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傑道:「博士好?越發的發福了。」西門德搖搖頭道:「不像話,越來越胖,不成其為抗戰時代的國民了。請樓上坐,請樓上坐。」他一陣周旋之後,看到大成恭敬的站在一邊,便道:「有勞你跑這一趟了,上樓來吧。」
西門太太在屋子裡,聽到樓下這一陣歡笑,料著博士有極高興的事,早就迎了出來。看到亞傑一身漂亮西裝,她便笑嘻嘻地偏著頭望望他道:「喲!三先生,這一身富貴,發了財了!」亞傑道:「可是我聽說博士也發了財了。」西門德一手握了他的手,一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不要提,不要提,一言難盡!」
大家走進屋子,西門太太一陣忙亂著,招待茶水,擺糖果碟子,又開啟書櫥子,從抽屜裡取出一聽大前門煙來,放在茶几上。博士搖搖手笑道:「人家平常吸的是三炮臺和三五,你倒把這下一級的紙菸敬客!」亞傑望了大成道:「怪不得家父要把我救出孽海,無論生熟朋友,都以為我奢侈的了不得了。」
西門德已經拿起區老先生的信,坐在沙發上仔細的看,卻沒有理會到亞傑的話。看完之後,向他一點頭道:「多蒙老太爺替我留神,信上說可以託虞先生和我介紹,只是沒有說到詳細情形。三世兄特意前來,一定有所指教。」亞傑道:「恰正相反,我是來請教的。」因把自己回來這一趟的用意以及老太爺昨晚發脾氣的事,說了一陣。
西門德斜躺在沙發上,吸著雪茄,聽到亞傑談的生意經和他用錢的情形,已是出神。西門太太坐在一邊,口裡含了一顆糖果咀嚼著,也是滿臉的羨慕顏色。她先搶著道:「你們老太爺,就是這樣想不通!現在上上下下,哪個明裡暗裡,不研究作生意發財?」西門德攔著道:「別開玩笑,我寫一封信給老太爺就是。」
亞傑已是站了起來,將帶來的皮包放在桌上展開,從裡面陸續抽出幾個大小紙包。他先將一個扁扁的紙包送到西門太太手上,笑道:「雖然不算上等料子,卻是真正的英國貨。在重慶,恐怕還不容易買到。」西門太太在印著英文的包貨牛皮紙上,已感到這不是重慶家數,掀開紙角張望著,早看到裡面的玫瑰紫的顏色包,光豔奪目,不由得喲力了一聲道:「這是絲光譁嘰。」她的矜持,已遏止不了她那先睹為快的情緒,便將包紙抖了開來,兩手拿了這段料子,舉在胸前貼衣垂下,低頭看看,又把腳踢起料子的下端,再審查審查。然後笑向博士道:「料子是太好了,太漂亮了,只是我這大年紀,還能穿嗎?」
西門德向亞傑笑道:「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說著,又向太太笑道:「你無端受人家這一筆厚禮,你知道這值多少錢?」西門太太笑道:「我怎麼不知道?大概二兩金子。」她口裡說著,把衣料摺疊起來,繼續翻弄。
亞傑手上還拿著東西呢,只因她愛不忍釋之餘,又加上了一個讚不絕口,自己也沒有機會插言,只好手扶了皮包,站在旁邊等著。等她摺疊好了,並說了一聲「謝謝」,這才答道:「我們這向國外跑路的人,總是受著人家太太小姐的重託,希望帶些料子。假如要一一都帶到的話,我這車子不用裝貨,全給人家帶衣料,也不會嫌多。所以我只能挑交情較深的人略微帶一點。另外還有一點小意思送給西門太太。」說著,將一盒香粉和一支口紅管子遞給她。博士道:「東西一體全收吧,人家的禮,我也不忍代你辭謝,可是也該作點好菜,請請遠客。」亞傑笑道:「提到這個,我還有點東西送給博士。」說著在皮包裡一摸,掏出一瓶白蘭地,放在桌上。博士打了一個哈哈,抱著拳頭笑道:「三世兄,真有你的!你送的禮,完全是投其所好。」亞傑笑道:「千里迢迢的帶東西送人,就要帶人家中意的。」西門太太笑道:「就憑這一點,老太爺也不該反對你跑仰光。力亞傑笑道:然而家嚴就認為這是造孽。老太爺的見解,自有他的正義感,我不敢說不是。可是我東家依靠我很深,正望我這次出去,給他再大大的賺一筆錢,我若不去,在交情上說不過去。老太爺就是不許我幹,至少我應當再跑這一趟。博士,你看我這件事怎麼辦?」
西門德吸著雪茄,昂頭想了一想,然後將煙枝在桌沿上敲著菸灰,笑道:「這樣吧,我和你一路去見老太爺。我現在有這個決心,親自到仰光去一趟。說好了,咱們哥兒倆聯合作個長途旅行,我就坐了你的車子去。假如兜攬不到定車子的人,我也可以連貨帶車子由仰光辦兩部車子回來。」亞傑笑道:「博士,這樣一來,真是要改行作商人了。」西門德放下雪茄,將四個指頭在桌沿上輕輕一拍,挺了胸脯道:
「豈但是作商人,我簡直要作掮客。我現在瞭解怎麼叫‘適者生存’,你不要看我是個心理學博士,這一博,就掉下書坑裡去了。有道是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他說著很得意,不免把嗓門提高了一些,連樓下都可以聽到這句興奮的話。
這時聽到門外有人應聲道:「好一個其命維新!」隨了這話,進來一個五十上下的人,穿了獺皮領大衣,脅下夾了一個皮包,含笑著走了進來。他放下帽子和手杖,伸手和博士握了一握,問道:「博士,何其興奮也乎?」博士道:
「無非是談上了生意經。」那人笑著點了兩點頭道:「若不是談生意,也不會談得這樣興奮。」博士便對區、李二人介紹著道:「這是商寶權大律師,已往商先生作過許多年的司法官,並且在法政學校當過多年的校長,如今也掛冠林下,作保障人權的自由職業。」他又告訴了商律師,這兩位青年都是商人。
商寶權笑道:「博士這一誇獎,我倒有些慚愧,掛冠雖已掛冠,卻不在林下。保障人權這一句話,我也不否認,但包括我個人和我全家的生活在內。若是這樣一算計,你所恭維的四個字,也就人人所能為了。」說著向區、李二人哈哈笑道:「幸勿見笑!」他在說「幸勿見笑」這句話時,望了望,在一條直線的視線上,看到了桌上那瓶白蘭地,不覺又是「哦喲」了一聲道:「這還了得!有這樣的好酒!」西門太太笑道:「那麼,商先生就在這裡便飯吧。」他笑著道:「不應該說是便飯,應該說是使酌。」說著扭過頭來向博士道:「我正要找你來暢談一番,有了這瓶好東西,我更是不能隨便走了。但不知耽誤你三位的事情沒有?」西門德道:「也不過是談談生意經,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西門太太笑道:「我這就去預備菜,商先生不必走了。」刀她交代著走了出去。
商先生看了看桌上的酒瓶,笑道:「博士,實不相瞞,今天是到南岸來調解一件案子,順便來看看你,打算小坐便走。如今這瓶白蘭地挽留著我,我非叨擾你不可。」他坐在桌子邊椅子上,順手提起酒瓶來,轉著看了一看,點點頭道:「真的,真的!」西門德指了亞傑道:「是這位仁兄由仰光帶來的,焉得不真!」商寶權點點頭道:「這是一條黃金之路。在這條路上跑汽車,那是好職業。可是這話又說回來了,這一個角落,唯有對我們這行不景氣。」西門德道:
「不盡然吧?利之所在,也就是官司之所在。」
商寶權放下了酒瓶,取了一支菸卷吸著,笑道:「我不是說律師。有這麼一個縣份,來了一位考察大官,他所要考察的機關,設在城隍廟裡。據當地人說,這是陰陽二衙合一的表現。大官考察到了廟裡,見公堂就是神堂,已覺簡陋;被考察的官,帶了全衙三名員工,迎到廟門口,臉上什麼顏色不必說,便是他身上這件藍布衣衫,已有七八個補釘。這位大官看到,想起誰不是十年窗下,心裡已是惻然。在廟裡看了一週,看到殿後舊僧房裡有個煤灶,支著一缽番薯糙米粥,已是涼了,問起來,便是全衙人的午餐。他們本來是把神案當了公案。城隍偶像還高踞在公案後的神龕裡面。想象公堂上問話,問官有陰有陽,乃是雙層的,真是有些尷尬,如今看到這半缽粥,他便覺更有些那個,也是應當,就不說什麼了。你想,這個故事,若有幾分真實性,豈不慘然!所以我聽到你說‘其命維新’的話,十分贊成。我若不是‘其命維新’一下,現在也許住在城隍廟裡,雖不致在土灶上熬紅苕粥,這件衣服,決不會穿上。」說著抖了幾抖大衣皮領子。
亞傑聽說他是一位久任官吏的老先生,而年歲已相當大了,自然起了一番尊敬之意,感到嚴肅起來。現時聽他說的很有風趣,便笑道:「聽說現在重慶律師業務,非常發達,這是國家走上法治之途的一點好現象。」商寶權笑著對西門德道:「你這位老弟臺說得很對。其實一個人能幹一件終身事業,豈不是最好的事?我假如是一個人,後面不跟隨了十幾口子,就不穿這件皮領大衣,穿一件七八個補釘的藍布長衫,也沒有關係。」
亞傑笑道:「我是個外行,我太免問句外行話,難道打官司的,也都是跑仰光跑海防的?」西門德笑道:「我兄可謂三句不離本行。」商寶權笑道:「這種人也有,但打官司打得最起勁的,還是紳糧們。如今川鬥一擔穀子,要賣上千元,家裡收盲十擔穀子的人,坐在家裡,收入上十萬,親戚朋友誰看了不眼紅?只要他的產業有點芝麻大的縫隙,就免不了人家搗麻煩。產業有麻煩,官司就多了。法官忙,律師也忙。但法官忙,還是拿那麼些個薪水,律師忙,這可不能不跟著物價漲,因之學法律的人,都願當律師。」西門德笑道:「你這個說法,使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有兩個朋友,全是醫生,年長的,本領高於年輕的,在公家服務,既忙又窮。最近還拿了三套西服去賣,維持了伙食。年輕的自己行醫,帶做西藥生意,卻發了百十萬的大財。」亞傑笑道:
「談到這個問題,我要補充兩句話。有一個時期,私人行醫,確是不錯。但到了藥價大漲之後,小病不找醫生,買些成藥吃吃就算了。大病不找私人醫生,乾脆進醫院。因之許多名醫生,也很難維持那場面闊綽的生活。次一等的,就全靠出賣囤積的藥品。再次一等的,並無什麼本領,那就只好改行了。學醫的和學法律的,到底不一樣。」
商寶權突然哈哈一笑,接著又自己搖了搖頭,笑道:
「我今天下午走了三處朋友家,三處都談的是生意經。我找博士來了,總以為可以談點心理學,不料談的又是生意經。」
西門德含著笑,沒有答覆他的話,忽然走到隔壁屋子裡去,不多一會,拿出兩樣東西來,右手拿了個彩色大瓷盤子,裡面裝了十來個橘子,左手是一張粗草紙,上面託了一捧青皮豆,都放在桌上。商寶權且不去拿橘子吃,走到桌子邊,對五彩盤子看了一看,笑道:「你拿這樣好的瓷器,隨便用。前兩天,我經過一家拍賣行,看到有這樣一個盤子,比這個大不了多少,標價是九千元。」
西門德笑了一笑,沒作聲,抓了一把豆子給亞傑,又抓了一把豆子給李大成。商寶權也抓了幾十粒豆子,將左手心握著,右手鉗了,陸續送到嘴裡去咀嚼,然後笑道:「很好,有家鄉風味。可是,博士,你這豆子,為什麼不用玻璃盤子裝著?茶社用玻璃碟子裝了百十粒豆子,就可定價五元。」
西門德哈哈大笑,指著他道:「老友,你上了我的當了,你受了我的心理測驗,作了我的測驗品了。現在重慶大部分的人,就是這樣,無論什麼事在眼前發現,都會想到生意經上去。我常這樣想,這不應當說是心理變態。個人心理變態,有整個牽涉到這問題上去的嗎?毋寧說是社會都起了變態。所以我們幾個書呆子在一處開座談會,為這事起了一個比較冠冕的名詞,叫做‘其命維新’。你想,既然如此,怎能不隨處有生意經呢?」
商寶權偏著頭想了一想,鼓掌道:「果然的,我們被你拿去當了一回試驗品了。運氣,我算趕上了兩次‘維新’。」西門德道:「此話怎講?」商寶權道:「前清末年變法,一切接受西洋文明的事情,都叫‘維新’。那個時候,我們脫離了科舉,走進了學校,人家就都叫我們做‘維新分子’。不想到今天,又‘維新’起來。豈不是兩重‘維新’?」
西門德拿了橘子,分給來客,然後坐下,將一個橘子舉了起來,轉著看了兩遍,笑道:「即以經商而論,也大大的用得到心理學,孔夫子說的‘子貢億則屢中’,那就說他是懂得社會心理的大投機家。從前的商店,喜歡在櫃檯裡寫上‘端木遺風’的直匾,那就是說繼承端木子貢那點投機學問。有人已經計劃到戰後了,預備在川東設一個大出口公司,專運四川土產,如橘子、柚子之類,就在一齊包攬之列,打算順流而下,運到下江去賣。尤其是廣柑,主張仿花旗橘子例,每個用上等白紙包起來。」商寶權鼓掌笑道。
「在包紙上,印上英文。」
西門德且不批評他,向亞傑望了笑道:「你覺得商先生這主張如何?」亞傑定了眼珠,凝神想了一想,因道:「在戰後,舶來品當然還是社會所歡迎的。但根據‘其命維新’的理論說起來,戰後用洋貨號召,不能算極新鮮的事。所以出奇制勝,也不定要用外國字作出產的標誌。那時候,自然是沒有了租界。不在租界上,這樣偽造外國貨的舉動,也許要受干涉。那時出奇的玩意,應當是一些土特產了。」
那個小夥子李大成,販賣橘柑,成天跟窮苦人打交道,這兩日所聞所見,實在覺得到了另一個世界,根本不懂,所以也無從插話,只是坐在屋子角上,抓了青皮豆子吃。這時,他忽然從中插了一句話笑道:「這世界越變越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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