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德道:「我正要詳細的知道你的情形,難得又遇到老同學,都到我家裡去暢談一番。」李大成低頭看看自己衣服,又看看青萍,搖頭道:「老師,我改天去吧。」博士道:「為什麼?」他道:「我太窮了,替老師和同學丟臉。」西門德道:「只要不傷人格,師生有什麼不能見面之理?窮,難道是有傷人格的事情嗎?」青萍也笑道:「若是那樣想,慚愧的倒應當是我,我顯然沒有你這樣吃苦耐勞。」李大成點了點頭。微笑道:「好吧,我跟著你們去。力他隨了這話,跟在二人後面走著。」
西門德回家這一截山坡,是他肥胖的身體所最不耐的事,可是自己若坐上轎子,這位女高足同意,男高足決不肯提了販橘柑的籃子,去作一位乘客的。若是和女高足坐轎,讓男高足……他正自焦愁著,路邊歇著轎子的轎伕,攔住道:「西經理,西經理,我抬你回公館。」他們認得博士這老主顧,但不知道他是博士,也不知道他複姓西門,每天見他夾了皮包來往,又住在那富商的洋房子裡,就以為他姓西,是作闊生意的經理。
西門德將手杖撐著斜坡上的沙土地,有點喘氣,他搖搖頭道:「不坐轎子。」青萍走在一旁看到老師吃力的樣子,便笑道:「老師還是坐轎子去吧。」兩個轎伕迎著青萍,彎著腰道:「大小姐,大小姐,我抬去。」李大成很知趣,便走上前一步道:「老師和黃小姐坐轎子去,我放下籃子,隨後就到。」青萍未加考慮,因道:「那麼,大家坐了轎子去。」
這路邊停了一排轎子,穿著破爛衣褲的轎伕,三三兩兩,站在土坡上。在他們黃蠟的面孔上,都睜了兩隻大眼,看誰需要他的肩膀當馬背。其中有個年老的,在這一群裡,似乎已在淘汰之列,像一個病了十年的周倉神像,臉上的黑鬍子,像刺蝟的毛,圍滿了尖臉腮。他兩手抱在胸前,護著有限的體溫,不讓他跑走。兩隻肘拐下破藍布襖子的碎片和破棉絮,掛穗子一般在風中飄搖著。他將兩隻木杆似的瘦腿,一雙赤腳在沙土上來回顛動。希望在運動裡生點熱力。
但他的眼睛,依然在行路人裡面去找主顧。
這老人見這位摩登小姐,這樣說了,有點飢不擇食,跑了步迎著李大成道:「賣橘柑的下江娃兒,來嘛,我抬你去。」這一句「賣橘柑的下江娃幾」引得所有土坡上的轎伕群,轟然一陣大笑。有一個穿得整齊而身體又壯健的轎伕,笑道:「王狗兒老漢,你抬這下江娃兒去嗎?要得嘛?他沒有錢,送你幾個橘柑吃!」於是其餘的轎伕們,看著李大成和王狗兒老漢,又是哈哈一陣大笑。王狗兒老漢迴轉臉來,向大家瞪了一眼,嘰咕著道:「笑啥子!這下江娃兒是這大小姐的老傭人,大小姐會替他付轎錢的。」這老頭子一句善良的解釋,像刀子戳了李大成的心一樣,他站不住,幾乎要暈倒在沙土坡上了。
西門德已看出李大成這份難受,便退後一步,拉了他的籃子道:「我們慢慢走吧,談著也有趣味些。」青萍自理會得這意思,便在前面走著。李大成默然隨了老師同學,同到西門公館。進得大門。博士通身是汗,紅了面孔喘氣。李大成終於忍不住心裡那句話,向他苦笑道:「為了我,把老師累苦了。」
西門德將夾皮包大衣的手,帶拿了手杖,騰出手來,取下帽子,在胸前當扇子搖。他由院裡進屋,還要上樓,只聽他的腳步踏在板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可以想到他移動腳步的遲慢。到了他書房裡,他將手裡東西,抱在懷裡,便坐在沙發上,身子往後一靠,向兩位高足笑道:「身體過於肥胖的人,是一種病態,二位請坐,不必客氣。」
李大成把他的小販籃子,先放在寫字檯下,然後來接過西門德的帽子、大衣、皮包、手杖,都掛在牆角落裡衣架上。安排好了,在桌子角邊站著。青萍本來在一旁椅子上坐著的,看到同學這樣講禮節,她又站起來了。西門德道:
「你們坐下,我們好談話。」說時,劉嫂兩手端了兩玻璃杯茶進來,將茶杯放在桌上,先把兩手捧了一杯,送到青萍手上,然後再捧了一杯到西門德手上。
博士已知道她有了誤解,不願說破,只好起身把茶杯放在桌上,轉敬了李大成,向他笑道:「你喝茶。」偏是這位劉嫂還不理解,她道:「你怎麼把橘柑帶到屋子裡來賣?」李大成笑邀:「我不賣,送給你主人家吃的。」西門德道:
「別胡說,這兩個都是我學生。」劉嫂向著賣橘柑的下江娃兒和那帶金戒箍穿呢大衣的漂亮小姐,各看了一眼,徑自去了。
西門德脫了中山服,露著襯衫,兩手提了西服褲腳,再在沙發上靠下,向大成指著椅子道:「你坐下,這年頭,只重長衫不重人。對她這無知識的人的說話,不必介意。」李大成笑道:「其實,她並沒有錯誤,我本來是個賣橘柑的。」青萍看到他沒有坐,自己坐下了,又站了起來,因向西門德道:「我進去看看師母去。」西門德笑著搖搖頭道:「假如她在家,聽了我們說話,那就早出來了,大概她又打小牌去了。坐下坐下,我們來談一談,趁此並無外人,我可以替大成商定個辦法出來。」李大成見青苹頗是不安,便在桌子邊坐了,聽了老師這話,只微笑著嘆了一口氣。
青萍道:「剛才在路上談著你那些困難,我還不得其詳。大概最大的原因是眼前經濟情形太壞了。你可以告訴我,我也可略盡同學之誼。」李大成搖搖頭沒作聲,西門德就把他借了一千五百元的債,天天籌款還債的事,說了一遍。青萍道:「這個放債的人,就是下江所謂放印子錢的手法了。倘若不到期,要還清他的錢,那怎樣演算法嗎?李大成笑道:借這種閻王債的人,誰有本領不到期還得清?就是要還清,放債的人也不願意。」西門德道:「那沒有這種道理。他能逼你藉著債,讓他慢慢來訛你嗎?」大成道:
「借這種債,半路還錢的人也有,多半是請人到茶館裡去臨時講盤子。大概債主子收回了本錢的話,利錢可以打個折頭。若沒有收完本錢,那麼,除了以前還給他的不算,你總要一把交還他那筆本錢。力青萍兩眼凝望著他,肩峰聳著,很注意的聽下去,接著搖搖頭笑道:我不懂。」大成道:「當然難懂,我舉個例吧:我借那姓嚴的一千五百元,議定每日還三十元,三月還清,現在不過按日還他二十天,只有六百元,對原來本錢,還差的遠。若要一筆了事,就得除了那二十天,每日白還了他三十元不算,現在一筆還他一千五百元。又比如說借人家一千五百元,約定每日還三十元,三個月還清,共總得還他二千七百元。還過了五十天,就達到本錢一千五百元了。那麼,所差一千二百元,可以打個折頭,預先一筆還他。我是隻還了二十天的人,只有照第一項辦法,除了白還六百元之外,現在得一筆還他一千五百元。」
青萍點點頭道:「我明白了。」西門德燃上了一枝雪茄吸著,噴出一口煙來,嘆口氣道:「這樣的債,你借他幹什麼?真是飲鴆止渴。」那青萍小姐卻沒有說什麼,站起來把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提包取了過來,開啟,她半側了身子,拿出兩疊鈔票,捏在手裡,趁放下皮包的時候,向前一步,靠近了西門德,低聲笑道:「老師,我幫他一個忙,可以嗎?」說著將鈔票悄悄塞到她老師手上。西門德瞥了那鈔票一眼,全是五十元一百元一張的,倒愕住了,望了她道:「這是多少?」青萍道:「除了替他還清那筆款子而外,另外送二百元給他令堂買點葷菜吃,不成敬意。」
李大成「呵」了一聲,站了起來,兩手同搖著道:「那不敢當!那不敢當!」青萍向他笑道:「驚訝什麼?這數目到如今已不足為奇,只夠有錢人吃頓館子罷了。」西門德將鈔票數了一數,果是一千七百元,便走著送到李大成面前,因道:「她既有這番好意,你收著。」他並不伸手接錢,倒向後退了兩步,垂了兩手,搖搖頭道:「這個我不能接受,我不便接受。」西門德望了他道:為什麼不能?又為什麼不便?他望了屋子裡的兩個人,笑了一笑。青萍向他點點頭道:我諒解你的話,可是我倒可以坦直的說一句,我拿出這些錢來,並不妨礙到我的生活,也決不有玷你的人格。
這樣好了,你不願無緣無故接受我的義務,那就算借款得了,你借別人的是借,借我的也是借,這總可以。不過我不要利錢,我也不限你什麼時候還清,沒錢,到戰後再還我,也不要緊。西門德道:她這種說法,就說得很透徹了。
你還有什麼不接受嗎?要不,我從中作個證明人,證明你是向她借錢,不是要她白幫助。
李大成看到老師臉上,義形於色,有點面孔紅紅的,這倒不便再堅持自己的意見,只好將鈔票接過,向青萍點了個頭道:「黃小姐,那麼,我就感謝你的盛意了。我現在沒有什麼報答你的。你在輪渡上來往,有什麼大小行李捲,要人扛的話,我多少可以盡……」青萍笑道:「別再這樣說下去了。我們有這樣一個好老師在這裡,我們得藉著老師的幫助,繼續地把書念下去。」
西門德笑道:「那麼,黃小姐你也打算唸書?」青萍抬起手臂來,看看她的手錶,低頭沒有作聲。李大成道:「黃小姐,現時在哪裡工作?」西門德剛說了一個「她」字,青萍立刻接了嘴道:「過去瞎混,現時我在一家大公司里弄到一個書記的位置,大概一兩天之內,我就要上工去了。你若是不願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也可以去找個書記之類的工作。」
李大成想說什麼,望著她看了一看,又把話忍回去了,只是笑笑而已。他想著自己跟著老師來到公館,那是偶然的事,青萍小姐,隨著老師一同過江來的,也許還有什麼重要的事,亟待商議。他便把籃子裡橘柑一齊放到桌上,笑道:
「老師,這可不成敬意,聊表寸心而已。留著你解解渴,我暫告別,過一兩天再來。」西門德也怕青萍有什麼話要說,只好由他走了。
西門德在他去後,第一句話,就誇著她道:「你實在仗義,我有愧色!」青萍搭訕著看看牆壁上掛的中國畫,一面笑道:「其實,我也是借來的錢。不過我和溫二奶奶很說得來,有了機會,還可以向她借。」
正說著,西門太太在屋子外面笑道:「稀客,稀客!貴客,貴客!」她滿面春風的走向前來,握著青萍的手,因道:「我沒有想到你會來,要不然,我要到江邊去接你了。」青萍笑道:「那豈不折煞了我?刀西門太太笑道:你老師還歡迎著你一路渡江嗎。我為了你來,牌都放下了。」青萍笑道:「那更不敢當!師母在哪裡打牌?我能去嗎?師母還是繼續打牌,我去看牌好了。」西門太太笑道:「今天我的牌,全是一種應酬作用。」說著把聲音放低了一些道:「我們連房子帶傢俱,都是人家借給我們的。並沒有租錢。這位房東太太,就好打牌,我們是牌友。為了我們常在一處打牌,交情還不錯,她先生老早不願我們住下了,就為了太太說不好意思,沒有向我開口。區老先生那裡有一幢小洋房,只賣五萬元,我就想買了來。」西門博士在旁插嘴笑道:
「你想買了來,錢呢?」他太太道:「把這票生意作好了,就有錢了。」青萍聽了這話,心想,一個人要變,變得就這樣徹底。西門老師向來是很清高的,如今是夫妻合作,日夜都計劃著賺錢。不但心裡這樣想,而且口裡還不斷說出來。
那溫五爺一賺幾百萬,終日逍遙自在,也不見他和人談過一句生意經。她這樣想著,坐在老師當面,不免呆了一呆。西門太太道:「你想什麼?打算要走嗎?我們這裡雖沒有溫公館那樣舒服,既來之,則安之,怎麼委屈,你也在我這裡寬住一夜。你別看我們是窮酸,只要一票生意作成功了,我們也可以好好的招待你一陣。」青萍想到她心裡念著的話,嗤嗤的笑了起來;但為了這一笑,她倒怕老師會疑心,只得在此留住下了。
這日晚上,博士夫婦正招待青萍小姐吃晚飯的時候,先聽到窗子外面有人說了一聲「還在這裡」。大家正覺得這句話來得突然,都停住了筷子,向外望著,只見李大成引著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婦人走了進來。她雖是穿一件舊藍布大褂,可是渾身乾乾淨淨,並無髒點,短短的青發,也梳得光滑不亂。她先站在門口,李大成搶先一步,點著頭道:「老師,這是我母親。這是老師,這是師母,這是黃小姐。」他站在桌子邊,一個個指著介紹給他母親。這位太太,一人一鞠躬,對青萍行禮的時候,還特地走進了一步,說道:「承黃小姐幫我們一個大忙,我真是感激不盡,特意來向西門老師打聽,黃小姐住在哪裡?我們好去面謝。在這裡那就更好了……」但「更好了」之後,她也說不出個什麼下文來。
博士笑道:「一切不必客氣了,全不是外人。李太太大概還沒有吃晚飯……」李太太點頭道:「老師,你請坐下用飯,我們叨光黃小姐這款子,請那姓嚴的吃過一頓小館子了。」青萍道:「那麼,債算還清了。」李大成笑道:「不但把債還了,這頓飯還是吃得他的。因為我說起老師住在這裡,那姓嚴的說,怪不得你有錢還債,西門經理是你老師,住在那高坡上洋房子裡的人,誰不是家產幾百萬,幾千萬的人?你要發財了,我們交個朋友吧。」這一說,大家全笑了。
於是博士請他們母子在小書房裡先坐著,他們自去吃飯。這黃小姐愛的就是個面子,見大成母子親自冒夜來謝,她十分高興。飯後,到房裡來陪客,因問道:「李太太,我聽說,你還有個小姐。」李太太聽了這話,臉色動了一動,眼睛裡似乎含有一包淚水,立刻搭訕著咳嗽兩聲,背了電燈光,牽理著自己衣襟,嘆了一口氣道:「真是慚愧,送到人家作使喚丫頭去了。我倒不是押了,也不是賣了,只是放在人家幫點小工,混口飯吃。大概和人家另借了二三百塊錢,和她作了兩件衣服穿,作了半年工了,就是不還主人家的錢,把她接回來,人家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只是回來之後,就多了一個吃飯的人了。」
西門太太被青萍的豪舉刺激著,義氣勃發,這時也在屋裡坐著,她立刻接嘴道:「李太太,你若是為了怕添一日人吃飯的話,把你小姐放在我這裡住著好了。我喜歡出去打個小牌,讓她來給我看看家好了。那筆小款二三百元,我代你還了,這裡到你家裡近,你隨時可以叫她回去。」李太太站了起來道:那太好了,我怎麼感謝你呢?「西門太太在衣袋裡一摸,摸出一疊鈔票,笑道:今天打小牌贏的,還不到三百元,你拿去吧。最好你明天就把她引來。」
李太太將手輕輕擦著衣襟,笑著望了兒子道:「你看怎麼辦?」李大成坐在一邊笑道:「那我們只好拜領了。」李太太鞠著一個躬,把餞接了過去。西門德口銜雪茄,坐在旁邊。他看到人家左一點頭,右一鞠躬,就聯想到當年和李先生握手言歡,也是一表人物。一個人的身後,不免妻子託人,怪不得有些人這樣想,總要有點遺產。他微昂了頭,口銜雪茄,這樣想著,頗是有點出神。
西門太太恐怕他有點誤會,便笑道:大成是你的學生,這位小姐也就等於你的學生,你覺得我這辦法委屈了人家嗎?「西門德笑道:難道我還有什麼不同意的嗎?我想救人須救徹,放在我們家裡還是我教她的書呢?還是你教她的書呢?不教書留她在家裡看門,人家也會疑心我們是使喚丫頭。所以我的想法,我也盡一分力,替她找個學校唸書,最好是工讀性的。」青萍道:「那更好了,這件事最好讓區亞男去辦。她是一個在社會事業上活動的人。」
李太太坐在一邊,聽到他們都願意幫助自己孩子;雖說人家這種同情心是應該感激的,轉念一想,為什麼得著人家這樣同情,不免有些慘然,只得苦笑,望著大家。西門太太回過頭來問她道:「李太太對於我們這類建議,還有什麼不同意的嗎?」她看了看她的兒子,才笑道:「只怕我們承受不起。」
西門德道:「大成,我也有點事託你,你明天替我送一封信到區家去,順便就把令妹的事託一託大小姐,為了一日之間,可以趕上來回的汽車,你可於明天大早到這裡來取信,對這件事沒有問題嗎?」李大成道:「若老師有事差遣我,今晚上我都可以去。若為舍妹的事,倒不必那樣忙。」西門德道:「若是如此,你明天早上八、九點鐘到我這裡來就是了。」李太太母子謝了一番,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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