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騙你,你怎會出來。外面牌打得這樣熱鬧,你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幹什麼?在那裡數鈔票嗎?西門太太覺得這話說中了她的心病,紅了臉,感到不好怎樣子去回答。牌桌上一位張太太,就代她答覆了,笑道:「這個日子數鈔票,那是紙菸店小雜貨店老闆的苦買賣。發了財的人,如今是不看鈔票的。至多看看美鈔,或盧比,那就了不起了。」這話又說中了西門太太的病。她想著,難道我在屋子裡的舉動,她們都看到了?以後自己要慎重一點,不要一舉一動,都讓他們看見了。她心裡這樣猶豫著,自然沒有把話說下去。只是怔怔的看了桌上的牌。打牌的人,自是不會把閒話當了正題,說完也就算了。
西門太太將牌看了半圈,不知何故兀自站立不住,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青萍後面,也只坐了五分鐘,又離開了。她首先是到廚房裡去,看看這酒席作得怎樣了。可是她在廚房門口站站,見酒館廚子的上下手,正在忙亂著。她想,這是不便再攪亂人家,便遠遠的站住。但她看到自己家裡的傭人,也在廚房裡進出參觀,她想著自己倘若走進廚房,有些不成體統。有錢的太太溫二奶奶就是個例子,她幾時到廚房裡去過呢?自今以後,要端出一點闊太太的排場來才好。要不然,就不能和自己手上那些錢相配合了。她這一轉念,立刻感到不能再站一秒鐘,便回身出來。她經過樓下的走廊,看到院子裡陳設的那些新運到的花木,猛然間引起了自己的興趣。她想著,錢實在是好東西。有了錢,一座荒山,不難立刻變成一片森林。我們這位博士,從前就胡扯過一些什麼清高淡泊的話,人家也相信了,對他那種扯淡的話,亂恭維一陣。若真是照著他們那種恭維話幹下去,我們還能在重慶住這樣好的洋房子嗎?你看,這位房東錢太太,以前多麼厲害,恨不得我們立刻搬出去,如今不但歡迎我們住著,還讓我們整個院子都佔了。
於是她一面想著,一面走到茶花盆邊,就近看那茶花,紅是紅,白是白,開得那麼鮮豔。就隨手摘了一朵,送到鼻子邊嗅了一嗅。她這又有了一個感想了,從前在花攤子上,看到賣茶花,隨便買上一枝,拿回來一看,卻是假的。原來是一朵花,插在一枝冬青樹的枝上,並非生長在上面的,就想著什麼時候,自己也買盆鮮茶花,放在家裡擺擺。如今不但可以買一盆,而且買了幾十盆放在這裡,這不都是有錢的好處嗎?以後我們博士再要翻幾個身的話,憑現在的資本,那數目就可觀了。她想到這裡,只管將花在鼻子尖觸動著,不住的微微發笑。正好青萍由樓上跑下來,遙遠地看到她一人呆站在這裡發笑,就走向前來挽住她一隻手道:「師母,你真是高興,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發笑?」西門太太將這朵茶花,塞在她紐釦眼裡。笑道:「這樣就更漂亮了。亞英的魂魄,都會被你吸引去了。」青萍笑道:「不知怎麼著,這兩天我看到師母,也是格外漂亮了。」西門太太伸了手,輕輕在她臉腮上掏了一下,笑道:「你這小鬼頭,打趣我。」青萍道:「我並非打趣師母,這是真話。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好,自然就顯著年輕了。」西門太太笑道:「這句話你又是自己替你自己說了。你才有喜事,我有什麼喜事呢?我問你,你也是太高興了吧?好好的放著牌不打,跑下樓來幹什麼?」青萍笑道:「師母猜猜,我下來作什麼?」西門太太道:「那必是錢輸光了,那要什麼緊,無論輸多少,我回頭給你付款就是了。」青萍道:「這個自不成問題。你看桌上都是些生人,欠帳總不大好,昨天我想著,到老師這裡來,用不著帶錢,所以……」西門太太不等她說完,搶著道:「這還成問題嗎?」口裡說著,手就伸到腰裡去掏錢,順手帶出來就是一大疊十元關金票子。她不但不數,而且還是不看,就塞到黃小姐手上道:「你先拿去輸,輸完了,我再上樓拿給你。」青萍接了錢,自不免問是多少。西門太太笑道:「你沒有聽到剛才張太太說過嗎?現在數鈔票是小紙菸店裡老闆的苦買賣,你現在就花我幾個錢,我也不能去計較,何況你也不會花我的錢?你拿了我的錢,你還會少還了我嗎?去吧去吧,別耽誤你的好牌。」說著兩手扶了她的肩膀,輕輕向前推著。
青萍雖是走去了,心裡可就想著,這位太太雖是向來有點馬虎,但是在銀錢上卻不肯隨便。看她這兩天的情形,簡直是不知道有了錢怎樣去花,不知道究竟發了多大的財?青萍心裡想著,在走上樓梯半中間,還回頭向西門太太微微的笑了一笑。這一笑,西門太太受著以後,感到有點譏諷的意味,便追上兩步問道:「黃小姐,你要向我說什麼?」青萍答道:「不說什麼,上樓來看牌吧。」說著話,她已走盡樓梯上樓了。
西門太太這就想著,這傢伙是個人精,眉毛會笑,眼睛會說話,到了她真向人笑,真正向人說話的時候,那意思就要更深一層,你得在笑和說話以外,細心去揣度她的意思。西門太太跟著青萍走去,扶了欄杆,走一步,慢一步,最後她就站在半樓梯當中,看了院牆外面露出來的一帶青山影子,只管出神。在站了十幾分鍾之後,牌場上的笑聲,把她驚悟過來了。她忽然想著,我是在這裡作什麼的?上不上,下不下,站在樓梯正中。今天家裡這樣多的客,自己不要太不能鎮靜了。這附近的鄰居,大概都知道我家發了財,這必需要裝著像往常過日子一樣,方才免得人家議論。別人對我的看法怎麼樣,我還不知道,若以亞英和青萍的言語看起來,好像是嫌著我有點興奮得過火。那麼,自己還是持重點的好。
這樣想著,她立刻就覺得鞋子上像加了兩塊鐵板,步子固然是移動得慢,而且整個身子也像搬移不動似的。這時內外兩間招待客人的屋子,正為麻雀牌的酣戰空氣所籠罩,卻沒有人注意她的樣子。她在每個人的後面,略站一站,或者參加一點發牌的意見。有時也坐在人家身後,燃上一支紙菸,兩個指頭夾著放在新塗著英國口紅的嘴唇裡,抿上幾秒鐘,便噴出一日煙來。那煙還真是像放箭一般的射著,覺得這才可以表示她心裡沒事,而表面也甚為悠閒。其實她這分悠閒,是她感覺如此。她始終沒有在哪一位戰友後面看過兩牌。在差不多把兩桌牌友的牌都看過以後,她又發生了一個新的感想,平常看牌,只是一個人永久坐定,也不過偶然掉換一下位置而已。這時這樣走馬燈似的走著,不又失了常態嗎?她這樣一想,便耐心坐在青萍後面看了兩牌。但她心裡卻在計劃著,她新得的資金,要怎樣去運用。她覺得暫留一個整數,交給博士去經營,而可以提出一筆款子來,置地造房。這款子應該是二十萬呢?還是三十萬呢?以當前的物價情形而論,二十萬元足夠造一幢精緻的洋房。但是屋子裡面的陳設,要闊氣一點才好,那麼還是三十萬吧。她心裡下了決斷,是用去三十萬。而口中也就情不自禁地喊出來三十萬。正好青萍手上在作筒子條子的缺一門,見萬子就打,恰恰打出一張八萬。而她又並沒有作聲。西門太太所說的這句蘭十萬,好像是代她發言了,牌桌子上的人都不免驚訝起來,三十萬,哪裡有這樣的怪麻雀牌?大家全是這樣疑問著,不約而同向黃小姐和西門太太兩個人望著。
黃小姐始而還不理會,及至大家望了她,這才想起來了是個笑話,因回頭望了西門太太道:「師母,這是你教我打的牌嗎?哪裡有三十萬的一張呢?」西門太太被她坦率的一問,才知道兩件事誤打誤撞混到了一處,笑道:「你打了一張八萬,一張七萬,一張三萬,共合起來……」她一面說著,一面想著,才發覺這個演算法不對,七八一十五,加三共是一十八萬,二十萬還不滿,怎麼會是三十萬呢。便接著笑道:「我也不過隨便的這樣誇張一下,誰還仔細的算著嗎?」還是那個喜歡說話的張太太道:「黃小姐,你跟著你發財的師母學學吧。銀行裡存款的數目字,越來越大,眼面前一切用數目字計算的東西,都跟著大了起來。就是牌上刻的字,一萬二萬嫌不過癮,也得二十萬三十萬!」滿桌的人隨了這話,都笑起來。女主人自己也奇怪,今天越是矜持,越是出漏洞,真教人怪難為情的。所幸女傭人通知酒席業已辦好,這就請牌友停戰,忙碌著應酬一番,把這事就混過去了。
女客吃飯,並不鬧酒,結束得快,到了下午繼續著竹戰,卻把女主人為了難,還是繼續的看牌呢,還是另到一個地方去坐著?若到另一個地方去坐著,沒有人招待客人。坐在這裡看牌呢,又不住的鬧笑話。因之坐在牌桌外的另一把椅子上,不住的嘻嘻地笑。而且為了興致很濃,在席上也喝過,兩杯酒,這便現得臉腮上熱烘烘的,屢次抬手去摸臉。這個動作久了,自也引起人家的注意。牌桌上的人,不便說是她喝醉了,客人只回頭去看著她。她心裡又慌了,便想著:是我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為什麼大家全注意著我?這就裝著坦然無事的樣子,慢慢走到自己臥室裡去。但到了臥室裡,一眼看到那日鎖著銀行存摺的箱子,心理上又起了一個變化。坐在椅子上,對那箱子設想一下,洋樓、汽車、精美的傢俱、鑽石、珠寶、華麗的衣料,已往所想象不到的東西,這箱子都可給我一個很確實的答覆。不但如此,戰後到南京住宅區,蓋一所新奇的洋樓,比住宅區原來什麼立體式的、羅馬式的、碉堡式的、中國宮殿式的,都要賽過他們。或者到北平去,在東城去買一所帶花園的大住宅,這麼一來,後半輩子就不成問題了。這是從哪裡說起,不想在抗戰之中,倒把自己一輩子生活解決了。博士常常勸失意的人,「塞翁失馬,安知非福。」這樣看起來,倒不是虛無縹緲的空心丸,人生真是有這個境遇的。想到這裡,真覺有一股遏止不住的快活滋味,由心窩裡直衝頂門心。自己也就嘻嘻的笑了起來,自己沉靜著,想了一會,想不到博士跑一次仰光,就弄得了許多錢。三年以來,跑仰光海防香港的人多了,雖不曾聽到說有什麼蝕本的,可是賺大錢的人,究竟沒有幾個,博士短短的日子,跑這麼一趟,會掙上這樣多的錢,這不要是作的一個夢吧?
一念是夢,便有些放心不下,於是她開啟箱子來,緊緊地靠了箱子站著,把原放下的存摺存單,一張張的拿起來看看,將單上填的字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實實在在的,鋪在白紙上並沒有一點彷彿。她不覺自言自語的道:「真的一點也不假。」這倒有個人插言道:「誰說了什麼是假的呢?」她回頭看時,是西門博士回來了。這還是她第二個感覺,便是聽到有人答言,已很快地兩手把箱子蓋起來了。回頭瞪了他一眼道:「冒冒失失的走了來,倒嚇了我一跳!」博士笑道:「這也要算我第一次聽到的事,先生走進太太的臥室,也就是自己的臥室,還必須來個報門而進?」說著,他走近前來,也掀開箱蓋來看了看,笑著指了她低聲道:「你又把這些存摺拿出來看,看了,這還能看出什麼東西來嗎?老看著是什麼意思?」西門太太道:「我在家裡仔細想著,把款子存在銀行裡,把資金凍結了,那不是個辦法。」西門德笑道:「你和銀行家的夫人在一處混了幾天,就曉得了這些行話。這根本談不到什麼資金,也不會凍結,你在家裡請客呢,丟了兩桌打牌的人,悄悄的在屋子裡算存款,我看你有點神經。」
往日博士要把這樣重的言語說他夫人,夫人是不能接受的。這時,她倒承認了丈夫這句話,低聲笑道:「我真有點讓這些款子弄得神魂顛倒,莫非我沒有這福享受嗎?我看人家二奶奶有那麼多錢,天天還在漲大水一樣的漲,她也毫不在乎。」博士看看太太那帶了七分笑,兩分憂愁,一分驚恐的面色,倒有些可憐她,便笑道:「別在這裡發愁了,等著牌散了,我們和青萍一路過江去,你可以看看電影,逛逛拍賣行,先輕鬆輕鬆,也好轉轉腦筋。」西門太太笑道:「你看這不是怪事,我在街上走,心裡就老惦記著家裡。可是到了家裡,又沒有什麼事。」西門德哈哈笑道:「這是笑話了。難道從今以後,你就永遠守在家裡不出門了嗎?」她坐到桌邊椅子上,手按住了桌子,像個出力的樣子,要把今天弄的這一大疊笑話都說了出來。她突然一轉念,就是讓丈夫看輕了,那也不好。男人不能有錢,有了錢就要作怪。作太太的總別讓丈夫看輕了,尤其是丈夫得意的時候,應該表示著比丈夫還不在乎。她這樣想著,就依了西門德的提議,悄悄的到牌桌上,告訴了青萍:亞英也來了,午後同路過江去。青萍輸了幾個錢,原沒有介意,打完了,以大輸家的資格表示停戰,其餘三家自無話說。另一桌也因主人並沒有留大家吃晚飯,自也跟著散場。西門太太將女客一個個的應酬著走了,到了屋子裡,就向小沙發上斜躺下。西門德看她人既不動,話也不說,顯然是累了。心裡雖想著:好端端的請什麼客,這不是活該嗎?可是他也沒有直說,向她微微一笑。
亞英和青萍這時對坐在隔壁屋裡椅子上。亞英覺得黃小姐那一分美麗,隨時都在增漲,真是越看越有味。想找兩句話和她說,一時倒不知從何說起,又因主人主婦,全不在屋子裡,而且隔壁送出博士嘻嘻的笑聲,覺得他們今天實在是太高興了,便笑道:你老師家裡,今天有什麼喜慶大典吧?我們似乎應當表示一點敬意才好。刀青萍道:「我也摸不著頭腦,正要問你呢。你和他們家作了很久的鄰居,應該比我還知道。」亞英笑道:讓我來想想。力於是他搔著頭髮低頭沉思了一會。這時西門德口銜了雪茄,臉上抑壓不住心裡發出來的笑,踱著緩步走出來。正要偷看這一對未婚夫婦的態度,把兩人的話聽了一半,因笑道:「什麼喜慶事也沒有,我太太有這麼一股子勁,忽然想到要請客,才覺過癮,她就請客。不過這在先生支出的帳上,多付出一些款子而已。」
亞英知道博士夫婦的脾氣,有時先生站在上風,有時又是太太在上風,但站在上風的人,又很容易的落到下風。今天太太在高興頭上,博士迭次站在上風,截至現在酒闌人散,西門太太已感到疲乏,高興的高潮,業已過去,這就應該煩膩了。博士自己也是在高興頭上,還只管向夫人加以批評,可是在旁觀者的眼裡,此風也不可長了,於是把話題撇開來,笑道:「過江去,我還有點事,假如博士和太太要過江的話,我們就走吧。」西門太太這就在屋子裡隔了門插言道:「你二位請便吧。我有點不舒服,我不能勞動了。」
青萍聽到說師母不能勞動,便跑到裡面屋子裡來探望,見她斜躺在小沙發上,兩手十字交叉的放在胸前,微微的閉了眼睛。看那樣子實在也是疲倦的不得了,因握了她的手筍問道:「師母還是喝醉了吧?」她是微閉著眼的,這就微睜了眼睛,笑道:「吃過飯都兩三個鐘點了,要醉我早就醉了,還等著現在嗎?我四肢無力,也說不上是哪裡有病。」說著,打了個無聲的呵欠,伸著半個懶腰。可是她坐在椅子上,動還不曾一動。青萍道:「那麼我們就先過江了。明天我們在溫公館會。」西門太太點點頭,並沒有說什麼。青萍告辭出來,向亞英丟了個眼色,這在他,比得著一道緊急命令還要感到有力,立刻起身向主人主婦告辭。
西門德並沒有要緊事過江,送著客人走了,就回房來看太太。見她還是那樣躺著,就笑道:「不要真的累出病了。」她笑道:「什麼道理,好好兒的會病了,我是北平土話所說,這是錢燒的吧?」西門德笑道:「不要讓外人聽到了笑話,我們這才有幾個錢呢?就會把人燒病了。」西門太太笑道:「真有那麼點。這個地方,雖然在江邊上,對面就是重慶。可是這裡是山上,人家很稀少,晚上治安有問題。依著我的意思,我們搬到城裡去住吧。不過城裡也不好,我叉愛制點東西,倘若有了空襲,縱然有好防空洞,也不能把東西搬到洞子裡去。最好是找一個治安很好、而對空襲又安全的地方……」西門德不等她說完,靠了她旁邊的椅子坐下,拍著她肩膀笑道:「最好是進城又便利。」西門太太將他的手一推,撇了嘴道:「你想,誰又不作這樣的想頭?你不要和我說話,讓我自己靜靜的在這裡安息一會。」博士見她將兩手高舉,抱了頭斜躺在椅子上,又閉了眼睛,便也不再打攪她,悄悄的走了出去。
西門太太雖是閉了眼睛的,心裡總還在想著這個地方,人家太少,總怕有點不安全。她慢慢地想著,慢慢地有點模糊不清,忽然看見搶進來幾個彪形大漢,拿棍子的舉了棍子,拿馬刀的舉了雪亮的大馬刀,不由分說,將自己圍了。其中一人,像戲臺上扮的強盜,穿著紅綠衣服,畫了個綠中帶紫的大花臉,將一支手槍,對了她的胸膛,大聲喝道,「你丈夫發了上千萬的國難財了,家裡有多少錢,快拿出來!」她嚇得周身抖顫,一句話說不出來。那花臉道:「快說出來!要不,我就開槍了。」她哭著道:「我們沒有現錢,只有銀行存款的摺子。」綠花臉後面,又有個黑花臉道:「你還有金珠首飾呢?」她嗚嗚的哭著,還沒有答覆出來,又有人道:「哪有許多工夫問她的東西,無非都在這幾隻箱子裡,我們都扛了去吧。」只這一聲,這些彪形大漢,鬨然一聲,亂扛了箱子就跑。其中有兩個人,卻找來了一串麻繩,將她像捆鋪蓋捲兒似的,連手帶腳,一齊縛著,周身一絲也動不得。她眼見那些人奪門而去,心裡要叫救命,口裡卻無論如何也叫不出來。急得眼淚和汗,一齊湧流出來。
西門太太在又急又怕當中,越是喊叫不出來,越是要喊叫。最後急得她汗淚交流的時候,終於喊出來了,「救命呀,快快救命呀!」她喊叫之後,立刻有人喊道。「怎麼了,怎麼了?」她聽出了那聲音,是博士說話。睜眼看到博士平平常常站在面前,立刻跳向前抓住他的手道:「嚇死我了。」她一面說著話,一面望著四周,見自己屋子裡一切都安好如平常,大概天是昏黑了,電燈正亮著,其次是剛才那幾個花臉所搶去的箱子,好端端的還在那裡,自己身上沒有一點傷痕,更也不曾被一根繩索捆綁著。凝神想了一想,原來是一個夢。
西門德將她的手握住,看了她的臉,見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口裡只管喘著氣,兩道眼光也呆呆的。這倒嚇了一跳,莫非她真個瘋了。依然握著她的手,連問她怎麼樣了。她自己已經醒過來四五分鐘,才轉了眼珠笑道:「沒事,我作一個惡夢。這夢真怕死人,你摸摸我心裡還在卜卜的跳呢。」西門德真個伸手在胸口上摸了一下,隔著好幾件衣服,還可以感觸到她心房卜突卜突一下下的跳。便笑問道:「坐在椅子上,你就會作夢了,夢了些什麼,可以告訴我嗎?」她似乎感到夢裡那些紅花臉,還有藏在窗戶外的可能,便迴轉頭去四面觀望著。
西門德拉了她同在床沿上坐下,依然握了她的手,笑道:「現在只六點多鐘呢,屋子裡外全是人,不必害怕。」西門太太因把夢裡所見的事,全告訴了他。西門德打了個哈哈道:「你以為你夢見的是強盜嗎?那有個名堂的。」她問道:「這是主吉,還是主兇?」他笑道:「我是研究心理學的,我不是算命卜卦的,我可不會圓夢。」她道:我和你說正經話,你又胡扯。刀博士笑道:「我並非胡扯,根據心理學來說,你夢裡所夢到的,乃是錢魔。」她還沒有了解這句話的用意何在,因望了他問道:「什麼叫作錢魔?」博士笑道:「你瞧這兩天,你就為了有幾個錢,坐立不安,弄得神魂顛倒,越來越兇,索性鬧得白天坐著也作起夢來,總而言之一句話,這是幾個錢在那裡作祟。所以夢寐裡,也是那幾個錢,名正言順的,那就該叫作錢魔了。不把這幾個錢弄的……」說到這裡,他笑了一笑,沒有把話說下去。她將博士的手一摔,站了起來道:「人家作惡夢,你不安慰安慰我,還要把話打趣我,把幾個錢弄光了,是窮了我一個人嗎?」西門德等太太摔了手,他還覺得手掌心裡溼粘粘的,不用說那是太太手上的汗了。他怔了一怔,覺得太太的行為雖是可笑,究竟還是可憐,也不忍再說什麼了。他握了她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肩膀笑道:「你不必害怕,明天我就設法到城裡去找房子。」她搖搖頭道:「那也不好,霧季快過去了,以後免不了常鬧警報。」西門德道:我自然會在琉建區去想法子,我不要性命嗎?以前對付著過日子,死了拉倒,沒有什麼想頭。如今多少可以混個下半輩子了,我有個不願活著的嗎?她這才有了笑容,低聲道:「這個地方房子外面多空闊,你說些大話,讓人聽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西門德看她這情形,知道她立刻還不容易由魔窟裡逃出來,若繼續談錢的事,只是給她一種神經上的刺激,便攜著她的手,引她到外面屋子來,笑道:「你在椅子上好好休息一會,我還有兩封信要寫,寫完了信,大家早點兒睡覺。今天這一天的忙亂,不但是你累了,我也夠累了。今天亞英和我出去散步的時候,告訴了我許多對於青萍的事,很有趣味,回頭我告訴你。」說著,他就向寫字檯上去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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