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歡笑中計議,飯後,亞英是照著師母的吩咐在家裡和她登記衣物,二小姐陪了西門太太過江去領取外匯。亞英原以為登記這件事簡單,沒有考慮的承受下來,殊不料一人將檢箱子,清理衣物,開單子三件事雙手包辦,卻是相當的累人。到了下午四點多鐘,博士在門外就叫著「偏勞偏勞」,走進屋子來時,兩手抱著帽子,手杖連漣的拱了幾下。亞英正對了桌子面前一隻敞開來的箱子,這就搖搖頭站起來道:「老師,這差事我真有點吃不消!」西門德笑道:「這事自然瑣碎,可是你也可以想到,我們依賴之深和信任之誠了。現在我的事已經大致辦妥,你的事情怎麼樣了?」亞英笑道:「仰仗老師的攜帶,朋友們都一致的信任,得著李仙松的擔保,那位胡經理已經交給我三張香港的支票,而且這位李先生本人也交了我一批款子,事情辦得相當順手。要不然,我也不會安心在這裡當帳房先生了。」
兩人談得高興,他家裡的老傭人劉嫂卻呆呆的站在門外聽。亞英一回頭看到她,笑問道:「你們主人要走了,你有點捨不得吧?」劉嫂道。「現在你們好了,不逃警報了。」亞英笑道:「你的意思,覺得在重慶除了逃警報,就沒有什麼苦處嗎?」劉嫂道:「下江有沒有重慶好耍?」西門德笑向亞英道:「我們這位管家,和我們太太最說得來的一點,就是什麼地方好耍,什麼時候好耍。」亞英笑道:「劉嫂,你和我們一路到下江去吧。我保險比重慶好耍。」劉嫂道:「我們幫人的,也趕不到飛機。」西門德聽到這裡,忽然哈哈大笑。亞英道:「老師和師母一樣,遇事都高興。」西門德他道:「我想起了北平一句俗話:‘老婆兒坐飛機,抖起來了。’如今這時代,似乎已進行到這一階段。不過我們這個家還達不到這地步罷了。你看我們劉嫂大有願意和我們一起走的意思。其實就讓她搭坐到廣州灣的貨車,由海道到香港,倒也未嘗不可。」亞英道:「我倒向來不知道她的家世。她的老闆出征去了嗎?」劉嫂道:「破腦殼的保長,為了和我們借三擔穀子,沒有借到,半夜裡跳進屋來,一索子把他捆起走了,硬說他中了籤。啥子叫籤嗎,不用說抽籤,看都沒有看見過這個籤,也不曉得朗格中的。拉去之後,在啥子昌喲,來過一封信,兩年多了,沒得訊息。曉得有沒有人羅!算了,我也不想了。――先生,飯好了,要不要消夜?」她隨說著,隨就把問題拋開。看那樣子,倒並不怎樣介意似的。
亞英低聲道:「我倒有點替她黯然。」西門德搖搖頭笑道:「你替她黯然作什麼?我太太除了給她大批的錢而外,還有木器傢俱,鍋盆碗盞鋪蓋行李,給了她個全,她可以去組織小家庭了。」亞英道:「那麼,是她另有良圖了。」西門德道:「這是抗戰中不平事件之一罷了。所以我們男子,對於女子過於忠實,也是不好的。」亞英笑道:「你能相信我,不會專為了找黃青萍到香港去吧?而且不見得她就在香港。」西門德笑道:「中國人總還要靠中國人吃飯。縱然她暫時跑出國境去,也不會離開飛機能到重慶,輪船能到上海的範圍。為什麼呢?這兩處是她這種人最有辦法的所在。她是功利社會上的一種典型,那麼,她不在香港在哪裡?你覺得我的話不對嗎?」亞英笑道:「老師的話太對了。倘若她竟是我們所料想的,那她的前途是太黑暗了。這個人似乎也就值不得怎樣的去憐惜她。我有點廢然思返了。」說著,微微的搖了兩搖頭。西門德笑道:「你不是說著你並非為她到香港去嗎?」亞英笑道:「香港我自然是要去的。」西門德笑道:「好了,有這句話就夠了。你不要下轉語。假如我太太在當面,一下轉語,她又不高興了。」亞英聽了想說句什麼,可是他微微的笑了一笑,把話又忍回去了。
西門德自知道他是要說著什麼,就打著岔道:「過江去吃晚飯吧。大家把要走前的雜事處決一下,明天和朋友辭辭行,下午就可以預備走。現在的飛機是沒有一定的時間的,我們是要在重慶等著的。」亞英匆匆的將博士的衣箱收拾了,就和他一路過江。不過博士最後一句話,讓他心裡有點盪漾,雖然辭行這種俗套是不必要的,可是這次走得很勉強,家庭並沒有完全同意,乘星期一的班機走,也並沒有告訴家庭,那似乎也不妥。當然是要下鄉去見父母一面,時間確又來不及。今天夜深了,明天還得向李狗子、胡天民兩處分別商洽一次,後日至多有半天工夫,空出來,那也就什麼事不能辦。他這樣的打著主意,過江以後就打算給亞傑一個電話,讓他代向家裡去報告一聲。可是他們到了約會的飯館裡,溫五爺派了一個人在等候,說是有重要事情商量,改在溫公館晚飯。亞英原不想去,西門德一定拉著,只好同行到了溫公館。老遠就看到電燈通明的窗戶裡,有著西門太太的笑聲。溫五爺也就接了出來,笑嘻嘻的一一握著手,博士一介紹亞英,他就讚了一聲:「果然是一位英俊人物!」亞英頗覺有點言中帶刺,無法用什麼話來謙遜,只是笑笑。
到了客廳,見宏業夫婦,西門太太,二奶奶,全在座。西門太太很高興的向他笑道:「我們走得熱鬧得很,所有在座的人都坐了這架飛機走,這實在是難得的事。」西門德倒有些茫然,看看林氏夫婦,臉上帶了幾分笑容,彼此,相望著,看那情形倒像是真的,宏業起身讓他同坐了,因笑道:「這完全是五爺的力量。事情有這樣湊巧,定了這架飛機走的人,有三個人退票。改為下班飛機走。這三個座位,就讓給我們了。二奶奶覺得這件事十分合意,高興之餘,特意在家裡請客。」溫五爺笑道:「不能算是她請客,應該算是我餞行吧。另外呢,我有點小事相求。」他坐在西門德和亞英斜對面,很快的將眼光對兩人掃射了一下。亞英心裡立刻就跳動了一下。心想他不要當面提到黃青萍吧。溫五爺笑道:「也並不是十分困難的事,就是我太太到了香港,容易忘了重慶,假如一個月內我不能去的話,希望各位催她早點回來。」西門太太笑道:「一個月的限期太短了,我希望留著二奶奶過了轟炸季再回來。五爺若是離不開太太的話,那就應該自向香港去伴駕。你要知道,太太在香港看報,看到重慶天天有空襲的時候,她也是很不放心的。」溫五爺笑道:「在重慶的人,難道就不掛念香港的人嗎?」西門太太笑道:「五爺就是這樣愛替別人發愁,為什麼我們家在重慶的人,這樣放不下心去!萬一有點風聲,幾個鐘點的航程,不會坐了飛機走嗎?五爺若是為了怕香港有事,不敢去陪太太,那就……那就……」她說到這裡,不肯下結語,嘻嘻的笑了一笑。
二奶奶手上端了一隻茶杯,臉上帶著微笑,只是喝茶。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呢袍子,周圍滾著大紅緞子沿邊,頭髮長長的,黑黑的,挽了個如意髻,耳邊微微的兩個薄蟬翼,斜插了一枝水紅梅花,臉上薄施著脂粉,極端的帶著徐娘美。亞英這就聯帶的想著,這樣漂亮的太太,溫五爺放著她單獨的到香港去,這有點不近情理。二奶奶也就這樣坦然的走著,這也未免太任性一點。可是看看二奶奶的態度毫無顧忌,架起一隻右腿在左腿上,將一隻平底白緞子繡花便鞋,輕輕幾的顛動著。溫五爺看看二奶奶就笑道:「不必是我,我看天下的男子全是一樣吧?誰肯和太太分開來住著,人生自然是太太至上,可是沒有事業,就無法養得起太太,事業把我捆住在重慶,我也就沒有法子不住下去。」二奶奶放下杯子站了起來笑道:「雖然輿論在制裁著你,可是我並沒有說你什麼。你是為了事業要留在重慶,我也不是為了好玩去香港。」溫五爺點了點頭笑道:「對對對,大家都餓了,去吃飯吧。」於是大家魚貫的走入餐廳。西門太太特別高興,和滿桌的人鬧酒。這頓飯吃下來,又熬了一壺普洱茶,品茗閒談,到了晚上十一點鐘方才散席。
亞英原來想今晚上去找老三談話,帶了三分酒意,就不能再去了。他回李家一宿好睡,次晨九點鐘去會著亞傑,把自己的意思對他說了。亞傑道:「我倒不知道你們這樣快,這幾天美日談判的形勢很緊張,我倒主張你看兩天風色。」亞莢一擺頭道:「到了現在,根本無考量之餘地了,就是香港大炮在響,我也要去。」亞傑道:「你告訴了大哥沒有?」亞英笑道:「他那種脾氣,比父親還要固執一些,以不告訴他為妙,可以省了許多口舌。我想臨行的時候,和他通一個電話吧。」
亞傑望了二哥,嘆著一日無聲的氣,看看錶已十點多鐘,也不能和他多辯,立刻奔上汽車站。到了鄉下已是下午三點鐘。他知道老太爺照例是坐茶館下棋的,且不回家,先走向茶館來。區老太爺躺在布睡椅上,架上老花眼鏡,正捧了一本英文雜誌在看。他一回頭看到亞傑,問道:「你今天怎麼有工夫回來?我聽說,這些時候有汽車的人,正在搶運東西。」亞傑道:「這種情形差不多過去了。原來大家猜著怕是太平洋會發生戰事,向裡面搶運貨物,現在大家麻木下來了,又恢復了正常的狀態。」老太爺將眼鏡取下,揣入衣袋裡,卻把這本雜誌伸到他面前道:「這就是香港來的一本美國雜誌,人家都說,日本人已把炸藥的引線拿在手上了。那就是說日本人愛什麼時候把戰爭爆發,就是什麼時候爆發。」亞傑接過雜誌來一看,因道:「這是上個月的雜誌呢。」老太爺道:「坐下來喝碗茶吧,為什麼這樣匆忙,臨時起意下鄉的嗎?」
亞傑聽聽父親的口氣,正是和亞英的趣味相反,覺得這訊息還是慢慢說出來的好,么師泡了一碗茶送在茶几上,他端起來喝了一日道:「各人的觀察不同,有些人認為日本人外強中乾,他不敢和英美真打起來的,所以有些人願意到香港上海去的,還是繼續的去。」老先生淡笑了一聲道:「自然是有,蒼蠅還不是照常到刀口上去舔血吃嗎?」亞傑心想這話音嚴重得很,在茶館裡把父親說僵了不大好,於是默然的坐了一會才道:「爸爸,我們回去談吧,有幾句話回去和母親一同商量。」說時,他臉上帶了一點微微的笑意。老先生道:「哦,這兩天你看到朱小姐嗎?這孩子大體說得過去。」亞傑道:「看到的,但並沒有說什麼。」老太爺微笑道:「我和你回去再說,家庭就是這樣一個半新不舊的家庭。」亞傑聽父親這話,一直是誤會著,也不好立刻給予他一個更正。
老太爺會了茶帳,起身向家裡走。亞傑跟在後面經過平原上一條人行路的時候,父子說著閒話,老先生問道:「你二哥到香港去的那個計劃,已經取消了嗎?」亞傑道:「我正為此事而來。」老先生道:「怎麼樣,他不肯接受勸告?」亞傑道:「他們男女一行六個人,定好了明天的飛機走。」老太爺突然的迴轉身來,站著望了他道:「什麼!他們明天就要走了?亞英怕回來我會攔著,他所以讓你回來代為通知。」亞傑道:「那倒不是,他這兩天忙著在各處湊齊款子,分不開身來。」老先生道:「現在幾點鐘了?大概進城的班車沒有了吧?」亞傑道:「爸爸要和亞英談談的話,明天一早進城也來得及,到香港的飛機,照例是晚上起飛的。」老先生嘆了口氣,並不再說什麼。緩緩的走回家去。
到了家裡,亞傑一談這事,全家人都不贊成,覺得這樣走實在是太突然。亞傑雖不同意亞英的舉動,可是這已不能挽回的,說多了也是徒然,因此只是默然。次日早起,同著亞男和老太爺一路進城,預備和亞英面談,可是碰巧了這天公路局貼出佈告來,今天因酒精沒有運到,暫不售票,等酒精運到再臨時決定。於是三人商量一遍,只好趕上前面大站,坐馬車走。殊不知馬車也為了沒有汽車,擁擠的了不得。等了兩小時之久還挨不到他們。於是又改了走一截路,坐一截路的人力車,耽誤再耽誤,到了重慶市區已經是下午三點鐘了。
亞傑陪著父親先在小茶館裡休息休息,卻讓亞男到溫公館裡去打聽,看走的人是否在那裡齊集。不到半小時亞男匆匆的來了,她首先道:「我們徑直到飛機場去吧。他們已經走了。我們早到十分鐘就看見了他們,他們原是在溫公館齊集的。」老太爺道:「飛機不是晚上起飛的嗎?」亞傑道:「到香港的飛機要經過一大截淪陷區,航空公司看情形,隨時有變化的。」老先生只說了一聲「走吧」,就由茶座上站起身來,大家奔向珊瑚壩飛機場。連坐車帶走路到了飛機場時,又是一小時以後了。大家先到那席篷候機室,卻是空洞洞的沒有人。一個茶房由旁邊迎了出來道:「飛機快要起飛了,客人都上了飛機了。」老先生向亞傑苦笑道:「你看,到哪裡都趕不上。」亞傑道:「大概起飛還有一下,你不看送客的人都還在飛機旁邊環繞著。」他說著,就是首先一個向飛機跑道上走去,大家自也不能停住。那一架民航機,這時正開啟了艙門,在一旁架著梯子,送客的人都圍了飛機站著。區老太爺走向前時,亞雄由人叢中走了出來道:「爸爸還由鄉下趕了來,他們部已上飛機了。我和亞英也只說了幾句話。」
西門德這時由機艙門裡伸出半截身子來點著頭,第二個窗戶裡露著亞英的面孔,他正是一起身作個敬禮的樣子,看他那面色似乎有點感動,分明是感到老父親自己由鄉下來送別,實在是老人家的慈愛可感,臉上就透出了幾分尷尬的情形。可是區老先生只一轉眼,見飛機艙門已經合上了,圍著飛機的送客者紛紛向後退走。老先生和他三個兒女,也只好向後退。飛機前的螺旋槳向大家開始搖著手,好像是說「別了別了」。本來由重慶去香港算不得什麼離別,只是這次老先生對於第二個兒子的走,有一百個勉強在內,偏是老遠的趕來飛機場,又沒有說到半句話,實在是心裡留下了個大疙瘩,眼望著飛機在螺旋槳的響聲裡,向前奔跑,離地飛上了空中,全場送客的人都昂起頭來向空中看。
亞男卻牽了牽老先生的衣襟,低聲道:「溫先生和你打招呼呢。」老先生一回頭見個穿灰鼠皮袍的人,揭起了頭上的呢帽,料著這是鼎鼎大名的溫五爺了。便迎向前拱拱手道:「一向久仰,孩子們又常在府上打攪,只是無緣拜會。」溫五爺笑道:「我曾屢次託二小姐向老先生致意的。老先生的清高品格,我是敬仰的,不是都來送人,還不知道何日會面。令郎都是幹才。」老先生微微嘆了口氣道:「他們這些作風,也全非兄弟的本意。」溫五爺笑道:「香港也無所謂,你老先生可以放心。」
機場上自也不便多說什麼,大家微微一笑,再抬頭看那飛機時,已經飛向很遠的長空上成了個小黑點了。溫五爺笑道:「該回去了,我坡上有車子,老先生到哪裡?兄弟可以恭送一程。」區老太爺到了這個時候,倒有點悵悵不知所之,便笑著道。「我上坡就到了,改天再來奉看。」五爺自也不勉強,上了坡各自分手。亞男問道:「爸爸說上坡就到了,不知道到哪裡去?」老太爺笑道:「這是我順口推託之辭罷了,實在的,我還不知道今天在哪裡落腳,乾脆我爺兒倆去住旅館,我也不打算去打攬哪一個。我在城裡打算住兩三天,看看許多好久沒有見面的朋友。」亞雄兄弟們都知道父親有一種不可言宣的情緒,留著他在城裡玩幾天,讓他心裡舒適一下也好。亞傑是跑五金生意的人,這些消費的地方絕對有辦法,於是在高等旅館裡,找好兩間房間,大房間安頓父親,小房間安頓妹妹。晚上留亞雄在一處吃了一頓小館子,又看了一場話劇。
老太爺在城裡混了兩天要下鄉了,帶著亞男在街上閒溜,打算買點應用東西。才出旅館大門,忽然看到背朝旅舍兩個報童,夾了一小卷報紙在脅下,手裡高舉一張,口裡狂喊著:「號外,號外!美國英國和日本宣戰!」街上的人,成群的跟著那報童叫買號外。
亞男奔了過去,買了一張,忙著看。老太爺迎著她問道「什麼訊息?」亞男道:「日本四面八方都在動手,一邊在偷襲珍珠港,一面在進攻新加坡。」老太爺道:「香港怎麼樣?我看我看。」說著,在她手上,把號外扯了過來。可是等著號外拿到手上的時候,他才想起沒有帶眼鏡,便把號外依然交到她手上道:「你念給我聽吧,香港怎麼樣?」亞男道:「這上面的訊息,說得很簡單,只是說日本飛機已在香港開始轟炸了。我們分途去打聽訊息吧。我到溫公館去看看,五爺有一位太太在香港,他總不能不想點法子。只是博士夫婦,恐怕要淪陷在香港了。」老太爺聽到這裡,突然重聲道:「西門太太,真禍水也!」亞男看到父親有生氣的樣子,笑道:「這回大家上香港,還是我家二姐和溫家二奶奶的罪過。她們總是說香港好,把這位神經病勾引動了。」區老太爺道:「這一班只講享解放權利,而不盡解放義務的女人,反正都是禍水,發牢騷也是無用,我贊成你到溫家去打聽打聽。」
亞男走了,老太爺也不想再回屋子裡去休息,就分頭去看朋友。當然大家見面都是談到日本和英美開火這件事。談起香港上海,都說活該,我們在後方這樣受苦,在香港上海的人還過著快活日子,不到後方來,這次應該讓他們受一點罪了。這樣老太爺倒不好逢人告訴苦衷,晚間回到旅館,亞雄、亞傑、亞男同開著一個家庭談話會,都認為亞英為人很機警,應該有辦法保護自己的安全。亞男的報告卻相當樂觀,據溫五爺表示,二奶奶在香港人地很熟,航空公司也有熟人,也許可以擠上飛機飛了出來。他估計著今晚上可以得一個電報。
次日早上,區老太爺就到溫公館去探訪溫五爺,那時不過八點半鐘,他竟是在書房裡看報了。可見他是老早就起來了的,也許一宿都沒睡。他聽說區老先生來訪,迎到院子裡來,搶上前兩步握著他的手道:「歡迎,歡迎!」老太爺道:「我來得太早了,不打攪五爺嗎?」溫五爺將客引到客廳裡,笑道:「實不相瞞,彼此都有同感。老先生你當然知道我所謂有同感的是哪一件事了。」說著,主客相對各苦笑了一下。老太爺道:「論說呢,這事也並非意外。」溫五爺將雪茄在菸灰碟上輕輕敲著灰道:「這算什麼意外,簡直是在意中。不過我這位太太個性甚強,她既要走,我也沒有法子。」老太爺道:「現在渝港電訊還通嗎?」他沉吟著道;「電訊雖說是通,可是我並沒有收到一個字的電報。至於發出去的呢,是否定到也就不得而知了。我想她或者會自行設法坐了飛機回來。據我所知,我們內地有飛機去搶運人出來。她當然不夠被搶運的資格,可是中國一切,都是人事問題,她也許和被搶運的人熟識,聯帶的被搶運了出來。今天我四處打著朋友的電話,去探聽飛機到重慶的訊息。只要飛機有確實訊息,我就到飛機場上去等著,接不著自己的人,香港來的人總是接得著的。在這些人口裡我看可以得著一些準確的情形。」老太爺道:「那很好,我就敬候著五爺的訊息吧。不過五爺是公忙的人,我在什麼地方打聽為宜呢?」五爺笑道:「什麼地方都可以,家裡,銀行裡,公司裡,你隨便向哪處打電話都可以。」他說著話時,把雪茄煙深深的吸了兩口,似乎又已引起他滿腹的愁緒。老太爺自己也是坐立不安,既向五爺問不著什麼訊息,也不願多坐,告別了溫五爺,復回到旅館裡來。
亞男老遠的就迎接著,搶了問道:「爸爸,訊息怎麼樣?香港打得不算厲害嗎?」老太爺也沒作聲,坐到椅子上搖了兩搖頭,吟著兩句詩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悠悠者,我心也。」亞男道:「我知道爸爸是放心不下的,媽在鄉下得著這訊息,更會急得了不得。我想我先回去吧。」老太爺拿出衣袋裡的雪茄和火柴,擦了火默然的吸著煙,又站起身來,揹著手在屋子裡來回的踱著步子。最後坐下來嘆口氣道:「‘自作孽,不可活’,隨他去。我們明天下午回鄉。溫五爺既約著和我通訊息,我應當在明早上給他一個電話。」
父女二人默然相對的坐了半小時,亞傑卻匆匆的走了進來,臉上紅紅的出著汗,他脅下夾著一個大皮包,裡面是盛著包鼓鼓的。老太爺問道:「看你這樣子,你又是在外面忙著和老闆作生意吧。」亞傑放下皮包兩手掌搓了兩搓,似乎有點躊躇的樣子,然後帶了笑容道:「我給爸爸一個報告,爸爸一定不贊成的,可是我又不能不說。我們那經理十分的敏感,他說太平洋戰事一起,五金西藥的來源要完全仰賴緬甸了。在這種情形下,仰光的東西一定要漲價,我打算立刻動身到仰光去搶運一些東西進來。」老太爺淡笑一聲。亞傑道:「他走的還是真急,打算明天和我一路走,到仰光去總還是平安的一條路,爸爸可以放心。」老太爺且不答覆這話,反向他問道:「大概你們貴經理有這種意思,你們第一天把貨辦好了。第二天開車回國,第三天日本人就向仰光進攻,然後你們這一車貨,是斷絕路線前的最後一車,這貨運到中國大後方來,就利市十倍了。」亞傑靠了屋子正中桌子站著,兩手插在西服褲袋裡默然的站著,將他的皮鞋尖不住的打著地板。
老太爺昂起頭來嘆了口氣道:「我很遺憾我所見之不廣。從前我說,一個人不能弄政治,這玩意到了利害衝突點是六親不認的。現在看起來,經商的人也未嘗不是這樣。在可以賺錢的時候,也是六親不認。你想,在亞英失陷香港的時候,我且不說你為了手足之情,就是一個普通朋友吧,也不該這樣漠不關心。」亞傑道:「我當然為了他著急。但是我既不能駕飛機把他接出來,一切著急也是徒然。行裡的經理,要我和他一路走,我的職務是開車跑路,我沒有法子可以說不去。至於說仰光會出問題,那或者不會是最短期內的事。」老太爺點點頭道:「我不過白說一聲,你要走儘管走,留你在重慶你也不能替我分憂。」
亞男將茶几上的茶壺斟了兩杯茶,將一杯茶交給父親,又將一杯茶交給哥哥,因笑道:「新泡的好茶,喝一杯慢慢的談吧。」亞傑端了一杯茶坐在旁邊椅子上沉吟著道:「我不去也可以的,不過要把五金行裡的事辭了。」老太爺喝完了那杯茶,又擦著火繼續的吸菸,搖了頭道:「那不必,我說的是一個道德問題,事實上,留你在重慶並無用處。今天哪家影院的片子好,亞男找一份報來,看看影院廣告。」亞男覺得父親這是個反常,但也只得找了日報來,挑了兩家好一點的電影。午飯前,去看一場。午飯後,又看一場。這大半天,亞傑都是陪著的。
電影院裡下午散場出來,老太爺微笑道:「你不必跟著我了,你明天動身,今天應該去料理料理你的事了。」亞傑道,「爸爸晚上什麼時候回旅館呢?」老太爺道:「晚上我還想去看一場京戲,再樂上幾小時。明天就下鄉了。」亞傑跟隨著走了一截路,才悄悄的說了一句道:「我明天一大早來吧。」老太爺道:「你忙呢,就不必來了。」亞傑在父親身後向妹妹丟了一個眼色,然後走去。老太爺聽到他腳步走遠了,卻又轉身招招手把他叫了回來道:「你明天早上能來一趟也好,我今晚上一定要給溫五爺打個電話,把香港情形探問個究竟。你能得著一點準確訊息,在路上不便放心一點嗎?」說時,他把朦朧的老眼,對挺立在面前的這位青年從頭到腳都看了一下。亞傑答應著一定來。老太爺道:「你去吧,路上應用的東西預備得充足一點,我今晚上不到哪裡去了。」說畢,他把那蒼老的聲音連連的咳嗽了幾聲,然後手摸了兩下短胡樁子,微微擺了幾下頭向旅館而去。走不到幾步路,身後有輛汽車悠然的走過來,在人行道邊停住,車開了門,卻是溫五爺走出車來。他道:「老先生我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明天一早有飛機自韶關來。應該有人可接了。說不定內人就坐那飛機來。」老太爺問道:「有電報來了嗎?」溫五爺道:「直接電報並沒有,間接的得著一個電訊。讓我明天一大早去飛機場接人。我所得的這個間接的訊息,是比較的可靠的,或者就是我們那位剛飛去的太太又飛回來了。如其不然,人家也就不必打我這個招呼了。這樣,我相信就可以給老先生一點好訊息了。」老太爺笑道:「我那個孩子,他也沒有那樣大造化,可以坐接人的飛機回來!能得著他一點訊息就很滿意了。明天降落的地方,是不是珊瑚壩呢?」溫五爺點頭道:「準是珊瑚壩,誰能回來,誰不能回來,那很難說。今天就有人由香港帶兩條狗來呢。人的造化還不如狗嗎?老先生等訊息吧。」因為這是大街頭上說話,到這裡為止,溫五爺上車去了。
老太爺沒有得著他一個結論,是到飛機場去接二奶奶呢,還是在旅館裡等訊息呢?和亞男一商量,她道:「還是到飛機場去接一接吧。我們在旅館裡,人家怎好和我們通訊息呢?」這一晚父女兩人在旅館裡都不曾好睡。
次日老太爺起來,恰好是雲稀霧散,黃黃的太陽,照到屋脊上,他匆匆的漱洗著,亞男已走進房來了,笑道:「我們去飛機場吧,人事是不可料的,也許二哥他有法子坐了飛機回來的。」老太爺笑道:「孩子話,重慶缺少他這麼一個人,要用飛機把他由香港搶回來?不過飛機場我是願意去的,接不著熟人,站在一邊聽聽飛機上下來的人說話,也有準確的訊息。」亞男是比父親還急,他把老人的帽子手杖,都拿在手上,站在房門口等著。老太爺擦乾了臉,接過手杖帽子,就一道出門到南紀門外江岸。俯看江心珊瑚壩上,正停有一架銀色的民航機,由飛機上下來的和歡迎的人,步行的,坐著轎子的,正牽著一條長線,由兩三百級的江岸上來。
於是二人沒有下去,就在江岸石欄杆邊等著,亞男眼睛明亮,扯了父親一下低聲道:「爸爸,躲開吧,躲開吧。」老太爺見她說得這樣急,就和她避到側面一家豆漿店裡去。低聲問道:「你看到誰了?」亞男沒作聲,把嘴向外一努。老太爺看時,江岸停著十幾輛接人的小轎車,溫五爺正扶著一位摩登女郎,走上一輛流線型的淺藍色汽車。那女郎穿著海勃絨大衣,夾著銀色皮包,一張鵝蛋臉,她抬起一隻帶鑽石戒指的嫩手撫摸鬢髮,她年紀很輕,並不是二奶奶,而正是自己未婚的第二兒媳黃青萍小姐。兒子沒回來,這個已失的兒媳卻回來了。他不免怔了一怔。但是這時間很短,青萍上車了,溫五爺也上車了,立刻喇叭嗚一響,很快的在店面前街上掠過。就在這一掠時,還可以看到她那張粉紅色的面孔,轉動著靈活的眼珠,向迎接的溫五爺笑嘻嘻的說話。
接人的車子都去了,老太爺並不喝豆漿,站在江岸石欄杆邊,望望南岸高山外的青天,又望望滾滾不息的一江冬水。亞男走過來道:「用些早點,我們回去吧。爸爸,還等什麼?」老太爺道:「我不等什麼,人這樣的來,人又那樣的去,這就是重慶這一群牛馬,白玷辱了這抗戰司令臺畔一片江山。」說畢,長長的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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