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幾個人在雨淋中隨了人家這一叢燈火走,既走不動,又怕走遠了會離開人家的燈火,只好狠命的爬坡子。到了坡子半中間,有截平地,左右有幾家木板支架的小店面,其中有爿小茶館,半掩著門,裡面露出燈光來。區老太爺道:「不必冒著雨走了,我們在茶館子裡躲躲雨吧!」說著,放棄了那有火的行人,向茶館裡走。區老太太巴不得這一聲,首先進了屋簷下。這茶館小得很,平常是把三張桌子放在門外平地上賣座。這時把桌凳都搬進屋子來,因之桌面上倒豎著桌子,前面一排三副座頭,都不能安身。大家也不問店內是否賣茶,一直走了進去。腳上的泥,身上的水,把假樓的地板,倒淋溼了一片。屋樑上懸著一盞三個燈頭的菜油燈,照見屋角落裡坐著一個漢子,口裡銜了旱菸袋,先是瞪了大眼望著,後來等大家走到裡面來了,才起身擺了一隻手道。「不賣茶了。」區老太爺道:我曉得你們不賣茶了,我們是坡子底下被炸的難民。露天裡站不住腳,到這裡躲一躲雨。平日我們也常到這裡吃茶,劉老闆就不認得我了嗎?燈下另坐了一個女人,兩手捧了一隻線襪子在補底,聽了這話,便點點頭道:「歇一下兒嘛,歇一下兒嘛!」
區老太爺走到屋裡,又伸頭到屋簷下去看了一看,皺了眉回來,向大家道:「這樣子,雨是不會就停,我們大家身上都打溼了,必須找個安身的地方,弄點火來烘烘衣服才好。」那茶館老闆銜著旱菸袋,走近前來,對他們看了一遍,向門外指著道:「再上一段坡子,那裡有一座賣面的棚棚,是你們下江人,你到那裡去想想法子吧!」區老爺對他這個善意的建議,還沒有答應,卻聽得前排桌子角里有人插嘴道:「別個要能走的話,他不會上坡去找旅館,為啥到棚子裡去?」
老太爺回頭看時,原來是那桌子倒豎過來的桌腿,擋住了燈光,那裡正有一個人躺在長板凳上呢。這時,那人坐起來了,看上去是個苦力模樣,舊藍布短襖,用帶子攔腰一系,頭上紮了一道白布圈子,臉上黃瘦得像個病人,也沒有怎麼介意。那人倒先失驚道:「呀!原來是區家老太爺,你受驚了!我知道你公館炸了,下去看了一趟,沒有看到人,想是你們走了,朗格這時候冒了雨跳?」老太爺聽他說出這串話,好像是熟人,卻又不怎麼認得。及至他走近,燈光照得更清楚點,這才想起來了,便是自己曾在宗保長面前替他講過情的楊老么。因問道:「你病好了?」他道:
「得了老太爺那兩塊錢,買了幾粒丸藥吞,今天擺子沒有來。五哥,這就是我告訴你的那個區老太爺,真是好人!」
那茶店老闆聽了這話,兩手捧了水菸袋,向區老太爺拱拱手道:「這楊老闆是我們老么,昨天多謝老太爺救了他一命。」區老太爺上了歲數,多少知道社會上一點情形,在他們一個叫「五哥」,一個叫「老么」之下,已瞭解他們的關係,因道:「那也值不得掛齒。我們也不過一時看著不平,幫個小窮忙而已。」楊老么這時已走到了老闆身邊,輕輕說了兩句,他點頭道:「就是嘛!就是嘛!」楊老么向區老太爺道:「老太爺,我和這位劉老闆商量好了,雨大了,沒得轎子叫,就在這裡安歇,後面腳底下灶上,還有火,可以請到那裡去把衣服烤烤乾。」區老太爺道:「那太好了。不過脫下衣服等著烤,究竟不方便,既是這裡劉老闆有這好意,讓我們在這裡停留,那我越發要求一下,請借把傘我用用,我下去搬口箱子上來。」楊老么道:「老太爺,你相不相信我?我去把箱子給你搬上來。」區老太爺哈哈一笑道:「彼此熟人,我有什麼不放心你?不過你也是有病在身的人。」楊老么道:「我們是賤命,歇一下梢,病就好了。就怕你們家裡人不肯讓我搬。」亞男道:「這樣吧,只要有傘,我不怕雨,我和這位楊老闆下去,把東西搬來。同時也告訴大哥一聲,我們在這裡。」老太爺見大家淋得透溼,決不能和衣圍著煤灶烤火,也就答應了她這個辦法。於是劉老闆引著區家一門老少,到下一層屋子裡去烤火。楊老么打了燈籠,撐著雨傘,由亞男引著去搬箱子。在一小時內,區家全家人總算換上了乾衣服,接著楊老么給他們陸續的搬運東西,又搬了兩捆行李捲上來。忙碌了半夜,大家便在茶館裡桌子上勉強安睡。
次日早上,雨算是住了,天色微明,老太爺就跑下坡去,看那再度遭劫的破家。到了那裡,見自己家那所破門樓子下面,是雨點淋不到的五尺之地,亞雄和幾個鄰居,在那裡堆了箱籃雜物,人都擁擠了縮成一堆,坐在衣箱或行李捲上打瞌睡。區老太爺走近時,見亞雄將一床破氈毯裹住了身子,人坐在牆角落裡,兩腿曲起,身子伏在膝蓋上睡,竟是鼾聲大作。老太爺見門樓屋簷下滿地是泥漿,瓦簷上兀自滴著水點,門前幾棵常綠樹,炸剩下的一些殘枝敗葉,在曉風下只是抖顫著。便是睡了半晚的人,這時由坡上下來,也覺淒涼得很。亞雄在這悽風苦雨之中,守過一個黑夜,這辛苦不問可知。因之站在門簷外,對他呆看著,不覺心酸一陣,有兩粒淚珠子,在臉腮上滾了下來。自己抬起袖子來將眼睛揉擦著,又咳嗽了幾聲,這樣,將坐而假寐的亞雄驚醒,他連忙站了起來說道:「喲!你老人家這早就來了。」老太爺向他周身望著,然後問道:「昨天夜裡沒有凍著嗎?」亞雄道:「凍是沒有凍著,只是這場雨下得實在討厭,那破屋子裡東西,不免都埋在泥漿裡了。」老太爺道:「大概細軟東西,已運出了十分之五六,其餘笨重的東西,只好學句大話:破甑不顧,現在無須顧慮這些。第一件事,我們要找個地方落腳,然後把這裡東西搬走,不然今天再下一場雨,還讓你在這風雨裡坐守一夜不成?我來給你換個班,你可以到上面小茶館子裡去洗把臉,喝口熱茶,你母親和婉貞,都在惦記著你。」亞雄本不願走,聽了他父親最後這句話,只得彼此換一換班。
老太爺在這裡約莫坐了一小時,只見亞男同楊老么引著四五個力夫走向前來。亞男笑道:「這位楊老闆真肯幫忙,已經在小客店裡和我們找好了兩間房子,又找了幾個人替我們搬東西!」區老太爺心想:真不料兩塊錢的力量,會發生這樣大的效果。當時向楊老么道謝一番,並說明所有搬力照付,就忙碌了大半天,總算把全家人搶救出來一些的應用物品,都囤在小客店裡。客店雖開設在大街上,但是實在難於安身。下面是一爿小茶館,上面兩層樓,是客店。這屋子只有臨街一面開著窗戶,其餘三面,全是竹片作底,外糊黃泥石灰的夾壁。區家所歇前後兩間,是半截木板隔開的。後間只借著木板上半截通過來的一些餘光,白天也黑沉沉的看不見。上樓梯的角落裡,雖有一個窗戶向後開著,那下面是尿池,帶來一陣陣的尿臊。兩旁夾壁漏了許多破洞,都用舊報紙糊住。前面屋予窗戶格上,糊著白紙,關起來,屋子太暗,開著呢,馬路天空上的風,向裡面灌著,又十分陰涼。
這裡有一張木板架的床,一張桌面上有焦糊窟窿的桌子,兩隻歪腳的方凳,此外並無所有。即便如此,屋子裡已不許兩個人轉身。區家人將東西放在後屋子裡,一家人全在前面坐著,彷彿擁擠在公共汽車裡一樣。而且每行一步,樓板搖撼著閃動了夾壁,夾壁又閃動了窗戶,那窗戶格上的紙,被震得呼呼有聲。
老太爺在這樓上坐不住,泡了一碗茶,終日在樓底下小茶館裡坐著。如此,他本已十分不耐了,而且衣袋的二百元錢,經這次災難,花了一些搬家費,便將用個精光。第二三兩個兒子,都走了,大兒子是個奉公守法的小公務員,叫他有什麼法子能挽救這個危局?他躺在茶館裡的竹椅上,只沉沉的想著,有時口銜了旱菸袋,站在茶館屋簷下,只是看來往行人出神。忽見西門德家裡的劉嫂,手裡提了一隻包裹,由面前經過,便叫住她問話。劉嫂抬頭向樓上看看,因道:「老太爺就住在這裡?」區老太爺皺了眉道:「暫住一兩天吧,我也打算搬到鄉下去了。你們先生搬過南岸去沒有?」劉嫂道:「太太在旅館裡住得很安逸。她說不忙展。先把東西辦齊備了,再展過南岸去。我們先生還問過老太爺呢!」說著,徑自去了。
區老太爺想著,最近半月,西門德在經濟上非常活動,認識了兩位商家,很有辦法,他也曾說過,替亞英想點辦法,現在亞英走了,何妨請他和我想點辦法?自己雖是年到六旬的人,也並非不能作事,必須有了職業,才可以開口向人家借筆款子,必須有一筆款子,才可以重建這個破家。小客店裡雖然住得下去,每日這兩頓飯,就在小館子裡吃不起。
早上,全家人吃一頓紅苕和乾燒餅,已是七八塊錢了。他想著想著,更不能忍住,就順路向西門德所住的旅館裡走去。
只走到那門口,見停著一輛流線型的小轎車,就表現著這旅館非同等閒,不免倒背了兩手,低頭看看身上衣服。好在這陪都市上,除了穿西服的人是表示他一種不窮的身份而外,穿長衣的人,倒很少穿綢緞。自己這件藍布大褂,卻也不破爛,總在水準線上,事到如今,也顧不得碰釘子與否了,只好硬著頭皮向旅館裡面走去。
正好西門德由裡面走出來,手裡撐了一根烏漆手杖,搖晃著身軀走路,頂頭看到,便伸手來和老太爺握著,因道:
「這幾日之間,我非常惦念,回想到我們作鄰居的時候,每日晚間擺龍門陣,自也有其樂越,現在搬到什麼地方去住了?」區老太爺見他說話的情形,相當表示好感,便嘆了一口氣道:「一言難盡。現在我全家都在‘雞鳴早看天’的小店裡。」西門德道:「那太委屈了。」區老太爺道:「委屈?便是這種委屈的待遇,我們也擔負不了。西門先生有工夫嗎?我想和你談談。」西門德看了一看手錶,因道:「那很好,我可以和老先生談半小時,請到我房間裡坐。」於是他在前面引路,將區老太爺引到自己房間裡來。區老太爺見四壁粉漆著水湖色,四沿畫著彩漆,這在轟炸頻仍的都市裡,是絕對少有的點綴,這間屋子的高貴也就可想而知。踏著樓板上面的地毯,走到沙發椅子上坐下。西門德便在桌上取過一聽炮臺煙來敬客。老太爺原來就看到桌上這個綠紙金字的煙聽子的,心想這未必裝的是真煙,及至博士拿著煙敬客,他還看了看上面的字。西門德擦著火柴給他點上,笑道:「我可買不起這個,這是那錢經理送來的。作商家的人,轉到內地來,竟是比從前還要闊。」老太爺吸著煙,默然了一會,他真覺得有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
西門德坐在他對面椅子上,因道:「老太爺,我這幾天雖沒有去找你,但是我和內人談起來,就想到這一個炸彈,府上最是受窘。亞雄兄是個忠厚人,亞傑走了,亞英又沒回家,而且也失了業,剩下的全是老弱,這實在要趕快想法。我看城裡住不得,你們還是下鄉吧。反正在城裡沒有生財之道,住在城裡,樣樣東西比鄉下貴,第一是房子就沒有辦法。這是霧季,敵機就算不常來轟炸,將來霧季過去了,你府上一門老弱,逃警報也大有問題。戰事知道還有多少年才能結束,應該早作個長久打算。我這話對嗎?」說時,他望著客人的臉。
區老太爺笑著點了兩點頭道:「到底是老鄰居,我的話還沒有說出來,你已經猜著我的心事了。我這個家,城裡圊已無法安頓,便是疏散下鄉,而這筆重建家庭的費用,也非借款不可……」西門德不等說完,便搶著道:「可是我和府上一樣同時被炸的。」區老太爺搖手道:「我也不能那樣不識時務,今天來向西門先生借錢。我現在想不服老,也出來找一點工作。這些日子,博士頗和商界人接近,可不可以和我們作個介紹人呢?前幾日西門先生曾慨然的答應給我家亞英找一個位置的。」西門德聽他如此說了,倒不覺哈哈笑了起來。見他手上夾住的那支紙菸已經是吸完了,於是又取了一支送過去,因道:「何至於此?暫時受點波折,不必介意。」區老太爺正了臉色向他望了望道:「博士,我絕對不是笑話。自然這是暫時的波折。然而這暫時的波折,我就無法可以維持下去。假如我現在能找得一個職業,我就可以借這點職業作幌子,和親戚朋友去借錢,人家也料著我有個還餞的機會。我那兩孩子都出門去了,而亞雄又是個寒酸小公務員,人家見我這樣窮而無告的家,怕不肯借錢,因為那不是借錢,簡直是告幫了。」
西門德微偏了頭望了窗戶外的遠山影子,口裡莫名其妙地說了一聲「這個」。區老太爺看他這樣子,是透著為難,便笑道:「我也是這樣一種幻想,若博士一時想不出辦法,過兩三日再談吧。」西門德突然站了起來,將手連連搖著道:「且慢,且慢!我有一點辦法了,就不知道老太爺是不是願意這個職務?」老太爺道:「若不是拉包車,當大班轎伕,我都願意。其實就是當車伕轎伕,只要有那種力氣,我也是願意幹的。」西門德笑道:「老先生牢騷之至!我說的這個職務,還是與老先生身份極相合,是到人家家裡去授家庭課。」老太爺道:「這我倒優為之,但不知學生程度如何?若是初中程度的話,便是英文、算學我也能對付。」西門德道:「不,就只教國文。程度倒都是高中畢業。」區老太爺道:「這麼大的學生,還在家裡念國文?」西門德道:
「這也是戰時一種現象,就是這裡錢先生的朋友當中,有三五個學生,屢考大學不取,事後把他們的考卷調查一下,平均分數不到三十分。據傳說,再增加十來分,就有考取的希望。他們的父兄,也沒有多大的希望,僅僅盼望他們能夠爬上十分去。於是檢查一下,到底是哪樣功課最差。除了一位算學是零分而外,其餘有算學不成的,有英文不成的,而國文不行,卻是最普通的現象。不僅是不行而已,一百多個字的語體文裡面,竟可查出五個以上的別字。他們父兄一想,就算作買賣,開一張發票,鬧上個把別字,這也是很嚴重的問題,就決定了不要這些青年考大學了,預備請一個懂教授法的國文先生,教他們一年國文。最後這一點是我的建議,因為補習國文,請教於頭腦冬烘的老夫子,便抬出翰林院來,也是無用的。這些高中學生,根本不能接受‘政者正也,德者得也’那種朱注式的講解,必須用深入淺出的法子去教他們。這些學生的家長們聽了我這話,頗為贊成,可是有一件難事隨著發生,今年中學的師資,根本發生恐慌,國文先生尤其缺乏。」
區老太爺道:「那也不見得吧,譬如我自己還找不到這教書的門路呢。」西門德道:「這就是一種很大的矛盾了。在未被炸以前,不但老先生自己無法教書,令郎現成的教書匠,都去改行了。不過若以老先生現在的環境而論,很需要找一種職業,這還是可以乾的一件事。」區老太爺道:「若照博士的說法,這個教書先生,我還可以當得過,就請博士替我舉薦。主人在哪裡?」西門德道:「這些學生都是散住在各處的,但上課的地點,可以選定在南岸,也就是我所住的地方。這於我也有些好處,我們擺龍門陣的老友,還可以繼續的擺龍門陣。關於待遇方面,我想他們會不在乎,現在我就可以去和錢先生商量商量,請你在我這屋子裡寬坐片刻,我到隔壁屋子去問問情形。」說畢,他立刻起身走了。
區老太爺坐在這屋子裡靜候著他的回信,不免又吸了他兩支紙菸。少刻,西門德含著滿臉笑容,走將進來,拍了手道:「事情是極順利的解決了。剛才我到隔壁屋子裡去,正好有位學生家長也在這裡。我介紹老先生當面和他談一談,老先生以為如何?」區老太爺起身道:「這倒很好,以便這問題一言可決。」西門德見他很乾脆,便引他到隔壁屋子裡來。區老太爺隨在他身後,走向那隔壁屋子,在座有三個人,那位錢經理自己是認得的,此外還有兩位穿西服的朋友,架起了腳坐在沙發上吸紙菸。西門德走進來時,他們都已站起,便為他介紹著,一位是錢尚富先生,一位是郭寄從先生;最後將他引到一人面前時,只見那人穿了紅灰格子呢西服,扎著一條綠綢領帶,不過他衣服雖然穿得這樣漂亮,可是生著一張黃黑的長面孔,還有幾個碎麻子,張開口來笑時,露出一粒黃澄澄的金質門牙,更帶了幾分俗氣。西門德道:「這是慕容仁經理。就是他的令郎,要補習功課。」
區老太爺聽說又是一位經理,覺得這是轉到富翁圈子裡來了,便向著那人略拱了一拱手道:「久仰,久仰!」他所謂「久仰」,本來是應酬之詞,並也不曾有什麼真的久仰,可是這位慕容仁經理,倒是居之不疑。手裡拿了翡翠菸嘴,上面按了一枝炮臺煙,卻點了不吸,像是拿一枝毛筆似的捏著在空中畫圈圈,很為得意的樣子,晃著頭笑道:「我這個雙姓,重慶市上很少,所以提起我慕容仁來,差不多的人都知道。區先生前兩天受驚了,請坐,請坐。」他這樣寒暄了兩句,倒不問人家是否坐下,他自己先坐到沙發上,將腿架了起來。區老太爺一見,心裡就老大不高興,為自己家裡子弟請先生,維持師道尊嚴,應該多恭敬些,這個樣子,恐怕不會怎樣客氣。西門德見他臉色有些不自然,便連連向他點頭道:「我們坐下來談。」
西門德就把介紹的意思說了一番,又替兩方各標榜了幾句。慕容仁手扶翡翠菸嘴噴了兩口煙,頭枕著沙發靠背,臉向著屋頂,因道:「區老先生既是老教育家,又經博士的介紹,那決錯不了,我們非常歡迎。假使老先生願意給我們教教孩子的話,食住都不成問題;南岸我們有很好的房子,那邊我們僱有下江廚子,勉強也能作兩樣下江菜。待遇方面,現在人工是貴的,我們有個包袱提回家,叫個小孩子順提了,自江邊提上坡,從前給幾分錢就行了,如今非五六角錢不提,我們請先生的報酬,自也不能太少。我們打算每月奉送法幣三百元,博士你看這個辦法如何?」區老太爺聽到他的話,不倫不類,覺得不能含糊答覆,因笑道:「十塊錢一天的鐘點費,這自然不能說少,因為東家是供給了膳宿的。不過請先生教子弟,這和其他一般僱工可有些不同。在前清科舉時代,人家家裡要請一位教書先生進門,那是件大事。」慕容仁笑道:「我也沒有把請先生當小事呀。呵!我想起來了,我應該請客。」說著他站了起來,向區老太爺微微點了個頭道:「我請老先生吃個小館。」區老太爺道:「這倒不必客氣,果然我們有成約了,將來少不得有叨擾的時候。」說這話時,在屋子裡的人都站起來了。
錢尚富倒是抱拳頭向老太爺舉了一舉手,笑道:「我也有個侄子要拜在門牆之下,今天我先來作個小東,這不算請先生,我們都要吃飯。一面談話,一面吃飯,一舉兩得。如蒙俯允,將來自要正式請老師。」老太爺覺得這人的話倒還受聽,為了西門德的關係,倒未便拒絕過深,只好說聲太客氣,隨著他們一同走出旅館。
約莫走了幾十家店面,身旁有人叫了一聲「老太爺」,回頭看時,正是那個曾幫過忙的楊老么,他肩上扛了一個篾簍子,在馬路旁邊站住,便向他點了兩點頭。他道:「老太爺現在找到了房子沒有?」他說著話,就走近了來。區老太爺道:「很困難,如今還是住在那小客店裡呢?」慕容仁正走在區老太爺後面,楊老么扛了那簍子走過來,恰是看不到迎面來的人。慕容仁喝道:「你向哪裡走?」楊老么抬眼一看,見他是個穿整齊西裝的人,而且衣襟上還掛了有一方證章,這決不是平常的先生們,立刻退後了兩步。慕容仁將手上的手杖指了他的臉道:「你看那張鬼臉,又黑又黃,衣服上的汗臭氣,老早就燻著人作嘔,你也不在尿桶裡照照你那鬼像,大街上亂叫人!」楊老么見他瞪了兩眼,板著面孔,好像彼此之間有深仇似的,因道:「這不是笑話嗎!我又沒有招你,又沒有惹你,你罵我作啥子?慕容仁道:你敢招我,你這狗……」楊老么把肩上的篾簍子向地下一放,兩手叉住腰道:「你開口就罵人,狗啥子,你敢罵我?你罵我,我就打你!」
慕容仁說出了那個「狗」字之後,也覺言語過於野蠻,因此「狗」字之下不便再續,頓了一頓,現在楊老么倒量著他不敢罵,但他如何肯示弱?便瞪了眼道:「你這狗才,我為什麼不敢罵你?」楊老么道:「狗才?你看到我穿爛筋筋吧?你不要看你洋裝穿起……」區老太爺攔在兩人中間站著,向楊老么搖搖手道:「楊老闆,你去作你的事,不用說了!」楊老么見老太爺只管擺手,也就扛著篾簍子走了,但他依然不服氣,一面走,一面咕嚕道:「狗才?看哪個是狗才!你有錢穿洋裝,好希奇!下個月壯丁抽籤,我自己去抽。你兇,你敢和我一路去打日本嗎?」
老太爺真沒有想到這位慕容先生如此厲害,一個窮人和他同行的人說句話,他就這樣大發雷霆,這種人如何可以和他共事?這餐飯更是不必去擾他。他這樣一沉吟,步子走慢了,落後好幾步。倒是西門德看清楚了他的意思,假使他不去吃館子,掉身轉去,這未免給慕容仁面子上下不來,因笑道:「老太爺走不動,叫一輛車子吧。」錢尚富將手向街對過一指道:「就是那家江蘇館子,到了,到了。」既然到了,老太爺倒不好意思拂袖而去,只得忍耐著不作聲,和他們一路走向對街。那江蘇館子,正是相當有名的一家,沿門前馬路上一列停了好幾部流線型新汽車。西門德指著一輛淡綠色的汽車道:「咦,藺二爺也在這裡。」慕容仁笑道:
「是的,是的!博士好眼力,不看車牌子,就認得出來。」西門德笑道:「揩油的車子,坐的太多了,哪有不認識之理?」慕容仁道:「不知道他是來吃便飯呢,還是請客?若是吃便飯,他遇到了我們,就不會要我們會東的。」說著,大家魚貫入館。
在樓梯口上,經過帳房櫃檯的時候,那帳房先生放了手上的筆,站了起來,連鞠躬帶點頭,笑道:「錢經理來了。」慕容仁道:「藺二爺在樓上嗎?是請客是吃便飯?」帳房道:「是別人請他。」慕容仁回頭向西門德道:「這我們倒不便走過去找他談話了。」西門德道:「我們吃我們的,又何必要去找他?」慕容仁已上了好幾級樓梯,他竟等不得到樓上去交代,扶著梯子扶欄等西門德上前了,回過頭來向他道:「藺二爺是個好熱鬧的人,他什麼沒有吃過,在乎我們請他?只是他要的是這份虛面子,覺得無論到什麼地方來了,都有他的部下在活動。」西門德聽說,倒不由得面色一紅,因道:「部下我可高攀不上。」慕容仁算碰了個橡皮釘子,就不再說了。
到了樓上,茶房見是一群財神,立刻引到一間大的房間裡來。大家坐下,茶房笑嘻嘻地向錢尚富道:「經理還等客人不等?」錢尚富道:「就是這幾個人,你給我們預備菜就是了。」茶房道:「今天有大魚,並且有新鮮蝦子。」西門德不免笑道:「新鮮蝦子,這是很能引誘人的食品。你打算賣幾張法幣?」茶房望著他笑了一笑。西門德笑道:「我是說一百元一張的法幣。」區老太爺向錢尚富抱了一抱拳頭,笑道:「既是吃便飯,就簡單一點好了。」錢尚富笑道:「這裡我常來,菜是應當怎樣配合,他們大概知道,不至於多花錢的。」
他們在這裡商量著酒菜,那位氣焰逼人的慕容仁,卻已不見,大家不曾去理會,區老太爺自更不必去問他,等著酒菜要上桌了,他又匆匆跑進房來,臉上帶有幾分笑容,又帶有幾分鄭重的氣色,卻向錢尚富道:「藺二爺是赴銀行界的約會,是無所謂的應酬,他聽說西門博士在這裡,非常高興,約著一會就到我們這裡來。首席留著吧!哦!首席正空著的。」說著,就忙忙碌碌將一副杯筷移到首席空位上去。區老太爺心想,幸而自己知趣,沒有敢坐在首席空位上,要不然,因為自己是個教書先生,居然坐下去,那麼,這時候人家把自己轟下來,那就太掃面子了,於是默然坐著,且觀看他們的下文。
約莫是吃過了兩樣菜,門外茶房叫聲藺二爺來了,代掀著門簾子。區老太爺在未見之先,以為藺二爺必是一位舉止極豪華的人,不然,像慕容先生這副氣派,怎樣肯低首下心?可是這時藺二爺進來了,身上穿的也不過是陰丹士林的藍布罩袍,比平常人所不同的,只是口角銜著一隻光亮的木菸斗。他一進來,大家全體起立,雖然沒有人喊口令,那動作倒很一致。區老太爺雖不知道這藺二爺是何人,可是沒有主立於前,客坐於後的道理,也就跟著站立起來。在那藺二爺眼裡,似乎只有西門德談得上是朋友,左手取下口角的菸斗,右手伸著和他握了一握,對其餘的人卻只是點點下頦而已。
西門德道:「二爺,我給你介紹,這是區莊正老先生。現在尚富兄要請他去當西席。」藺二爺點頭道:「我聽到慕容仁說了,他們今天請先生,我特意來奉陪。」區老太爺連說「不敢當」。
慕容仁滿臉堆著笑容的向藺二爺道:「二爺,上面虛席以待,請坐。」藺二爺銜著菸斗連搖了兩搖頭,笑道:
「這叫胡鬧!你們請老師,哪有讓我坐首席之理?」區老太爺看到這些人的姿態,早就不願接受這聘約了,因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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