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亞雄看到了這一切,心裡發生了莫大的感慨。經擠的動盪,不但將投機商人抬上了三十三天,便是小地主的子女,也變成了時代的驕子。如此想著,手扶了一枝彎下腰來的竹枝,只管發呆。這時卻聽到有人叫道:「在這裡,在這裡!」看時二小姐和二奶奶,一同走出來。便迎向前道;「你們找我嗎?」二小姐道:「飯已預備好了,我派人找大哥兩次,都沒有找到,只好親自來找。」二奶奶笑道:「令妹聽說她先生來了,恨不得飯不吃就走。其實這個時候,人也許還在櫥梓呢!」二小姐道:「我倒不怕你笑話,正是急於要去替他佈置佈置。你想,他帶了幾車子貨來,若沒有一個安頓的所在,他到了南岸,豈不著慌!」二奶奶道:「這有什麼可著慌的呢?我們公司在南岸就有兩三處堆疊,而且還在公路邊。讓五爺通知一聲,請林先生把車子開到堆疊門口卸貨就是。至於林先生本人,願意下榻在我家裡可以,願意住在銀行招待所裡也可以,事先一個電話,就解決了。」二小姐道:「那謝謝你的盛意了。但是就算如此,也得去找著五爺,打這個電話。」亞雄道:「冬天天短,我們自也以早過江去為是。我們認識了二奶奶,事事都沾著光。既是這樣說了,我們且在梅花香裡,從從容容,吃過這頓飯。這會子還要二奶奶親自勞步來找我,真是不敢當。」
三個人正說著,一個女僕迎上前來,向二奶奶鞠著躬道:「太太,飯已預備好了。」二奶奶便退後了幾步,讓亞雄走向前面,點了頭笑道:「到這裡來,是吃不到好的東西的,而且令妹又催著要走,我只好吩咐廚房裡隨便作兩樣菜。大概不會怎樣好的。」亞雄笑道:「我們這作災官的人,什麼東西都可以吃。」他如此說時,可是心裡卻在想著,她是個好面子的人,特意的這樣先客氣一番。
那女僕將這三位客人,引進了那正面有走廊的正屋裡去。這裡算是一箇舊式客廳,四周是木板格子玻璃窗。雖在屋裡,依然可以看到院子裡的梅花。屋子正中有一張小圓桌,蒙著雪白的檯布,上面四個大盤,四小碟子,另外還有一個火鍋,燒著紅紅的火。
亞雄笑著坐下,發現了這四個碟子,是宣腿、風尾魚、板鴨、燻肉,都不是重慶易得之物。大盤子裡栗子燒菜心、蝦子燒冬筍、紅燒大鯽魚、口蘑燒豆腐。中間火鍋裡,煮著兩個大雞腿。這自必是一鍋原湯了。不由得搖了搖頭道:「這樣好的菜,還說沒有好菜呢!」二奶奶將筷子頭指了大盤子道:「這是原來有的,我只是要吃點清淡的東西。這四個碟子裡的,是我帶來的罐頭,有的是這裡廚子的儲蓄品,七拼八湊,弄上這麼幾樣菜,就算是為了客人添的菜了。不恭之至!」亞雄笑道:「我要說句良心話,像這樣的菜,我們這窮公務員,真是一年也少碰到幾回……」說到這裡,他看見這裡男女傭人,不斷前來伺候,而二奶奶坐在主位上,只是低了頭微笑,好像很怕人提到這些話似的。自己知趣一點,就不再說這些丟面子的寒酸話了。
吃完飯,亞雄道:「我憋著一句話,沒有問,西門太太還在這裡呀?」二奶奶道:「我有點事,託她辦去了。」她只說了這句就笑道:「我送送你們吧。」又向亞雄道:「我實在不知道大先生來,招待得太草率了,請原諒,我也是作客。」二小姐笑道;「我們還講這些客套。」二奶奶抓住她的手笑道:「你們林先生要是帶有什麼香港好東西送人的話,不要忘了有我一份。」二小姐笑著說:「這是自然。」於是向二奶奶告辭走了。
亞雄一路出來,心裡悶著好幾件事,坐在滑竿上,就忍不住問道:「西門太太不是來賞梅花的嗎?二奶奶有什麼事要她辦?」二小姐道:「那是她自告奮勇,並非二奶奶要她去辦。就在這山腳下一所莊屋裡,二奶奶堆有一二十件棉紗,還有一二十擔菜油,本來自有人替二奶奶跑路,擔任看守,不會有什麼問題的。但是二奶奶既怕棉紗放在潮溼的地方,又怕油婁子漏油,很想自己去看看。可是真的自己去了,又覺得太生意經,而且也失了大富翁太太的身份。和西門太太一說,她就願代她去看了,於是二奶奶用自己的轎子送她去了。」亞雄道:「這二奶奶簡直什麼生意都做,走到哪裡也忘不了她的生意。其實她家的錢已很夠她揮霍的了。她又何必如此!」二小姐笑道:「你不懂,這是興趣問題。」亞雄道:「作生意也會有什麼興趣嗎?」二小姐道:「我說給你聽,譬如你囤了十幾件棉紗,在家裡天天看到行市的數目字向上漲,昨天是八千,今天是一萬,明天大概是一萬二,你不感覺到有興趣嗎?」亞雄笑道:「這算我多懂了一件事。還有一個疑問,這梅莊的主人,別墅是白讓人遊逛了,還要辦著很好的伙食,給人受用,豈不是他的錢太多了?」二小姐道:「你沒有踏進過有錢人的門,你怎會知道有錢人的事!他們有錢的人,彼此也得互相聯絡,在聯絡上,就是甲送乙一座別墅,乙送甲一座莊屋,那都無所謂。要不然,開銀行的,為什麼設著比上等旅館還舒適的招待所招待客人呢?而且受招待的人,照例是謝字都不必說上一個的。」亞雄笑道:「銀行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們的享受,和他們以享受去引誘別人,所用的錢,都是存款的戶頭代出的。」二小姐笑道:「你在都市裡混了幾十年,今天才明白過來嗎!」亞雄道:「你別看我是個小公務員,所見所聞,都使我對有錢人沒有好感。我也不相信他們的才具會比我高了多少!」二小姐笑道:「書呆子,有錢的人,需要你的好感幹什麼!可是你今天怎麼說出這話來?」亞雄道:「你看那個楊老么,一步登天,發了幾百萬元的財,連字都不大認得,會有什麼才具?那個穿西裝的少年,前幾個月還在趕場賣雞蛋呢!」二小姐笑道:「走上大路了,我們不談了。」亞雄聽了,嘆了兩口氣。
到了江邊,兄妹二人分手。亞雄過江回到他的寄宿舍,一進門,勤務就告訴他,有一個穿西裝的,接連找了他兩次,一會子還要來,請他等一等。亞雄想不出是誰,只好在屋子裡等著,他屋子裡是三張竹子床佔了三方,中間是一張白木四方桌子。那上面茶壺、茶碗、紙、墨、筆、硯、破報、舊書,什麼東西都有。亞雄從梅莊那樣好地方走回這裡來,看著這些床上堆著破舊薄小的棉被,作一個小卷,黃黃的枕頭,壓在被條上,網籃破箱子都塞在床底上,竹凳子放在床與桌子之間,四周擋住了人行路,不由得手扶了桌子,坐在竹椅上,出了半天神。
在屋子裡的同事,都不在家,他有牢騷,也無從發洩,毫無情緒的在桌上亂紙堆裡抽出一本書來看。有個穿大衣戴呢帽子的人,在門口一晃,接著叫了聲「大哥」。人進來了,正是二弟亞英。亞雄便笑道:「勤務說是有個穿西裝的人找我,原來是你,你怎麼這會又回到重慶來了?」亞英放下帽子,分開床上的東西坐在床上,笑道:「作生意的人,隨生意而轉,必須來自然要來,既是到了重慶,我也想回家去看看了。」亞雄笑道:「你也算衣錦還鄉了。如今衣錦還鄉,不是從前做官的人,應該是作買賣的了。」亞英笑道:「你也不必發牢騷,我所計劃的一件事,若成功了,就把你救出災官圈子外去。」亞雄將手摸了一摸桌上打著補釘的瓜式茶壺,笑道:「我這裡只有冷開水,你喝不喝?」亞英笑道:「我覺得你這房間比我在鄉下那間堆貨的屋子,還要不舒服。我們出去找個地方坐著談談吧。我有事和你商量,這裡也透著不便說。」說著,他向屋子上下四周都看望了一遍。亞雄笑道:「你穿這樣一身西裝,也不能和我一路去坐小茶館吧?」亞英道:「若是照你這樣說,我倒受著這一套西裝的累了。」
亞雄卻也想著亞英來了三回,一定是有什麼事要商量,這個地方當然是不便和他談什麼生意經,便將回來後擲在床鋪上的那頂呢帽子,重新戴起,向他笑道:「我這個地方,實在也沒有法子可以留你坐著。」於是兄弟二人一同走出寄宿舍。
兩人各自坐上一輛人力車,到了目的地,正是一家西餐館。亞雄向他兄弟道:「你怎麼會引著我到這大餐館裡來?你知道這裡的西餐是什麼價錢一客?」亞英笑道:「我怎麼會不知道。我已經到這裡來吃過一頓了。你不要以為我是浪費,我在鄉鎮上,關了許多日子,到重慶來一次,也應該享受一些現代都會的物質文明。反正這也不是花我的錢,假如我代人把事情辦好了,這一切開銷,都可以報帳的。」他日里說著,伸了一隻手,扶著他大哥向大餐館裡走去。
亞雄深知道在重慶市上經商的人吃喝穿逛,決不怕費錢。亞英這種行為,自也平常得很,只好跟著他一路進了大餐館。亞雄雖是常住在重慶,這樣摩登的大餐館,還不曾來過。推開玻璃門,但見電燈開得光亮如白晝,陰綠色的粉壁,圍著很大一所舞廳,白布包著的座頭,被牆上嵌的大鏡子,照成了兩套。那些花枝招展的女郎和穿著漂亮西服的男子,圍坐著每副座頭。他看到鏡子裡一位穿舊藍布大褂的人,隨在一位穿青呢大衣的人後面,走進了這餐廳。再低下頭一看自己,立刻有了個感想:「我也會向這地方來走走!」
亞英走在他後面,看他頗有點緩步不前的樣子,便向左面火車間式的單座邊走去,轉身向亞雄點了點頭。亞雄走過來,立刻看到一位舊日的上司和一位極年輕的美麗女郎,坐在隔座,所幸他是背向著這裡的,雖然曾回過頭來掃了一眼,好在他立刻回過頭去和女郎說話去了。這位前任上司,和自己總差著七八層等級,雖是已不受他的管了,可是在習慣上,總覺得有點不安。
亞英已是坐下了,向茶房招呼著先來兩杯咖啡。亞雄悄悄的在他對面坐下,故意向座椅裡面擠了一擠。亞英低聲笑道:「我們吃東西,照樣花錢,你為什麼感到侷促不安的樣子?」亞雄將嘴向前一努,對了那前座望著,低聲道:「那是我的上司。」亞英笑了一笑,也沒有作聲。咖啡送來了,亞雄道:「你有話和我說,找個小茶館喝碗沱茶,不也就行了嗎?」亞英笑道:「我不是說了嗎?你不必愛惜錢,這錢也並非由我花,就是由我花,你也當記得,我走出家門只有一條光身子,這錢也不是賣田地產業來的。」亞雄正了一正顏色道:「你們青年人經商,這個思想,非常危險。以為反正是便宜掙來的錢,花去了大可不必心痛。你卻沒有想到,人人存著這種心思,物價就無形抬高,並且養成社會上一種奢侈的風氣。」
正說著,隔座那位舊上司站起身來,送著那位摩登女郎走了。他說了一聲「再會」,卻沒有離座。亞雄一抬頭,眼看個對著,這就不好意思再裝馬虎,只得含著笑容站了起來。那人竟是沒有當年上司的架子,迎著走過來伸著手和他握了一握,因道:「區兄,多年不見了。現時在哪裡工作?」亞雄嘆了口氣道:「正是愧對梁先生當年的栽培,依然故我而已。」那人回過頭來,和亞英握著手笑道。「我猜你今天一定會到。」亞英道:「剛才看見梁經理和一位小姐在一處,不便向前招呼。」梁先生笑道:「沒有關係,是我朋友的女朋友,在這種地方會到,不能不作個小東。亞英兄你到這邊來坐一會,我們談幾句話。」說著他拉了亞英的手,到隔壁座位上去了。亞雄看這樣子,兩人竟是很熟,顯然這位梁先生,也改為商人了。自己方才這一份兒畏懼,正是多餘的。
自己守著一大杯咖啡,且在這裡悶坐等著。約莫有十五分鐘之久,亞英走了過來,弓身在桌子角邊向他道:「大哥你若餓了,先來一盤點心,我和梁經理還有幾句話說。」說畢,也不等著亞雄同意,他又到隔壁談話去了。
亞雄坐著不耐煩,不免聽聽他們說些什麼,因為他們的聲音低微,彷彿中聽到亞英說了好幾次「開包袱」,直等那梁先生大聲哈哈一笑,方才把話停止。只見這位梁先生拿出好幾張一百元鈔票,交給了茶房,笑道:「這錢存在櫃上,這邊座位上的帳,由我會,明天我來了結帳。力說著和亞英握握手,又和亞雄點點頭,拿起衣鉤上的帽子和大衣,滿臉笑容走了。看亞英那樣子,對他並未表示謝意。」
亞雄心想,這是一個奇蹟,沒有想到會叫舊日上司會了自己個大東。他正這樣的出神,亞英表示著很高興的樣子,兩隻手揉搓著,坐了下來,笑道;「我說不用我掏腰包不是?」亞雄道:「你怎麼會認得這位梁先生?當他作我頂頭上司的時候,那還了得!在路上遇到他,我們脫帽行禮,他照例是愛睬不睬,如今竟是這樣客氣。」亞英笑道:「他現在和我一樣,也是一個商人。不過他資本大,是個大商人。我的資本小,是個小商人而已。他現在正有一件事,要我幫他的忙,他是非和我客氣不可。」亞雄道:「我還是要問那句話,你怎麼會認識他的?」亞英道:「上次你到漁洞溪去,你沒有受著那李狗子招待嗎?你當然不會忘了這個人。」亞雄道:「一個在南京拖黃包車的人,如今當了公司的經理,我當然不會忘了他。這與我們這位老上司有什麼關係?」
說話時茶房將一隻賽銀框子的紙殼選單子,交給了亞英。亞英看了一看,遞了過來。亞雄一擺手道:「我不用看,照你那樣子給我來一份,就是了。」茶房拿著菜牌子去了。亞雄嘆了一口氣道:「世人就是這樣勢利,他看到你穿西裝,我穿舊藍布大褂,他送咖啡來,是先給你,拿選單子來,也是先交給你。他瞧我這樣子,就不配到這裡來吃西餐。現時重慶,有這樣一個作風,只要這個人穿一身漂亮的西服,不論他是幹什麼的,更不會論薊他的出身如何,品格如何,便覺得總是可以看得上眼的一個人。有話願和他說,有事情也願意和他合作,有錢也……」亞英笑著連連的搖了幾下手,低聲道:「這裡這麼許多人,你發牢騷做什麼!」亞雄向四座看了一看,笑道:「那麼,你是由李狗子的介紹認識這梁先生的了。」亞英點了點頭,只是微笑著。
這時茶房已經開始向這裡送著刀叉菜盤,兄弟兩人約莫吃到兩道菜,一陣很重的腳步,走到面前,有人操著很重濁的蘇北口音,笑道:「來緩了一步,來緩了一步,真是對不起!」亞雄抬頭看時,一個穿厚呢大衣的大個子,手上拿著青呢帽子,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金殼子表看了一看,笑道:總算我還沒有過時間。力他看到了亞雄,「呵」了一聲道:「大先生,也在這裡,好極了。」
亞雄認出他來了,正是剛才所說的李狗子,便站起來笑道:「原來是李經理,我們剛才還提你呢!」亞英笑道:「這是梁經理留下的錢會東請客的,我借花獻佛,就請你加入我們這個座位,好不好?」李狗子還沒有答話,這裡一個穿白布罩衫的茶房,老遠的就放下一張笑臉,走到李狗子面前,彎著腰點了點頭道:「李經理,就在這裡坐嗎?」他道:「不,那邊座位上,我還有幾位客人。」
他說話時,看區氏兄弟桌上雖擺著菜,卻還沒有飲料,便回過頭來笑著低聲道:「這是熟人,你倒兩杯白蘭地來。」茶房笑著,沒有作聲。李狗子笑道:「你裝什麼傻!用玻璃杯子裝著,若有‘警報’,把汽水橘子水衝下去就是。你再拿兩瓶橘子水來,這個歸我算,不要梁經理會東。他請人吃,我就請人喝。」說著,向那茶房望了一眼道:「懂得沒有?拿汽水橘子水來!」又低聲道:「放心,不會有‘警報’!」茶房點著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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