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開包袱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李狗子拍了亞英的肩膀道;「我先到那裡去,坐一會兒再來談。」說著,又向亞雄點了點頭,匆匆的走了。茶房果然依了李狗子的話,拿了兩瓶橘子水,兩隻大玻璃杯來。這杯子底層,有一層深橙色的液體,不必喝,已有一股濃厚的酒味,送到鼻子裡來。他將兩隻橘子水瓶的蓋塞子,都用夾子撥開了,將瓶子放在二人手邊,悄悄笑道:「請預備好了,隨時倒下杯子去。不是熟人,我們是不買那杯子裡的紅茶的。」說畢,還對二人作個會心的微笑,然後才走去。

亞雄道:「他們是在這裡取樂呢,還是應酬?」亞英道:作國難商人,取樂就是應酬,應酬就是取樂。刀亞雄用叉子叉住一小塊炸豬排,蘸了盤子裡的蕃茄醬,正待向日裡送著,聽了這話,未免遲延了一下,睜眼望著他道:「這是什麼意思?」亞英笑道:「你吃著炸豬排,好吃不好吃呢?」亞雄將叉子舉了一舉,笑道:「你又要笑我說漏底的話了。我總有兩年沒吃過西餐,今日難得嘗上一回,怎麼能說不好吃的話。」亞英道:「假如你天天吃西餐,你覺得是西餐好吃呢?還是中國飯好吃呢!」亞雄笑道:「雖然偶爾嘗一回西餐,口味還不算壞,但是天天吃這玩意,恐怕不適合於中國人的胃口吧。」亞英笑道:「你這個答覆就很對了。天天吃西餐,豈有不膩之理?他們每日到這裡來,鬼混一陣,其實不吃什麼,另外到川菜、蘇菜、粵菜館子裡去足吃足喝。到這裡來,只是應酬而已。可是中國菜館子裡,不是一樣應酬嗎?但沒有這樣歐化,也沒有這樣方便,更沒有這裡快活。這裡是個大敞廳,所有幹著國難生意經的人,容易碰頭。遇到人多,可以吃上十客八客西餐。遇到人少,喝一點真正的咖啡,或威士忌蘇打都可以。不像進中餐館子,非吃飯不可。而且這裡有摩登女性,有一班專找暴發戶的小姐,在這裡進進出出。他們也可以談談那種不正常的戀愛,有了這些原故,所以說他們在這裡也是取樂,也是應酬了。」

亞雄端起大玻璃杯喝了一日,笑道:「這就是和普通商人上茶館講盤子的情形一樣了。然而所謂吃一碗沱茶,那個價目,和這就有分別了。拿普通商人吃沱茶的事來比,就可見國難商人的身份是怎樣的高。他們每日在這種大餐館裡鬼混,一個月總要花上萬吧?」亞英笑道:「你真夠外行。他們是為了生意,所以必須在這個地方,一次就可以花好幾萬。」亞雄道:「那怎麼花得了?」亞英端起玻璃杯來喝了一口,微微的笑著。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那李狗子匆匆忙忙的跑來了,臉上帶了幾分笑容,彎了腰,伸著頭低聲向亞英道:「就在這裡開一張支票。」這句話首先教亞雄吃上一驚。記得在南京的時候,他拿著新的十元鈔票,還要請教人,問問是哪家銀行的,更不用問他什麼是支票了。如今是居然會開支票了。其實李狗子是無日不開支票的,他並沒有理會到有人對他這行為感到奇怪。他擠著和亞英坐下,在西裝袋裡先掏出一本支票簿子來,然後又在小口袋上拔起一支自來水筆,伏在桌上寫了一個五萬元的數目,然後在戶頭名下籤了「李福記」三個字,再由身上摸出一個圖章盒子,取了一方小牙章,在名字下蓋上了印鑑。看他的字雖寫得很不好,然而也筆畫清楚,至少他把支票上這幾個字已寫得很純熟了。

亞雄不免注意著李狗子的態度,李狗子偶然一抬頭,卻誤會了亞雄的意思,因笑道:「大先生覺得這數目不小嗎?這一種事是難說的。有時候兩三倍這樣的數目還不夠,生意人有生意人的打算。有道是暗中去,明中來。」亞雄知道這話是江南人勸人作慈善事業的言語,便道;「你倒是大手筆,這是向哪個大機關捐上這樣一筆錢?」李狗子笑道:捐錢?哪裡有這樣大的事,要我捐五萬。上次飛機募捐,我也只捐了五十元。力他一面說話,一面將自來水筆、圖章盒、支票簿子陸續的向身上收著,笑道:「我還要到那邊去坐坐,也好把這件事辦完。二位在這裡再坐一會,我還有事要請教呢!」說著在身上掏出一隻銀製的紙菸盒子,開啟來,將支票收在裡面,手裡捏著盒子,笑嘻嘻的走了。

亞雄問道:「他真有錢,帶了支票簿子在外面跑,一提筆就是五萬。我看他寫著五萬元的數目,一點也不動聲色,分明是滿不在乎。」亞英道:「作生意的人,在要下本錢的時候,五百萬,五千萬,也是大大方方的拿出來,動什麼聲色。作生意怕下本錢,那還能發財嗎?」亞雄道:「可是聽他那話,暗中去,明中來,並非是下本錢呀!」亞英低聲道:「這就是所謂‘開包袱’了。不是直接下本錢,也不是間接下本錢。」亞雄道:「什麼叫‘開包袱’?」亞英笑道:「大庭廣眾之中,你老問這種事作什麼?喝酒吧!」說著把玻璃杯子舉了起來,眼睛望著哥哥,眼光由杯子口上射了過來。亞雄看這情形,也就明白了一點。只是那李狗子在這桌上開了一張支票就走了,這「開包袱」經過的手續,還是有些不懂。因為亞英不願說,也就算了。

兩人已有微醉,吃過了幾道菜,面對著桌上的一杯咖啡,杯上騰起一道細微的清煙,香氣透進鼻孔,頗也耐坐。隨便談了些家常,但看這大廳裡面電燈都照得雪亮,回頭看窗子外面,卻是一片漆黑。亞雄開始催著要走,卻見李狗子額角上冒了汗珠,臉上紅紅地,手上夾了大衣,拿著呢帽,匆匆的跑了來,笑道:「事情完了,事情妥了,有累二位久等。明天正午,請二位吃餐江蘇館,我們在那裡集合。」亞雄道:「這不必了。我想明天陪舍弟一路下鄉去一次。他自離開了家庭,家父家母都很惦記著。」李狗子道:「哎呀!我一直想去看老太爺,至今還抽不出工夫來,真荒唐,真荒唐!」說著卻又將另一隻空手,拍拍亞英的肩膀道:「我們要辦的那一件事,還沒有接頭,你怎麼可以離開呢?這並非十萬八萬的事,你不要不高興幹呀!」亞英笑道:「我倒並沒有打算在這上面發多大的財。」李狗子「哦喲」了一聲,又把手在他肩上連連的拍了幾下,笑道:「小夥子,不要說這話呀!不發小財,怎麼能發大財呢?你老大哥,到如今還不敢說這話呢!」

亞雄見他放出那不尊重的樣子,還自稱老大哥,實在讓人生氣。可是亞英對這樣一個稱呼,並沒有什麼感覺。亞雄雖然並沒有什麼頑固的想法,只是想到李狗子在南京是個拉黃包車的,便覺得他今日衣冠楚楚,一擲萬金,令人發生一種極不愉快的情緒。因之他站了起來,將掛在壁間衣鉤上的那頂破呢帽子,取在手裡,身子走出座位以外,作個要走的樣子。

李狗子現在是到處受人歡迎的一個小資本家,如何會想到有人討厭他?便將拍亞英肩膀的手,伸到亞雄面前來。亞雄卻沒有那勇氣置之不理,也就和他伸手握著。他搖著亞雄的手,笑道:「我們自己兄弟,不必見外,明天中午,我準到你旅館來奉邀午餐。」亞英點著頭笑道:「經理賞我們弟兄飯吃,我們還有不歡迎的嗎?」李狗子大笑,拍著亞英的肩膀道:「我們這位老弟,活潑得很!」說著把那肥大的巴掌,向空中一舉,作個告別的樣子,然後走了。

亞雄望了他兄弟道:「你何必和他這樣親熱?一個目不識丁的粗人,現在又是個市儈,和他這樣要好!」亞英笑道:「你這種頑固的思想,在重慶市上如何混得出來?他雖是個粗人,還有三分爽氣,市面上那些鬼頭鬼腦、滿眼是錢的商人,我們不是一樣和他們在一處親熱著嗎?在不久以前,我還不是個挑著擔子趕場的小販?是的,在早一些時,我是一個西醫的助手,彷彿身份比他高些,可是也就為了這狗屁的身份,幾乎餓死在這大都會里了。」他原是站起來要走的,越說越興奮,又不覺坐了下去,手上端起那殘餘著的半杯咖啡,又呷了一口。

亞雄笑道:「算我說錯了。我們自己的正經話還沒有談,可以走了。」亞英原也不能說兄長的話錯了,一個青年為了掙錢,和什麼人也合得起夥來,前途也實在危險。只是巳走上了這條路,不能不辯護兩句。現在亞雄認了錯,他更沒得可說的,便笑著一同出了大餐館。他已找著上等旅館,開了一間房間,引著亞雄去談了半夜。亞雄算是知道了他來重慶的任務,也瞭解他與市儈為伍自有他相當的理由,直到夜深,兩人才盡歡而散。

弟弟是看見兄長太苦了,每天早晨上辦公室,喝一碗豆漿,吃兩根油條,是最上等的享受,便約了明天上辦公室之前,一路到廣東館子裡去吃早茶。亞雄自樂於接受他弟弟這個約會,六點半鐘便和亞英走上了大街。在半路上,亞英忽然停住了腳步,笑道:「大哥!我們再邀一個人同去吧。這個人雖也是市儈,可是我往年的同學,正和我一樣,逼著走上了市儈的路。他叫殷克勤,也許你認得。」亞雄道:「以前他老和你在一處,我怎麼不認得!他現在作什麼生意?」亞英回手向街邊一指道:「那是他和人家合夥開的店鋪。」亞雄看時,招牌是「興華西藥房」。因為時間早,店夥正在下著鋪門板,便道:「你順便請他,我有什麼可反對的呢!就怕人家還沒有起來。」

說著,兩人走近了那家藥房門口。只見兩個穿呢大衣的人,板著面孔,對著一個穿西服的人說話。這個穿西服的,正是殷克勤。他滿臉放出了笑容,半彎著腰,和那兩人陪禮道:「這實在是小號的疏忽,恰好兄弟這兩個星期不在店裡,兩位店友沒有把手續弄好。」一個穿呢大衣的鷹勾鼻子,臉上有幾十粒白麻子,尖尖的下巴,鼻子上架了一副金絲眼鏡,那溜滑的眼珠,只顧在眼鏡下面轉動,他左手夾了兩本帳簿子,簿子上有「興華藥房」字樣,當然不是他帶來的東西。亞英作了一段時間的生意,所有商人必須經歷的階段,他都已明瞭,看到這個情形,心裡就十分清楚了。便站在店門口屋簷下,沒有走進去。亞雄隨了他站在後面,也呆呆的向那裡面看著。

那兩位大衣朋友,雖然板著面孔說話,然而殷克勤卻始終微彎了腰,含著笑容說話。那個拿著帳簿的人,將另一隻手拍了脅下夾著的帳簿道:「我們一年不來,你就這樣含糊一年,我們來了,你又說是你當經理的不在店裡,店夥沒有,把手續辦全。難道你這樣一說,就不必負責任嗎?你當經理的人,要離開店,就應當找一個負責任的店夥……」

殷克勤聽他的話,還不十分強硬,便不等他說完,搶著插言道:「是,是,一切我都應當負責任。天氣太早了,小店裡一點開水都沒有。不能讓二位站在這裡說話,請到廣東館子裡去喝一杯早茶。二位要怎麼辦,我一切遵守。」那個穿大衣空手的人,臉色比較平和些,便微笑了一笑道:「只要你肯遵守規則,那話就好說。」殷克勤伸出五個指頭來笑道。請二位在這裡等五分鐘,我上樓去拿點東西。那個拿著帳簿的道:「我有帳簿在這裡,不怕你弄什麼手段,我們就等你五分鐘。」殷克勤一面向雖走著,一面還答應了決不敢玩什麼手段。那個空手人,在大衣袋裡取出一盒小大英紙菸,給這個夾帳簿的一支,自取一支,吸在嘴雖。那個下店門的店夥看到了,立刻在桌上搶著取了一盒火柴來,站在二人面前,擦了火柴,代點著了紙菸。夾帳簿的手指夾了煙吸著,偏頭噴出一日煙來,冷笑一聲道:「這些作投機生意的奸商,就只有用冷不防的法子來懲他!」

亞雄在店外看到,心想,這位經理不知上樓去幹什麼,這兩個人正想要懲他,他還把人家丟在櫃房裡冷淡著暱。他這樣替人家捏著一把汗,然而這位殷先生並沒有什麼大為難的樣子,笑嘻嘻的走了出來,向兩人點了一個頭道:「對不住,讓二位等了一下。走走,我們一路吃點心去。」那個拿帳簿的道:「有話就在這裡說吧!」殷克勤笑道:「這早晨又不能有什麼吃,算不了請客,不過家裡茶都沒有一杯,實在不恭,我們不過是去喝碗茶。」另外一個穿大衣的,就從中轉圜道:「好在時間還早,我們就陪他去喝一碗茶,也沒有關係,反正我們公事公辦。」那人聽到,默然的點了個頭,於是跟著主人走出來。

殷克勤到了這大門外邊,才看到區氏兄弟,向他們點了頭道:「原來是二位,早哇!我今天有點事,改日再談吧。」他一面說了,一面走著,也不曾停一下。

亞雄直等他們走遠了,才道:「這件事,我倒看出一點頭緒來了。」亞英笑道:「那麼,你那天所問我的那個新名詞‘開包袱’,你可以懂了。這個山城,就是這麼一回事。反正是這一個原則,只要你應付得法,放到哪裡去,也可以走得通。他們也許同我們在一家廣東館子裡喝茶,我們還可以把這出戲從容的看完呢!」兩人談論著,走進廣東館子,見那茶座上已是滿滿的坐著人。兄弟兩個找到屋角里,才找到一張空桌來坐下。剛剛坐下,便看到殷克勤三人的座位,也相離不遠,只隔了兩張桌子。殷克勤猛然看到區家兄弟,頸脖子一伸,卻像吃了一驚的樣子,但亞英和他使了一個眼色,並不打招呼。他這也就明瞭了,回看了一眼,並沒有說什麼。亞雄正是要研究這個問題,自然也都看在眼內,因之人在這桌上喝茶吃點心,心卻在殷克勤那邊桌上,看他們到底是經過一些什麼手續。約莫十來分鐘之後,只見殷克勤拿出一張花紙條來。憑著經驗判斷,那大概是一張支票。他滿臉帶著笑容,將支票交給穿大衣的兩個人裡面那個較為和善的。那人看了一看,趕快摺疊著塞在衣服袋裡。因為這食堂裡相當嘈雜,還聽不出他們說些什麼,只看他們彼此嘴動的時候,臉上帶了很和悅的樣子。就是那個夾著帳簿的人,也說笑著,敬了殷克勤一支紙菸。遠遠的看到殷克勤隔了桌面,站起來半鞠著躬,接受了那支菸,彼此在點著頭,都笑了一笑。半小時以前,在藥房裡辦交涉那種萬難合作的樣子,已不存在了。但那兩本帳簿,依然放在那人面前的桌子角上。殷克勤說笑著,眼光不住的向這兩本帳簿飄過來。那人似乎有些警覺了,突然站了起來,將帳簿拿著,伸到殷克勤面前來,他提高了聲音說話,這邊桌子上都可以聽到。他道:「殷先生,這一次我們原諒你是個初次。在重慶城裡不斷的見面,還真能為這事決裂不成!帳簿子你拿去,算我們攀上這麼一回交情。」

殷克勤搶著站起,兩手將帳簿子接著,笑著又點頭,又鞠躬。另一個人也站起來,走近一步,手拍著殷克勤的肩膀,笑道:「殷經理,可便宜你了!」說著伸過手來和他握了一握。那個夾帳簿的,也和他握了一握,同聲道著「多謝」,便一齊走出去了。殷克勤站在座邊,直看到這兩位嘉賓都出去了,才低頭看了一看帳簿,嘆了一口氣。也就在這時,他回看了看區氏兄弟,點著頭苦笑了一笑。亞英站起來,向他也連連的招了幾招手,他匆忙的會過茶帳,夾了那兩本帳簿,就走過來同坐,他笑道:「二位一到我小號門口,我就看到了。只是我要對付這兩塊料,沒有工夫來打招呼,也不便打招呼,真對不住。這一次茶點,由我招待。」

亞英坐在他對面,提起小茶壺向他面前斟上一杯茶,笑道:「本來呢,我是無須和你客氣,只是你今天的破費已經很大了,我不應當在今日打攪你。」他笑道:「那是另一件事。在重慶市上作生意,一個不小心,就容易遇到這一類的事,現在社會上,都說商人發國難財,良心太黑,其實像今天這兩塊料,比我們的心還黑得多!我們好比是蒼蠅,他們就是蠅虎子,專門吃蒼蠅!」亞英道:「這話不大確切,我們是肥豬……」他笑道:「老朋友初見面,說好的吧!」亞英笑問道:「那麼,你今天破費了多少呢?」殷克勤將帳簿放在桌沿上,用手連拍了幾下帳簿道:「五千元法幣,不多,還不夠他們兩人買一套西裝呢!所以他們點心也沒有吃飽,又去趕第二家。」亞雄聽了這話,倒昂起頭來,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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