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說話的女人,是亞英堂姐妹區二小姐,後面跟著一位穿長袍子,扶著手杖的老人,卻是區老太爺。西門太太喲,了一聲道:「老太爺來了。這是稀客呀!」老太爺將頭上的呢帽子取下來和手杖一把抓住,另一隻手卻拿了手絹不住的去擦抹頭上的汗珠。亞英老遠看到父親,還有些氣喘喘的,必是過江來上這個坡子有些吃力,便奔下樓來直跑到院子裡來,迎著父親笑問道:「你老人傢什麼時候進城來的?」老太爺瞪了兩隻眼睛望著他,總有四五分鐘之久,然後微微的搖撼著頭道:「你這個孩子,哎!你這個孩子!」博士也迎下樓來了,笑道:「老太爺也沒有僱乘轎子上山來,請上樓休息休息吧。」老太爺和博士握了手,搖著頭笑道:「可憐天下父母心!」他斷章取義的就只說了這七個字。博士自覺得他感慨良深,但不知這感慨由何而起,當下很恭敬的將客人引到樓上客室裡來。老太爺坐下只是打量屋子,笑著點頭說:「這地方很好。」主人主婦忙著招待茶煙,用人們卻在隔壁屋子裡送上了飯菜。二小姐和老太爺,雖是匆匆而來,但他們坐定了,倒並不作什麼表示。西門太太卻是忍不住握了二小姐的手問道:「你們是找亞英來的吧?」她答道:「這事你自然明白的,我們是怕青年人太任性。現在他既在這裡,那就不必再說什麼了。」西門德聽了這一篇話,那就知道他們是為著什麼事來的了。於是向老太爺點著頭笑道:「好在是極熟的人,大概說一句遇茶喝茶,遇飯吃飯,是不嫌怠慢的,先請吃便飯吧。」區老先生坐著喝了一杯茶,自己沒有把爬上山坡的這口氣和緩過來,因此也是默然的沒說什麼。主人一請,他就將手巾擦著汗,緩緩的站了起來,笑道。「飯倒是不想吃,請再給我一點開水。」
亞英這已料著父親是追尋自己來了,但為什麼這樣焦急著的追尋,還有點不明白。而老人家這樣驚惶未定,透著受了很大的刺激,於是站在一邊呆了,說不出話來。主人笑道:「不必喝茶,有很熱的雞湯。我看你老人家也是累了。」老太爺微微一笑,隨同著主人入席吃飯。在飯桌上,西門太太就問著為什麼老伯不坐轎子上來。老太爺笑道:「我那一會子也是心不在焉,急於要和博士伉儷晤面一談,也就忘了坐轎子了。」西門太太偏著頭向二小姐道:「為什麼這樣急呢?」二小姐笑答道:「說起來是一件笑話,事情過去了,也就不妨說出來。是青萍離開重慶的第二天,我曾寫一封信給伯父,同時這天報上登了一條新聞,說有個西服男子投江自殺。原因大概是為了失戀。這兩件事本來不能混為一談,可是就憑我們這位博古通今的伯父大人,竟認為這個投江的西服的男子,就是他。」說著,將筷子尖向亞英點了幾點。西門德笑道:「可能的,這在心理學上,是極可能的一種錯覺。在心理上受到新的刺激的人,隨時都可以發生的。」西門太太笑道:「這我就明白了。二先生,為人還是要講一點孝道。你看作父母的人,是怎樣掛心他的兒女。」亞英只是微笑著吃飯,卻沒有說什麼。西門德因笑道:「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亞英和青萍訂婚的那個時候,我們卻撞著去吃了一頓,答應給他們作個見證人。到了現在,這個局面已是變得很壞。我們雖沒有那個力量,可以讓這個局面好轉,可也不能讓它再壞下去。老太爺你一見面說句‘可憐天下父母心’,真讓我受了很大的感動。我一定勸亞英去創造事業,把這個女子丟開,他也不是那樣沒出息的人,就為了女人拋棄他而自殺。我正有件事要和他商量,還沒有說出來,老太爺就來了。實不相瞞,陸神洲現在有一件文化事業委託我辦。我要到香港一趟。在重慶許多不能結束的事,我都想委託他呢。」於是把要運西書到重慶來譯的話,說了一遍。
這件事自是搔著區老先生的癢處,連聲稱讚。二小姐也道:「我是神經過敏,怕香港有事,匆匆忙忙飛進重慶來。現在看到大家不斷的向香港跑,我也想再去一趟。」西門太太吃得很高興,夾著紅燒雞塊送到嘴裡去大嚼,眼睛可又望著端上桌來熱氣騰騰一碗蘿蔔絲鮮魚湯。自西門德發了洋財回家,她神經雖然有些失常,而每頓飯菜餚總是很好的。今天得了博士要帶她上香港去的訊息,這頓飯更是吃得酣暢淋漓。這時她一日將嘴裡的飯菜嚥了下去,望著二小姐笑道:「去呀!最好我們能一路。我也不知道到香港去能遇到一些什麼。你若是在那裡,我就有個伴了。在重慶大轟炸之下,沒有炸死,是白撿著的一條命,應該到香港去足足的玩上一陣。縱然香港有問題,反正撿來……」西門德皺了眉,望著她攔住了道:「得了得了,雖然我們是不講迷信的,可是憑了你這個思想出發點去香港,那也怪掃興的吧?」她笑道:怎麼怪掃興,人要是想通了才肯盡情去找娛樂。老太爺也曾聽說自博士弄了一票錢回來,他太太頗有點神經失常。北方人形容窮人發財的話,「有點招架不住」。現在觀察她的言行,果然如此。這就聯帶想著博士,若是帶她到香港去,那真說不定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當時也沒有說什麼,倒想著要開導開導她。
飯後,西門德留著區老先生長談,沒有讓他們父子渡江。到了三四點鐘的時候,滿天的雲霧下面,西邊透出一片紅霞,落山的太陽帶了七八分病態,將那雞子黃的陽光,偷偷看著山城的兩岸。博士就邀著他們父子二人,趁了晚晴出去散步。
他們這莊屋後面,就是小條石板鋪的人行道。因為這裡私有別墅多,不斷的有著竹和樹林,那石板路順著山崗,在竹樹陰裡疊著坡子曲折前進,頗也有趣。區老太爺扶著手杖,走了一二十分鐘,遠遠看到這條路伸入一個山埡裡去,便在大黃桷樹下一個小山神廟的石臺上坐著笑道:「再向前走,可不能安步當車了。」西門德道:「在沒有開公路以前,川東一帶,恐怕根本就沒有車子。當車不當車那是說不上的。在四川散步,這樂趣倒是有相當的限制。作個短程旅行,像我們這種腰腿欠缺功夫的人,就要坐轎子,旅行坐轎子,卻又減少興趣,所以我也很少下鄉。刀老太爺道:不過根據人道說,坐轎子是不應該的事。這不知道是哪一位大發明家發明的,把人當牛馬來用,‘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現在打仗的時候,大家喊著節省人力。大後方卻把大批壯丁,作為伺候有錢人的牛馬,這是一個極大的浪費。」西門德把老太爺的話聽下去,昂起頭來向天上望著,嘆了一口氣道:「戰爭真是改變宇宙的東西。多少抬轎的,變成坐轎,又有多少坐轎的變成抬轎。刀西門德默然了有兩三分鐘,先點點頭,接著又搖搖頭,隨後笑道:老太爺回到我家去,煮一杯咖啡,慢慢談談這一問題吧。」老太爺看他的情形,似乎這裡面藏著一個問題,因道:「博士還有什麼感慨嗎?我是個很知足的人。」說著話,三個人慢步向原路走了回來。大家順了石板路走,未曾分途走向西門的寓所,卻不大介意的踏上了江邊一條小街。因為是接近過江渡口,所以店鋪相當熱鬧。巷口一家吊樓茶館,鬧鬨鬨的坐著茶客。因為這很可引起行人的注意。西門德不免停腳,向裡張望了一下,他原無意尋找哪一個人,卻在這時,有人高聲喊著「老師」。隨聲在茶座叢中站了起來。大家看時,是個穿西裝的小夥子。博士向他點了點頭,他迎著走到屋簷下來,又向老太爺鞠了半個躬,叫聲老先生。區老先生問他貴姓時,西門德道:「他叫李大成,到府上去過的呀!」這李大成三個字,卻由亞英耳朵裡直打入心坎裡去,原來就是他。順了這個念頭,向他再檢查一遍,見他身穿淡青帶暗條的西服,裡面是米色的毛繩背心,拴了紫色白條領帶,手指上還帶了一枚金戒指呢。一個賣橘柑的小販,哪裡來的這一身闊綽?很快的他就想到青萍代自己買衣物這件事上去。他心裡一陣難過,把西門德和他談的話全沒有聽到。及至自己醒悟過來,前面兩個人已走開好幾丈遠了。李大成呢,也走回了茶座。
亞英站著想了一想,也就跟著走進茶館來。李大成佔著的這個茶座,恰好並沒有他人,他徑直的走向這裡。李大成見了他,立刻站起來點點頭,臉可漲得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來。亞英看他這情形,心裡明白了問題的一半。但看他躊躇不安,卻又不忍給予他難堪,便微微的點頭道:「你認得我嗎?」大成道:「你是區二先生。」那聲音非常低微。亞莢笑道:「沒事,我不過想和你談談,我找你兩三天了。坐著坐著。」於是兩人對面坐下。
李大成叫著泡茶來,表示一番敬客的樣子。亞英且自由他,笑道:「你不要疑心,我找你兩三天並沒有什麼和你為難之處。只是要向你打聽訊息。你知道青萍到哪裡去了嗎?」李大成道:「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在朋友那裡得的訊息,她坐飛機走了。」亞英道:「難道說事先沒有告訴你一句,臨走你也不知道?」李大成道:「她臨走的那幾天,我只在街上碰到她一次。她說是忙得很,並沒有工夫和我在一處,叫我回南岸等著她。她會過江來找我。過了兩天,我到城裡去,才知道她走了。」亞英道:「奇怪,她竟沒有給你一封信?」
亞英望了他,見他面上的紅暈,並沒有退下,兩眼不定神,滿帶了恐懼的意味。因搖搖頭笑道:「不要害怕,我也犯不上和你為難,我們都是受騙的。」李大成默然,挑選面前一堆殘剩的葵花子,送到嘴裡去咀嚼。茶房送著香菸火柴來了,他抽了一支菸敬客,並代擦著火柴,起身給客點菸。他自己雖然坐下,並不吸菸。亞英越發就不忍把言語逼他了。吸著煙沉思了一下,和緩的笑道:「你當然知道她和我訂了婚。可是我很尊重彼此的人格的,小兄弟,你沾我的便宜不小哇。」李大成聽到這裡,臉越發的紅了,紅暈直漲到耳朵根下去。他低聲道:「不,不!我決沒有沾二先生的便宜。她和我原是早已訂婚了的。」說著,他舉起手來,將那金戒指向亞英照了一照。亞英道:「什麼?你們也已經訂了婚的?」說著,睜眼望了他的臉色。大成臉色正了一正,似乎覺得理直氣壯,點點頭道:「訂婚很久了。不過她不許我告訴人。」亞英道:「你為仟麼和她訂婚……」他這句話說出口之後,自己立刻也就覺得荒唐。他又為什麼不能和青萍訂婚?姓區的憑什麼可以問這一句話?男女之間,到了那個程度,自然要訂婚,訂婚上面根本沒有為什麼。有之,就是要結婚了。
李大成先被他問得頗有點愕然,最後,只好傻笑笑。亞英接著笑道:「對不起,我是受的刺激太深,言語有點盂浪。你大概知道,她和我也已經訂婚的了。」李大成和他談了十來分鐘的話,發覺他並沒有什麼惡意,因捧起碗來喝了一日茶,接著道:「這件事,她一直是瞞著我。這用不著我說,二先生也會明白。她已經和我訂婚在先,怎能又去和別人訂婚呢?後來我在西門老師那裡得了訊息,我非常奇怪。」亞英道:「你沒有質問她嗎?」李大成又捧起碗來喝了口茶,而且把那盒紙菸在手上盤弄了一陣,眼望紙菸盒道:「我不能瞞你,我一家人都倚靠她挽救過的。起先我沒有那勇氣敢問她,不過在我的態度上,她也看出我有什麼話要說似的。她倒先問我有什麼話,到過西門老師那裡沒有?我告訴她去過。她說:那我就明白了。他們告訴你,我已經和區亞英訂婚了吧?那有什麼關係,是假的呀。」
亞英聽了這話,臉色變了一下,但是他依然強自鎮定著,微笑了一笑,鼻子也哼了一聲。大成道:「你莫見怪,這是她說的,不是我說的。」亞英笑道:「我知道是她說的,我也不怪你。」說著,很從容的又取了一支紙菸吸著。笑道:「你儘管說,以後你怎樣問呢?」李大成道:「我就問她,怎會是假的呢?而且也有我老師師母作證人。她說的話更難聽了,她說:‘那有什麼關係呢?並沒有留下什麼證據呀。這不過教他三個人抬一頂蘭個頭的轎子我坐坐罷了。’我又問怎麼是三個頭的轎子呢?她就說‘你不用問,事後自知。’而且叮囑我,這話不能對老師師母說,若是說了,彼此的婚約也取消,以後誰不管誰。我不知道什麼原故,非常怕她,她這樣叮囑著,我就沒有告訴過第二個人。一直等她離開重慶了,才知道讓她騙了。可是憑良心說一句,我只有沾她的好處,她並沒有沾我的好處,她也不能算是騙我。不知她可騙了二先生什麼沒有?力亞英淡笑道:她雖沒有騙去我什麼,可是她讓我精神和名譽上受了莫大的損失。我再問你一句,你已經和她同居了,這是真的嗎?」大成道:「沒有,不過彼此常常見面。」亞英道:我已知道很清楚了,你們不是住在一個姓張的家裡嗎?你們同居了多久t\/糟大成道:「二先生當然知道,她是住在溫公館的。」亞英道:「但有時她也住在外面,當然那就是住在張家了。」大成道:「她的行動,我向來不敢問。她寫信叫我到張家去等,我就去等。有時候空等一起,她也不來。」亞英道:「但有時你是等得著她的呀!」李大成沒有回答他的話,將茶碗蓋翻過來放在桌上,將茶倒在茶碗蓋裡,紅著臉低頭不作聲。亞英發過脾氣之後,也是默然著,大家約莫沉靜了五分鐘,還是亞英先道:「我並沒有什麼怪你之處,我不過向你打聽打聽訊息。」李大成道:「她不過是玩弄我罷了。她哪裡會向我說什麼真心話,我想這一層二先生也是知道的。」亞英對他周身看了一下,因道:「那麼,你已經不想念她了。」李大成也微笑道:「那不是空想她嗎?她也不會嫁我這個窮小子。」亞英點了點頭,又喝了口茶。
兩人正沉默著,西門德卻由外面匆匆的跑了來。他老遠看到兩人正坐在茶桌上喝茶,很隨便的談話,便站在門口先掏出手絹擦了幾擦額頭上的汗,然後才慢慢的走了過來。這裡兩人都站起來相迎。博士向亞英笑道:「一路走著,忽然把你丟了。老太爺大為驚異,但是我猜著你一定在這裡,所以立刻迴轉身來找你。」亞英笑道:我和這位李君談談,雖然……勞他笑著,看看李大成,可沒有把話繼續說下去。西門德道:「不用談了,你要談的話我知道,無非是越說下去越煩惱,走吧。」說著,他伸出一隻手來拉了亞英就走。博士一面向李大成揮著手道:「茶錢就奉擾了。」亞英當然知道博士是什麼意思,老遠的抬起手來,向大成叫著道:「朋友,再會了。」西門德將他拉到街上,方放下手笑道:「你和他還是朋友嗎?你雖年輕,倒是胸襟闊大。連我是她的老師,她都順手玩弄了我一下。從此以後,你可以不必以她為念了。你的前程還遠大著啦。」
大家回到西門公館,吃了一頓很好的晚餐。晚上,加入西門太太和二小姐圍坐夜話,大家都有點刺激。西門德夫婦是覺得陸先生的去香港的條件太優厚。亞英覺得受青萍的玩弄太大,下不了臺,應該離開重慶,運動西門老師,要求陸先生允許他到廣州灣去一趟,那樣他可以把他們運貨的車子押解進來。區老先生對於西門博士和陸神洲譯書的工作,也很贊成,認為如果自己也能加入,倒可以弄幾個譯書費。西門太太是為了能到香港去,贊成先生去和陸先生幫忙。只有區家二小姐是個事外之人,但是聽到大家正很起勁的要到香港去,大概那裡是沒有問題,就是溫二奶奶也在重慶過得膩了,覺得一切不如香港,假使她願意去的話,一路坐飛機去,也可以得到許多便利。於是她把這意思告訴了西門太太,西門太太立刻握著二小姐的手道:「那好極了,我十分贊成。我們明天一路去和二奶奶商量,到了香港,我們三個人又在一處,那是多麼好呢?好在押運的那批車子,還在路上走,就是貨到了要脫手,總也要個相當的日子。陸神洲對於這件事,也沒有限定什麼時間辦理,自不催著。」
這晚談得很夜深,方始安睡。第二日早上,區莊正帶了亞英和二小姐,向西門德告別,一同渡江。這裡所著急的,倒是西門太太,因為她約著區二小姐和溫二奶奶一商量,二奶奶遊興勃發,慨然答應著同走。那邊約好了這個快樂旅行,可是這方面是主體,倒沒有了日期。她又是苦惱起來。博士坐在椅子上,倒發了一陣呆。心想這位太太實在難於應付,過窮日子她會瘋,有了錢,她也會瘋。雖然到了現在,生活有了個小小的辦法。一生一世得不著個美滿家庭,究竟也是乏味。
這天,匆匆吃過午飯,西門太太自換好了衣服,穿上了皮鞋,完全是個要出門的樣子。但她並不向西門德打一個招呼。博士自不須她吩咐,立刻穿上大衣,拿了手杖恭候在走廊上。就在這個時候,電報局裡信差送著一封電報來了。博士一看電報封套上,寫著發電的地址是貴陽。便拿電稿向屋子裡來,自言自語的道:「貴陽有誰給我來電報呢。」於是去找圖章以便在收電回執上蓋了,打發信差,偏是圖章放失了方向。十幾分鐘沒有找到。這時西門太太走到走廊上瞪了眼道:「懶驢上磨屎尿多,我一個人走。」西門德來不及理會,自在抽屜裡找到了圖章,將收電手續辦完,笑著跑出來道:「好訊息,好訊息!亞傑來電,由貴陽動身了。若是車子不拋錨,三四天之內一定可到。」說著話看時,太太已不見人影了。追到大門外來,叫了幾遍,也不見有人答應。
博士覺得太太脾氣太大,正經事也不容人說理。反正她平常是不要先生陪著自己去遊玩的。也就不去追她了。亞傑快到了,有些賣貨的事,須預為佈置。趁著太太不在家,靜下心來寫好幾封接洽業務的信。一混天就昏黑了,獨自吃晚飯,料著太太又住在溫公館了,自也不必等侯。可是這次出乎預料,只吃了半碗飯,便聽到她在樓下叫著女傭人的聲音問道:「先生在家嗎?」她的問話卻沒有人答應,便快步走進屋子來。看到西門德坐著在吃飯,卻站定了喘過一口氣,但她的兩隻眼睛依然滿屋張望。西門德笑道:「又有了什麼問題呢?你不住的在找尋什麼線索吧?」她慢慢的定了神,放下手皮包,脫下大衣,坐在桌子邊,紅著臉笑道:「我在電影院裡看電影,看到那男主角丟了太太,私下逃走,我疑心你和那人一樣也逃走了。」西門德放下筷子,哈哈大笑道:「你真是神經過敏,怎麼會把電影裡那個男主角,和我聯想起來?怪不得你一進大門,就大聲喊問。你是怎樣妙想天開的就想到這上面來了呢?」她道:「妙想天開嗎?我出門的時候,有封電報來了,我想是亞傑由昆明或者貴陽打來的電報,叫你去接貨,你接了貨,還怕賣不到錢嗎?有了那大批的錢,你就好去香港。」西門德笑道:「你七猜八猜,居然猜著一點線索,那電報果然是亞傑由貴陽發來的。」她搶著道:「他約你到貴陽去,拿電報我看。」說著,伸出手來。西門德不敢再逗引她,就在衣袋裡掏出電報來給她看。
她見電稿譯著現在的,「一車貨平安抵築,即來渝,傑。」西門德笑道:「這可放心了吧,他並沒有約我去。吃飯吧,菜冷了。」她拿著電稿遲疑了一會道:「也許這是密碼電報,譯出來的全不是這一回事。」西門德笑道:「真是笑話了。這電文是電報局裡代譯的,又不是我譯的,難道我串通了電報局來欺騙你?你如再不信,桌子抽屜裡有電報本,你自己校對一下。」
她這才算是放下了心,笑道:「我見黃青萍不聲不響的就飛走了,覺得人心難測。」西門德笑著,連說「是了」。便起身拿了碗筷來替太太盛飯,又叫劉嫂將湯拿去熱。她吃著飯笑道:「老德,你待我總算不錯,不過男子們有了錢就會作怪的。你現在可算是有了錢了,以後你無論到哪裡去,我都得跟著你。你說可以嗎?」西門德笑道:「豈但是可以,簡直非這樣辦不可,你不放心我,我還不放心你呢。你是越來越年少,而且越漂亮了。」她笑著哼了一聲道:「反正配你配得過。」說時,將筷子頭指點了自己的鼻子尖。博士也就笑了。
第二日,安靜的過去。到了第三日,她就有點忍耐不住。到了第四日,她根據博士所說,三天半的時間,認為這日下午車子一定可到,兩三次催著他到海棠溪去看看。西門德明知這日下午車子未必能到的,可是太太卻是實心實意的期望著,若要不去的話,也許會急出太太的病來。吃過午飯,就走向海棠溪。到了這裡,當然也就在停車的地方探視一番。雖是沒有車子的蹤影,依然不敢回去,在小茶館裡直坐到四點鐘,方才回家。還在山坡下,老遠的就看到太太倚靠著樓欄杆在張望,自己倒笑了。自言自語的搖著頭道:「對付這位太太,真是沒辦法。」還只走到樓下呢,她老遠的就向下喊著道:「車子來了嗎?」博士走上樓來才笑道:「我說你又不相信,讓我白去候了半天。」太太沉著臉道:「你幹什麼事,都是這樣慢條斯理的!」博士笑道:「這真是冤枉了,車子不來,我特別加快也是無用。」她道:「我是說你答覆得太慢了。你在院子裡,我就問。可是你一定要上了樓才答覆我。」西門德聳著肩膀,只是架腿坐著吸雪茄,太太望了他道:「你是存心氣我,你不知道我是個急性子的人嗎?你既然去等車子,你就該多等一會兒,這麼一大早的就回來,也許你剛剛一走,車子就到了。」博士看她是真生氣,也就不敢再和她開玩笑了。
但今天這關雖已過去,料著她明天一大早又是要催著去的。若是一大早就上海棠溪,到了下午五六點鐘方才回家,這一天的工夫怎樣經受得了。因之預先撒了個謊道:「到了明天,你可別忙呀!他們跑進出口的人,有個不可解的迷信。就是上午不到站,縱然開到了,也要在離站幾公里的地方停下車子來,捱到下午方才開到站頭。所以我們要去接車子還是下午去。」太太道:「那是什麼原故呢!」博士道:「就是這樣不可解了。我根本不迷信這個原則,我也沒有去打聽,大概是由昆明的市場,習慣傳染下來的。昆明照例上午無市。」西門太太自沒有料到這是謊話,也就沒有追究。
次日上午,她因為知道車子不到站,卻也照常過活。到了十一點鐘,就催開飯,吃過飯,不到十二點鐘,她已化妝換衣服,穿皮鞋,一切辦得整齊了。問博士道:「今天我們不去接車子嗎?」博士笑道:「海棠溪可沒有什麼地方讓你去休息,你不嫌去得早一點嗎?」她已把手皮包拿在手上,看看手錶道:「已是十二點半了,可算是下午了。假使亞傑上午就到了,停在幾公里外的地方,我們到了海棠溪他也就到了。博士暗叫了一百聲搿豈有此理」,可是嘴裡不敢說出來,只好帶了微笑,跟著她一路走。下得山坡,僱了兩乘滑竿,坐到海棠溪。博士知道這位夫人,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脾氣,空言勸說不生效力。下得滑竿,就徑直帶她到海棠溪車站上來。短短的小鎮市是幾家酒飯館,雜貨店,馬路上空蕩蕩的,倒不見有什麼車輛進口。這一帶有幾爿進出口的聯絡站,亞傑那爿五金西藥店,也有個不懸招牌的聯絡站。博士帶著她到了那裡,先問過了一遍,車子並沒有到,話是當面問人的,當然她沒有什麼不信。先讓她安下了這顆心,然後帶了她在附近一家茶館裡,找一個臨街的茶座坐了,而且還請她上座,讓她面對了大街。這樣過來任何一輛車子,她都可以看見了。
西門太太理想中的海棠溪,以為也是儲奇門、都郵街這樣的大街,又以為他們的聯絡站,也是個字號。殊不料這個碼頭上根本沒有街,要走一兩華里,才有一截市面,而問信的那個聯絡站,也是黃土牆矮房子,裡面並無處可以落腳。這樣博士引她來坐小茶館,那就無可推辭了。小茶館她是看見多了,也是覺得不堪領教,根本沒有坐過。現在靠住一張黑漆漆的桌子,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凳上,決沒有在咖啡座上那樣舒服。面前放著一蓋碗沱茶,喝起來自沒有龍井香片那個滋味,也沒有紅茶那個滋味。她喝一口,根本就感到有一點兒澀嘴。茶兌過一回開水,變成了陳葡萄酒的顏色。這是她自己甘願來的,不便有所怨尤。卻向博士笑道:「我在溫公館也喝過沱茶,可不是這個味道。」博士笑道:「什麼東西能拿溫公館打比呢?狗吃三頓飯,也會比普通人士高上一籌。他們喝的沱茶,自然是精選的。溫公館裡的沱茶,小茶館裡也有,那也不成其為溫公館了。」
西門德心裡可就想著,我這位太太,這兩天逼得我也太苦,我應當懲罰她一下,於是出了茶館,帶著她順了公路走去。羅家壩這一帶,恰是窮山惡水,兩邊毫無樹木的黃土山下面,窪下去一道帶梯田的深谷。順流著一條臭水溝,溝兩邊有些民房,不是夾壁小矮屋,就是草棚,還有些土饅頭似的墳墓,亂堆著在對面黃土山頭。博士道:「過去十八公里可以到南溫泉去洗個溫泉澡。此外是沒有什麼可遊玩的地方了。」
她今天恰穿的是一雙半高跟鞋,走著這遍體露出骨頭的公路,自不怎樣的舒服,慢慢地感到前腳板有點兒擠夾難受,身子也就隨著有點前仰後合,於是離開路中心,就在路邊有乾草皮的路邊沿上走。博士道:「太太,你是不慣抗戰生活,在路邊草地上坐一會子吧。等著空手回頭滑竿,抬了你回去吧。」她倒真是有這點意思,但是她最不愛聽人家說她無用,便扭著身子望了他道:「你就那樣小看了我,這兩年在重慶住家,你出門不是坐轎就是坐車,走路的能力你就比我差得遠。」說著,她拔腳就向羅家壩走去,一口氣真走了一公里多路,到了原來的那家小茶館。她無須博士要求,就在茶座上坐下了。
西門德隨後跟了來,左手揭起呢帽,右手掏出衣袋裡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走到茶館門口站住。看了太太微笑,她兩道眉毛一揚,笑道:「你看還是誰不行?博士點著頭道:我不行就不行,我決不勉強充好漢。」說著,在桌子一邊坐下,笑道:「太太,坐在這種地方等車子,你知道不是生意經了。休息一會子,我們坐滑竿回去吧。你受不了這個罪。」她笑道:「你以為我是勉強充好漢嗎?」博士笑著沒有把話再向下說。她自然也不跟著再向下說。第二次各泡了一碗沱茶。西門太太便覺得不是像初次那樣難喝,口渴了喝過半碗茶,再喝半碗,接連就兌上了兩次開水。這樣的枯坐了半小時,西門德就去買了些瓜子花生糖果之類,放在茶桌上,笑道:枯坐無聊,我們抬抬槓吧。力她道:「這是什麼話?」說著,一賭氣站起來,借了這賭氣的一個姿勢,就走出了茶館去。西門德趕快會了茶帳由後面跟著來,追到向黃桷埡的分路口上,幾個抬滑竿的轎伕子,正圍了她講價錢。
西門德看到,臉上透出了一點得意的微笑。她立刻就很快的揮著手道:過去過去,我們不坐滑竿。力西門德淡淡的笑道:「還是坐了去吧,到家得有幾里路呢,而且路也不好走。」她道:「我反正拚得你過,笑話,我走不回去?再走兩遍我也不在乎。」西門德道:「那麼,我不送你了,我過江去一趟。」說著,果然立刻轉身走去。她始而還不信博士真走了,站著遲疑了一會子,約莫有五分鐘,然後出了一筆高價的價錢,坐著一乘滑竿走了。西門德不免在羅家壩兜上半個圈子,也就坐了滑竿回家。到家時屋子裡靜悄悄的,推開房門一看,太太已是和衣在床上睡著了。博士心裡暗喜,覺得不怕這位夫人難於對付,只要稍微肯用一點腦筋,那就勝利了。
到了次日早上,她自是醒得最早,而西門德卻痛快的多睡了兩小時,不像過去兩日受到情不能堪的聒噪。醒來之後,自自在在的吸菸喝茶看報,太太不再要他到海棠溪接車子了。午飯以後,太太還是不提什麼,西門德口裡銜著雪茄,架了腿坐在沙發上,故意的向太太道:「家裡還有啡啡吧,熬一點喝可以嗎?今天我的興致很好,我想看幾貫書。」她道:「熬咖啡你喝可以的,可是你今天下午,總也應當到海棠溪去一趟呀。」西門德還沒有答言,門外卻有人接嘴道:「不用去接我,我自己會來報到的。」隨著這話,區亞傑走進了屋子來。他上身穿著一件麂皮甲克,下套長腳青呢褲,不過周身都帶了灰塵,臉上的健康顏色,也是浮出一片黃黝的汗光,充分的表示一種風塵之色。他手上拿了一頂灰呢的鴨舌帽,見著主人翁夫婦各鞠了一個躬,很誠懇的執著晚輩晉見的禮節。
西門德立刻迎上前執著他的手道:「辛苦辛苦,我們接你三天都沒有接到,今天不接你,偏是你又來了。」西門太太正也是有許多話要說,然而在亞傑後面緊隨著有一個跑碼頭的孩子,他將小扁擔挑了一擔東西進來。前面是兩隻火腿,另外一個小籃子,籃子裡面有許多大小紙包。後面是兩簍廣柑也附著一個小籃子。這些東西在樓板上放下,亞傑掏錢將小孩子打發走了,才笑道:「這和押運的貨無關,是我個人沿路買的一些土產,請博士和師母的。」西門太太笑道:「我們也要出門坐飛機了,哪裡帶得了許多東西。」亞傑愕然的,望著問道:「你們要出門到哪裡去呢?」她笑道:「我們要到香港去住家了。」西門德皺了眉笑道:「達訊息雖是你所急於要宣佈的,也不要這樣太急,人家遠道而來,還沒有坐下呢。她道。我哪裡是急於宣佈這訊息,也不過因話答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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