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意外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兩人說著話,後面發出了一陣皮鞋響,回頭看時,一個穿草綠色細呢衣服的人,戴了漂亮的絲絨帽子,手上拿了一根鑲銀質頭子的軟藤手杖,遙遙指了亞英的臉道:「老王,你還有多少冬筍?」亞英笑道:「廖先生,幾十斤。」他笑道:「你知趣,我最不喜歡人家叫我的官銜。冬筍都賣給我們錢公館,價錢隨便你算,你就送到錢公館大廚房裡去。」亞英道:「有家兄在一路,我先把他引到我那草棚子裡去,立刻……」那人瞪了眼道:「你還叫我等你不成?老王你是會作生意的人,你可不要不識抬舉。」亞英笑著點點頭,連說「是是」,又回頭向亞雄道:「你覺得累不累,還是跟我走上一趟吧?」亞雄見那個所謂廖先生,態度十分驕傲。亞英在這裡既然還是一個小販子,很容易受人家的壓迫,總以不和他增加麻煩為妙,便答應和他一路走。亞英帶過馬頭來,順了另一條齊整的石板路,向小山頂上一幢高大洋樓走去。

這一家公館姓錢,是這個疏建區最有名的地方。不但他們家的人有一種威風,便是他們公館裡畜養的那幾條狼犬,也是外國種,棕色的毛,洗刷得溜光,一望而知就不是平常家數。所以亞英聽了那位廖先生的話,要向錢公館去,自然知道,並不用得他再加指示。他牽了馬,徑直順路往山上走去。將要到那公館門首,平滑石板的坡子上,又劃分了一條石板面的小路,亞英牽了馬就向這小路上走。亞雄隨在他身後走,隔了松樹林,看到那高崗上的樓窗,垂著各種黃紅顏色的紗簾,吱吱呀呀不成腔調的提琴聲,由那窗子裡傳送出來。窗外的走廊上,有穿著紅衣的女郎,從容的走過。在樓下看去,那簡直是神仙中人。但在順了樹幾縫裡看去,那山路上有穿草綠色呢衣服的人,手上似乎拿著一支什麼棍棒類的東西,挺立在路邊,立刻在環境裡添了一種嚴肅的氣氛。

這一份感覺,好像亞英已經先有了,所以他一點咳嗽聲也沒有,更不說話,只是那四隻馬蹄踏著石板,啪啪有聲。

那廖先生先搶行了一步,走過馬頭去。亞英兄弟倆隨了這小路走,穿出了樹林,發現在洋樓的後面,離開高樓,有另一排小洋房。門裡外全是水泥面地,門窗全是綠色的鐵紗蒙著的,遠遠的一陣魚肉油香氣味,由那紗窗裡透出,讓人體會到這是公館的廚房。一個穿著白罩衣的摩登廚子,推了紗門出來,胖胖的柿子臉,黑頭髮梳得溜光,兩手捧了一隻硃砂小茶壺,嘴對壺嘴,吸著茶,看到亞英,騰出一隻手來指了他道:「不是有人叫你來,你還不打算把筍子送了來呢。我們哪一回少給了你錢?」

亞英先向前一步,笑答道:不是,我怕送了來,朱先生你又不要。刀那廚子道:「不要,你就再馱了回去就是了!你想掙我們公館的錢,平常不來伺候大爺,那還行嗎?」說著,一伸大拇指,指了他的鼻尖。亞雄見他無故在人面前稱大爺,叫人看了有些不服。然而亞英倒並沒有什麼感覺,將馬韁繩拉住了,然後笑嘻嘻地向那廚子道:「朱先生,筍在哪裡過秤?」廚子讓他叫了幾聲「先生」,有點高興了,笑道:「我懶得費事,和你估價吧,你把冬筍送到廚房裡倒下來,讓我看一看堆頭大小。」亞英說聲「是」,就把馬背上的兩布袋冬筍搬了下來,用肩膀扛著,拉開紗門送了進去。

朱廚子兩手捧了小茶壺,繼續喝著。亞雄只好站在馬邊呆呆的望著。朱廚子看了看他道:「你是老王的什麼人?」亞雄見他這樣沒有禮貌,本來多少要報復他一點。無奈一想到少年盛氣的亞英,都不敢違拗他,自已是個過路客人,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因此忍耐住胸頭一腔怒氣,向他笑道:「我是老王的哥哥,在這裡站站,不打攪你先生吧?」又是一聲「先生」,這朱廚子就格外的高興了,笑道:「到廚房裡去坐坐,也不要緊,你來。」說著,左手拿了茶壺,右手將紗門向裡一推,向他點了兩點頭。

亞雄既是不敢違抗他的招待,也想到裡面去看看,這有錢人家的廚房,到底是怎麼一圓事。於是就順了這一推門之間,側身走進去,自然他的目光在他的好奇心理上,已把門內的情形完全看了進去。往日看電影,總覺美國人把廚房的裝置,過於誇張得乾淨,及至走來一看之後,才知道影片上所佈置的廚房,還極其平常,這裡的牆下半截,都是瓷磚面的,不帶一點灰塵,地面是水泥鋪的,光滑平整。這裡正是錢公館廚房的西餐部,桌案碗盤,一律是白漆漆的,那玻璃的櫥門,透露出裡面的大小聽盒,猩紅碧綠,精美的裝潢著。只看那裝潢上都印著外國字,可知這全是些舶來品了。灶的牆壁,也是白瓷磚砌的,煤炭都在灶裡面燃著,不把那漆黑的面孔向人。碗櫥的對面,一個玻璃格子,裡面幾隻大小玻璃缸,盛著紅紅綠綠的水果,尤其是東北蘋果、臺灣芭蕉,煙臺梨,這幾項都不是重慶所能得到的東西,卻不知怎會新鮮的擺在這裡。

那朱廚子隨著走了進來,指著桌子邊一張白漆凳子笑道:「不要緊,你就在這裡坐下。」他這樣招呼著,亞雄也就含笑著坐下。亞英在廚房角一邊,將口袋開啟,把冬筍一個個的取出,整整齊齊在牆角邊堆疊著。朱廚子手捧了茶壺,對一堆冬筍看了一眼,因道:「也不過五六十斤,老的還是不少,給你三百塊錢吧。」亞英笑道:「朱黨生,你沒有少給,但是你先生是肯替窮人幫忙的。」口裡又是兩聲「先生」。那朱廚子笑道:「你是廖先生叫了來的,看在廖先生的面上,再給你五十元。」啞英連說「多謝多謝」。正說著,那廖先生又從裡邊門裡走出來,看到冬筍堆在地上,向廚子道:「老朱,你全買了,我太太前兩天就要……」朱廚子不等他說完,立刻迎著他笑道:「你廖先生的事,還不好辦嗎?請你隨便挑選幾隻嫩的拿去就是了。」廖先生看著亞雄,倒像個小公務員,便笑道:「這怎好揩公館裡的油?」

亞英便從中湊趣道:「廖先生不妨在這裡借兩斤去,下次我販了貨來,替你還了廚房就是。廖先生常常提拔我們作小生意的,我們應當有一點意思。」廖先生橫著一臉肉,挺了胸笑道:「你這話我倒是聽得進,我們也決不在乎佔你們這小販子的便宜。但是你們想在這裡混,你就應當孝敬孝敬廖先生。那個送牛奶的老劉,讓我把鞭子打了他一頓,把他驅逐出境。其實你們恭敬我,並不會白恭敬我的。」亞雄看他這樣子,又聽了他那番話,覺得作小生意買賣的,也決不能說是有著自由的人。亞英丟了助理醫生不幹,還來受這廖先生的頤指氣使,頗不合算。可是看他聽了廖先生那驕傲萬分的話,卻能坦然受之。

尤其可怪的,那個朱廚子本來也就態度很倨傲,可是經這位廖先生自吹自擂了一番,他卻笑嘻嘻地將那玻璃櫥門開啟,取出一罐三五牌的煙聽子來,兩手捧著送到廖先生面前,笑道:「廖先生來一支,這是上次老闆請客剩下來的幾支煙,各位先生沒有收去,由我廚房裡收來了。」廖先生連煙聽子一齊拿過去了,笑道:「老闆請客,縱然我們不收,也攤不到你廚房裡收了來。你曉得這煙值多少錢一支?你抽了這煙,也不怕短壽!這話可又說回來了,你這個行當幹得好,魚翅燕窩,總要經過你手上做熟才送給老闆去吃,你總可以先嚐嘗,什麼好補品,也逃不了你這張狗嘴,怪不得你吃得這樣胖,活像一隻豬!」那朱廚子被他罵得只是笑著,見他銜了一支菸在嘴角里,立刻在身上摸出賽銀小打火機,擦出火來,鞠躬遞著火過去替他點上了煙。那廖先生吸著煙,在櫥子下格尋出一隻藤籃,將地面上的冬筍挑了幾隻盛著,大模大樣的走了。

亞英靜立在一邊,先沒有敢插嘴,這時才笑道:「朱先生給我錢,讓我走吧。」那朱廚子瞪了他一眼道:「你還是要錢,你許久站在這裡不作聲,我以為你忘了這事了。這事不經過庶務手,我是要發票的,你明天送一張發票來。」說著,在身上掏出一卷鈔票,數了三百五十元丟在桌上。亞英將鈔票取過,低聲問道:「發票開多少錢?」朱廚子道:

「開整數吧。」亞英說一聲打攪,向他點一個頭出來。那朱廚子坐著吸三五牌,對他這禮節一點也不睬。

亞雄憋著一肚皮氣走出來,在樹林子裡小路上,就問道:「你真受得這氣,你真懂得和氣生財。」亞英回頭看了一看,搖搖頭,叫他不要作聲。亞雄就不說話,跟著他一直走下山崗,到了大路上,亞英才牽住馬,站定了腳,先嘆一口氣,然後向他道:「你以為拿本錢作生意,這就可以不受人家的氣嗎?在這個疏建區,慢說是我,多少有地位的人,看到錢公館出來一條狗,就老遠的躲開了。你若是得罪他公館裡出來的人,重則喪了性命,輕則弄一身的傷痕,那是何苦?我先是不曾打聽這裡有這麼一回事,等到知道了,在這裡作生意又上了路,離不開這碼頭。好在他們並不抽捐徵稅,只是那氣焰壓人,不衝撞那氣焰,也就沒事了。」

亞雄道:「照你這樣說,你想不衝撞他的氣焰,那如何可能呢?譬如他今天對你說了,下次再和他送冬筍去,你敢不送去嗎?」亞英點點頭道:「就是這樣不能不在他們當面作一種馴良百姓,反正他伸手不打笑臉人。」亞雄搖搖頭道:「在漁洞溪的時候,我很羨慕你在自由空氣裡生活著,如今看起來,還是不如從前穿一套舊西裝,給人家當醫藥助手的好。」亞英道:「天下事反正不能兩全,現在雖不免要看一點有錢人的顏色,可是走進小飯館子,兩個人吃上三菜一湯,有魚有肉,營養是不成問題。你總好久沒有吃過炒豬肝了吧?豬肝對你很有益。力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亞英拍了馬背道:「你會不會騎沒有鞍子的馬?你沒有走過今天這多路,騎馬去吧!」亞雄道:「馬雖是個畜生,你也應當讓它喘一口氣,馱著你到漁洞溪,馱著冬筍回來,到家還剩一小截路,你還不肯讓它空著,還要我騎它。」亞英笑道:「對!一頭馬的負擔,你也不肯刻苦它,你怎樣發得了財?」

弟兄兩人正這樣說著,有一乘精緻的滑竿,挨身抬了過去,上面坐著一個穿西裝的人,摘著帽子笑嘻嘻的點了個頭。亞雄也未打量這人是誰,就也取下帽子和他點了個頭。那滑竿走得快,未及打招呼,已抬過去了。亞雄問亞英道:

「過去的這個人是誰?」亞英低頭想了一想,搖搖頭道:

「好面熟,但是想不起他是誰來。」亞雄笑道:「真是騎牛撞見親家公,你看,我們兄弟倆弄成這一副狼狽的樣子,卻不斷遇到熟人。」亞英道:「那也許是你有這樣的感覺。疏建區短不了所謂下江人,既有下江人,就不免有熟識的。我常常碰到,毫不在乎。但是這個人究竟是誰呢?看他笑嘻嘻的樣子……呵!我想起來了,在漁洞溪吃飯的時候,那老褚桌上還有好幾個人,其中有個人,也站起來和我們打著招呼,正是此公。」亞雄點頭道:「對的,但究竟不是初會,一定以前我們還認得。」

兩個人正在議論著,後面來個穿青灰布短衣的人,赤腳草鞋,敞了胸前一排鈕釦,跑得滿頭是汗,趕到兩人前面,在褲帶上抽出一條布手巾,擦了汗,向他們笑道:「說的是剛才坐滑竿過去的那個黑胖子嗎?三年河東,三年河西,真是沒得話講!」他說一口南京腔,頗引起兩人的注意。亞英道:「你看我們窮了,窮得連人都不認識了。」那人笑道:

「他的小名叫李狗子,江北人,以前是個賣苦力的。你們若是在城北住家,就會想得起他來了。如今是他要人抬了走,讓我們在後面用兩條腿追,沒得話講,沒得話講!」他一面說,一面搖著頭走了。

亞雄站著出了一會神,兩手一拍道:「奇遇,奇遇!我想起來了,他不就是我們寶安裡裡面,郭先生家裡的包車伕嗎?四五年工夫,他怎麼來得這一身富貴?你看,我們正討論著,馬也當休息一下的時候,恰巧他由身邊經過,好像他有意打趣我們。」亞英笑道:「果然是他,不過他笑嘻嘻的向我們點頭,倒沒有什麼惡意。」兩人說著話,牽了馬走,下得山坡,便是一個場。在場角的街頭上,有一爿小小的雜貨店,早有一個人迎出來,說著上海音的普通話,他道:「王老闆,回來了,貨呢?」亞英笑道:「路上就光了,那隻運筍的船,大概還在漁洞溪,明早我再去一趟吧。」亞雄笑道:「這位大哥,我在漁洞溪碰到過,竟是當面錯過了。」那人向亞雄看看笑道:「你說打聽姓王的,我早就告訴你了。你說的姓區的,我哪裡會知道呢?」亞英忙著將馬栓在門口路邊一棵柳樹上,將亞雄引到店裡後進來。

這裡是開窗面山的一間屋子,除了所謂竹製的涼闆闆而外,其餘全是大的缸,小的甕,還有竹簍子竹籮等,堆得只有一個人側身走路的空檔。這些裡面所裝的,液體的油,和細粒的胡豆花生米,成疊的紙張,火柴盒,洗衣皂,屋樑上也不空著,懸了燈草和鹹魚。亞雄笑道:「這都是你們囤的貨了。」亞英道:「我哪有許多錢囤貨,不過屋子是我的罷了,這些貨都是那位上海老闆囤的,你不要看這些破罐破籮,本錢已是一萬多了。刀說著,將涼板上的被褥牽了兩牽,讓亞雄坐下,自己卻坐在一籮花生米上。」

亞雄周圍看看,那面山的窗子,既不大,又是紙糊了的,屋子裡阻塞而又陰暗,因皺了眉道:「雖然掙錢,這屋子住的也太不舒服。」亞英笑道:「你外行。作老闆的人,不需要陽光和空氣。他走進屋子來,看到什麼地方都堆滿了,心裡就非常痛快。我呢,一天到晚都在外面,休息也是小茶館裡,屋子裡儘管堆塞,那有什麼關係呢?你既不慣,我們一路出去坐小茶館吧!」亞雄道:「應該找一個地方慢慢談談。這地方雖然滿眼是錢,我這窮骨頭還是坐不住。」亞英笑著將身上的鈔票拿出來點了一番,依然放在身上,便和哥哥一路出去。兄弟二人喝喝茶,又在小飯館子裡吃了一頓午飯。亞英知道他不願進那堆貨房,又陪著他在場外田壩上散步。

忽然那上海老闆老遠的叫了來道:「王老闆,有人找你們好幾回了,快去吧!」他走到面前,亞英就問什麼人找他,回答說是位李經理,住在這裡「春山別墅」。亞雄聽了這話,倒是愕然,望著亞英道:「你認識哪裡的李經理?」上海老闆道:「李經理還親自來了一趟,說是請兩位區先生吃飯。這話若是早兩個鐘頭來說,我還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找區先生呢。」亞英道:「我想就是那個李狗子吧?」亞雄笑道:「果然是他,我們就去叨擾他一頓,看他是怎樣發財的。」說著話,亞英就引了亞雄向春山別墅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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