢,這種趨勢誰都知道的,並不是什麼秘密。」西門太太道:「你又動搖了,香港危險!香港危險!這話差不多說了一年,到現在又沒個半點風吹草動,這叫庸人自擾。人家陸先生,比你們得來的馬路訊息,總要靈通得多,果然香港有問題,他也不會贊成我們到香港去。我們與他無冤無仇,他會害我們,讓我們到炮火堆裡去嗎?昨天下午,老德到他那裡去,他還催著我們快些動身呢。」西門德聽了她這話,也是理由充足,便道:「陸先生雖是沒有催我快走,但是昨日見面,他的確沒有提到香港危險。我既要去,如果真有危險,他不能不說。」亞英道:「告訴我這訊息的人,他的確有點把握的。他說可能在十天半月之內,日本就要和英美宣戰。他還說,我們的金融機關和政治人物,已在開始撤退,最大的證據,就是進來的飛機票子,在香港已經難買到手了。」

西門德靜靜的吸著雪茄,腦筋裡在盤算著對於國際問題的估價。他太太卻最不愛聽這一路訊息,便道:「香港的中國人不去說他,英國人大概還論千論萬,人家不是身家性命嗎?」亞英笑道:「師母,你不要誤會,我不但不攔阻你去香港,就是我自己也想去。不過有了這個新訊息,也值得我們考慮考慮。」她道:「什麼新訊息,簡直是舊聞。溫二奶奶就說,讓香港這些謠言把她嚇著回來了。丟了許多事情在香港,沒有解決。回來了這樣久一點事情沒有,後悔的不得了。」

亞英簡直不敢再說什麼話了,自己只提出一點空洞的訊息,西門太太就拿出許多真憑實據的事情來駁得體無完膚。博士自也不願掃自己的興,腦筋裡儘管轉念頭,口裡也就不說出來。倒是亞傑坐在旁邊總不作聲,只是微笑。西門太太就問道:「亞傑怎麼不說話?你難道還另有什麼主意?」亞傑笑道:「我的見解,有點不同,若是作生意圖利,那就根本談不到什麼危險不危險。若是住家,謠言多的地方,就是沒有什麼危險,也犯不上去。」西門太太道:「你這見解,我不大讚同。作生意和住家有什麼分別?作生意的人難道就生命保了險,住家就不保險嗎?」

亞傑本想把住家和作生意的意味,分別解釋一下。可是她對於在眼前三個人的談話,完全不能滿意,她不願繼續聽,一扭身子走進去了。好在區氏兄弟算是晚輩,而又深知西門太太為人,都也不去理會他。博士笑道:「你看她這脾氣,要是別人,真讓人家面子上下不來。其實你兩位不都是好意嗎?」亞英笑道:「我其實也有點過慮,去香港的飛機,哪一次也沒有空下一個座位,這就是個老大的明證。」西門德笑道;「這樣說,你是要去香港的了。你不會因有這些謠言,心裡有點搖動嗎?」亞英笑道:「就是有這些謠言,那也不去管他了。戰時前方去跑封鎖線有人,平時到北極去探險的也有人,我們到香港去只當探險去就是了。」亞傑笑道:「這樣說,我就沒有話說了。只是憑著哪一股子興趣,平白的要到香港去探險呢?」

亞英微笑著,還沒有答話,西門太太又帶了很高興的笑容走出來,點著頭道:「你問他,憑著什麼興趣嗎?這個興趣可就大了。」說著,她眉飛色舞的指了他道:「你讓他自己憑心說一句,他到香港去究竟為的是什麼?」亞英笑道:「這也沒有什麼秘密,我可以坦白的說出來,無非是為了黃青萍。不過她由重慶飛出去,是到昆明去的。到昆明去之後,還是到仰光去了,還是到香港去了,我也不能知道。就是她到香港去了,碰見了她,她認我不認我,那還是問題。原來在重慶,天天見面,她還可以離開我跑了,如今分開了一次,重新見面,各人心裡有著這麼一層隔膜,是不是能成為一個朋友,也還是問題。」

西門太太現在已把剛才那點脾氣完全消逝盡了,推著博士一下,讓他閃開,挨著他坐了下去,拍著他的肩膀向亞英笑道:「你怕什麼,你兩口子訂婚是我兩口子的見證人。你們在香港,我們也在香港,縱然香港是香港的法律,可是有我們出來證明,大概她也不能把婚約賴個乾淨吧。」亞英笑道:「若是照這樣子說,行啦。」西門德哈哈笑道:「若是照你這種看法,你分明是在作重新合作的準備,那還有什麼話說呢。你不用到廣州灣,徑直的到了香港再說吧。」西門太太笑道:「若是真到了香港,你會見著青萍的。你想她是個好熱鬧的人,她若耽擱在仰光,不會有多少朋友,住不久的。香港是她必遊之地,那裡交通便利,她為什麼不去?此外是仰光太熱,香港氣候溫和……。」她誇讚香港的好處,彷彿自己就到了香港,說得眉飛色舞。大家看了她這種樣子,對於到香港去,也就不會再有什麼疑問了。

亞傑卻向亞英道:「看你這趨勢,是要到香港去定了。這件事倒不是小行動,你應當回家去和父親母親商量一下。」西門太太笑道:「商量一下很好。亞傑這幾趟遠端車子跑著,不但個人經濟問題解決了。就是家庭經濟也大大的有了轉機,你們用不著那樣苦幹了,你也何妨到香港去一趟呢?弟兄們合作,再開闢一番世界。香港有了基礎,把老太爺老太太也接到香港去,乾脆就在香港安下家來,一勞永逸的,等戰事結束了,我們坐船到上海,由上海回家,那真是理想中最迅速最安全的辦法。」她這個最理想的辦法,實在不能不讓她隨著高興,於是笑嘻嘻的就拍起手來。博士笑道:「你也不要說得太圓滿了。難道在中國抗戰期中,香港始終是這麼一座世外桃源,到了抗戰結束,這座世外桃源還完整無缺?預備著海輪郵船,讓我們大搖大擺衣錦還鄉?」西門太太瞪了他一眼道:「老德,你總是這樣,在人家最高興的時候,你就要掃人家的興致。試問只要日本人不敢和英國宣戰,有什麼理由說這一座世外桃源,不能維持到抗戰結束。二先生,三先生,你二位評評我這個說法,理由充分不充分?」博士笑道:「你的話若是有錯,我的一切計劃,也不會完全照你言語行事了。」

她先是瞪了一下眼,然後淡淡的笑道:「你不用和我嘀咕,將來事後自知。等你將來過著舒服的日子,我再堵你的嘴。」說著,望了區氏兄弟笑道:「我就是喜歡個熱鬧,在這一點上不知道受了他多少氣。其實人生在世,總要有點嗜好,這人生才有趣味。若是都像老德一樣,以前是放下書本就寫講義,這兩年放下書本子,就是擬計劃書,稽核帳目,拉了他去看場電影,就等於拉上醫院,你說這人生有什麼意思?簡直是牛馬。」西門德笑道:「太太,你說的話也不盡然吧。我雄心勃勃,還打算成個探險家呢。」她道:「你不用廢話,到香港去我保你的險。」說著,她很勇敢的將手輕輕的拍了一下胸口。亞傑望了她笑道:「獅母,這個兵險可不大好保,除非你在香港,有一架最新式不用飛機場的飛機。不然的話,誰也不敢到貴公司去保險。」

她聽了這話,臉上有點紅紅的,眼皮也隨著垂下來。博士深怕她說出更重的言語,接著笑道:「此話大為不然,我和亞英都願到她貴公司去保險。根據這幾年來的經驗,該公司實在是信用卓著。」說完,故意哈哈一笑。把這事牽扯過去,然後又很客氣的敦請太太下樓,監督著招待客人的午飯。區家兄弟就也不再研究到香港去的事了。

午飯後,亞英兄弟約著博士後日下午在城內見面,並託著他多弄一張飛機票子。博士答應了試試看。萬一不成,出大價錢買一張,決沒有問題的。亞英、亞傑自是歡喜。當午回到重慶。亞英亞傑約了亞雄一同吃午飯。當下三位兄弟仔細算了一算,坐飛機到香港的川資,勉強湊算夠了。但回來的川資,就要派到西門德私人承擔,到海外旅行一趟,依然兩手空空,也虛此一行吧?最好找個有錢的主兒讓他先付幾個錢,作一項生意,將來貨物到了重慶,或者四六拆帳,或者五五拆帳,都好商量。亞雄笑著說:「這樣的主兒,哪裡去尋找呢?若是有,我還願意去跑一趟呢。」亞英將面前桌子一拍,笑道:「有了。前一個月吧,重慶有一位大商家,打算邀我合作,還拿了名片,介紹我和他開的藥房的經理會了面,我和他談得很對勁,他掀開玻璃櫥,伸手指給我看,那些盒子,都是名貴西藥,他說,這是重慶別家所沒有的。我對他的話,也沒有怎樣加以注意,就在這個時候,來了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指明要買白喉針藥。他們藥房人見老者手上帶有藥單子,所開的價錢太少,就回他一個沒有。任憑老者怎麼衷懇也不行,是我路見不平,跑回旅館,送了老者一盒白喉針藥。所以這位大商家先生對我印象很深,不妨費兩小時跑一回試試看。」

亞雄對於這樣一位先生,雖沒有什麼好感,但跑著試試究竟無妨,於是三人同意,讓亞英去跑上一次。會過飯帳,亞英一人上胡家來。到了胡公館門口,裝出很隨便的樣子,走到傳達室門口向那傳達看了一眼,微笑道:「我來了好幾次,你都不在這裡。你大概不認得我。」他說話時,手還插在大衣袋裡的,這就抽出手來順手遞了一張名片給他道。「請對胡經理說,我是特意來辭行的。」傳達拿了名片進去回話。胡先生雖不大記得亞英的名字,可是腦筋裡有一個姓區的青年,白手幹起一番事業的故事,沒有忘記,便點了頭道:「請進來吧。」兩分鐘後,亞英進來了。胡先生起了一起身,指著旁邊的椅子道:「請坐請坐,就在這裡談談吧。聽說你又要離開重慶,這回不會是空著兩手創造世界吧?」

亞英欠了一欠身子,然後坐下笑道:「胡先生太看得起作晚輩的了。年紀輕的人,少不更事,不過是隨處冒險。這次出門自己覺得沒有多大的把握,一來是向胡先生辭行,二來是請胡先生指教。」他說著,又起了起身子,點著頭作個行禮的樣子。胡天民笑道:「客氣客氣,不過像區先生這樣有魄力的青年,我是非常贊同的。我馬齒加長,也就倚老賣老,樂於和你討論討論的。我原來是很想借重臺端的,現在當然談不到了,不知道你有什麼新計劃。」亞英道:「談不上計劃,不過是一點幻想。我是個學醫藥的人,覺得大後方西藥這樣缺乏,我們自然希望有大批的藥到後方來,行醫的人才感到方便,不然有醫無藥,醫生的本領雖大,也不能施展。能運一點藥品進來,既可以賺錢,而且還有救人的意味。現在社會上都不免怪商人圖利,發國難財,其實那應當看是什麼事。假如運藥品,那是救人的事,雖然賺幾個錢,不但與人無損,而且與人有益。這種商業,似乎可以經營,請示胡先生這路線沒有錯嗎?」

胡天民聽了竟是十分高興,將手一拍坐的沙發扶手道:「你這看法正確之至。我手裡經營的事業,大概都是這樣的。所以近年來,雖有點收益,儘管天天在報上看到攻擊發國難財的,但是我心裡卻是坦然。就說西藥吧,那些說風涼話的人,只知道說西藥業發了國難財,他就不想想,假如沒有這些人千辛萬苦,把藥品運了進來,大後方早就沒有一家藥房存在了,那也不知道要糟踏多少人命。也有人說西藥比戰前貴得太多了,其實藥無論怎樣貴,也不能比性命更值錢。有人要販運著救命的東西進來,你還要人家賠本賠心血賣給病家,人心真不知足。老實說,不問我是不是經營西藥,百物高漲,藥品就更應當漲價,社會上有許多人攻擊西藥商,完全是自私。」他把話說得很興奮,臉色都有點紅紅的。

亞英心裡頭有一個窮人吃不起藥的問題,可是他決不敢提出來,便隨著笑道:「既是胡先生認為這是可辦的,我想那就毫無問題的了。很願進一步的請教,以現在的情勢而論,應當向內地供應一些什麼藥品?」胡經理笑道:「只要你買得進來,什麼藥品,都是好的。不過我們有個大前提,還沒有談到,我還不知道你是要到什麼地方去?」亞英發覺究竟是自己大意了,便欠著身子笑道:「這是晚輩荒唐,還沒有告訴胡先生到哪裡去。現在一批熟人到香港去的,約我同走。回來的時候,卻是坐船到廣州灣,有幾輛車子要由我押解了回來。趁著這點便利,打算帶一點貨進口。」胡天民笑道:「這是最理想的旅程,可是你沒有考慮到香港的安全向題嗎?」亞英道:「這一層我想用不著考慮。因為現在經商的人,依然不斷的向香港走。那就證明了經商是和時局變化無關的。退一步說,就算香港有問題,也不能是那樣碰巧,恰好就是我在香港的那幾天,有不好的訊息。何況我們果然要作一點出奇制勝的事,也就不怕冒險。我覺得帶點探險精神到香港去一趟,倒也是相當有趣的事。」

胡天民口銜了雪茄,斜偏了頭聽他說話,聽完了,又用手一拍沙發道:「老弟臺,對的。你果然是個能作事的青年,怪不得你上次有那些成就!你什麼時候走?」亞英聽了他這一問,便立刻覺得自己這次來得不錯,居然幾句合乎他口胃的話,就把他引上了鉤,因道:「至多不出一星期。若是胡先生有什麼事要晚輩盡力的話,儘管指示,當再來請教一次。」胡先生約莫沉思了兩三分鐘,然後噴了一口煙笑道:「上次我就想借重你的,我是很願意和這種有勇氣的青年合作。現在你說要離開重慶,我原來的計劃自然要取消,不過也許我有點小事託你。」

亞英聽他的話,就想了個透,他會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託一個沒有多大交情的青年?經香港這條路的人,無非是託人帶貨。略帶一點,不合胡天民的口胃;多帶呢,錢多了他又不放心。他說這話,莫非是探聽自己和什麼人同行?便笑道:「我作晚輩的很願意和胡先生效勞。好在這次出門,有西門博士同路,有不到之處都可以請他指點。」胡天民恍然大悟,問道:「哦!你是和西門德合夥,此公大有辦法。現在不是受陸神洲之託,到香港收買西書嗎?」亞英道:「正是這樣,在別的事情上,他就有些照顧不來。關於辦貨運貨,就交給了我。而且他回來的日子,還不能預定。我到香港以後,有個十天八天,把事情都辦完了就先回來。」

胡天民聽了他這番報告,就把心裡所認為應該考慮的,自然而然的解釋過來了。但是也不便立刻轉彎,只道:「這樣吧,區兄若有工夫的話,請你明天再來一趟。我倒不妨明白相告,我也想託區兄和我帶些西藥回來。只是頃刻之間,能呼叫到多少外匯,我並沒有把握,所以還要你再跑一趟路。老弟臺,我知道你是個能幹人,一定可以辦得很圓滿將來合作的機會還很多,這不過是小小的一個開端罷了。」亞英欠了一欠身子道:「一切願聽胡先生指揮。不過關於銀餞方面,青年人信用是要緊的,我打算請西門先生出來擔保。他是晚生的老師。」胡天民哈哈笑道:「你辦事果然精細,可是我對你的觀察,卻也用不到辦如此手續。」亞英又正色道:「胡先生越看得起我,越當弄清手續。我有個舍弟,現時在安華五金行幫忙,賓東卻也相得。胡先生若是有銀錢交來代辦什麼,也可以請安華出來擔保。」胡先生又吸了兩口煙,笑道:「老弟臺,你的話的確是面面俱到。不過我對於你的那份信任心,你卻沒有知道。我現在雖是個四不像的金融家和企業家,可是愛才若渴這一點,我倒有點政治家的作風。我雖夠不上大手筆,幾百萬的款子在今日我還可以自由調動。」他說到這裡,又想起先說的「能調多少外匯」一句話來,覺得有點兒前後矛盾,便又哈哈一笑道:「你覺得我語言狂妄嗎?」

亞英連說「不敢」。可是他心裡已有一個數目,知道胡天民要託做生意,還不會是很少的款子,因站起身來道:「胡先生公事忙,我也不敢多打攪,今天大概要下鄉去和家父母告辭,後天再出來,胡先生有什麼指示,請打電話到安華五金行,通知舍弟區亞傑。他無論在不在家,那裡總有人可以把話傳給我的。」胡天民一味的不要保證,亞英就一味的向他提保證,他很滿意這一個作風。起身送客到樓梯日,還握了握手。

亞英很高興的走出胡公館,會著了亞傑,把經過對他說了,掏出表來看,竟還沒有超過兩小時。亞傑笑道:「事情自然算是成功了一半,只是錢還沒有拿到手,總還不能過分的樂觀。」亞英道:「我不會樂觀的,回家裡我提也不提。黃青萍害苦了我,我在家裡算是信用盡失,再也不能開空頭支票了。」兄弟二人商量著,在街上買了些家庭食用東西,提了三個大旅行袋,趕著晚班車到家。

老太爺現在雖已經沒有生活的壓迫,但他還是照著平常的水準過下去。上午在家裡看書,下午帶幾個零錢,拿著手杖就到鄉鎮街上去坐小茶館。那一碗沱茶,一張布吊椅,雖沒有樂觀可言,可是除了虞老先生外,他又認識幾個年老的閒人。有的是掛名的高階委員,有的是闊人的長親,都是嗜好不深,而又無事可作的人。這些人成了朋友,各又不願到人家去相訪,每日到茶館裡坐上一次,大家碰了頭,由回憶南京北平青島的舒適生活,說到人心不古,更由人心不古,談些線裝書,可談的問題倒也層出不窮,使他們樂而忘倦,這日也是坐得茶館裡已經點燈,方才拿了手杖走了出來。半路上遇到亞男,她老遠站住便道:「爸爸,你怎麼這時候才回來?」她是老先生的最小偏憐之女,老先生笑著道:「我今天也不比哪一天回來得晚一點,為什麼先就發急?」亞男道:「二哥三哥都回來了,有緊要的大事。二哥他有一個新奇的舉動要實行,回來向你請示,其實請示也不過是手續,他是決定了要走的。你若是能夠攔阻他的話,還是攔阻他一下吧。」說著話,她引著父親往家裡走。區老太爺道:「你這話前後顛倒,他要到哪裡去?」亞男道:「他要去探險。」老太爺一聽說亞英要去探險,這卻是個新聞,便冷笑道:「這孩子簡直有點神經病,無論他那點皮毛學問,不夠作一個探險家,就算他那學問夠了,現在抗戰到了緊要關頭,交通困難到極點,哪是個探險的時候?」亞男笑著,並沒有作聲。

老先生到了家裡,見兩個兒子齊齊的站起相迎。亞英臉色很自然,並不帶一點什麼興奮的樣子。看看亞傑呢,卻也笑嘻嘻地站在一邊。老先生便問道:「你們有很要緊的事要和我商量嗎?」亞英道:「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回頭慢慢的向你老人家請示。」這樣老太爺就有點疑惑,回頭望了他的女兒。亞男笑道:「是的,我給爸爸報告沒有錯,他實在是要去探險。」老太爺放下了手杖,在藤椅子上架腿坐下,點了一支土雪茄吸著,便道:「你們都是足以自立的人,而且混得都比我好,都能在抗戰的大後方,抓著大把的錢,我還有什麼話說?」亞英兄弟坐在一邊,對看了一眼,覺得父親所要說的又是痛罵發國難財的人,這和兩個人的行為,就是一個當頭棒。兩個人默然著沒有作聲。

老太爺吸了一日煙道:「我們這一代是最不幸的,對父母,是百分之百的在封建制度下作兒子。可是到了自己作老子呢,就越來越民主。我倒不是說我作過封建制度的兒子,現在要作個封建制度的老子,在你們頭上來報復一下。但有一點和我父親對我相同,總是望你們一切都幹得好。所以不問你們把什麼和我商量,我一定很客觀的讓你們隨著正路走。據說亞英要去探險,這確是新聞,探險是科學家的事,應當是限於航海家,地理學家,天文學家,生物學家,你對這些科學,是擅長哪一門呢?一門也不擅長。在探險的時候,又能得著什麼?」他這樣說著,是徹底的誤會了,亞英兌妹全是嘻嘻的笑著。老太爺看到他們的笑容不同,便道:「怎麼回事!我的話錯了嗎?」亞英道:「這一定是亞男說俏皮話,爸爸當了真了。」亞男道:「怎麼是俏皮話呢?不是你自己說的這是去探險嗎?」亞英只得陪笑向父親道:「亞男的話,乃是斷章取義。」當下就把自己和西門德商量著要到香港去的話,說了一遍。老太爺聽了一番敘述,點了一下頭道:「好在你有自知之明,這是去探險。既是去探險,如何進行,如何避免危險,你應該自己有個打算了。」說著,掉過臉來向亞傑問道:「你也有什麼事,特地回來商量的嗎?」亞傑卻不料父親話鋒一轉,就轉到自己身上,因陪著笑又起了一起身子,答道:「我沒有什麼事,不過陪著二哥回來看看。這次帶一萬元回來。西門博士把貨賣了錢,還沒分,下次再預備一點。我想家用一層,應該不再讓父親操心了。亞男呢,長此失學不是辦法,若是能在重慶找著大學更好,不然的話,多花幾個錢,讓她到成都去唸書吧。」區老先生笑道。「你這簡直是拿大老闆的身份說話了。考不上大學就拿錢來拚。這樣,不但我不贊成,也與亞男個性不合。我不願她作個摩登小姐。」說著,他對眼前的兒女,都看了一眼。兄妹三人就都默然。老太爺道:「既然開啟了我的話匣子,你們不說,我還要說。你們何足怪,連西門德博士都成了唯利是圖的現實主義者了。你們願意跑國際路線,就跑國際路線吧。但家用一層,你們倒不必為我擔心。我決不是那種養兒防老,積穀防饑的糊塗蟲。我們這種年紀的過渡人物,儘管作兒子時候,是十分封建的,但到了作老子,絕對民主。我不是那話,堂前椅子輪輪轉,媳婦也有作婆時,把老子管我的一套,再來管你們。你們一切可以自由,什麼都可以自由。」他說著,語氣十分的沉重,家人聽了面面栩覷,作聲不得。

老太爺笑了笑,吸了兩口煙,又望了望他們道:「現在我沒想到成了個廢物了。吃完了飯,坐坐茶館,下下圍棋,談談古今上下,這樣,不由你們不擔心家用。走到人前,人家客客氣氣叫我一聲‘老太爺’,在別人以為是幸福。在我呢,卻是不然,我決定下個學期,再去教幾點鐘書。你們不必以家中費用為慮。‘老太爺’這個名稱,也許現在還有人引以為榮,但是在我聽來,乃是可恥的稱呼。」他說完了,態度有點激昂,用力的吸了兩口雪茄。

亞英知道父親這話是為自己而起,不能不搭腔了,因道:「爸爸這種看法,自是十分正確的。但是大學裡的專任教授,那是不容易當到的,教幾點鐘散課,所得又太微薄了。若到高中去當一個專任教員,或者並不怎樣難,可是薪水米貼全部在內,拿回家來,依然維持不了家裡的清苦生活。過去的經驗是可以證明的。」老先生向他擺了擺手道。「你說這話,絲毫沒有搔著癢處。我並不那樣過分的做作,說是你們給我錢,我都不要。但我決不能行所無事,在家中坐吃。我頂著一顆人頭,至少要像任何動物一樣,自己掙,自己吃,這樣我吃肉,心裡坦然。吃泡菜開水泡飯,心裡也坦然。你們送來家用固然是好,不送也沒關係。再說,教書是我人生觀的趣味中心,我也以此為樂。自然,自己的兒女,都教育不好,怎能去教人家子弟?但這是技術問題,至於我這顆良心,倒是不壞的。」他把半截雪茄舉在手上,只管滔滔的向下說。嚇得亞英兄妹不敢答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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