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亞雄坐了最早的一班車子進城,到了辦公室裡向司長上了一個簽呈,請病假五天。他是個老公事,自把理由說得十分充足,暗下卻寫了一封信給司長,說不敢相欺,有一個弟弟失蹤,須要親自去尋找,以慰親心。那司長不但不怪他託病,反贊成手足情深,而且公事上也說得過去,竟批准他在會計處去支了二百元的醫藥費。這麼一來,亞雄連川資都有了。當日就搭了短程小輪到漁洞溪去。這漁洞溪是重慶上游六十里的一個水碼頭,每三日一個市集,四川人叫作趕場。每逢趕場,前後百十里路的鄉下人,都趕到這裡來作買賣。山貨由這裡下船,水路來的東西,又由這裡上岸,生意很好,因此也就有兩條街道。
在重慶,小公務員是不容易離開職守的,亞雄早已聽到這個有名的小碼頭,卻沒來過。這日坐小輪到了漁洞溪,卻是下午三點多鐘,小輪泊在江灘邊,下得船來,一片沙灘,足有裡多路寬。在沙灘南面,是重慶南岸,綿延不斷的山。這市鎮就建築在半山腰上。在東川走過的人,都知道這是理之當然。因為春水來了,把江灘完全淹沒,可以漲到四五丈高。順著沙灘上腳跡踏成的路走,便到了市集的山下。
踏上四五十級坡子,發現一條河街,街道是青石坡面的地,只是兩旁的店鋪,屋簷相接,街中心只有一線天,街寬也就不過五六尺。店鋪是油坊、紙行、山貨行、陶器店、炒貨店,其中也有兩家雜貨店,但全沒有什麼生意。街上空蕩蕩的,偶然有一兩個人經過,腳板直踏得石板響。冬日霧天陰慘慘地,江風吹到這冷落的市街上,更顯出一分淒涼的意味。
亞雄心想,老二怎麼會選擇這樣一個地方來作生意?於是把前後兩條街都找遍了,沒有一點結果。且先到小客店要了一個房間,把攜帶著的小旅行袋放下,然後再在街上轉了兩個圈子。徘徊之間,天色已經昏黑,這個漁洞溪,竟不如家中遷居的那小市集熱鬧,街上只有幾盞零落的燈火,多數店鋪也上了鋪門。這就不必逡巡了,且回小客店中去。那左右是斜對門三家茶館,二三十盞菜油燈亮著,人聲嘈雜,倒是座客滿著。自己沒有吃晚飯,也不能這早安歇,於是在一家小館子裡買了十幾個黑麵包子,就到小茶館裡找個地位休息。但是處處都坐滿了人,只有隔壁這家茶館,臨街所在,有副座頭,只是一個客人在喝茶,且和人家並了桌子坐下。
亞雄看對方那人,約莫二三十歲,穿件半新陰丹士林大褂,頭上將白布紮了小包頭,純粹是鄉下小商人打扮,自己認為是個詢問的物件,便點著頭道:「老闆,你有朋友來嗎?我喝碗茶就走。」那人道:「不生關係,茶館子裡地方,有空就坐。」他說著話,也向亞雄身上打量著,看他穿套灰布中山服,還佩帶了證章,問道:「你先生由重慶來買啥子貨?」亞雄笑道:「不買什麼,我到這裡來找個人。」於是喝著茶,和那人談起來。看到賣紙菸的小販過來,亞雄買了兩支香菸,敬那人一支,彼此更覺得熱絡些。
兩人又談下去,亞雄知道那人姓吳,因問道:「吳老闆在這場上有買賣?」他道:「沒得,我是趕場的。明天這裡趕場,我懶得起早跑路,今天就來了,住在這裡。」亞雄慢慢的喝著茶,把那黑麵包子吃下。吳老闆笑道:「區先生你真省錢,出門的人,飯都不吃!」亞雄道:「我們當小公務員的人,窮慣了,這很無所謂。」吳老闆道:「在機關裡作事是個名啦,為啥子不作生意?」亞雄料著對他說什麼「緊守崗位」,他不會懂,只是說缺少本錢。兩人喝了一會兒茶,彼此作別,回到小客店去住宿。
次晨一覺醒來,亞雄只聽到亂嘈嘈的人聲,睜眼看紙窗戶外,卻還是黑的,在鋪上醒著又半小時,那人聲越來越嘈雜,就是這小客店裡,也一片響聲,人都起來了。這時,天色已經發亮了,他也不能再睡,一骨碌爬起來,向茶房討了一隻舊木臉盆的溫水,一隻粗碗的冷水,取出旅行袋裡的牙刷毛巾,匆匆洗了把臉,付了房錢,走出小客店。
這讓他驚訝,滿街全是人頭滾滾,人身塞足了整個的街。他走進人叢,前面人抵著,後面又是人推,尤其是那些挑擔子的扁擔籮筐,在人縫裡亂擠。亞雄糊里糊塗擠了一條街,看到有個缺口是向江邊上去的,就跟著稍微稀疏的人,向下坡路走去。出了街,向前看去,那沙灘也成了人海,長寬約兩里路的地面全是人。這又讓他大發了一點感想:中國真是農業社會,到了趕場,有這樣熱鬧的現象!但這沙灘上,大概也只有兩種買賣,一種是橘子柑子,一種是菜蔬,橘子柑子都是五六籮筐列成一堆,有那些不大好的橘子,索性就堆在地上賣。菜蔬更是豐盛,籮卜是攤在地上,一望幾十堆,青菜像堆木柴似的,堆疊成一堵短牆。作生意的帶了籮筐,就在這菜堆面前看貨論價。
亞雄一面張望,一面向前走,走到水邊,更有新發現,停泊在江邊的木船,也都是在解除安裝菜蔬、橘柑。恰又遇見那個吳老闆,站在水邊沙灘上,面前放了一挑冬筍,便點了個頭道:「吳老闆,販的是珍貴菜蔬呀!這是哪裡來的貨?」吳老闆指著面前一隻小木船頭道:「他們由上河裝來的。」亞雄看時,那船上有幾個小販,正向籮筐裡搬運冬筍,有兩個人拿著大秤在船頭上過秤。其中一個人穿了青布短襖褲,頭上戴頂鴨舌帽,叉著腰看人過秤,那形態好像亞英,可是他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且不問他,就冒叫一聲「亞英。」那個人立時一驚,回過頭來看著,可不就是亞英!亞雄又繼續的叫了一聲,而且抬起一隻手來。亞英看到了人,先「哦喲」了一聲,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哥哥,不覺呆了一呆。
亞雄一直奔上船頭去握了他的手道:「兄弟,你怎麼不向家裡去一封信?一家人都念你,我料著你是在吃苦!」亞英呆了許久,這才醒悟過來,先笑了一笑,然後向他道:
「我猜著,你們一定以為我在吃苦,其實我比什麼人都快活,我們且上岸去說話。」那吳老闆也就向亞雄笑道:「原來你先生是王老闆一家,他作起生意來,比我們有辦法的多。昨天我還勸著你作生意呢!」說著哈哈一笑。亞英指了吳老闆道:「我們就在一個場上作生意,走這條路的,正不止我一個人,哪個也不見得苦。」說著提了兩隻口袋下船。
亞雄到了這時,倒沒有什麼話說,跟著他來到沙灘上,站定了腳道!「我們可以同回去了?」亞英笑道:「回去作什麼?又讓我回去吃閒飯嗎?你不要以為我很苦,我這個小販子,是特殊階級,一切都是這朋友替我幫忙。」說著將站在身邊的那白馬,伸手拍了兩拍。
亞雄道:「你在哪裡得來這一匹馬呢?」亞英道:「說來話長,我們找個地方去吃早飯,慢慢的談吧!」說著,將布袋放在馬身上,牽了馬到街口上一家飯館門口停住,將馬栓在一棵枯樹幹上,把它身上的貨袋給卸了下來,然後與亞雄找了臨街的一副座頭相對坐下。
么師走過來笑道:「王老闆要啥菜?」亞英道:「先來個雜鑲,我們吃酒,再炒一盤豬肝,來一盤鯽魚燒豆腐,來……」亞雄攔住他道:「要許多菜乾什麼?你應當知道,現在飯館子裡的菜,是什麼價錢!」亞英笑道:「這無所謂,趕場的人照例是要大嚼一頓的。」等么師走開了,亞雄道:
「我急於要知道你的情形,你為什麼還不告訴我?」亞英道:「你不用為我發愁,我很好,平均每日可以賺五十元。」亞雄道:「你又沒有什麼本錢,怎麼有這多利益可得?」
亞英笑道:「就是為了本錢太少,要多的話,我還不止賺這麼些個呢!這事情真是偶然,我寫信告訴家裡不是三百多元本錢嗎?我除了船票錢全數都買了紙菸。恰巧我脫了一天船班,第二天才到漁洞溪,向街市上一打聽,煙價已漲了二成。有人告訴我,走進去幾十裡,煙價還可以高。我當然用了一用腦筋,就選擇了一個疏散機關較多的地方走去。我薊了那裡,兩塊本錢一盒紙菸,三塊五角賣出去,比市價還低二角,這樣我本錢就多了。在鄉店裡遇到一個油販子,賭得輸光了,正在走投無路。我告訴他願拿六七百塊錢和他合夥作生意,他出力,我出錢,挑著漁洞溪的出產,到疏建村去賣,價錢由我定,要比市價便宜一點。他和我一樣,也是失業的下江人,並無家室。我勸他既是立志出來奮鬥,一定要做點成績給人看,人生在世,單說母親懷胎十個月,也不容易,為什麼只顧賭錢?他受了我這種鼓勵,就努力起來,我們每日天不亮就跑一趟漁洞溪。他挑著油,我揹著零貨,在下午兩點鐘以前,就回到疏建村去。他有一樣長處,那村子裡幾百戶人家,他認識一半。我們以便宜兩角或三角錢一斤的傾銷辦法,打動了主婦。一擔油到村就銷盡。半個月下來,我們租了一間小茅草屋,買了兩口缸,盛著油或白糖。」
這樣,兩天可以跑三趟漁洞溪,不必貨到了挨家去送,這可以說是我們有點懶了。不想懶出了賺錢之法,我們缸裡不自覺的囤了三百多斤油,每斤油比最初收入的時候,要多漲兩元一斤。於是只一個月,我們的本錢,變成了一千多。這位仁兄,又舊病復發,開始賭錢,我勸了幾次不聽,請了幾個生意人作中,分了一半錢給他,我們拆夥。他很不過意,和我在村中各主婦面前代湊了一千元的信用備款。我利用這錢,買了一匹馬,代我馱運貨物,又將貨物在下江人的小店裡寄售,付給他們一些扣頭。於是我騰出了這條身子,終日里牽了這匹馬趕場,而且出來的時候,我可以騎著馬走,所以實際上每次趕場,我只走一半的路。――大哥,你看我不比你這守規矩的公務員強的多嗎?你在什麼時候上小館子吃飯,要過炒豬肝,又要過鯽魚燒豆腐?
兄弟兩人說話時,么師將酒菜拿來,亞英斟著酒提起筷子來就吃菜。亞雄道:「你可知道我們家被炸的?」亞英道:「曉得一些,但也知道大家都還平安,我就沒有回去。現在你既能抽身出來看我,想是家庭已經安頓好了,你帶幾個錢回去用吧。我自己是不回去的。」亞雄道:「有人借五百塊錢給我們疏散,又有人在鄉下讓了兩間房子我們住,暫時可無問題。我是請了五天的假出來的,我倒不忙回去,我要看看你作生意是怎樣賺錢的。」
亞英笑道:「這沒有神秘。」亞雄道:「沒有神秘,你為什麼改姓王了?」亞英笑道:「果然,這件事我還忘記告訴你。我初來作生意的時候,總怕會失敗得不能見人,所以預先改了姓名叫作王福生,讓他特別庸俗一點,免得丟姓區的臉!」亞雄連喝了幾杯酒,已經提起他終年不易發生的一次酒興,這時端著杯子在手,沉吟了一會道:「徹底的把生活改變一下,我也贊成。我告訴你一個訊息,西門博士也發了財了,就因為他肯放棄博士的身份,去作一個高等跑街。可是我們老太爺就不然,西門德介紹了他一座家庭館,一個月有三四百元的束?,他賺主人家是市儈,辭了不幹,這樣跟時代思潮彆扭,我們焉有不窮之理?」亞英將兩杯酒斟得滿滿的,端起杯子來向亞雄一舉道:「喝!我們亡羊補牢,猶為未晚。也好,你跟著我到鄉場上去過兩天,讓你也好換一換環境。」
兩個人吃喝完畢。亞英正待取錢來會帳,么師走過來笑道:「王老闆,你的帳已由那邊桌上一位先生代付了。」說著伸手向店裡屋角里一指。亞雄看時,見有一個黑胖的中年人,穿著挺闊的西裝,站了起來向這裡連連招了幾下手。亞雄看時,卻有些不認識。那人瞭解著他的意思,已經笑嘻嘻的走向前來,點頭笑道:「區兄,不認識我了,我是在南京的鄰居褚子升。」還是亞英先想起來了,哪裡是鄰居,是巷口開熟水灶帶賣燒餅的店老闆。當年他挽捲了青布短褂的袖子,站在老虎灶邊,拿了大鐵瓢給人家舀水,褂子鈕釦常是老三配著老二,誰會想到今日之下,他穿得這樣漂亮,便笑道:「是褚老闆,怎會在這地方遇見?」褚子升向那邊桌子上指了道:「我們有幾個朋友,在這裡不遠的地方,經營了一家小工廠,現在房子已經蓋好,快要開工了。今天約了幾個人過來看看,本來就要向二位打招呼,因看到賢昆仲兩個也像是久別重逢的樣子,談得很起勁,所以沒有上前打攪。」亞雄聽他說話是一日純粹的蘇北音,同時看到他西裝背心的口袋上垂著金錶鏈,扣著自來水筆,說話也曉得引用「賢昆仲」這個名詞,顯然不是賣熟水時代的褚老闆了,便笑道:「褚先生,還認得我們這老鄰居,只是我們怎好無故叨擾呢?」褚子升伸手拍了亞雄的肩膀兩下,笑道:「這太談不上叨擾兩個字了,府上住在城裡什麼地方?我要過去拜訪老太爺。我就住在這裡。」說著在身上掏出一疊名片,向他兄弟兩人一個遞了一張。因道:「二位若有工夫,可以到我辦事處去坐坐。」
亞英將名片拿到手上,先不必看那個頭銜,只是這紙張乃是斜紋二百磅,依著眼前的市價,這名片本身就當值一元到兩元一張,豈是平常人所能用的?便告訴了他住址,約了以後再會。褚老闆還怕區氏兄弟是敷衍語,一再叮囑,要到辦事處去坐坐,他要作個小東,直等二人肯定的答應了,他才回到那邊桌子上去。亞英雖坦然自若,亞雄卻透著難為情。兄弟兩人悄悄的走出了小飯店,將地上放的兩隻布口袋,運上了馬背,亞雄頭也不回,就往前面走。
亞英趕著馬跟上來,笑道:「大哥,你有一點不好意思嗎?」亞雄道:「你看,人家一個賣熟水的,西裝革履,胸垂金錶鏈,我們枉讀一二十年書,還是來賣力氣,早知如此,浪費這讀書的光陰,幹什麼!」亞英笑道:「也許你是公務員,怕失了官體,有這麼一種見解。我覺得他未嘗不難為情,一個人陡然換了身份,總有點不合適似的。其實要想到我們是怎樣窮了,他是怎樣闊了,恐怕只有他不好意思見人。我自己也就這樣想著,將來我有了錢,穿得整整齊齊回重慶,我怎樣把發財的經過去告訴人呢?」說著正要踏著坡子上山,那馬馱著兩袋子冬筍上坡,比較吃力、遲緩,亞英就用兩手去推著馬屁股。亞雄看了哈哈大笑道:對了,你告訴人就是這樣發財的吧?亞英笑道:「這就是發財的一個訣竅,我們叫牛馬替我們出力,別人叫人類替它出力,其理一也。這馬若是會說話時,它在我背後,一定會宣傳我奴役著它,所以我憑著良心,買點好料給它吃。」亞雄道:「你說這話,教我作兄長的慚愧。我不如你這匹馬!」說著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兩人到了亞英賣貨的那個鄉場上,馬蹄踏著石板小路,啪啪有聲,不免驚動了路旁疏散來的小公館。有的主婦們由門裡搶出來,昂著頭問道:王老闆販買著什麼來了?亞英走著答應了一聲「冬筍」,前後左右的人家就有好幾個主婦喊著拿來看看。亞英向亞雄望了笑道:「你看見嗎?生意就是這樣的作法。」在他這說話的時候,那主婦們又都喊著「拿來看,拿來看」。有兩個腳快的主婦,索性跑到路上來,將他人和馬一齊攔著。同時又有人拿了秤和籃子,勒逼了亞英就在路口上發賣。他笑嘻嘻地應付著這些主顧。有一個主婦在選擇冬筍,笑問道:「冬筍漲了多少錢一斤?」亞英笑道:「老主顧,不漲價就是。」所有的主婦聽了這話,都表示滿意,不到半小時就秤了幾十斤去,大卷的鈔票向亞英手裡塞著。
亞英再趕了馬向前走,笑向亞雄道:「你看,怎麼不掙錢?儘管有人吃不起白菜,把冬筍當豆渣吃的,還大有人在。本來我今天販來的冬筍,比上次販來的要便宜二成。他們這些太太們,根本不打聽跌價了多少,倒問我漲價了多少。」亞雄道:「你若守著商人道德的話,你就該便宜些賣給他們。」亞英道:「你以為在這裡賣冬筍的,就是我一個嗎?我單獨賣便宜了,人家會叫我滾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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