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意外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那別墅是在小小的山崗上矗立著的一幢洋樓。樓外有短牆圍繞了花圃,綠的竹子和紅的梅花,遠遠的看上去,已是很幽雅的所在了。走近了大門,灰漆磚牆門,閃在一叢槐樹陰裡。門上有塊橫石匾,寫著「春山別墅」四個楷字。在門外也可以看到裡面是花木蕭疏之所。兩人怔了一怔,都不曾向前,只見主人李狗子含笑迎了出來,直迎到二人面前,一一握手。他推著光頭,穿了套墨綠底雪花點子的薄呢西服,小口袋上垂了金錶鏈,滿臉的肉,都要胖得堆起來了。他笑道:「想不到在這裡遇到二位,我高興極了,特意去拜訪了一次,若不是這樣的請法,恐怕你們不肯來吧?老鄰居究竟是老鄰居,不要見外呀!我在四川,就是恨著一件事,老朋友太少,見了老朋友,就像見了親人一樣。」

亞英笑道:「我倒和李老闆相反,我見了熟人慚愧得很。」李狗子道:「二位先生不要緊,一個人的運氣有高有低,沒有不受香火的土地廟,牛屎在草地裡,大曬三天,也會發酵的。」亞雄看他穿了一身漂亮的西服,說出來的還是這一路言論,倒也很有點感觸,便默然的跟著走進了這別墅。

李狗子引他們上了一層樓,走迸一間小客室裡坐著。這雖不像是正式招待客人的所在,可是設下有一套藍布面的沙發,圍著一張瓷面的大茶几。屋角上還有兩隻花架子,擺著兩盆鮮花。亞雄總聯想到李狗子在黃京拉車的情形,被他引進了這屋子,以為是走錯了路,及至他讓著客在沙發上坐下了,向窗子外喊著老王倒茶來,這才覺著並沒有錯。果然,這個別墅,好像也和他有點關係,有些主人的身份。在他一喊之後,有人送著香菸,李狗子將頭微擺了兩擺,表示了得色,笑道:「二位先生是老鄰居,凡事瞞不了,我自誇一句,好漢不怕出身低,我現在確乎有點辦法,將來我還有許多事要請二位先生幫忙呢。我的事,你們遲早會知道,我也就不用先說了。」

亞雄和他談論一陣子,由他日里透出的訊息來分析,知道他是跟隨跑長途汽車作生意,在一年之內發財的,這事極其平凡,自然也不用驚奇。但是他自發財之後,已經不必再跑長途,他說好久沒有離開重慶了,生意方面倒是更發達,正需要人幫忙。他一提到需要人幫忙,就向著人笑,似乎含了很大的用意在內。亞雄在他沒有說明之先,自也不便追著去問他。那李狗子卻十分客氣,一定挽留著他們在這裡吃飯,除了很豐盛的菜,還有白蘭地酒,飯後切了兩盤水果,熬一壺咖啡在燈下吃喝閒談。但他所談的只是海防仰光的風土人情,每談到他切身的問題,就牽引了開去。

談了一會,李狗子看他弟兄有要走的樣子,便道:「大先生別忙,我還有話沒說呢!」於是取出兩聽大前門煙,交到亞雄手上,笑道:「在鄉下沒有什麼東西送人,請帶去吸吧。這在戰前,把這煙送人,是拿不出手的,到了現在,重慶是買不到了,算是表示我一點意思。」亞雄正要道謝,他搖著手道:「等我進城,再送點東西孝敬老太爺,這讓大先生帶著路上消遣。」

李狗子坐在椅子上兩手撐了大腿,說到這裡身子向上直起來,搖搖頭道:「我沒有知心的人,也沒有什麼朋友。認得我的人,原來都是比我好的,都知道我是在南京拉黃包車的,見了我混得還不錯,先在臉上現出了七分不服,再帶三分瞧不起,我準是碰一鼻子灰。從前在一處差不多窮的人,有幾個能到四川來?也曾碰到過兩三次,除了和我借錢,臉上是帶笑的,一背轉身,就罵我發了橫財。我有了錢了,可沒有了熟人。現在只有個褚子升,是老朋友了。我在漁洞溪看到二位,也怕是瞧不起我,後來我看你們和老褚談得很好,知道二位還念起熟人,所以我大膽去拜訪二位,又請來吃飯。你們賞光來了,我心窩裡都是喜歡的。雖然說好漢不怕出身低,可是出身低也是在外面混的人的致命傷。」

在熟人面前,最好永遠不如人家,越混得好,越是不討人家歡喜。實在說,我大概比兩位先生混得好,你們不嫌我是個車伕,肯和我一桌吃飯,又叫我一聲‘李老闆’,這最好,不像那些窮人,見了我叫李經理,讓我不好意思。也不像那些不服氣的人,叫我李狗子。二位肯下點身份和我作個朋友嗎?

亞英聽他這樣說,心裡倒深深受了感動,便道:「你很爽直。不過你自己也說了,好漢不怕出身低,過去的事,提它作什麼?」李狗子道:「不然我也不提起,因為二位先生是熟人,深知我的根底,我不說你二位難道會忘了嗎?我提起這話,也有點道理。我有事想求求大先生。」亞雄道:「你說吧,有什麼事找我?」李狗子道:「你看,我現在也是個經理了,走出去,身上是西裝,腳下是皮鞋,可是肚子裡一個大字不識,怎麼混得出去呢?還有和人來往的信。我現在請了一位文書先生替我代辦,他知道我不認得字,欺負得我不得了,一個月要花我兩千塊錢,還常常說不高興幹。大先生當公務員,那是很苦的,你能不能夠來當我的先生?你若是能來的話,除了公司裡送你的薪水之外,我每個月出兩千塊錢學費。」

亞雄聽了這話,不由得身子向後退了兩步,「哦喲」了一聲。李狗子接著道:「真話,我說出兩千塊,一定出這個數目,若是你不信,我先出半年的錢。」李狗子的第一句話已經讓亞雄聽著一怔,再聽他說出半年的學費,是二六一萬二。這數目太大了,一個小公務員,不但沒有拿這些錢的事,根本也很少對這個大數目發生關係。因之他除了輕輕「哦喲」了一聲之後,說不出什麼話來。李狗子道:「真話,我不能拿著區先生開玩笑。只要像我那位文書先生說的話,一年之內教會了我寫信記帳,拚了分半個傢俬給他,我也願意。現時我才朗白,一個人若不認得字,那實在處處都受人家的氣。」亞英道:「一年之內教會寫信記帳,或者太快一點,但兩年之內,一年以上,那總是可以的,不過這種教法,必得用平民千字課那類的書。」李狗子道:「這類書我有兩套。單說這兩套書,我就花了五百元,你看我捨得錢捨不得錢?」亞英道:「何至於要這麼些個錢?」李狗子道:「也是那文書先生代我買的。他說這書在後方買不到,只有花大錢到人家手上讓出來。我明知道他有些敲我竹槓,我只要他好好替我辦事,我都裝糊塗了。」亞雄道:「李老闆這樣好學,志氣是很好的。我們是多年的鄰居,我應當幫你一點忙。只是叫我辭了機關裡的事,專門為你幫忙,我應當考慮考慮。」李狗子道:「我曉得大先生一定是怕辭了機關的事,生活沒有保證。這件事我可以請個律師來證明,訂下一張契約。」亞雄笑道:「這倒不必。我本來要在這鄉場上玩兩天的,既然有了這個約會,讓我先問過老太爺。我家現在疏散下了鄉,最好你能親自和我老太爺談一談,這事才好辦。」李狗子滿口答應了,親自送他二人到了家門口,方才回去。

當晚上區氏兄弟二人把李狗子這事商量了半夜,雖是奇談,卻也很覺有趣。亞雄也就決定次日回城,向父親商量下。第二天清早,二人剛剛由屋子裡出來,就看到李狗子拿了一根手杖,在店門口踅來踅去。亞英「哦喲」了一聲,說著:「李老闆,早!」李狗子笑道:「我還是那個脾氣沒改,天一亮就得起來,這真是賤命。我想請二位吃早點去。」亞雄道:「不必客氣。」力李狗子笑道:「也不會有什麼好吃的,無非是油條豆漿。」亞雄還說沒有洗臉,他就說願在門口等著。二人看他誠意,漱洗完了,只得與他同行。

李狗子請他們吃過了一頓早點,又送他們回來,路上走時,在身上掏出一個信封,信封上有歪斜不成樣子的一行字:「請交老太爺臺收。力笑嘻嘻地兩手呈給亞雄。」

亞雄接過來看了一看,有些不解,便問道「給誰的信?」李狗子道:「我聽說大先生搬家都是朋友幫的忙,我沒有趕上去出份力量,這裡補一份禮吧!」亞雄道:「呵!這不可以。」手裡捏那信封時,裡面厚厚的,正是裝著鈔票。李狗子道:「一點小意思,大先生若是不收,就是瞧不越我!」亞英道:「既是李老闆這樣說,你就開啟來看看,我們斟酌辦理。」亞雄便撕開信封,抽出來一看,乃是百元一張的鈔票,共總十張。

亞英笑著,拱了一拱手道:「這無論如何,不敢當。」李狗子道:「大先生,你不要以為這數目好聽,論起物價來,又做得了什麼事?這算我對老太爺一點孝敬。大先生拿回去,就這樣對老太爺說,老太爺若還記得起我,他一定肯收的。什麼道理,他也許肯說出來。若是老太爺不收,大先生退回到我公司裡去就是。」亞雄躊躇了道:「自然是我們家正甩得著。但是我們家已往和李老闆並沒有交情,怎好……」李狗子道:「正因為已往談不上交情,卻想起了老太爺的好處,當年在南京一塊兩塊,在年節下曾賞過我。這恩典比起今日一萬八千還強。人不能忘恩,忘恩會雷打的。人心換人心,我就應當盡上一點孝敬。我已說了,老太爺不要,你給我退回來就是。」亞雄道:「報恩兩字談不上,但這也是你李老闆忠厚之處。我暫且收下,好夕讓我們老太爺作主吧。」李狗子聽說,才欣然轉去,約了隔日一定到鄉下去看老太爺。

分手之後,亞英引著亞雄到雜貨店貨房裡,也取了二百元交給他,因道:「有了李狗子這些錢帶回去,我本來可以不必帶錢回家,好讓本錢充足些。但我一文不帶回去,又顯著太不如人家一個車伕了。」亞雄笑道:「人家既是發了財,當然要遮掩過去的歷史,以後我們少說他車伕,免得說慣r,在人前說出來有失忠厚。你不以為我這話過於勢利嗎?」亞英笑道:「不過我也當為自己著想。將來我當了經理,也希望人家不叫我趕腳的。」亞雄笑道:「那又焉知不可能呀!」兄弟二人說著,很高興的分了手。

亞雄身上有了一千二百元法幣,究竟比出來的時候要有精神得多,當日回到重慶,買了些家用雜物,並買了一瓶酒,想到鄉下是不容易買到牛肉的。次日早起,又趕到菜市買了三斤牛肉,順便買些下江豆腐千、沙市鹹魚之類,一籃子裝了,回到宿舍,再將雜物拿著,竟是二十多斤重,半年沒有坐過人力車,這也就開了葷,坐著人力車到公共汽車站。車子上照例是擠的。亞雄守著法定的秩序,依次登記,依次換票,上得車來,只好站在車門旁,帶來的兩樣東西,放在腿縫裡夾著,感到異常不方便。他手攀車頂篷下的一根棍子,車開了,人隨著全車搖擺。車子經過了兩站,天賜其便,身邊的座位上有三個人下車,毫不費力就坐下了。但坐下之後,卻發現了面前站著兩個人,對這座位感到莫大的失望。一個是摩登少婦,身穿了絲絨大衣,扶著木棍的白手指甲上,塗了鮮紅的蔻丹。一個是白髮飄蕩的老先生,灰布袍上,套了青布夾馬褂。

亞雄看看這座位擠得沒有一絲縫隙,決不能再擠下一個人去,便笑道:「我還可以掙扎,我讓個座位吧。」那摩登少婦昕了這話,便將眼來釘住了他。亞雄倒沒有理會,牽著那老頭子的衣襟道:「老先生,請你坐下,我讓你。」那老者「哦喲」了一聲,似乎感到意外。亞雄笑道:「這汽車上講不得客氣,我看你老先生實在不易支援。」這老人說了一聲「謝謝」,在亞雄起身的時候,他挨身擠著坐下了。那摩登少婦氣得掉過頭去。這麼一來,這位老先生卻益發感到讓坐的人是誠意尊老。

汽車到了最後一站,大家下了車,有兩位中年人迎著這老人,他特意引著過來向亞雄道謝。亞雄笑道:「老先生,你也太客氣了,在公共汽車上讓個座兒,這又算得了什麼呢?」那老先生道:「讓座的事雖有,讓座給白鬍老頭子的卻很少。」

亞雄拱了拱手,自提了籃子袋子走了。離著車站約莫一華里路,是他們遷居到鄉下的家,遠遠看到老太爺銜了一支旱菸袋,在屋子外面平地上來回的徘徊著。走到面前,區老太爺先道:「我算著你今天該回來了,你找到了亞英沒有?」亞雄笑道:「見著他了,他很好,請你老人家放心。」他們父子說話,早驚動了屋子裡的人,區老太太迎出屋子來問道:「你兄弟會面子?」亞雄一面進屋,一面報告與亞英會面的經過。卻見桌子上放了兩個白布包袱,已是扯開,又加上另外一隻大火腿。亞雄道:「這是哪裡來的東西?」老太太笑道:「你想不到吧?這是亞傑帶來的東西。他本來由海防回到貴陽,要回來的,因為有要緊的買賣,又到柳州去了。你看,每人一雙皮鞋。」說著,她掀開白包袱,果然是黃黑一大堆皮鞋。老太太笑道:「真是意外的事,他只去了這樣久,就託回重慶的朋友,帶回來許多東西。另外還有一千五百塊錢。要是知道這樣,憑什麼我不讓他早去當司機!」

老太爺聽到兩個因窮出走的兒子,都有了下落,也笑向亞雄道:「這真是那話,窮則變,變則通了。」大奶奶見丈夫帶了許多東西回來,心裡也高興,將劫火裡面搶出來的洗臉盆,舀了一盆水,水中放了一把茶壺,上面蓋著手巾,一齊放在旁邊竹子茶几上,笑道:「也就因為你不肯變,所以你也總不通。」說著在盆裡取出茶壺斟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亞雄洗著臉笑道:「你會覺得意外,我也要變了。」老太爺笑道:「我們大概是讓窮日子過怕了,見人家掙了幾個有限的錢,大家都要變節。」

亞雄洗了臉,站著喝了那杯茶,笑道:「我要讓大家驚異一下子。」於是在旅行袋裡摸出兩聽大前門紙菸,放在桌上。老太爺道:「這是你買的?」亞雄道:「若是買的,那就不足驚異了。這個倒是我買的。」說著又摸出一瓶酒來,放在桌上笑道:「是敬父親的。」老太爺笑道:「這很好,可是已足讓我驚異了。」說著,亞雄將帶回來的東西,分交給大奶奶與父母。老太太道:「這花了不少錢了,你哪裡來的許多錢?」亞雄道:「這當然是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亞英讓我帶回來的二百元,差不多讓我用光了。」

區老太爺透著很高興,並不怪亞雄浪費,將旱菸袋頭上那半截土雪茄,架在茶几沿上,擦了火柴,伸手去點著,大大吸了一日濃煙,噴將出來,然後倒捏了旱菸袋,將菸袋嘴子指點了他道:「難道你已經知道家裡收入了一千五百元?不然,你兄弟帶回來的錢,你不會不帶給我看看。」亞雄笑道:「家裡的事,我怎麼會知道?我身上可另有一個保障,教我只管拿出錢來花。」說著便將李狗子送的那個信封,由身上掏出來,兩手呈給老太爺。老太爺看到信封上寫得那樣惡劣的字,已經覺著有些奇怪了,及至抽出信封裡面的東西來看,並沒有信,卻是十張百元鈔票,因望了亞雄問道:

「這奇怪!誰送我這筆款子?」亞雄因把遇到李狗子的事說了一遍。老太爺道:「呵!他發了財,難為他還記得我。只要他有這番好意,那就十分令人滿意了。這錢卻是不便收他的。」亞雄道:「果然的,他為什麼很感激你老人家似的,一定要送這一份重禮呢?」老太爺笑道:「這事他當然不好意思說,可是在南京城裡當男傭人的,十個就有九個是這樣子,實在不足為奇。他和鄰居家裡的女傭人,有點風流韻事,卻和鄰居家裡男傭人打起架來。結果,是全部送到警察局裡。這種案子,警察局哪會把他來當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辦,拘留兩天,要他們取個保就算了。他主人恨他胡鬧,置之不理,是我到警察局裡保他出來的。保他出來之後,他又生了一身疥瘡,我借了五塊錢,讓他回江北休養。後來他重回到南京,歸還我那五元錢,我沒有要他的。不久就是‘八一三,了。不想這點小事,他還記在心裡。只是當年他還我五元錢,沒有收,如今還我一千元,我就要了嗎?」亞雄道:「他還說,過兩天會到我們家來看老太爺的。假使老太爺不肯收他的,等他來了退還給他就是。」老太太道:「他發了多大的財呢?動手就是送人一千元。」亞雄笑道:「那簡直不容易猜測。」因又把李狗子那番招待說了一遍。並說在漁洞溪遇到開老虎灶的褚老闆,也是西裝革履,闊得很。’

一家人正說得高興,老太爺對老太太笑道:「酒呢,我已聞到一些香味,至於牛肉,你還是剛拿到廚房裡去紅燒,這一筆帳就記在我身上了。」說著哈哈大笑起來。區家這十餘小時之內,收進了兩千多元鈔票,立刻在家裡發生許多笑聲。這老兩口子,都是已逾花甲的人,竟有了少年夫妻的意味,開著玩笑,在他面前站著三十多歲的兒子與兒媳,也不能不認為是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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