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大成如約來拿信。他把家裡僅存的一套黑灰布褲褂,罩在短衣上面,下面又穿上他補過兩次底的黑皮鞋,這已不是昨天在江邊賣橘柑的窮小販了。西門博士交給他信件,又吩咐了一些話。李大成聽話已畢,走出書房,正要下樓,黃小姐由裡面屋子裡走出來,正是晨裝初罷,脂粉滿面,長髮梳得烏雲簇擁,手裡提著皮包,笑道:「密斯脫李,我們一塊兒走。」
大成有些感到不自然,向後退了一步,望著她道:「黃小姐也到區家去?力她道:不,我是過江。你回來得早的話,可以找我去,我請你吃頓小館子。」他笑道:「多謝,可是黃小姐不必叫我密斯脫李了。我老早不是學生,這樣稱呼我,我倒有些慚愧。」西門夫婦在一旁都笑了。
青萍笑道:「其實我這樣稱呼你,是該接受的。我還記得我們同學時候那番友誼,一叫你,就把往日的稱呼叫出來了。」西門太太道:「你們往日的友誼很好嗎?」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很濃的笑意,向兩人看了一眼。李大成道:
「不……」他剛說了一個不字,立刻覺得是不應當否認的,豈能當了同學,而說沒有友誼,於是將那個「不」字拉長了尾音。接著道:「不過是同學之誼而已。」西門太太很俏皮地向他使了個眼色,然後向青萍笑道:「你們同學也很多呵!」青萍小姐究是個滄海曾經的人,倒並不覺得有什麼不順適,只是笑了一笑。李大成呆站在房門口,卻是不能繼續把話說下去了。
西門德便來解了圍,笑道:「大成,昨天說了沒有什麼幫忙的,黃小姐在輪渡上來來去去,可以和她提提行李。現在不用提行李,你護送過江吧!」大成受了人家那樣大的恩惠,自然是無可拒絕,就在前面走著。他在路上走的時候,回頭看到黃小姐穿得這樣華麗,再低頭看著自己這樣寒素,只有默然的行著路,相隔一丈多遠,並不說什麼話。青萍遙遙在他後面,倒微笑了幾次。直到上了輪渡,兩人方在一處坐著。
青萍笑道:「密斯脫李,你瞧,我又這樣稱呼了。」大成也笑了,點點頭道:「那也沒關係。」青萍道:「我們同學的時候,糊里糊塗過著活潑的青春,哪裡會知道有今日之事!」大成道:「可是這話不應當你說呀!你依然是活潑的過著青春呀!」青萍整理著自己的衣襟,嘆了一日氣,於是彼此默然著好久,沒有說話。
輪渡靠了重慶碼頭,青萍才道:「大成兄,你可以同我到溫公館去一趟嗎?我想亞男也許在城裡。」大成道:「這區家大小姐,也是在溫家作客的?」青萍道:「不,她那脾氣,有些古怪,不肯和我們在一處混。可是她這也是對的。」說著話,兩人在人叢中擠上了岸,她在江灘上站了一站,見附近無人,接著幾分鐘以前的話道:「有時候,我想到亞男是對的,你見著她就知道了。不過我算完了,我就這樣混下去吧!」
大成站在江灘上面,面對著她,見她帶了幾分懊喪的情緒,倒不知其意何在,怔怔的望著,不知說什麼好。她忽然笑道:「是了,你瞧,我說話說出題外去了。她有個本家姐姐,是住在溫家的,她如在城裡,她姐姐會曉得的。」大成道:「老師是叫我送信給區家老太爺,我當然要把信送到他家。至於舍妹的事,也不忙在一天,將來再託她好了。黃小姐叫轎子上坡去吧,我還要去趕班車,先走一步了。」青萍看著他,想了一想,抬起一隻手,理了幾下頭髮,點頭道:
「那也好。」大成點了點頭,提快步子跑上了登岸的幾十丈坡子,回頭看她還在江灘上站著發呆。經自己回頭一望,她倒是抬起手來,將一條手絹在空中揚了幾揚。大成揮了揮手,自去趕他的路。
這日到了區家所住的疏建區,照了信面上所開地點,向人打聽,走入了到山坡上的小路,行人稀少,遇到了分岔路,就不免站著躊躇起來。就在這個時候,看見一個穿厚呢大衣的少年,踏著一雙嶄亮的黑皮鞋,由正面踱著步子走來。只看他兩手抄在大衣袋裡,走路很是從容,便是個不幹緊張工作的人,不免向這人看了一眼。這人倒更是透著有閒工夫,也向他望了一望,見他手上拿了一封信,「咦」了一聲道:
「這信是送給我家的呀!」大成問道:「你先生貴姓區嗎?」那人道:「我叫區亞傑,收信的人是家嚴,他現時不在家裡,在街上坐小茶館,我帶你去見他吧。」大成不想遇到這樣一個簡便的機會,自隨了亞傑到小茶館來。老太爺正和虞老先生在一張木桌上下象棋,看到了西門德的信,上面註明了送信的是他的學生,便格外向他客氣一番;因對亞傑道:「人家這樣遠趕了來,陪人家去吃頓便飯吧。」大成雖然說是要趕回去,無奈亞傑極力將他拉著,只好隨他到街上小館子裡去了。
兩人揀了一副座頭坐下,亞傑首先問他在哪裡唸書。李大成以為博士來信,曾要求區小姐幫忙,家中寒素的事情,不能隱瞞,因把自己最近的遭遇略說了一說。亞傑將桌子輕輕一拍,笑道:「這就對了!老弟臺,你猜我是幹什麼的?」他們對面坐著,亞傑看了他,向他微笑。大成見他那西裝小口袋裡,垂出一截金錶鏈子,黃澄澄的,他也有他淺薄的社會觀感,因笑道:「區先生當然不是公務員,是不是在銀行裡服務呢?」亞傑笑道:「我想縱然你猜得到,你也不肯說。老實告訴你,我是個司機。」李大成聽他這話,不免對他身上又重新看了一看,因道:「區先生說笑話!」亞傑道:「你既然在南岸作生意,海棠溪汽車碼頭上的情形,你當然知道一二。跑公路的司機,是不是人人都有辦法?刀李大成道:那倒是真的。不過區先生一家,全是有高深知識的人,不會去找這種工作吧?」亞傑道:「老弟臺,你若是還抱定這個思想,你就要苦到抗戰結束以後,或者才有翻身的希望。如今必須抱定只要掙錢,什麼事都乾的方針,才有飯吃。老實告訴你,我是個初中教員,可以說哪一門功課,我都可以對付,可是就混不飽肚子,沒有法子,我就改作了司機。僅僅是跑了一趟仰光,一趟衡陽,我就是這一身富貴。」說時,笑著把呢大衣領子提著,抖了兩抖,接著道:「我是前天由昆明坐飛機回來的,這附近有我們一個貨棧,來看看貨,順便回家來休息兩天。不但是我,還有幾位同行,那派頭比我還足。原因是他們比我多跑了兩趟路。這年頭不要提什麼知識的話,知識是一點也不賣錢的。」
李大成對他周身看了一看,微笑著。亞傑道:「你可以相信了,我們是同志,你大遠的跑了來,大概肚子還餓著,叫點東西吃吧。――么師!怎麼不來個人?」這飯館子裡的茶房立刻走了過來,拿了一張紙片,遞給他,很謙恭的彎了腰,低聲向他笑道:「預備三位的菜,剛才高先生來過了,他說同區先生一同吃飯。」茶房還未曾退去,只見一個穿麂皮夾克的人,頭髮梳得烏滑光亮,兩手插在馬褲袋裡,一搖一擺的走了進來。那人口角上銜了一支菸卷,上下搖擺著,道:「今天吃飯,算我的。」他說著,走近了座位,抬起一隻烏亮的皮鞋,將凳子勾開了,待要坐下去。亞傑向他介紹著大成,他由褲子袋裡伸出手來,和大成握了一握,也不說什麼話,由袋裡掏出一隻賽銀煙盒子來,大概是有彈簧的,只一按,盒蓋子開了,他伸到大成面前,說了一個字:
「煙」!大成起身說是「少學」。他才坐下去。亞傑道:
「老高,這頓飯,你不必客氣,是我請客。」老高把嘴角里銜的那半截菸捲吐了出來,笑道:「四海之內,皆是朋友,你的朋友,我就不能請嗎?不但請你吃飯,晚上還要請二位捧場聽戲。」亞傑笑道:「老高,你這是何必?那個歌女,相當的油滑,我們辛辛苦苦掙了來幾個錢,不能這樣花掉。」
老高扶起擺在桌上的筷子,反過筷子頭來,在桌上畫著圈圈,低了頭笑道:「喂!她的颱風,實在不錯。你若說她架子大,那也不見得。今天早上,在館子裡吃早點,遇著了她,她笑著和我點點頭,請我多捧場,南京話並不受聽,可是由她口裡說出來,像小鳥叫一樣,真是……他表示著無法形容他聽了以後的愉快,搖了搖頭。接著把筷子平了,向桌上一扳,啪的一聲響,昂起頭來大聲道:管他媽的,再跑一趟仰光的錢,都花在她身上吧。花完了,我們可以再跑。」
大成聽他這話,曉得他也是一位司機,不免再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亞傑笑道:「李兄,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是同志。」他這句話,分明是猜透了大成那一份向老高觀察的意味。這倒弄得李大成面孔有些發紅,因笑道:「我怎樣比得上二位呢?」
老高將筷子倒拿著,點了自己的鼻子尖道:「若比我,你有什麼說不上!我就只進過四年小學。像這傢伙!」說著,把筷子指點了亞傑道:「人家可是一箇中學教員,其實呢,不會掙錢,當個博士也是枉然。」
亞傑正因大成是博士的高足,怕他說下去更唐突,便笑道:「你也沒有喝酒,先就說醉話了!」老高笑道:「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記了。」說著,他高高舉起一隻手,向店夥召了兩招,夥計走了過來。他道:「昨天那種好酒,還有沒有?有,儘管拿來,一百塊一斤我們也喝!」夥計答應著有,笑著去了。不到五分鐘,菜和酒都拿來了。
大成看那酒瓶子,是一種淺灰色的陶器,小小的口子,時了紙塞子,是茅臺。那些菜第一盤是栗子雞塊,第二盤是隻紅燒大蹄膀,盤子都是一尺的直徑,不是尋常家數。老高拿了三隻大茶杯放在面前,撥開塞子,就向裡面傾酒。大成站起來,先取過一隻杯子,然後點了頭道:「高先生不必客氣,我不會喝。」老高斟著酒瞥了他一眼道:「不要叫我高先生,叫我老高吧。――為什麼不喝呢?這年月把錢留在身上,那是不合算的。今天花一百元,可以吃一頓飯,你留這一百元到明天去吃,只好吃個八成飽了!」他說話的時候,透著興奮。
正在這個時候,這邊桌子上繼續上著菜,一大盤青菜燒獅子頭,一大盤紅燒全魚,一盤炒腰花,一盤雞雜。最後,是個大瓷缽,盛著雜燴湯。大成到了上最後三樣菜的時候,他連連說道:「菜太多了!菜太多了!」老高道:「一個人吃兩樣菜,也不算什麼多,不過盤子大一點。老弟臺,有得吃,我們總是應當吃。」三人正在吃得高興,上面一張桌子,有三四位穿西裝的,剛剛坐下,卻哈哈大笑起來。老高回頭一看時,不由眼睛裡向外冒著熱氣。
亞傑低聲道:「老高,喝我們的酒,不要理他們。」老高道:「這幾個人,就是昨晚上和我們比賽叫好的那幾個人。吳妙仙倒是很敷衍他們。他媽的,我曉得他們是幹什麼的,不過是揚子江公司裡的幾個職員。聽他笑聲,笑我們兩個人是司機,不配和他比高下來捧角,好嗎!我們晚上見,看是哪個有顏色!」亞傑道:「隨他們去笑我們司機,他想幹,還不夠資格呢!」
大成聽了他們的話,雖不十分明白,就自己而論,總有三年沒有這樣大吃一頓過,青年人食慾容易勾引起來,對著這些肥雞大肉,自是忍耐不了,也就低了頭自吃他的飯。飯後,就向亞傑道:「區先生,你再引我去見老先生吧,不知道有回信沒有?」亞傑道:搿你今天還想回去嗎?時聞上已是來不及了,就是來得及,我們這位高兄,今天有事請你幫忙,他也不放你走。大成笑道:「有請我幫忙的地方嗎?恐怕我幫不了什麼忙。」老高笑道:「這個忙,你一定可以幫的。」說著哈哈大笑。
大成說著話,看看店外街頭的天色,業已十分昏黑,雖然還不過半下午,這重慶的霧季,很可能四點鐘就要點燈,大概今天要走,也趕不上汽車。只好默然的坐著,看那老高興致勃然的,端了酒杯子,繼續喝著茅臺。那上面一桌穿西服的人,也不住向這邊打量著。其中有個戴眼鏡的人,頭髮梳得烏亮,穿一件有五成新的厚呢大衣,在領子上露出圍著脖子的白綢巾,舉止有幾分浮滑氣。他看了看這方面,向同桌子的人笑道:「我們今天晚上的戲票子,買了沒有?我們無須乎去拉人幫忙,大概就憑我們極熟的朋友,自由買票,也可佔二十個座位。」他說這話時,故意把嗓音提高,分明是說給這桌上人聽的。
老高手裡端了一杯酒,向亞傑舉了一舉,和他丟了一個眼色,微微一笑,笑時又將頭微微擺了兩擺。亞傑已懂得了他的意思,也端起杯子來向他回舉了一下,笑道:「好的,咱們哥兒們努力。」他輕輕的說了一句北京話。老高很高興,一口氣把杯子裡酒喝了下去。大成看這樣子,明知道他們這裡面含有用意,卻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事,好奇心越發讓他不肯回去了。
飯後,老高一抬手向亞傑搖著道:「不忙,歸我會東。」於是他橫跨出凳子,奔向櫃檯去。亞傑也就掏出煙盒子來坐著吸菸。不一會,老高捏了幾張小票,走回座上,向口袋裡揣著。亞傑笑道:「吃了你多少錢?」他又是一伸腿,將凳子橫跨過來坐下去,笑道:「不算多,連酒在內,不滿六百元,比昆明便宜一半有餘。」
大成聽著,卻是一驚。心想:黃小姐一筆幫助我一千七百元,已覺得近乎豪舉,不想這位高司機,吃頓小館子,花上六百元,他還說是揀了便宜。他們司機先生,比人家大小姐還要闊呢!他心裡奇怪著,就默然的坐下去。
那店夥卻十分客氣的恭維這兩位司機,用乾淨瓷盆和雪白的新毛巾,舀了熱氣騰騰的洗臉水來放在桌子角上。這邊三人正在洗臉,那店夥也正向那邊西裝客人送著油膩而且灰黑色的手巾把。那穿西服的人,擦著手巾,嗅了一嗅,卻向旁邊那桌子上一扔,因喝道:「我們不是一樣的給小費嗎?為什麼人家用那樣雪白的手巾,我們就用這種有汗臭的手巾?」夥計笑道:「別個是自己買的新手巾。你先生要買新手巾,我們一樣替你跑一趟路。」老高聽了這話,昂頭微笑,向那邊掃了一眼,那邊才沒有說話了。
三人走出了飯館子,老高自去幹他正當的工作,亞傑卻把大成帶回家去。李大成見過區老先生和老太太。恰好亞男小姐也在家裡,她已經從西門德信上,知道了大成妹妹的事情,在老先生當面坐著談話,就很興奮的站著道:「這件事,毫沒有問題,我們一定幫忙,我也是正在城裡忙著演義務戲的事,聽說三家兄坐飛機回來了,我特意趕回來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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