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好景不常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西門德雖是作生意了,可是博士的那分脾氣,還是有的。這時看到甄有為這個樣子,把一肚皮不耐煩都勾引了起來,因將兩個手指夾了雪茄,指點了他道:「你帶這些雜票子來,分明是誠心搗亂。我幫你這樣一個忙,不到六天,你五箱紙菸快賺了一萬,還有什麼對不起你之處嗎?你否認你是發橫財,難道發的是正財嗎?你有一百張口,也不能否認這是囤積居奇。甄老闆,你相信不相信,只憑我一封信,你這五箱紙菸就休想賣得出去。」這一套話把甄有為提醒,當日把紙菸搬來就是存放在這書房外的,現在這書房裡外沒有紙菸,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現在錢是拿來了,紙菸還在人家手裡,真是和人家決裂了,卻有什麼法子把紙菸搬走?於是心裡暗念了一百遍「忍耐」,卻是和緩了臉上的顏色,向他拱了兩拱手道:「博士,你何必太認真!我拿這些鈔票來,你說我是搗亂,我還十分不容易呢;票子放在這裡,請你們太太慢慢點收,如有不足,請你通知我,我隨時補來就是。」西門德見他軟了,自不能跟著向下生氣,便道:「你早有這些話,我們何必計較一場呢?」

西門太太見他們不談了,恐怕博士寬宏大量,真個不點就收鈔票,於是插嘴道:「親兄弟,明算帳,這無所謂,還是讓我來點數吧。」她站在桌子邊,將大數的鈔票先拿著點數起來,她並沒有銀行界點數鈔票的技術,一張張的掀著,口裡數著一二三四。西門德和甄有為都只好靜坐吸著煙,望了她動手,總有二十分鐘之久,她還只將大數的票子數了一半。那數量最大的一元一張的,還堆了半箱子不曾取得一疊出來。西門德隨便問一聲道:「你已經點數了多少了?」西門太太口裡念著數目,手裡點著鈔票,答道:「數過一萬八了。」只這一聲答覆,把口裡唸的數目打斷,就不能連續了,因瞪了西門德一眼道:「你打什麼岔!數了多少,我又忘記了。」她不說第二句,點著票子又是一二三四,數了下去。西門德看了這樣子,自不敢再去打岔,又靜靜的坐了幾分鐘,透著無聊,便向甄有為道:「你要不要看著她點票子?要不然,我們到門口散散步去。」甄有為自是要懲西門德一下子,坐在這裡,倒成了懲著自己了,便微笑著和西門德一路出去。

西門太太自是心無二用,去點數鈔票,他們出去與否,並未加以注意。他二人在門外山路上慢慢的走了幾個圈子,約莫又俄延了半小時,於是緩緩回到樓上書房裡來,這就見西門太太已將大數的票子點完,那一元一張的票子,卻還有一半放在箱子裡。甄有為見她斜靠了桌子站著,脖子僵著,眼光發直,兩手掄著票子,口裡還是一二三四的數著,人進來了她不抬頭,也不作聲。甄有為雖是心裡好笑,可又對她有點可憐,因向西門德道:「博士,這兩千元票子,我保證決不會少。若是少了,我照數補來就是了。」

西門太太已將一百張一疊的一元鈔票數了七八疊,果然不曾短少一張,看看這情形,大概是不會少,自己雖然還想用毅力堅持下去,然而脖頸痠痛得直不起來,眼睛看著鈔票上的字樣發花,也就煩膩極了,便將手上拿的一疊鈔票輕輕向桌上一拋,因迴轉頭來向西門德道。「不數就不數了吧。總數是沒有錯的。」

甄有為笑道:「不會錯的,朋友們作事,言而有信,豈可作那樣不規矩的事?」說著,將西門德寫的那張押據由身上掏了出來,雙手捧著送到西門德面前,笑道:「紙菸在哪裡?我可以去找力夫來搬嗎?」西門德笑道:「那是當然。」甄有為自也不料西門德有什麼變化,聽了這話便匆匆的出門去叫了四名力夫來搬紙菸。西門德卻也很乾脆,將四箱紙菸已先搬到了書房外等候,並把甄有為寫的那張借據也交給了他,因笑道:「還有一箱紙菸,堆在老媽子房裡,老媽子鎖了門,過江去了,對不起,請你明日來搬吧。你當然可以相信得我過,我不會把你的煙吞沒了。」甄有為心裡明白,這是西門德鬧的報復手段,諒他不敢真的把煙吞沒了,只得先抬了那四箱子煙走。到了次日他來搬紙菸時,恰好是西門夫婦二人全不在家。第三日再去,西門德不在家,太太在鄰家打牌,直等了小半日,方才把紙菸箱抬去。

甄有為吃了這一回憋,怎肯甘心?他知道西門德現在經濟活動,是兩條路子,拿了他本家西門恭的錢,加入到藺慕如手下那個小組織里去混,完全是白手成家。費了幾天的工夫,調查得了西門德不少的弊病,他便寫了兩封長信,一封給藺慕如,一封給西門恭,把西門德的弊病詳詳細細的揭露在裡面。這西門恭是由國外新回來的一位闊人,住在郊外一位朋友家裡。自然,這朋友是相當的知已,也是相當的闊人。闊人的規矩,每逢星期六下午是要坐汽車回到疏建區去看太太的,這西門恭的居停計又然,也是如此,按期回鄉間的。回來之後,就要和西門恭暢談竟日。這日晚餐既畢,計又然飽食無事,口裡銜了真呂宋菸,捲了湖縐棉袍的袖子,踏著拖鞋,背了兩手,緩步走到客室來找西門恭閒談。

這西門恭是老於仕途、年將六旬的老公務。抗戰以後,他私財不無損夫,僅以北平、南京兩所公館而論,所犧牲的,已不下二十萬。年歲這樣大,若不趕快設法,此生就沒有恢復繁榮之望了。可是他在仕途上,又不是接近經濟的,要靠原來的職業弄回以往的損夫,當然也不容易。所以他這次來到重慶,就把銀行裡的存款儘量的拿了出來,交給西門德出面去替他經理商業。既然是經商,目的只在弄錢,西門德是怎樣去弄,就在所不問。何況西門德是一個博士,也不至於胡來。這日忽然接到甄有為一封信,指出西門德許多弊病,他不免坐在沙發上吸著雪茄發愁。

計又然一走進門來,向西門恭笑道:「恭翁好像有一點心事,為什麼坐著出神?」西門恭先站起來讓坐,然後嘆了一口氣道:「你看作事難不難?以西門德博士身份之高,和我有本家之親,這是極為可託的一個人了。可是據人寫匿名信來報告,他竟拿了我的錢大作他自己的生意。說是他在半個月之內,買了洋房,太太買了一斤多金器,我自己還是住在你這裡,他倒買了洋房了。黑市收金子,我自己也嫌著過於不合算,他倒整斤的替太太打首飾。」西門恭好像不勝其憤慨,說話時不住將三個手指頭敲著茶几邊沿。計又然坐下來望著他搖搖頭笑道:「作生意,你實在是外行。這樣的事,你應當託一位在銀錢上翻過筋斗的人管理,至少也當找個商人經手,你弄一個窮書生管理,正是託餓狼養肥豬,他有個不把自己先弄飽的道理嗎?」西門恭道:「我也不是完全託他經管,不過由他在這裡拿了錢去交給國強公司。」計又然聽了這話,在嘴角里取出雪茄來在茶几上的菸灰缸口,慢慢敲著灰,歪著頭沉吟了一會。

西門恭道:「你想什麼?」計又然道:「我聽到這個傳說:藺二爺現在要組織一個囤貨小機關,名字彷彿就是‘國強’。他這個計劃相當的秘密,怎麼會湊上了你一個股子了?」西門恭道:「這就是西門德去辦的,據他說和藺二爺有相當交情。」計又然道:「不錯,沒有相當的交情,這路子是走不通的。」西門恭道:「以先我也不大相信他能和藺慕如合作。後來我託他在藺二爺手下辦了幾件事,都很快的成功了,所以我相信他了。至於他之所以為藺二爺所賞識,他倒也和我說過,因為根據他的心得,作了一篇工商聯營計劃書,藺慕如看到,說是很好……」計又然便插嘴笑道:

「加之他又是個博士頭銜,不好也好。藺二爺手下什麼人才都有,大概就欠缺了一個博士。其實,也不是博士不走他那條路子。因為他那種二爺脾氣,說來就來,當博士的人,誰肯受他的?」西門恭笑道:「我這位本家,倒是一個能逆來順受的人。無論遇到什麼困難問題,他總可以慢慢的說出一套辦法來解決。」

計又然笑道:「這必是你也為他的說法所動,一下子就拿出幾十萬資本來了。」西門恭道:「我倒沒有那樣冒昧,我和藺慕如也有相當的友誼,我知道百十萬塊錢在姓藺的眼裡看起來,還是個極小的數目。我也不肯在他面前失了這份面子,所以兩次交出款子去,都是西門德經手,不料他就在這上面玩了我幾回花樣。他除了把款子墊給人家用,販買短期囤貨,分取利潤之外,一面又把款子存在銀行立個戶頭,提出幾十萬作比期。對於國強公司的股款,他交一部分支票,一部分現款,他在我這裡提前把錢拿了去,在那一方面是展期交出來,兩方一拖,就是半個月,借了我的資本,很弄了幾個利息錢。據這個寫信的人說,他把四萬塊錢借給人家囤一個星期紙菸,他就分得了兩三千元,我那些錢在他手上經過,那還了得!」說時,不免發生一點憤慨,臉紅起來了,把雪茄放在嘴角里吸著,斜靠了沙發,兩腿交叉起來,只管搖撼。

計又然笑道:「這匿名信的玩意,可信可不信。不過既有這個報告,也不能不加小心,他拿錢去套做比期,那還沒有大關係。只是投機不得,若遇到了別人再玩他一手,也許本錢會弄個精光。刀西門恭道:那個國強公司,也無非是爭取時間的買賣,他拿了我的本錢去作他的生意,對於公司方面,當然有影響。他就是不蝕個精光,我又何嘗不吃他的大虧!」計又然笑道:「一提醒了,你就覺得處處都是弊病了,沒有這封匿名信,你還不是讓你這位本家博士繼續經營下去嗎?有道是,投鼠忌器,你這一大筆款子交給那博士……」西門恭笑著搖了搖頭道:「我不信,他還敢吞沒我的不成!」計又然道:「那當然不敢,可是他把這事情在報上公開起來,卻和你的政治生命有關。而且這個國強公司還有其他政治上的朋友在內,也不免受著打擊。你若是打算取消他的經理權,你得斟酌斟酌,他失望之下,會不會發生反響?」

西門恭將雪茄煙頭放在嘴角吸了兩口,沉思了兩分鐘之久,因點點頭道:「我少不得親自去見藺慕如談談。」說到這裡,有一個聽差手捧了木托盤,託著一把茶壺,兩套杯碟進來,另外還有個白磁糖罐子,一隻牛乳聽子。西門恭將鼻子尖聳著嗅了兩嗅,笑道:「好香的咖啡味。」計又然笑道:「在重慶市上,很難喝到好咖啡,託人在香港帶了幾磅來,我留了一聽在城裡,帶一聽下鄉。」那聽差將杯子在茶几上放好,提壺向杯子裡斟著咖啡,熱氣騰騰。西門恭斜躺在沙發上,望了那咖啡的顏色,很是濃厚,笑道:「咖啡館裡四五塊錢一杯,就沒有熬得這樣好。」計又然指著壺笑道:「熬了一壺,你放量喝吧,我並不論杯算錢。」

那聽差去不多時,又捧了一隻雕花玻璃缸進來,缸裡盛著紅的大橘子,黃的香蕉,淡青色的梨,水果上面又放了兩柄象牙柄鍍銀的水果刀。這顏色頗為調和。水果放在茶几上,西門恭先吃驚道:「還有香蕉?」計又然微笑道:「無非是飛來的,這也沒有什麼稀奇。」西門恭放下咖啡杯子,拿起一隻梨來看了一看,笑道:「這似乎不是重慶出品。」計又然道:「雲南來的。」西門恭不覺哈哈一笑,放下梨,拿著刀,指了香蕉道:「出在華南,由香港飛來的。」指了梨道:「出在雲南昭通,由公路來的。」指了橘子道:「也是出在揚子江上游吧?船運來的。一盤水果,倒要費了海陸空的力量。」

兩人正方談得有趣,那聽差又進來了,垂手站在計又然面前,低聲道:「那個姓樂的又來了。」計又然正剝了一隻香蕉,翻出雪白的香瓤,要向口裡塞去,聽了這話,放下香蕉,將眉毛皺起,又把支擱在菸灰缸上的半截呂宋菸,塞在嘴裡,連吸了兩下。那聽差沒有得著回示,不敢走開,依然垂手站在面前。計又然自擦著火柴點菸,吸了兩口,才向聽差道:「你給他兩塊錢,讓他走吧!」聽差道:他不要錢,他要求見先生一面。刀計又然架了腿,擺了一下頭道:「討厭,他就知道我星期六一定回來,好吧,叫他進來吧!」聽差去了,西門恭不免問是什麼人。計又然道:「說起來話長,我當年在北平讀書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姓樂的。有點普通來往。這人是他兒子,現時流落在重慶,老是找來要我幫忙。其實不過他家有房子,我們出租錢租過他的房子住罷了。連朋友交情也談不上,何況不是本人,又是他兒子……」

計又然還要解釋這關係的疏淡,那個姓樂的便被聽差引進來了。西門恭看他時,穿了一件短瘦而且很薄的棉袍子,手裡倒是拿著灰呢的盆式帽,雖然清瘦得很,卻很藏有一股英氣,似乎是個學生,不像是難民之流。他走來向各人點了點頭。西門恭不便置之不理,也起身回禮。計又然手捧了咖啡杯子喝,卻只微欠了一欠身子,點了一下頭道:「請坐。」那青年道:「我只有幾句話請教。」計又然皺了眉淡笑一聲道:「既是冒夜來找我,你就說吧,這西門先生並非外人。」那青年不敢坐沙發,在靠牆一把木椅子上坐了,帽子放在腿上,兩手扶了帽沿,低著頭道:「歷次來麻煩老伯,我也覺得不安。現在就只敢有這一次請求,我想三五天之內,就到東戰場去,希望老伯補助我一點川資。計又然笑道:青年人都會選擇好聽的說。你既是來了,我自然不能讓你白來,你上東戰場也好,你上西戰場也好,我管不著。你到外面去等著,我馬上派人送錢給你。」那青年倒知趣,看到這裡有貴客喝咖啡,吃香蕉,不敢多在這裡打攬,立刻起身告辭出去。

隨著那聽差進來低聲問道:「他在門口等著呢,給他多少錢?」計又然道:「討厭得很,給他一張五元票吧!」西門恭這就笑道:「現在的五塊錢,只夠人家買幾雙草鞋,你就只資助他這一點川資?」計又然道:「你聽他瞎說,他到東戰場去,他到東戰場去幹什麼?東戰場米要多些,要他去吃飯?」說著把手向聽差一揮。聽差走了,兩人繼續談話。

不多一會,聽差臉上紅紅的走了進來。計又然道:「那五塊他不要嗎?」聽差道:「不要錢還是小事,他還說了許多不好聽的話,說什麼囤積居奇了,什麼剝削難民的血汗了,又是什麼有錢吃飛來的香蕉,沒錢幫患難朋友了,甚至於他還說我們欠過他北平的房租。」計又然跳起來道:「混蛋!欠他的房租?他有證據嗎?當年我們在北平當大學生的時候,家裡哪一年不寄幾千塊錢去作學費,會欠了他的房租?」西門恭笑道:「這種人,請求不得,說幾句閒話,總是有的,你又何必去睬他?我們還是談我們的吧!」計又然雖被他勸解著,究竟感到掃興,因向西門恭道:「你也還是少幫人家忙為妙,結果總是不歡而散,倒不如開始就拒絕了幫忙,少了許多麻煩。」

西門恭對於計又然所提投鼠忌器的那一番話,倒是贊同,他決定先去找藺慕如談談。恰好次日接到藺慕如一封請帖,星期一中午在重慶公館裡請吃午飯,便在星期一早上,和計又然搭著順便車子入城。

西門恭在城裡看了好幾位朋友,才從從容容去赴藺公館的約會。藺慕如這天請的客,都是西門恭的熟人,有兩三位是和西門恭同走一條政治路線的,有兩位是由浙贛方面回來的,還有兩位是「儉德勵進會」的中堅分子,彼此氣味相投,都很談得來,也就料著藺慕如是一種有作用的約會。在酒席未陳列之前,藺慕如卻邀了他到隔壁小客室裡去談話。

這裡陳設著矮小的沙發和茶几,窗戶上垂了綠綢帷幔,霧季的天,屋子裡正好亮著天花板上垂下的紗罩電燈,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走著沒有一點聲音,正是密談之所。兩人斜靠了沙發上坐著,藺慕如首先笑問道:「那位博士和閣下是親房嗎?」西門恭笑道:「我們這本家,僅僅因為是同姓而已,我也知道他近來的行為了,正要來和二爺談談。」藺慕如放下手上夾的三五牌香菸,把灰譁嘰絲棉袍袖子捲了一卷,翻出裡面白府綢褂子的袖子,將手拍了拍西門恭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必定也接到那封匿名信,這無所謂!我們還是合作。我先宣告一句。不過我告訴你一點訊息,你那一百五十萬股子,他還欠交二十多萬,我想著,這必是他老博士鬧的手腕。上個星期款子要繳齊,我已代你墊付了,免得懸這筆帳。」西門恭道。「唉,我哪裡知道,真對不住,下午我就補過來。」

藺慕如拱了兩拱手笑道:「沒有關係,你我合作,前途還沒有限量,二三十萬款子代墊數日,有什麼問題?我對貴本家博士,也就早看透了,他是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但我手下正用得著這樣一個人,要應付某方面一種威望的壓力,此事現已過去,不必再提。博士的小有才,真應該在‘才’字旁加了一個‘貝’字。我也很對得住他,以後我們的事,直接辦理就是。」西門恭有一肚子話想和他娓婉相商,不料見面之後,他完全說出,這當然省事不少,便攏著袖子向他拱了拱手道:「那就有許多事費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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