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候,西門夫婦都有點兒紙醉金迷,他們完全不曾理會別人對他們有所注意。西門德博士正自高興著,在樓廊上踱來踱去,嘴角上抑止不住那分得意的笑容。看到亞英上來,立刻搶上前握著他的手,緊緊的搖撼了一陣,笑道:「恭喜恭喜!我們昨天晚上,和青萍談了兩小時,她說她這樣歸宿,是很好的。不過談完之後,你師母,――哦!不,我說錯了。她的師母,又拉著打了八圈牌,這顯著有點矛盾。」西門太太還是靠了欄杆在咀嚼糖果,這就接嘴道:「這有什麼矛盾?我贊成青萍和亞英訂婚,也並不為了這事,就勸青萍戒賭,你別以為這一趟仰光,是頗有收穫,可是大部分的力量,是由我出的。」博士對竽夫人無話可說,拉著亞英的手道:「我們到屋子裡去談吧。」亞英隨他到屋子裡,心裡又不免動了一動。原來這裡除了有三張嶄新的花絨面沙發而外,樓板上鋪的地毯,也是新的,新得上面沒有一點灰跡。照這樣子看來,也必是昨天購辦的新傢俱。他只管坐下來東張西望的,腦子裡卻不住的在想,博士這一趟生意,縱然很好,一來是貨在途中,二來帶回來的是貨而不是錢,究竟是賺是賠,如今還不能確定,何以他到家之後,就這樣大事鋪張。如今買一套沙發,非家有百萬的人家,就當考量。他難道有了幾百萬,或千萬的家財嗎?
西門博士根本沒有注意亞英在想什麼,口裡銜了半截雪茄,很高興的架了腿,坐在新置的沙發上,噴了一口煙,將手指夾了雪茄,指著亞英道:「你預備什麼時候結婚?」說著,他走過來,同在這張沙發上坐了。將夾著雪茄的手,掩了半邊嘴,將頭靠近了他的肩膀,對著他的耳朵低聲笑道:「這種事情類似打鐵,趁熱訂了婚,就當趁熱結婚,不可冷了。鐵出了爐,被風一吹,就會冷的,冷了的鐵,可不好打。」
亞英原是一頭高興的前來,忽然聽到了這話,倒是很有些驚異,望了他道:「她昨晚另外有什麼表示嗎?」西門德拍了他的肩膀笑道:「那倒沒有,你可以放心。古人說得好,女大十八變,由我看來,倒不光是在相貌上而論。小姐的心理,也是時時刻刻有變化的。」亞英見他是以心理學家的資格來說話,這就坦然得多,便笑道:「博士這樣看法,那自然是對的。不過在我個人,覺得是受了一個閃電戰的襲擊。」西門德又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這是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哪一個青年人不希望有這個閃電的襲擊呢?就說是我……」說著他伸頭向門外面看了看,低聲笑道:「我就希望有這麼一個閃電式的襲擊,可是就沒有人來襲擊我這老牛。喂!老弟臺,你快有家眷了,以後當謀所以養家之道。你現在雖然也會經營商業,我看那小湊合究竟不是遠大的計劃。現在我們經手的這一批車輛和貨物,自然可以掙一筆錢,我打算把這一筆錢辦點貨出口,再向仰光跑一趟,你看如何?我們現在應當把握一筆錢,到了戰後,經營一點實業。抗戰把大家抗苦了,戰後我們有事業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來補償補償這個損失。我覺得我這個打算,是應該有的。尤其是世兄有了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夫人,戰後不能不有一個完美的家庭來配合。不然的話,將一盆鮮花供養在黃土牆茅草蓋的屋子裡,那究竟欠妥。」亞英笑道:「這樣說,我得大大的去努力。可是我哪裡去找一筆本錢呢?」西門德夾了雪茄的右手一拍架起來的大腿,笑道:「有呀!你根本就有呀!令弟這一次回來,所得的將不下於我所得的。」
正說到這裡,西門太太拿了一張發票進來,揮著向先生一照,笑著說了兩個字,「要錢!」西門德接過發票來看了一看,點頭道:「付現給他吧。」西門太太道:「還付現嗎?那三十來萬元,快花光了。」博士道:「那麼,我就開張支票。」說著在衣袋裡掏出了支票簿,伏在寫字檯上開了張支票,又在另一個衣袋裡,掏出圖章來蓋了,立刻將支票交給太太,好像花這筆錢,全不必加以考慮。亞英心裡想著,真是發了財回來了,毫不在乎。但是他掙了多少錢回來,這樣狂花呢?順帶著這一個問題,便是西門博士坐飛機回來,所帶的貨有限,縱然是貴重的珍品,也不能一到重慶就換,出了錢來。就說他根本帶了錢回來,他是作進口生意,又不是作出口生意,只有帶了錢出去辦貨,哪有帶錢回來之理?好在和博士是極熟的人,有什麼話要說,也不必十分顧忌,便笑問道:「這樣子看來,博士回家來,兩三天用得錢不少了。在昆明就賣脫一批貨嗎?」博士銜著雪茄噴出一口煙來,點頭笑道:「你這話問得很中肯,我當然不能由飛機上帶現款回來,可是……」他又吸一口煙,接著道:「可是那也沒有一定。我告訴你一件奇事,運氣來了,也是門板都擋不住。我們上次到宛町的時候,有令弟熟識的一個商人,帶了一些川貨出去,如蟲草、白木耳之類。但他接了家裡的急電,有極重要的事,阱他回家。他就照血本算價,把貨讓給了我們,而且知道我們沒有現款,就寫一張字據,由我們在重慶付款。我們白得一批貨,在仰光遇到廣東商人,賣得很好,而且得了這位廣東商人幫忙;我竟是帶了一批盧比現鈔回來,到了重慶,你想這東西,還怕換不到法幣嗎?」亞英道:「在仰光帶現鈔出境,是不大容易的事吧?」博士笑道:「重慶市上盧比現鈔,也有的是吧?別人有法子運進來,我們自然也有法子運進來了。這筆錢,總算是意外財喜。這事情讓我這夫人知道了,她哪肯放鬆?這樣也買,那樣也制,忙得她一塌糊塗。」亞英道:「是一個很大的數目嗎?」西門德口裡銜著雪茄,微笑了一笑。
偏是西門太太在門外聽到了這句話,便插嘴笑道:「你先不忙打聽數目,等亞傑回來,他自然會告訴你。你若是差著什麼結婚費的話,那不成問題,我們可以幫你一點小忙。」說著,她走了進來,架腿在對面沙發上坐下,向了亞英笑問道:「據人說鑽石的價值最穩定,到了戰後,別的東西價目或者不免波動,鑽石的價格決不會跌落,這話是嗎?我又不便問生人,怕人家笑我外行。」亞英道:那麼,西門太太打算收藏一點了。是打算要項圈呢,是打算要戒指呢j黟西門太太笑道:鑽石項圈,中國找得也幾個人配戴那東西?弄一隻戒指玩玩,那就很可以了。等貨到了,變出錢來,我是想買一個。矽她說這話時,眼睛可望了丈夫,略略帶了三分生氣的樣子,將手點著他道:「你又該說什麼奢侈了,浪費了,銀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有錢不花千什麼?你總脫不了那股子寒酸氣。」西門德笑道:「我又沒作聲,你怎麼先說我不贊成呢?」她道:「我看你那樣子,就有幾分不贊成。」西門博士不能怎樣辯護,只是微笑。
西門太太向亞英道:「現在你訂了婚,應該回家去和老太爺老太太報告一聲了。你打算幾時回去?」亞英沒想到她把問題一轉,又轉到自己身上來,因笑道:「我自然應該回去一次,不過什麼時候回去,還沒有決定。」西門太太道:你若是回去的話,我奉託你一件事,我覺得你府上那個環境,很不錯。我也想在那附近找一塊地皮,蓋一所自己所願意住的房子。力亞英道:「你們這房子不是很好嗎?」她道:「我們在這裡受盡了房東的冤枉氣,自從溫家二奶奶到過這裡來以後,接著又是我們博士出國,我也不知道他有什麼事要聯絡我們,總算態度變了。可是我總覺住得不舒服,我有錢自己蓋房子住,永遠不會有人來轟我了。」西門博士銜了雪茄,架了腿,坐在沙發上,聽她的話,這就情不自禁的兩手一拍,叫了一聲「好」。那銜的大半截雪茄,卻卜突落在地上。但他並不去管它。亞英立刻彎腰下去,把那截雪茄拾了起來。西門德還不等遞過來,笑道:「算了,不要它了。」亞英看那雪茄落在乾淨的樓板上,並沒有沾上什麼灰塵,倒不想到他就嫌髒了。記得當初同住一幢房子的樓上與樓下時,西門博士買那一角錢兩三支的土雪茄吸,由樓廊欄杆邊落到樓下石階上,還親自下樓來撿了去呢。亞英這樣想著,臉上有點猶疑。心理學博士還有個看不出來的嗎?便立刻迴轉身,走到裡面屋子去,捧出一木盒子雪茄來,雙手捧著送到亞英面前,笑道:「來一根,來一根,倒是真正的外國貨。」西門太太道:「他吸紙菸,他不吸雪茄。二先生,我也要送你一點禮,送你一條紙菸吧。」
亞英看他夫妻這樣客氣,明知道是為了遮掩那分兒失態。但他兩人究竟是長輩一流,縱然有一點失態,自也只有忍耐著。於是把手裡那半截雪茄扔了,順手取了一支整雪茄看了看,雪茄中間圈的那個紙套上面,有英文字母。便點頭道:「大概價錢不小吧?」博士笑道:「在加爾各答,那不算什麼,反正也花不了一個盧比。」說話時,西門太太已由裡面屋子取出一個銀套嵌綠心的打火機來,她打著火送到亞英面前來,笑道:「連盒子帶火,都送給你了。」
亞英道謝後點了煙,因笑道:「這東西送給我,得讓我多一件事去求人。」西門太太道:「我曉得,你是說不容易找到汽油了。這件事不成問題,我打算買一部小座車,有車子就有油,我也不光是要享受,有錢囤交通工具,也是生財之道。老德他在昆明,就聽了一個奇怪訊息,有人囤了大小車子一千多輛,那還了得,就算這訊息誇張一點,打一對摺,這資產的數目也很可驚人了。老德這次由仰光回來,在車子中間,可以留下一兩部卡車的話,我主張不賣出去,我們坐著到郊外去玩玩也好,給人運運貨也好,幾個月下來,怕不是個本錢對倍。」說到這裡,卻聽到有人接嘴道:「我師母現在成了個老生意經,眼裡所看到的東西,全是貨品了。」說著,黃青萍由外面進來。她身上穿了棗紅色絲絨的晨衣,攔腰將絨帶子打了個大大的蝴蝶結子,頭髮將根紅辮帶子紮了個腦圈。光著白腳,踏了雙紅絨拖鞋。那雪白的皮膚,被大紅色託著,格外嬌嫩。亞英是帶著幾分吃驚的樣子,口裡有個咦字不曾說出來,笑著欠了欠身。西門太太笑道:「人家真是奉命唯謹,早就來了,你洗過臉了嗎?」青萍道:「謝謝,一切都由劉嫂招待著。」西門太太道:「我的化妝品,雖不高明,湊合著也可以用,不過你不化妝,這樣睡意惺忪,也就夠美的了。我說亞英,你是幾生修到,有這樣一位美麗的小姐作終身伴侶?你看她穿什麼行頭,就怎樣好看,而她也就有這些行頭。她到我這裡來一趟,還把她的睡衣拖鞋帶著,你若不造一所金屋,怎樣藏下這位嬌小姐?」
亞英看到青萍這番裝束,本來心裡就一動,再聽了西門太太的話,簡直和博士所說一樣,莫非青萍曾有什麼表示,說區家太窮了。的確,她怎樣能到南岸來往?還把……他還沒有想下去,博士已在他臉上看到猶豫之色了,因笑著搖了兩搖手道:「別聽她開玩笑。青萍是怎麼一個調皮的孩子,她肯到老師家裡來弄這些排場?我和太太買了三套睡衣睡鞋,頗蒙獎賞,昨晚一樣一樣的拿給青萍看了,她鬧了個愛不忍釋,我太太就送了這麼一套,她還不是孩子喜歡新鮮的脾氣?昨晚上就試新了。」青萍聽老師解釋,只是不住的手理著耳鬢邊的亂髮,抿了嘴微笑。亞英道:「那真該謝謝了。博士千山萬水,帶來給太太的三套睡衣,我們就分去三分之一。」西門太太笑道:「好響的‘我們’兩字。」亞英和青萍也就都相視而笑。這樣一來,才把西門德那個失態的事件牽扯過去。
青萍向亞英道:「你就先回去吧,師母今天中午請客,留我在這裡陪客,這一桌全是女賓,可容納不了你。」亞英道:「我不吃飯,在這裡等著你,也不要緊。」西門德笑道:那差使也太苦了,女客來了,我也是坐不住的,我陪你過江去。刀西門太太將嘴一撇道:「一張紙畫了個鼻子,你好大的面子。人家迎接未婚夫人,連飯都可以不吃,你太太請客,你要躲出去。」青萍笑道:「留老師在家裡於什麼暱?給來客斟酒?」西門太太道:「我若不怕教壞了你,我就這樣辦。」博士突然站起來,伸了三個指頭,比著額角行了個童子軍禮,笑道:「太太,你這句話說得我最是舒服。你也承認這是一件壞事了。」西門太太笑著,沒說什麼,卻是指了他的臉,嗤上一聲。亞英想著,自從認識西門夫婦以來,沒有看過他老兩口兒這樣耍過骨頭,在年輕的晚輩面前,這樣打情罵俏,那還是第一次。大概這就為了有了幾個錢吧?他心裡想著,望了青萍,她也忍不住笑,扭轉身向屋裡走。說聲:「我洗臉去。」
等著她梳妝出來,桌上放了一玻璃碟子方塊糖。劉嫂提來了一把咖啡壺,向幾個白瓷杯子裡斟著帶了熱氣的咖啡。另一隻大磁碟子,放著去了麵包皮、切成薄片的麵包塊。相反的一隻較小的磁碟子裡面,卻堆滿了極厚的宣威火腿片。西門太太首先將兩個指頭箝了一片火腿,送到嘴裡咀嚼著,隨手又取了兩片面包,一片火腿,卷夾好了交給青萍道:「黃小姐,你嚐嚐,火腿是真宣威貨。我的手是乾淨的。」青萍將手伸來接著。西門太太道:「你別拿手接,我送到你日里。孩子,我們孃兒倆多親熱親熱。」說著,把火腿麵包送到青萍嘴裡。青萍也真只好笑嘻嘻的吃了。西門太太又箝著糖塊,向咖啡杯子裡陸續放著,笑道:「咖啡是真咖啡,糖也是真太古糖,就是有點缺憾……」亞英笑道:「缺少好新鮮牛奶。」她搖搖頭道:「不,我不喜歡在咖啡裡面放牛奶,那樣把咖啡的香味都改掉了。我覺得我們用的傢俱不夠勁。杯子不像喝咖啡的杯子,糖罐子沒有夾糖的銀夾子。喂!老德,我想起一件事,前兩天我在拍賣行看到幾套吃西餐的傢俱,幾時去買了來?」
西門德並不答話,那位太太也不追問。她只是陸續的放糖,陸續的端著咖啡杯子,送到各人面前,也許是西門博士那個童子軍禮行得她滿意,她也捧了一杯咖啡,送到他面前。他放下手上的雪茄,兩手捧住杯碟,彎了腰笑道:「謝謝。」說著回過頭來向青萍笑道:「這一點你得學著我們,這就叫相敬如賓吧。」青萍已坐在桌子邊喝咖啡,偏過頭來向亞英道:「我著老師和師母都十分高興。」亞英是坐在旁邊椅子上,手捧了咖啡杯子的,這就立刻放下杯子,在茶几上起了一起身,垂著兩手點著頭,道了一個「是」字。青萍正喝了一口咖啡,笑著一偏頭,將咖啡噴了滿樓板。亞英倒不怎麼介意似的,很自然地坐下去喝咖啡。西門太太站在桌子角邊,正將麵包夾了一片火腿,於是拿了火腿麵包,作個要擲打的樣子,笑道:「你這小鬼頭,還來和老長輩開玩笑,我把麵包砸到咖啡裡去,濺你一臉的水。」西門德兩手捧了茶杯,也是笑著抖顫。青萍在身上掏出了一塊手絹,擦抹了嘴唇,笑道:「今天大家真是高興。老師這樣的高興,我雖不是第一次看見,可是老師和師母同樣的高興,我倒是第一次看見。」西門太太嚼著火腿麵包,因點頭道:「我坦白承認,的確是這樣。可是我們高興,還能比你們小兩口兒高興嗎?不過你們不說出來就是了。」
亞英坐在一邊,心裡想著,像這老兩口兒一二十年的夫妻,又在這抗戰期間共過患難,生活還有什麼不能相處得融合的?而他們還必須大大的發了一筆財,才能夠有說有笑。以黃青萍的人世閱歷而論,她儘管比西門太太年輕得多,可是她所經驗過的人生享受,可比西門太太夠勁。若是要叫她像西門太太這樣高興得發狂,那真非千百萬不可。自已有這個能力嗎?他端了咖啡杯碟,將茶匙慢慢舀著喝,臉色呆定著,舉動也一下比一下遲鈍。西門太太看了他的樣子,卻不免發生了誤會,因望著他笑道:「你放心,我們不會把你的未婚夫人吞吃下去的。老德,你就陪他出去散散步吧。這兩天,重慶跑到南岸,南岸跑到重慶,一天來回五六次,緊張的不得了,也可以輕鬆一下了。」西門德笑笑。亞英點了頭道:「好的,我奉陪博士出去走一趟,領教領教。」西門太太聽了這話,立刻兩手撐了桌沿,伏下身子去,將口對了青萍的耳朵嘰哩咕嚕了一陣。說話的時候,可把眼睛望了西門德。青萍聽了她說,又是「嗤」的一聲笑了。博士看了這個樣子,心裡也就想著,太太是個中年人了,你看她這樣搔首弄婆,簡直要和青春少女爭上一日短長,這似乎有點過分吧?可是他心裡雖如此想著,面孔上不敢作絲毫表示,但又立刻想著,這樣的舉動,讓亞英看著究是不妥。於是在用過了早點之後,就約著亞英一路出去散步。
青萍雖是不愛鄉居的一位姑娘,她在這兩天看到西門德夫婦高興得有些過分,心裡也就想著,老師還有大批的貨物沒有運來,真不知道還有些什麼生意要作。在這地方多看看,與自己總是有好處的。西門太太呢,自己感覺到有些不能掌握自己的神經,青萍在這裡可以熱鬧些。已往是三天不見溫二奶奶,心裡就不大安貼,總怕會把這個有錢的好朋友失掉了。現在不解是何意思,對於這層,已毫不關心。所以自己在家裡寬心請客,並不想過江去。就以所請的這些客人而論,也十分捧場。原約的時間是十二點鐘,然而十一點鐘剛過,這些朋友都來了。這些人裡面,十分之七八是牌友,其餘也是平常說得很投機的。這裡只有一位高等公務員的太太,其餘各位太太的先生,不是在銀行裡辦事的,便是在公司裡當職務的,她們耳濡目染,對人生另有一種看法。西門博士從仰光回來,他太太大請其客,這也正是各人所欣慕的,所以也都來了。這些人到了之後,牌角齊全,自不能坐著等飯吃。因之主婦就預備了兩桌牌,請大家消遣。來的客人一共七位,加上青萍一個,正好湊足兩桌,外面的堂屋和書房各安頓了一場牌。
西門太太是不斷的在兩間屋子裡,進進出出,招待客人。有時自也站在戰友後面看上兩牌。她在看到人家和個萬子一條清龍的時候,忽然有個感想:從前人家打牌一萬號叫財神,九萬叫大財神,若是論到九萬元,就可以稱大財神的話,那自己是不知道已賽過這大財神多少倍了。這樣想了,她就不能放下心去看牌,悄悄的走回臥室裡去,先掩上了房門,然後把箱子開啟,將幾家銀行裡的存摺,都拿著從頭到尾將數目字看了一遍,心裡一面計算著數字,一面又想著:縱不利用這些錢去作生意,就是拿去存比期,也可以有個相當的子金數目。心裡這樣想得高興,這幾個銀行存摺,也越看越有味,便拿了躺在床上,再看著細細的計算一番。想到許多數字是盧比票子換來的,便想到西門先生帶回來的幾張盧比,頗也有趣。還有那個小金元,拿來作個裝飾品,也是重慶市上少見的東西。心裡這樣想著,這就不免再去開啟箱子來玩弄賞鑑一番。
剛開啟箱子,把盧比票子拿到手上,便聽到黃小姐在隔壁屋子裡叫道:「師母,快來快來,你看我這牌!」西門太太因她叫得太急,便隨手蓋攏了箱子,立刻跑到外面屋子來看時,青萍還沒有取牌,面手上的牌就聽了。不過聽的是邊三筒,比較難和一點。她手扶了十三張牌,迴轉頭來笑問道:「我報聽不報聽?」西門太太笑道:「為什麼不報聽?你若是自摸了,加上門前清,不求人,缺一門,你也滿了。你趁著這幾天的十二分喜氣,沒有個不能和的。」青萍聽了這話,果然按下牌報聽,可是牌轉了六七個圈子,始終沒有三筒出現。西門太太急的了不得,眼望了桌上的牌,不肯離開,直等她這牌居然和了個滿貫,她才笑嘻嘻的進房去。這才想著,自己太大意,把那些銀行存款摺子,都弄在床上,不曾收起來,若是讓別人看了去了,卻是犯了「財不露白」這一條款。趕忙爬到床上,要把這些摺子收起來。可是向滿床一看,並沒有一個銀行存摺。掀開被來,掀開枕頭來,依然沒有。她想落在床底下了嗎?爬在樓板上,伸著頭向底下看去,還是沒有。
她坐在床沿上,呆呆的想了一下,這就奇怪了,進這屋子,非由外面屋子穿過不可,許多人打牌,並沒有看到有一個人進來,莫非有人由樓窗子裡爬進來不成?於是爬到窗子邊,手扶了視窗探頭向窗外的牆角看去。這下面是個小山坡,相距視窗很遠,不會有人爬得進來。其他一面的窗子,卻是玻璃窗,關得緊緊地,更不會有人進得來。她這就想著,這事真奇怪,難道這幾個存摺,會飛去不成?她坐在床上沉沉地想,究竟想不出來這幾個銀行存摺,是怎樣丟去了的,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把這些東西丟在床上,於是二次掀開被褥,重新再找一遍,但依然還是沒有。這就想著,這必定是人家拿去了無疑,雖然所有的存摺都是往來帳,另有支票拿錢,然而這些東西都落到人家手上去了,那究竟是個麻煩。還是看支票簿子在箱子裡沒有,若是支票簿也丟了,那才糟糕呢!
這樣想著,她才起身去開箱子。她手觸著箱子蓋的時候,見箱蓋雖然合上的,卻是不曾鎖,她大大的嚇了一跳,脊樑上冒出一陣汗,立刻掀開箱蓋來,見所有幾個存摺,和幾張盧比票子,都放在衣服上面。這不由她自己不「噗嗤」一聲的笑了出來。自己忙了半天,原來是自己送到箱裡來了。記性真壞,一轉身的事情,就不記得了。於是她把東西重新檢點一番,並沒有什麼遺失,才放下了這顆心,將箱蓋關著,把扣在鈕釦上的一把鑰匙,取下將鎖鎖好。但她立刻想著,不要匆匆忙忙,開得箱子太急,又把什麼東西遺落在外面,便將鑰匙開了鎖,第二次開啟箱子再檢點一遍,才安心將箱子蓋好。
這時,那位也是在得意情景中的黃小姐,卻又在叫喊了。她道:「師母,快來快來,我這手牌起的更要好,快來看!快來看!」西門太太口裡雖然答應著,但是她心裡可在想著,不要又為了看牌,自己再發一回神經病,還是坐在床上對箱子看著出了一會神,方才走出去,站在黃小姐身後看她的牌,並沒有神奇之處,因笑道:「哪裡有什麼再好的牌?若是比那牌還好,你一起上手就該和了。」青萍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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