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好景不常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藺二爺在菸灰缸上拿起那半支三五牌紙菸吸了一口,笑道:「我一切都明白,西門兄,放心,我們小小玩點生意,這是極普通的事,百物昂貴,不想點辦法,難道教你我餓死不成?」說著,在身上摸出金晃晃的扁煙盒子,開啟蓋來,送到西門恭面前,微笑道。「官話當然也是要打的。你儘管去說你那一套,去走你的政治路線,這裡商業上的經營,你不用操心。賺了錢,一個不會瞞你。」西門恭笑道:「藺二爺豈是那種人?不過這樣一來,我末免坐享其成了。」藺慕如起身笑道。「我們一言為定,那面屋子裡去坐。」「一言為定」四個字,結束了這一場談話。

恰好這一場談話的主角西門德,正坐著轎子到了藺公館門首。在這個山城裡玩轎班,雖不是尋常家數,但對坐自備汽車的人,顯然還有一段距離。他一下轎子,看到門口停了好幾輛汽車,便料著主人翁是在請客,站在臺階石上有點躊躇。心想,還是進去不進去呢?在某人門下來往,就得體貼著某人的心事。藺二爺也自有他的秘密朋友,這時候是否宜進去打攪他?西門德這樣揣摸著在主人翁面前的行動,而在他門下吃飯的轎伕,卻沒有體貼到他的意思,已經把轎後梢放的皮包拿了過來,雙手遞著交給他。他忽然省悟到大張旗鼓的來到藺公館,若是到了門口不進去,就向回走,讓這三名轎伕看到,也耍笑自己無膽量,讓公館門口停的汽車嚇跑了。無論怎麼樣,也不應在自己走卒面前丟人,以致引著他們瞧不起。這樣一考慮,他就鼓起勇氣來,夾著皮包挺胸走了進去。

他到藺公館裡來的相當熟了,平常可以直接到外客廳裡去坐著,讓聽差去通知主人翁。只因今日門口有許多汽車,不便那樣作,就站在傳達室門口向傳達點了一個頭道:「今天二爺請客嗎?」傳達笑道:「西門恭先生也在這裡。」接著他又數述了幾個客的姓名。這些人裡面,有幾位是西門德所知道的,大概與西門恭有些政治關係,料著今日這一會,非同等閒,藺慕如大概不會抽出工夫來會自己。他便故意做出一番沉吟的樣子,笑道:「我該在今天晚上來就好了。」傳達道:「客人都在樓上,現在樓下屋子裡沒有人。」他這意思就是讓西門德在樓下屋子裡等著。西門德笑道:「我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請你悄悄通知二爺一聲,說我來了就是。」傳達在前面走,西門德夾皮包在後面跟著。傳達上樓去了,西門德也沒有進客廳,只是在走廊上走來走去。他以為西門恭在這裡,藺慕如必定將他邀了上樓的。一會兒那傳達下來,向他搖搖頭道:「二爺說沒有什麼事,請你回去吧。」西門德透著沒有意思,只好夾了皮包緩緩走出大門來。

可是西門德坐來的藤椅轎,斜放在牆腳下,三名轎伕,一個也不見了。走到門外四處張望了一下,也沒有人影。他便喊著轎伕頭的名字,高叫了幾聲何有才,但依然沒有人答應。於是將手杖在地面上頓了幾頓,皺著眉道:這些混蛋,一轉身就不見了。不是他們伺候我,是我伺侯他們了!力說著,唉聲嘆氣的只管在門外走。這時忽然有人叫道:「博士,你怎麼在這裡站著?」回頭看時卻是慕容仁。西門德道:「二爺在請客,我不便上樓去,轎伕都跑了,我又走不了。」慕容仁答道:「你等著我,我立刻就出來,帶你到一個好玩的地方走走。」說著向西門德陝了眼睛。西門德低聲笑道:「有什麼稀奇?在南京,我們就看著她當了兩年歌女,到四川來,又是這多年,成了老太婆了。」慕容仁笑道:

「不是那個,另外兩位,保證滿意。」他一路說著,已進門去了。西門德想道:「大概是囤的貨又漲了價了,這傢伙在勁頭子上,還是不能不去陪他玩玩。不相干的事得罪了他,正事就辦不成。」如此想著,他果然就在門口等著,沒有走開。

大概總有半小時之久,慕容仁笑嘻嘻的出來了,舉著手在額邊向西門德行了個軍禮道:「對不起,讓你白等這樣久了,我不能去了,二爺留著我替他打通關。西門德道:你沒有告訴他我來了?」慕容仁道:「我不但告訴了二爺,還告訴了你那位貴本家。但是他們並沒有答覆。」西門德見慕容仁被留著打通關,自己卻冷落得未被理會,相形之下,頗有點不好意思,紅了臉笑道:「我就知道你的話不大靠得住。」說著走過牆角,又仰著脖子高聲叫轎伕何有才。

但連叫十幾聲,還是沒有什麼人答應,便頓了腳罵道:「這些東西吃不得三天飽飯,吃了三天飽飯,就不安分起來!」他儘管唧唧咕咕罵著,自然也不能發生什麼效力,不得已僱了一輛人力車,就向大街商場上去,替太太買了一些東西,準備過南岸回家。

但他心裡總覺有點遺憾,第一是西門恭到了藺公館,藺二爺應該約自己去談談;第二是慕容仁也被邀著列席打通關,難道自己一個博士,還不如這財閥門下一條走狗?路過書店,就進去買了一部《陶淵明集》。心裡想著,回家喝酒看書去,何必把這些人的舉動放在心裡?現在和他們瞎混,不過為了弄幾個錢,等自己發了二三十萬財,生活問題解決了。才不睬他們呢。這麼一轉念,心裡也就怡然自得,於是又買了一瓶茅臺酒,幾包滷菜,一股子勁兒走回家去。

到了家裡,西門太太見他沒有坐自己的轎子回來,不免問一聲。西門德道:「這三個東西實在氣人,一抬到藺公館,人就不見了。我等了他們一點多鐘,也沒有等著他們。」一說著將皮包和大小紙包一齊都放在書桌上。西門太太趕快走過來,將紙包一一抖開,先將那包滷菜開啟,右手箝了一塊油雞,放到嘴裡去咀嚼。左手兩個指頭,在滷菜裡面夾了一隻鴨肫肝,放在鼻子尖上嗅了一嗅,向西門德笑道:「你倒是開胃,又是吃,又是喝!力他皺了眉道。我讓他們氣不過,自己打了酒來喝,消消這口氣。」西門太太一面撕咬著鴨肫肝吃,一面解開紙包來看,是化妝品放到一邊,是食物放到一邊,因向西門德笑道:「今天的差事,辦得不錯,我叫你買的東西,你買了。沒有叫你買的東西,你也買了。」

西門德道:「我一氣,就多花了三百元,受累受氣,弄來幾個錢,也應該享受享受。」說著,拿了桌上一隻玻璃杯子在手,撥開酒瓶塞子,就向裡面斟酒。西門太太道:「這樣厲害的酒,你這樣大杯子喝,不會醉嗎?西門德將酒放在沙發邊茶几上,再在旁邊茶盤子裡,取出兩隻玻璃碟子,盛了滷菜,也放在茶几上,然後將買來的《陶淵明集》,取二卷在手,斜靠在沙發上,左手把卷看書,右手端了杯子喝酒,喝口酒,放下杯子來,就用手指箝塊滷菜到嘴裡咀嚼,眼裡看到陶淵明沖淡飄逸的詩句,立刻覺著心裡空洞無物,笑問道。醉了最好,把在財閥之下這一份骯髒氣忘了!」

西門太太雖不喝酒,可是坐在旁邊沙發上,也不住的夾了滷菜吃,西門德讀陶詩下酒,正到興致淋漓的時候,伸手去摸索碟子裡的滷菜,卻沒有了,因放下書本子,抬了頭向太太笑道:「你又不喝酒,把我下酒的菜都吃完了,掃興得很!」西門太太道:「你是得步進步,兩三個月前,你一包花生米也吃四兩酒下去,有這好菜下酒,你還不許別人沾光!」西門德笑道:「太太,你只會有嘴說人。兩個月前,你僅僅只想恢復失去了的一隻金戒指,如今有了兩對金鐲子,你天天還要買金子!」西門太太道:你每月賺下這多錢,全是花紙,難道我還不該買一點硬貨嗎?西門德道:「你還說掙錢的話呢!為了掙這幾個錢,受盡了市儈的氣,若不是為了你要花錢,我就立下宏誓大願,即日不上藺慕如的門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吃酒?就為了受了人家的氣回來!」說著他就把臉色沉了下來。

自從西門德掙著大批鈔票以後,他太太是相當敷衍他,見他這樣子說法,就不敢得罪他,笑道:「為了把你一點喝酒菜吃完了,也值不得這樣生氣。中午的鹹魚燒肉,還有一大碗,拿來你下酒就是了。」西門德道:「昨晚上?的雞湯還有沒有?煮碗麵來我吃吃。」說著,端起玻璃杯子來,就喝了一大口酒,淡笑道:「有一天吃一天!」西門太太看他這樣子,像是真生了氣,把鹹魚燒肉端來了,又真的把雞湯下了一碗麵給他吃。西門德吃喝夠了,就在沙發上昏然大睡,一覺醒來,已是電燈通明。西門太太料著他酒渴未消,叫劉嫂熬了一大瓷杯咖啡給他喝。就在這時,樓下有人叫道:「西門博士在家嗎?」西門德聽得出是錢尚富的聲音,立刻叫著請他上樓。錢尚富走進門來,臉皮紅紅的,帶三分苦笑,沒戴帽子,也沒穿大衣,也沒拿手杖,就是光穿了件藍綢袍子,可想他是匆匆而來。博士便點了頭,笑道:「錢老闆來得好,新熬的濃咖啡喝一杯。我想你一定是得了棉紗要看跌的訊息了,管它呢,我們少掙幾個錢也沒什麼了不得!」錢尚富對他臉上望望,因沉吟著道:「難得博士對這訊息還不曉得!」西門德笑道:「無非是鄂西我們打了個小勝仗,你的看法錯了。前天買進的那批棉紗,未免要吃虧。」

錢尚富對他臉上注視一下,淡笑道:「並非是這件事。剛才慕容仁來對我說,藺二爺和貴本家的事,他們直接辦理,博士欠交的十來萬款子,限明天交出來。博士怎麼會和二爺……」西門德手上還端了一大杯咖啡,聽他的話,猛吃一驚,杯子落下,噹啷一聲跌在樓板上,打得粉碎。他覺得自己這舉動過於不鎮定,便笑道:「你看,我聽你說話,聽出了神,忘記手上有杯子了。劉嫂快來,把咖啡再去重燒一壺來。」劉嫂應聲入門,忙亂了一陣。

西門德含笑在茶櫃子裡取出雪茄煙盒子來,開啟蓋,捧著呈獻給錢尚富一支,自己取了一支,銜在嘴角,架起腿來和錢尚富相對在沙發上坐著,取了茶桌上火柴,從從容容擦著火,將煙點了吸著,噴出一口煙來,笑道:「你當然知道。我還是一位心理學博士。藺先生周身是錢,瞧不起我們這種窮書生,可是我們窮書生周身是書,也有和藺二爺說不攏的時候。在此種情形之下,我們早該拆夥。不過我受了西門恭的重託,沒有將他扶上正路,我不好撒手。今天上午,他們在一處吃飯,大概商量好了,直接辦理去發國難財,我可以不必從中拉攏了。你聽了這訊息,替我著急嗎?」

錢尚富皺了眉道:「博士自有博士的看法,不過我有許多事都借重博士。上星期託博士和藺二爺商量的香港那批貨,他已經答應寫親筆信去代為催辦了。」西門德將手一搖,笑道:「你的錢不多似他,你又沒一絲政治力量,他憑什麼替你幫忙?他哪有工夫管你這些閒事?上次所說代你幫忙,那是慕容仁的主意,他說好了,包一架飛機把香港的東西都搬了來,順便給你帶些貨,這也不是什麼好意。那一筆運費和活動費,都出在你身上,你若把這個條件痛快承認了,用不著我幫忙。以前所說,姓藺的答應與否,全是他捏造的。對不起,以先我不便和你說破,怕和慕容下不去。」錢尚富聽了,臉色有些變動,看看博士的顏色,將雪茄在菸灰缸上敲著,沉吟了道:「慕容會不會和我們拆夥呢?」西門德道:「拆夥就拆夥吧!這個你不必顧慮,我的路子很多,我明天介紹你和陸先生談談。」錢尚富淡笑道:「作生意是過硬的事,博士所答應的股子,恐怕交不出來。這次三鬥坪辦的那批貨,恐怕……」他沉吟了一會,沒有說下去。

西門德道:「貨不是到了萬縣了嗎?」錢尚富搖搖頭道:「沒有,沒有。哦!昨天我和你提到這話,那是另外一批貨。」說著,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陣,摸出一隻琺琅瓷的紙菸盒子,西門德以為他要吸紙菸呢,連忙把火柴盒遞到他手上,可是他把煙盒蓋子開啟,並不拿煙來吸,只在銅夾子裡面掏出一張摺疊好了的支票展開來,交給西門德道:「這五萬款子,還差三天日期,放在我那裡也用不出去,博士收回吧!」西門德接著支票怔了一怔,問道:「錢經理,你這是什麼意思?這是我交的那筆股本,你為什麼退回?這幾萬元是預備貨到了碼頭作種種開支用的,現在我用不著。」

錢尚富把熄了的雪茄從菸灰缸上拿起,擦了火柴,慢慢的點著煙,微笑道:「那批貨還要二三十萬款子去接濟,我一時籌不到這些款子,我把這批貨讓給慕容仁了。我想,現在的時局,千變萬變,這批貨運到,不見得就可以掙錢。博士對這趟生意不作也罷!」力西門德聽說,直覺有一股烈火要由腔子裡直冒出來,瞪了眼向錢尚富望著。可是錢尚富卻悠閒的吸著雪茄,微昂了頭,好像並不怎麼注意似的。

西門德忽然哈哈一笑,兩手把那支票撕成了一二十塊,一把捏著,扔在痰盂子裡,因道:「錢老闆,生意是不合夥了,朋友我們還是朋友。我倒要忠告你一句話,藺二爺那條路子,不是你們可以走得進去的。你們以為掙了一二百萬,就是財主,他眼裡看一兩百萬,至多和你看一兩萬一樣。你不信,你儘管把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只有蝕本的。話盡於此,天不早了,我拿手電筒送你下山坡吧!」說著,首先站了起來。錢尚富慘笑了一聲道:「不用,再見吧。」

西門德估量著他還不過走到大門口,便高聲罵道:「這些奸商,是世界上第一等的勢利小人!」刀說著將茶几重重拍了一下。西門太太早搶出來了,陪著笑臉問道:「你說的話,我聽到了。藺二爺對你怎麼樣了?」西門德將雪茄銜在嘴角里半昂了頭吸著煙,紅了臉,並不理會她,兩手插在褲袋裡。西門太太看他這氣頭子還是不小,只得坐在沙發上,先呆坐了一會,偷看他的顏色。

西門太太道:「以先並沒有聽到藺二爺向你說什麼閒話,那為什麼突然要把我們擠了出來?」西門德道:「以前西門恭要走他的路子,他也想認識政治上這樣一個活動分子,所以讓我拉攏一下。他們幾次會面之後,不好意思說的話,也就好意思說了。這就用不著我在中間白分他們一筆錢用了。」西門太太道:「他們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話呢?」西門德把嘴裡銜的雪茄取了出來,手一舉,大聲道:「他們開公司,開錢莊,起的名字不是利民,就是抗建,其實他孃的扯淡,不過是借了名義,吸收游資,囤積居奇!他們要在會場上罵人家囤積居奇,也要在辦公室裡辦稿罵人家囤積居奇,好像都是正人君子,愛國志士!陌生朋友見面,說是一同拿出錢幹著罵人家所幹的事,怎麼好意思!他還有二十萬塊錢在我手上,明天開張支票交去就是。我們是乾淨人,脫離了他們這群銅臭也好。」說著,架了腿在沙發上吸菸,一言不發。

西門太太聽到這話,知道事情是完全決裂了,想到香港去一趟的計劃取消了,在兩路口或菜園壩買塊地皮的計劃,也不能實現了;李太太來說她路上有人出賣四兩金子,已經答應照黑市三千元一兩收下來的口頭契約,也只成了一句話了。這一個月來許多成家立業的設計,算是白操了一番心。

這實在是可惜,夢是好夢,可惜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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