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餐之間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我們有言在先,今天是吃便飯,兄弟是奉陪的。」慕容仁早已拿了酒壺過去,在那空席上的杯子裡斟滿了一杯酒,然後笑道:「二爺,這酒很好,我保險有十年以上的成績,是我看到二爺在此,特意到櫃上去商量了來的。大家都久已坐下了,就不必再變動。」藺二爺笑道:「這樣話,倒是可通。」他笑著坐下了,先幹了一杯黃酒,手按了杯子,上下嘴唇皮抿了幾下,嘖噴有聲地去研究那酒的滋味。慕容仁按了酒壺,在桌子下方站了起來,半鞠了躬,向藺二爺笑道:

「二爺,嘗這酒味如何?」藺二爺又拿起杯子來,伸著在桌面子上,笑道:「再來一杯,讓我嚐嚐。」慕容仁聽了這話,立刻雙手捧了酒壺,站到他面前去斟酒。那位藺二爺倒並不覺得有些過分,坐在那裡屁股貼著凳子,也不肯略微昂起一點,伸手出去,舉了杯子,只等慕容仁斟酒。慕容仁一面斟酒,一面笑容可掬的向菌二爺道:「這樣的酒,二爺像喝茶一樣,就是喝三五十杯,也不算一回事。」他只管說著恭維話,忘了自己是在斟酒。藺二爺連說「滿了滿了」,他沒有來得及正起壺來,酒由杯子裡溢位,淋了藺二爺罩衫上一片溼跡。他「哦喲」了一聲,立刻把酒壺放在桌子角上,抽出袖子籠裡一條手絹,低了頭替他去揩擦衣襟上的酒漬。藺二爺先幹了手上那杯酒,才放下杯子,向他笑道:「仁兄,你這斟酒的藝術,還不夠出師,應該到傳習所裡去學習幾個月。」慕容仁連說是,是力,倒好像有點惶恐似的。

區老太爺坐在席上看到,心裡就暗忖著,和這傢伙見面以來,就覺他氣焰不可一世,彷彿帶了幾十萬人在手上,天不怕,地不怕。真是一物服一物,如今見了藺二爺,不想他竟是這樣恭順。心裡這樣忖度時,便更覺得這個聚會不是滋味,只有默然的坐著陪大家吃酒。那慕容仁向藺二爺周旋了一陣,回到自己席上去,笑道:「二爺,剛才這裡茶房說,有蝦,弄一份來嚐嚐,好不好?」藺二爺笑道:「那倒不必,再下去一個禮拜,我就到香港去了,要吃魚蝦海味,到香港去,可以儘量的吃。」錢尚富在無意中聽到藺二爺要到香港去的這個訊息,心下倒著實是一喜,正有兩批貨物壓在香港不能運進來,當面託他一託,卻不比西門德、慕容仁轉了彎說更好?主意有了,便笑道:「雖然二爺不久要到香港去,在香港是香港的吃法,在重慶是重慶的吃法,讓他們弄一碗炒蝦仁來試試。」

藺二爺笑道:「我知道錢先生最近一批貨,又賺了幾十萬,你倒是不怕請客。蝦仁不必,叫他燒一條魚來吃就是了。」錢尚富道:「已經讓他們作了一條魚了。」說到這裡,茶房正送了一大碟子云南火腿上桌。藺二爺笑道:「現在吃東西,倒要先打聽打聽價錢,不然,有把主人作押帳的可能。我倒要問問炒蝦仁是多少錢?」茶房放下盤子,垂手站在一邊,笑道:「二爺吃菜,還用問嗎?我們這裡有兩種蝦,一種是炒海蝦片,價錢大一點,因為是飛來的。炒新鮮蝦仁,我們是內地找來的,蝦子價錢也不貴。」藺二爺笑道:「呵!是國產,那用不著錢經理消耗外匯了,你就來一盤吧!」慕容仁道:「不用錢經理花外匯,也不用錢經理花法幣,今天歸我請,二爺!」說著,迴轉頭來向茶房道:

「叫廚子好好給我們作。」茶房笑著答應了一聲「是」,退下去了。

區老太爺一想:「自從到四川來以後,就沒有吃過蝦,總以為四川沒有這玩意,可是到了館子裡賣錢的時候,居然有,倒不知要賣多少錢?他們沒有問價錢,就叫館子裡去做,大概是不肯表示寒酸,我倒要調查調查炒蝦仁是什麼價錢。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原來他們是要請教書先生,自從藺二爺來了,顯然變成了請藺二爺。這飯吃得沒大意思,最好想個法子先走為妙。」他心裡這麼一想,默然不語了。這也不但是他如此,在席上的人,對於藺二爺似乎都感到有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所以大家都減了談鋒。

藺二爺倒是很無拘束,端起杯子來喝了口酒,笑道:

「博士,你對書畫這些玩意是不是也感到興趣?西門德道:當年教書的時候,沒有什麼嗜好,在南京北平也常常跑古董店,可是我有個條件,只貪便宜,不問真假。」藺二爺搖搖頭道:「那叫玩什麼古董?不過這樣一來,你一定也收藏過一些東西了?」西門德向區老太爺拱拱拳頭道:「莊正先生對此道卻是世傳,他們家翰林府第,還少得了這個嗎?」藺慕如聽了這報告,倒有點吃驚,向老太爺望著道:

「府上哪位先輩是翰林公呢?」老太爺嘆口氣道:「說來慚愧,先嚴是翰林,兄弟一寒至此,是有玷家聲了。」藺慕如正端起一杯酒來要喝,聽了這話,復又把杯子放下,「哦」了一聲道:「是令尊大人,不知諱的是哪兩個字?」區老先生道:「上一字‘南’,下一字‘浦’。」藺慕如又「哦喲」了一聲站起來道:「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不認得自家人,先兄藺敬如,是南公的門生。先兄雖已去世了,家藏的南公墨寶還不少,現在我家裡就掛著南公一副對聯。我就知道南公是詩書畫三絕。區先生家學淵源,一定是了不得的了!今日幸會,來,來,來,先同乾一杯!」慕容仁雖不知道區老太爺的身份如何,但聽這兩人的話音,分明他父親是個翰林公。在老前輩口裡,也常聽到翰林就是一個很有地位的文官,而且藺二爺說他的哥哥是區家門生,他們是很有關係的了,早是聽得呆了,不知怎樣重新和區先生客氣起來才好。現在藺二爺說是同乾一杯,立刻鼓了兩下掌道:「這實在是奇遇,今天我這次小請客,算是請著了。我們應當公賀一杯。區老先生,你那杯子裡太淺,加滿,加滿!」說著,提了酒壺站起來,就向區老先生杯子裡斟酒,區老先生也只好欠身道謝。藺慕如已是舉起杯子,站著先幹了一杯酒,對區老先生照杯,他不能推辭,也只好幹了。彼此坐下,同席的人又公賀一杯。

慕容仁向西門德笑道:「博士,我要罰你的酒了。你只說給我介紹一位國文教員,你怎麼不說是翰林院的後代呢?聽說翰林可以作八府巡按,那官是真大呀!」藺二爺笑道:

「慕容,你只好談談棉紗多少錢一包,洋火多少錢一箱;談當年的科舉,你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嗎?你罰人家的酒,說明了,你還不是不知道嗎?」區老太爺見藺慕如又當面搶白這傢伙一頓,倒也痛快,但是慕容仁並不紅臉,笑道:

「我是該罰。遇到這樣有身份的人,我們竟不知道歡迎,罰罰罰!」說著端起杯子,又喝了一杯。藺慕如並不睬他,卻迴轉頭來向區老太爺道:老先生一向在哪裡服務?他答道:「過去只不過在大學裡中學裡教幾點鐘書罷了。抗戰入川以後,學校都沒有遷川,和學校脫離關係了。」藺慕如道:「在學校裡當然是擔任國文了。」他道:「是的,不過歷史也湊合。」說著微微一笑。藺慕如道:「國學叢書裡面有幾部著作,署名區小浦的,那是莊正先生的昆仲行吧?老先生笑道:小浦是兄弟的筆名。」藺慕如抱了拳頭道:「失敬,失敬!那幾部書,我都看過,十分有根底。這樣好的學問,何至於去教家庭館,改天請到舍下去敘敘,雖然先兄去世了,我高攀一點,總算是師兄弟,若不是我談起書畫來,幾乎失之交臂。老先生什麼時候得閒?府上在哪裡?我送帖子來,博士作陪。」區老先生笑道:「不必了,我改天到公館裡去拜訪。」

錢尚富年輕些,對於「進士」、「翰林」、「國文」、「歷史」這一套名詞,根本少聞少見,不知道區老先生何以讓藺二爺突然敬重起來,料著這裡面定有很大的原因。藺二爺都這樣客氣,捧二爺的人那還有什麼話說?於是笑著站起來道:「二爺賞我們一個小臉,讓我們來請,好不好?」藺二爺笑道:「我是想邀著老先生談談文學。這個行當,你們不行。有你們在座,一談生意經,讓人掃興之至。」錢尚富沒想到這一下馬屁,完全拍在馬腿上,聽那番言語,比慕容仁碰的釘子還大,紅了臉苦笑著,不敢向下說了。

區老先生究竟是個忠厚長者,覺得讓姓錢的太下不來,也就笑道:「我也很願叨擾錢先生的,不過兩頓吃,我不願一頓吃了,可否分批的叨擾呢?」藺二爺笑道。「可以的,老實告訴閣下,他們是錢掙錢,掙的既多,而且不費一點力量,大可擾他。你我是憑腦力掙錢,不能和他們比的。」他說著自端起酒杯來喝酒,毫不在乎。

坐在下位相陪的郭寄從,始終不敢插言,聽到藺二爺這話,心裡有點不服,要說用錢掙錢,誰也不能賽過他去。這次柴自明託西門德賣棉紗,在他那裡繞個彎子,他就分去了盈利百分之四十。人家還是錢掙錢,他連本錢都不要,就靠他那點身份。大家和藺二爺也不過認識兩三個星期,應當客氣一點才對,可是他和人家說起話來,總是挖苦帶罵,讓人受不了,以後還是少和他見面吧。郭寄從心裡如此想著,眼神就不免向藺慕如多打量兩次。藺慕如恰是看見了,手扶了酒杯向他問道:「寄從有什麼話想說?」他不能不開口了,笑道:「我也無非是想請區老先生。」藺慕如笑道:「這有什麼可躊躇的?你徑直說出來就是了。你還是想請老先生教書呢?還是請老先生吃飯呢?」郭寄從笑道:「都請。」

藺二爺忽然轉過臉來,嚮慕容仁道:「你們的子弟若是能請到區老先生教書,那是你們的造化。世上只有人才才能教出人才。慕容,你打算送老先生多少束惰?」慕容仁對束惰兩個字,卻是不大懂,微笑了,只好望著。藺二爺笑道:「也是我大意,我也沒有告訴你‘束惰’兩個字怎樣解釋。這個典出在《四書》上,孔夫子說人家送他十掛乾肉,他也就肯教,所以後人就把送先生的款子叫‘束?’。這個‘惰’字,下面不是三撇,是像‘月’字的‘肉’字,懂了吧?」慕容仁笑道:「懂了,懂了!說起就想起來了,這兩個字在尺牘大全上看過,只是不知道下面是個像‘月’字的‘肉’字,我以為是‘修身’的‘修’字呢!真是和二爺多說幾句話,也得不少學問。」藺二爺道:「你怎麼款待區老先生呢?」他笑道:「我實在不知道怎樣辦才對,打算聽候二爺的命令。」藺二爺正想著說個數目,茶房來對藺慕如道:「那邊席上請。」他站起來,和區老先生握著手道t「我們一見如故,今天有事,我不能奉陪,改天我送帖子過來專約。」說罷,對其他各人只點了個頭就走了。

合座的人,原是都站起來的。慕容仁卻特別恭敬,一直送出這特別客座去,回來之後,先不入座,向區老先生拱了拱手,笑道:「兄弟有眼不識泰山,慚愧之至!原來老先生和藺大爺是師兄弟。老實說,藺家出來一條狗,也比我們有辦法得名。」區老先生不是藺慕加那一番張羅,早就要走了,聽了慕容仁這個譬喻,不覺臉色一沉。西門德也覺得這譬喻太不像話,便笑著打岔道:「坐下來說吧,坐下來說吧!」

老先生微笑道:「我還記得慕容先生說了那楊老么一聲‘狗才’,那楊老么就急了,這樣看起來,狗才倒也未可厚非。兄弟可不敢高攀藺府上的狗,我這身衣服到了藺公館也許就讓狗轟出來了。」西門德向來沒見區老太爺用惡言語傷人,這也就知道他是氣極了,便哈哈大笑,連說「妙論妙論」。在一陣狂笑之後,茶房又來上菜,這話也就扯了開去。老先生卻站起來向大家一拱手道:「對不起,兄弟要先走一步,有點兒俗事要急於解決。」說畢,也不待他人挽留,徑直向外走。慕容仁倒沒有把他譏諷的言語放在心上,連連拱手道:「那簡直虛約了,再用兩個菜好嗎?」老先生口裡說著「多謝」,人只管向外走。西門德博士也覺得慕容仁過於失態,自己反過意不去,隨在後面直送到館子門口,拉著區老先生的手道:「他們是國難商人,言語無狀,也不必去計較他。」老先生笑道:「我實在有點彆扭,也許是喝了點酒的關係,竟是容忍不下去。離開他們也就完了,不必談了。刀說著,拱拱手自回小客店去。」

區莊正先生無精打彩的走回小旅館,卻見女兒亞男,正在茶館屋簷下兩頭張望著,將兩道眉峰皺起,似乎有很重的心事。她一回頭看到了父親,跑上前執著他的手道:「爸爸,你哪裡去了?可把全家的人急死了!」老先生道:「為什麼?有什麼要緊事嗎?」亞男望著父親又笑了,因道。

「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只是你也沒有說到哪裡去,出去了這麼大半天!」老先生了解家中的意思,走上樓,在小屋子外面就叫道:「太太,我回來了,沒什麼。」區老太太真個迎到屋子門口來,苦笑道:「老太爺,你怎麼出去這麼大半天呢?」老先生進屋來,坐在床鋪上,笑道:「這麼大人,還會丟了嗎?」老太太已斟了杯熱茶送到床鋪面前的小桌上,笑道:「在外面跑了這麼大半天,又渴又飢,喝杯熱茶吧。」老先生笑道:「你正說得相反,我在外面這半天,是又醉又飽。你們以為窮極無聊,我跳了江了。我念了一肚子的書,也不致出此下策。」老太太笑道:「我們也不會想到那裡去呀!」老太爺喝了口茶,笑道:「到現在,我才知道‘君子安貧,達人知命’,並不是什麼消極的話,富貴場中,實在讓我們忍耐不下去。」因把今天所遭遇的事,略略說了一遍。老太太道:「在這地方,可以攀出一位世交來,那也不壞。」老先生道:「世交?這些人在花天酒地,一時高興,說兩句風涼話,你以為他是當真思念故交?他要真有念舊的心事,就該打聽我的住址,前來拜訪。那藺慕如今天表示好感,無非要表示他哥哥是個翰林門生,而他自己也就很有學問了,這也是附庸風雅的一流作風。」老太太道:

「這家庭課,你當然是不接受了。」區莊正摸摸嘴上的短胡樁子,微笑道:老太婆,你覺得怎麼樣?老太太道:「你若為了衣食勉強去接受的話,恐怕你那老胃病要復發了。」老先生輕輕拍了桌子笑道:「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亞男原是站在門口聽父母說話的,因為這屋子裡再加兩個人,那就擠起來了。等二老將話說完,她便插嘴道:「爸爸,不要急吧,我有點辦法。」老太爺望了她道:「你有辦法?」亞男道:「是的,我有點辦法,我有個女同學在鄉下疏建區裡,蓋有幾幢房子,願分一幢給我們住。因為他們家全家到雲南去了。這房子不賣,也不租給人,她在讀書,又沒工夫管房子。今天她到這裡來看了我一趟,非常之同情我們,說無條件請我們去住。」老太爺道:「現在還有這樣的好事?」老太太道:「真的,今天來了,開大門的鑰匙都交給我了,除了五六間房子不算,傢俱都現成,可是我不敢答應。」老先生道:「一個姑娘家,怎麼能作主?」亞男道:

「她能作主,她向來就代理家事,要不,她家走了為什麼把房子交給她呢?母親是愁著這筆搬家費,下鄉有好幾十裡呢!」老太太道:「再說亞雄不能下鄉。」老先生道:「好的,等亞雄辦公回來,大家從長商議。這個機會也不能放棄了,不然,永遠住在‘雞鳴早看天’的小客店裡嗎?」亞男道:「爸爸既是對原則同意了,其餘的事好辦。」區老先生笑道:「孩子話,其餘的無非是錢,錢的事還容易辦嗎?孩子話!」亞男低頭想了一想,也就笑了。他們商量了一陣子,也沒有得到結果。晚上亞雄回小客店裡來,也同意了。

到了次日,是個霧雨天,在重慶,這種日子,最苦悶而又悽慘。天像烏罩子似的,罩到屋頂上,地面是滿街稀泥,汽車在馬路上滾得泥漿紛飛。雨是有一陣子沒一陣子的下著,街上走路的人,全打著雨傘,雨傘像耍的龍燈,沿了人家屋簷走。區老先生有個家的時候,下雨天,看看書,或者打打棋譜,總也可以消磨過去。在這小客店裡一點沒有辦法,起床之後,洗完了臉,立刻坐到樓下茶館裡去。他桌面上擺著一蓋碗沱茶,一份報紙,一支旱菸袋,他環抱著兩隻手,伏在桌子上,只看那屋簷外的稀疏雨絲。早上作小生意的人,已經把早茶喝過去了,吃午茶的人,還沒有來,所以早上十點鐘左邊,茶館是最冷靜的時候。這店堂裡除區莊正坐著看雨,只有那個唯一的么師,坐在靠裡的一副座頭上打瞌睡。

約莫寂寞了半小時,有個穿青粗呢制服的人,脫下身上半舊的綠色雨衣,搭在手臂上,站在屋簷下東張西望,最後點了兩下頭,似乎表示他已經找對了這地方了,予是走進來就在最前的一副座頭上坐下。那么師始終在打瞌睡,沒有理會到有客光顧。那人連叫了兩聲泡茶來,他才猛可的抬起頭,將手揉著眼睛。區老先生道:「這位先生連叫了你幾聲了,泡茶吧!」那人見老先生很客氣的稱呼,笑著點了點頭。么師泡著茶送了過去,他也是寂寞孤獨的坐著。這時亞男由樓上送了一本書來,因道:「爸爸,你也悶的慌吧?有一本英文雜誌,是香港新運來的,倒還新鮮,你解解悶吧。」老先生道:「望望街景,也就把時間混過去了,天下雨,不好出門,又沒個地方作飯,這頓飯怎麼辦呢?」亞男道:「那倒容易解決,母親說給你下碗麵,其餘的人大家吃頓燒餅就是。有熱茶,連茶也可以免了。」老先生道:「要吃燒餅,就大家都吃燒餅吧,為什麼我要例外呢?接連吃了蘭天面,我也膩了。」亞男笑著,站了一會自上樓去了。老先生拿起那份英文雜誌,就靜靜的看著。約莫是半小時,在他桌子上,有人送來舊報紙託著的四個熱燒餅,另外是兩個小麵包,老先生放下手上的雜誌,見亞男站在身邊,正在口袋裡掏出一包花生米向桌上放。他見她提著一個小布包袱,裡面全是燒餅,因道:「為什麼多給我添兩個麵包?帶給你母親去吃吧,我有四個燒餅和這些花生米,就夠了。你們也有花生米?」亞男道。「我們有辣榨菜,麵包你吃吧。」老先生不允,一定塞到她手上,結果她拿了一枚走了。

那個吃茶的人,獨自坐著,也是無聊,閒看區氏父女行為消遣。見這老先生能看英文雜誌,卻住在這雞鳴早看天的小店裡。再看父女兩人,又十分客氣,這倒是很有教育程度的人家。這樣,他們為什麼流落到這樣子?正注意著,有人叫句「大哥等久了」,只見來了一位披著紅色舊雨衣的女子,站在屋簷底下。但是她不奔向那男子,轉過身來向區老先生鞠著躬,叫了聲老伯。老先生對她的圓圓的臉,一雙大眼睛,印象很深,這是亞男的同學好友沈自強小姐,便站著道:「這樣惡劣的天氣,沈小姐還出來。」她道:「特意來拜訪的。老伯,我給你介紹介紹,這是家兄沈自安。」那個男子聽他妹妹說起過亞男,已知道這是區莊正了,便過來打招乎。老先生握著他的手笑道:「要知是沈小姐的令兄,早請過來談談了,也免得老兄枯坐這樣久。」

於是大家同在一副座頭上坐下。么師泡上茶來,老先生就請他上樓通知一聲,區小姐的客來了。沈自強笑道:「我應當去看伯母。」老先生笑道:「沈小姐你大概上過樓的了,我們自己家裡人住在樓上,都嫌窄,所以我不得已,終日在這裡坐茶館,你若是去了,那是讓我們增加一分困難。」沈自安笑道:「小客店,我也住過的,區老伯這倒是實話。」沈自強道。「老伯,你們住在這裡,不是辦法,我們南岸的住房還可以騰出兩間屋子來,府上先搬過去,一面再找房子,好不好?我今天就是為這事來的。你只看我約家兄在這茶館子裡等著,就是真意。」區老先生道:「房子我們有了,也是亞男同學讓的。據說,住家的條件都很夠,賣不相瞞,我們就是籌不出搬家費來。」沈自強望著桌上的燒餅,還只咬去半個,便道:「我知道這是老伯午飯,不必客氣,你請吧。真對不住,你是一位老教育家,替國家教了多少人才,而現在讓你老人家無地方可住,而且無飯可吃。」沈自安看看老先生這清癯的面孔,和桌上那枯燥的燒餅,心裡未免一動,憑人家那樣好的學問,又是那樣好的道德,日子卻是這樣過著,心裡默然,倒也說不出話來。

這時亞男由樓上下來了,向前握著沈自強的手道:「自強,你太熱心了。這樣壞的天氣,你還是跑來了!」她道:

「那是什麼話!天氣惡劣,不作事,也不吃飯嗎?」她說到最後一句,立刻要收回去,已來不及,很後悔,立刻又接著道:「我聽到老伯說,你們有了房子了。」亞男苦笑了一笑,點點頭道:「房子是有了,可是……」說著又搖搖頭。

沈自強道:「亞男,我給你介紹,這是家兄,自安。」彼此見過禮。沈自安向外面一指道:「我們到外面桌子上去談談,讓老伯吃過點心。」於是也不待區老先生謙遜,他們竟自遷移到另一副座頭上去了。老先生很瞭解這些青年們是什麼用意,肚子餓了,也不能和人家客氣,讓么師向茶碗裡兌過開水,就著熱茶,把燒餅麵包吃過。見他三人還是談得很起勁,也不去打攪,自拿起英文雜誌來看。

三十分鐘後,亞男悄悄走過來,捱了桌子坐下,低聲道:「爸爸,那位沈先生願意幫我們一個忙,借五百元讓我們搬家。」區老先生放下書本,將手按著望了望客人,因道:

「那不妥,我和人家才初次見面呀!而況我們收入毫無把握,把什麼還人家呢?」亞男道:「我早知道爸爸有這番意思了,他說我們什麼時候有錢,什麼時候歸還,而且……」她不曾交待完,沈自強小姐已經走過來,她手上握著一個手絹包,塞在亞男手上,笑道:「不許說客氣話!」老先生立刻站起來,拱拱手道:「沈先生,沈小姐,這,這,這,不可以。」那沈自安穿起雨衣,說聲「再會」,已走上了街。

沈小姐卻是夾著雨衣就向外面走。老先生追封屋簷下,他們已經走遠了。老先生回到座位上,搖搖頭道:「這不好,這不好,萍水相逢,怎好讓人家幫這麼一個大忙!」亞男拿著那個手絹包顛了幾顛,皺著眉道:「論他熱心,不妨接受,說起他的職業,我們就不忍收下。」老先生道:「他有什麼工作?」亞男道:「他是給一個二等要人開汽車的。是你老人家常說的話,愧煞士大夫階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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