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種疏散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老太爺還不曾對她這話加以答覆,半空裡嗚嗚的發出警報器的悲號聲。他們家到防空洞還有相當的一截路,老太爺便搶著收拾了屋子裡的零碎,將各房門鎖了,率領著在家中的人向防空洞跑去。老太太一手提著一隻小旅行袋,一手提著一隻舊熱水瓶,顫巍巍的在老太爺後面跟了,因道:

「我們亞男滿街跑著,也不知道這時到了哪裡?找得著洞子沒有?」老太爺道:「她會比我們機警,你不用掛念。」老太太道:「亞雄若是回到機關裡,自不成問題,若在江北沒回來呢,他可向來不愛躲洞子。亞傑該開著車子走了吧?亞英這孩子在鄉下,我倒不掛念他了。」老太爺固然煩厭著她這一番羅蘇,可是也無法勸阻她不說。這裡雖是極偏僻的幾條小路,一望路上的人,成串的走著,奔向防空洞所在地。

這種情形可以預想到防空洞內的擁擠。老太爺怕所帶的老小沒有安頓之處,益發不敢停留,好容易才到了洞口。

早上下著雲一般的霧,空氣中的水份重了,都沉到了地面。這時,天空反而碧淨無雲。深秋的太陽,照得十分明亮。由亮處向暗處走來,洞裡雖掛了兩盞昏昏的菜油燈,卻是烏黑一片。老太爺慢慢探著步子,在人叢中擠著,走到洞子深處,手扶了洞壁,慢慢的坐在矮板凳上,家中老小,也貼著他坐下。

這時,人進洞的聲浪,已突然停止,耳根立刻沉寂下來,但聽到人語喁喁的,說敵機臨空了,敵機臨空了。區老太爺的兩肘,撐住了彎著的膝蓋,手掌托住了自己的下巴頦,雖然是在黑洞中,也緊緊的閉上了雙眼。猛然間一陣大風,由洞口擁入,菜油燈撲滅,洞外轟轟的響聲和洞裡的驚呼聲,也隨著轟然一陣,人浪向裡一倒。區老太爺是相當鎮定的,雖然腳上被人踩了兩腳,身上被人壓著,他並不移動一點。洞裡本來就沒有什麼聲息,這時更格外沉寂。老太爺可以將並坐一個男子短促的呼吸聲,聽得清清楚楚。這樣有十來分鐘,外面上下的轟擊聲一齊都沒有了。覺得洞口上有個人說附近中彈了,於是洞里人聲突起,人影亂動,又有著一陣小小的騷擾。有人輕輕喝著不許吵,似乎是軍警在發號施令。

但到了這時,緊張的空氣便鬆懈多了。黑暗中聽到區老太太低聲問道:「不是我們家吧?」老太爺道:「這個時候問也無用,大可不管。」區老太太雖依著他的話,沒有再去理會,可是嘴裡頭倒接連著唸了幾聲佛。洞裡慢慢的有了說話聲,這緊張空氣越發鬆懈了。靜靜的坐著,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候,洞內外又是轟然一聲,但聽到有人大聲喊著解除了,立刻有幾處手電筒發著光芒,照見了大奶奶抱了小孩子縮做一團,坐在矮板凳上。老太爺道:「現在解除了,更不用忙,可以慢慢走著回家,這一刻工夫也不會有人搶了我們家。」於是他們等洞里人走空了,洞口放出一線白光來時,方才陸續的隨在人後面出來。到了洞口,全家人不由得同時「呵喲」一聲,原來張眼一望,便看到自己家的房屋所在地,青煙夾著塵霧,騰躍起來,遮了半邊天,一排有七八幢房子,全倒塌了。遠遠看到若干堵牆,禿立在空中,木料的屋架,七手八腳似的在煙塵裡堆著。至於自己所住的那幢房屋,大致是在這排倒塌房屋的中間,情形如何,已是看不出來了。區老太太對著這一叢煙焰,戰戰兢兢,只是自言自語的道:「怎辦,怎辦!」大奶奶抱著孩子,一言不發,搶著直奔家門。老太爺也不說什麼,隨著老太太后面走。

到了家門口時,見那條路上紛紛的擁擠了人,救護隊拿了皮條向菸頭上注著水。軍警布了崗,彈壓著秩序。被難的老百姓,在倒塌的屋子裡搶運東西,地面橫倒的樑柱和零散的電線,糾纏成一團,攔住了去路。而且橡皮管子裡的水又撒了遍地,像下過大雨,真是寸步難行。區家住的屋子,雖未直接中彈,屋頂上的瓦,卻一片也沒有,只有屋架子了。而且坍了兩堵牆,斜了一隻屋角,樓是整個完了。上面的木器傢俱和樑柱樓板,都壓到樓下來。在外面,已把屋子裡看得清清楚楚,裡面全是斷磚殘瓦,木頭竹屑,哪裡還看得到家裡的動用傢俱?大奶奶已由人叢中轉身回來,迎著二老頓腳道:「怎麼辦?怎麼辦?全完了!」老太爺搖了兩搖頭,淡笑道:「這有什麼法子?完了也好,千乾淨淨,只剩了這條身子,也好另作打算。」說著話,大家走近了倒塌完了的大門前。大奶奶把小孩子放在老太太身邊,便在磚瓦堆上爬著鑽進木板樑柱夾雜的縫裡去。老太爺雖然在後面竭力招手的叫喊著,她絕對不理會。

就在這時,亞雄滿頭是汗,跑到面前來,先看到二老帶了孩子站在路邊,臉上還沒有什麼慘相,才喘著氣道:「您二位老人家受驚了!婉貞呢?」老太爺道:「她到屋子裡搶東西去了,我很怕屋子倒下來壓著她,可是又攔她不住。」亞雄道:「只要老小安全,東西損失了也沒有什麼了不得。」說著,他也站到破大門邊竭力喊著婉貞。於是大奶奶滾了滿身的灰塵,左手提了一隻搪瓷盆,右手脅下夾了一條被,在地面上拖了出來。亞雄跳上前去將她接著,因道:「東西要是毀了呢,也就毀了,若是不毀,明日慢慢掏取也還不遲。」大奶奶道:「被條和箱子、洗臉盆,非拿出來不可呀!今天晚上怎麼過呢?」亞雄舉起手來將頭髮亂搔一頓,嘆口氣道:「就是這樣不巧,我們正短著人手的日子,就正需要著人力。」大奶奶道:「今天晚上,我們還不知道在何處安身,這些磚瓦堆裡的東西,若不趁天色還早掏了出來,明天就難免更有損失了。」亞雄聽了這話,也就透著沒有了主張,站在倒塌了的短牆腳下,向內外兩面看著。

這時,老遠的發生了一片尖銳的喧譁聲音,正是西門德夫婦坐了兩乘轎子,由人頭上擁了回來。他們在破屋門前下了轎,西門德將手裡的手杖,重重在地面上頓了一下,罵道:「混蛋的日本!」西門太太卻對了破屋指手劃腳的罵道:「我們這房子礙著日本鬼子什麼事?毀得這樣慘!喂!老德,我們的東西一點都沒有了。怎辦?」西門德道:

「那有什麼了不得?只要留著這口氣,我們再來!」說時,他們家的劉嫂由人叢裡跑了前來,迎著西門夫婦兩手亂搖道:「朗格做嗎?傢俬炸得精光,龜兒!死日本鬼子!狗……」西門德搖搖手皺著眉道:「現在不是罵大街的事,我們想法子僱幾個工人來,在磚瓦堆裡先清清東西。」他回頭看到區家人,慘笑道:「老太爺,我們成了患難之交了。你可想到善後之策?」區老太爺迎近了他一步,拱拱手道:

「博士沒有受驚嗎?」西門德道:「還好,我找了一所好洞躲的。洞在十丈懸崖之下,裡面還有電燈茶水。我們只要生命安全,就可繼續奮鬥,身外之物,絲毫不足介意。」區老太爺道:「只有如此想,才好籌善後之策,不然,我們把身體急壞了,也等於炸死,豈不是雙重的損失!」西門德太太道:「善後又怎麼善呢?午飯不知道在哪裡吃,晚上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去找安身。身外之物不足介意?哼!你有多少錢制新的?」說著,她板了臉望著西門博士,分明是討厭他誇下海口。西門德皺著眉發了苦笑道:「遇到了轟炸,我們只……」他沒有把話繼續的說下去,因為他在說話時,太太的臉色已是紅中變紫,實在很氣了。

西門德突然點了點頭,好像是解釋的樣子,說道:「是的,是的,現在第一件大事,是搶救這破屋子裡的東西,我去找幾個人來。」說完,抽身走開了。

亞雄抬頭看了看天色,這時太陽偏西,雲霧又在慢慢騰起,因向老太爺道:「這個樣子,我們也須冒險把東西搶出來。」老太爺道:「那一百多塊錢我還放在身上,就憑了這筆款子,我們可以找幾個抬滑竿的人來專做這件事。」亞雄還沒有答覆,只見亞男跑了前來,後面倒跟了一群青年女子同跑著。她一直跑到面前,看到全家人都在這裡,就站在她母親面前,一手抓了母親的衣袖,一手理頭上披散下來的短髮,喘著氣道:「還好,還好!大家都在這裡。」她說著話,回頭望了她同來的幾位女伴。老太太看時,這裡面有穿短裝的,也有穿長衣的,年紀都在二十歲上下,少不了都是和亞男性情相同、行為彷彿的人。當那些人紛紛說著安慰之詞的時候,老太太卻也不肯作那徒然懊喪的話,因道:「我們逃難入川,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炸了就炸了吧。只要人還在,就是好的。」亞男道:「解除了警報,我還沒有知道我們家被炸呢,我準備要去開會。是這位沈小姐得了訊息,知道我們家附近被炸了才跑回來看的。」亞雄在旁不免淡淡的看了妹妹一眼。亞男對全家人看看,情形十分狼狽,也就沒有敢作聲。

這時,她同來的一位女伴,穿著草綠色的中山服,壯黑的皮膚,頗帶幾分精神,她看見亞雄的態度,知道他是不滿意妹妹,便向亞男道:「區小姐,你有什麼事要我們幫忙?我看到大家都在搬東西出來,我們也去搬出一些東西來吧!都是些什麼東西?你引著我們去拿!」說著,她向同來的幾位女伴道:「你們都來!」區老太爺認得她是沈小姐,便向她拱拱手道:「不敢當!不敢當!」那沈小姐搖著頭,連說「不要緊」,已由破牆上跳了進去,其餘幾位小姐,也都跟著去了。邊樣一來,亞雄夫婦就不好意思站著,也只得跳進破屋子裡去搬取東西。

那西門博士卻已帶領幾個力夫來,自己拿了一隻手杖,站在牆頭上,向屋子裡指指點點。等到搬出一部分東西來的時候,便有好幾撥朋友前來向西門德慰問。這些來慰問的朋友,有穿中山服的,有穿西服的,有穿長衣的,雖然所穿的不同,對西門德都相當客氣。他也沒有怎樣減折了他博士的架子。只是和人握手,說兩句「還好還好。」最後,來了一位穿漂亮西裝的瘦子,頭上斜戴絲絨帽,身上套了細呢夾大衣,一乘轎子直抬到災區中心,方才放下。西門德一見,揚起了手杖,迎上前去,笑著點頭道:「不敢當!不敢當!錢先生也來了。」那錢先生點頭道:「我還沒有知道博士受災了:我是聽到說這裡附近受了炸,特意跑來看看,不料就是府上。怎麼樣?損夫不大吧?」西門德嘆氣道:「完了,完了!半生的心血,一齊完了!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了!」

這時,雖然他所僱的那幾位力夫正在廢土堆裡向外搬著東西,但他並不去理會,卻回過頭來向太太道:「玉貞,我給你介紹介紹,這就是我和你說的那位錢尚富經理,重慶市上的新商業聞人。」西門太太聽說,便向來人深深的一鞠躬。錢先生回禮道:「西門太太受驚了!」她說:「這倒無所謂,我們由前方到後方,這種經驗多了,只是這樣一來,眼前連個安身的地方沒有了,這可有點急人。」

錢經理迴轉頭來向西門德道:「暫住是不成問題,我們旅館裡長月開有兩間房間,博士委屈一下子,在那裡擠兩天。至於遷居的話,我想若不一定住在城裡,那還有法子可想。」西門德道:「有了這個教訓,家眷當然要疏散下鄉去。一西門太太道:下鄉去?那太偏僻了的地方,我可不去!」西門德笑道:「既然疏散,當然是越偏僻越好。」錢尚富笑道:「若是西門太太不嫌過江麻煩的話,我倒有個適宜地方。南岸一個外國使館後面,有幢洋樓,是一部分銀行界人租下的,除了傢俱齊備,有電燈電話之外,而且還打有很好的防空洞。」西門太太笑道:那太好了,就請錢先生替我們想想法子。力錢尚富道:「西門太太若是願去的話,那屋子的幾位主人翁,我們差不多是天天見面,都很容易介紹,我們也正有許多事要向西門先生請教,若是能住到一處,那就好極了。」西門太太道:「錢先生也是住在南岸嗎?」錢尚富臉上似乎添了一番紅暈,躊躇了一會兒,笑道:「我有一部分家眷住在那裡。」西門德道:「有這樣好的所在,那就好極了,不過現在還談不到此。旅館裡那房間能轉讓給我們,卻就是救苦救難,雖然每天多花幾十塊錢,那也說不得了。」錢尚富笑道:「用不著轉讓,去住就是了。我們是整月付錢的,寫一張支票交給旅館帳房,連小帳都包括在內,若是讓給你們名下住兩天,你們少不得付出百餘元,而我們所省有限,又要從新記起日子來,實在也透著麻煩。」西門德道:「那我就謝謝了!」錢尚富伸手拍了西門德幾下肩膀,笑道:「唉!我們自己人嘛,怎麼說這種話?大概還沒有吃午飯吧?到河南館子去吃瓦塊魚去!拿四兩茅臺給博士壓驚。」西門德笑道:「吃瓦塊魚,那該是什麼價錢?現在是好幾十元吧!」錢尚富又拍著他的肩膀道:「沒關係,沒關係!我先去等著了。」說著才掀了帽子向西門夫婦點了個頭,又說聲「不可失信」,徑自坐上原來的轎子走了。

西門太太道:「一切東西都沒有清理出來,我們哪有工夫去吃館子?」西門德道:「他們是實心實意來和我們壓驚,若是不去的話,卻大大的辜負了人家的盛意。」西門太太道:「吃河南館子很貴吧?一頓吃一千塊錢也很平常,那又何必?」西門德道:「吃早點的時候,我們會到的那個常先生,不是對我們說了嗎?他這一批五金,趕上了重慶大興土木,又嫌了二百多萬,一千塊錢一頓,一個月也只吃得了他九萬,你說算得了什麼?我不能不去,你在這裡看守一會,我去一趟。」西門太太把臉色沉下來,向了他道:「我在這露天聞硫磺味,給你看守東西,你卻要去喝茅臺酒,吃瓦塊魚?」西門德陪笑道:「我聽你的口氣不願意去,所以這樣說;你既願意去,那就很好,我們一塊兒去就是了。」西門太太道:「那麼,我們的東西誰來看守著呢?」西門德道:

「這不成問題,劉嫂在這裡呢!區府上全家人都在這裡,託老太爺給我們照應照應就是了。好在幾口箱子都搬出來了,不過是些零碎,可以明天慢慢清理。吃完了飯,你徑直向旅館去,我回來搬執行李,你看好不好。」西門太太道:「與其那樣,我們不如先把箱子送到旅館裡去,回頭再去吃飯,豈不省得你跑上一趟?」西門德站著躊躇了一下,便走到區老太爺面前,抱著拳頭拱了兩拱,笑道:「老先生,一點小事只好託重你了,我想先把箱子搬到旅館裡去。至於破屋子裡那些零碎東西,今天只好由它,明天慢慢的來搬。我想今天晚上,府上一定有人在這裡看守,附帶的就請代我照應一點。」區老太爺道:「大概我們全家都不會離開的,博士只管放心去吧。」西門德又道了兩聲「勞駕」,便跟在太太后面坐轎子走了。

區家全家人在那群小姐們鼓勵之下,已在那磚瓦竹木堆裡,將衣箱鋪蓋等沒有壓碎的東西,陸續的搬出來,堆在空地上。老太爺的旱菸袋所幸還保留在手裡。他坐在一隻破舊皮箱上,口角里銜了菸袋嘴子,似吸不吸的,只望了地面上那些零碎出神。亞雄還在那裡整理東西,把被條上的泥點撣掉。老太爺道:「暫時不必忙著這個,趁天色看得見,陸續到裡面去尋些東西出來為妙。萬一晚上下了雨,這屋架子有全部坍下來的可能,便是東西還挖掘得出,你想水和泥一染,任何東西也沒有了。」亞雄拍著兩手的灰,又對天色看了一看,點頭道:「您這話是對的,這房子已經被震得體無完膚了,一遇到了雨,決計會變成泥團。」區老太太在旁插嘴道:「既是這樣說,那是千萬不能放在這破屋子裡過夜的,我們搶著搬出來一些是一些。」亞雄拍著兩隻灰塵的手,望了那破屋子出上一回神,因道:「那也好,反正我總可以請兩天假,拚著出一天苦力,休息幾天就是。」他接著又鑽進破屋去搬。亞男更不會退讓了,她和那幾個女朋友也在繼續搬東西。

可是霧季加著天陰,日子越發的短。這裡電線斷了,又沒有一盞街燈,只是五點多鐘,已黑得看不見走路。左右鄰居,有的亮著燈籠掛在樹上,有的亮著瓦質的油壺燈,系在長鐵柄上,插在土牆縫裡,有的將蘿蔔作墩子,插上一枝土蠟燭,放在地面,都紛紛搶著整理東西。離這裡不遠,便是幾百級坡子,爬到大街上去的。黑暗中,看不到坡與懸巖,但見若干點火光,在暗空裡上下搖動,可想附近鄰居們也正在搬東西走。

亞雄只管把動用傢俱陸繼向破屋子外搬出,卻未曾想到晚上搬東西走動的一層困難。這時,亞男的那些女友都走了,她見全家人一晚都不曾吃飯,便將破屋子裡掏出來的白鐵壺,在小茶館裡買了一壺開水來,另外又將舊報紙包了二三十個冷燒餅帶回,一齊放到搶搬出來的一把木椅上。然後提了一隻白紙圓燈籠,向自己家人團坐的所在,都照了一照,見大家分坐在鋪蓋卷或箱子上,因道:「現在什麼東西也不能搬出來了,媽和爸爸,先吃一點燒餅,就去住小客店吧。這裡的東西,只好由我和大哥看守著。天色漆黑,就是多出錢也找不到搬夫了。」亞雄在籃子裡摸出一隻缺口飯碗來,篩了開水,站著喝,因道:「你一個姑娘家,怎好在露天裡過夜?你們都去住小客店吧,有我一個人在這裡看守著就夠了。」大奶奶在黑暗裡道:「那也只好這樣。不過我勸你把那件破灰布棉衣穿上,穿寒酸點,也沒有什麼人看見。」亞雄道:「這個我知道,你也吃兩個燒餅,晚上孩子沒奶吃,也要吵的不得了。」說著,把那破飯碗遞給大奶奶。於是亞男提著那隻燈籠在手上,照著大家悄悄的吃燒餅,喝開水。

這在這時,有人叫道:「不好了,下雨了。」那雨點聲,隨了這吆喝,的篤的篤打得地面直響。在這災區的鄰居,正還不少,立刻大人咒罵聲,小孩啼哭聲,東西移動聲,鬧成一片。老太爺在黑暗裡沒有主意,百忙裡摸了一條被單,從頭上向下披著,因跺腳道:「這怎麼辦!這怎麼辦!」亞雄道:「據我看來,你兩位老人家,還是帶著小孩子先走,趁石頭坡子還沒有泥漿,趕快上坡。不然雨下大了,坡子上有幾處滑極了,這黑夜裡爬不上去。」老太爺道:

「我們走了,你怎樣呢?」亞雄道:「我有辦法,至少我也可以打一把雨傘,在雨裡站一夜。亞男,快點,快點,雨下大了,快引他們走吧!」亞男道:「大家跟我走吧!」老太太道:

「我們走了,讓亞雄一個人在這裡淋雨嗎?」亞雄見那燈光閃照著雨絲,是一條條的黑影,像竹簾子般罩在人身上,便跺著腳道:「大家為什麼還不走?再不走,就真要爬都爬不上坡了!」正在這時,大奶奶抱著的那個孩子,被雨淋的哇一聲哭了起來。老太爺雖然疼愛兒子,卻知道小孫子更不能淋雨,便道:「好,好!我先送著你們走,回頭再來。」於是接過亞男手上的燈籠,就向上坡的路上走。亞男一隻手提了日小箱子,一隻手挽住了母親的左臂,緊跟了這燈籠。

百忙中誰也沒想到這燈籠是紙做的,大雨裡淋著,把紙溼透了,益發的不經事。老太爺又忙著要早些達到目的地,步子走得沉著些,燈籠晃盪了兩下,突然熄了。大家只「哦喲」了一聲,眼前猛可的烏黑起來。這個坡子兩面,全是空地,沒有人家的燈光,街燈又遙遠地在半天裡的坡上,看去好像是星點。這裡黑得伸出手去,幾乎看不清五指。

在這步步上坡的地方,根本就不能不看著走,雨水在坡上一衝,石級上已浮起一層泥漿。大家穿的是薄皮底便鞋,但聽到腳下踐踏了唧唧喳喳的響,隨時可能跌倒,誰又沒有打雨傘,戴雨帽,雨絲儘管在身上注射著,雨點打在臉上,陣陣冰涼,水由頸脖子上淋到胸前去,卻也不容停留。老太太既害怕,心裡又焦急,更吃不了這樣的苦,一陣心酸,眼淚便紛紛滾下來。在這黑暗中,自然誰也看不見誰。這裡是三分之一的坡路中間,抬頭看看坡上,燈光相距甚遠,大家在雨絲下淋著,一寸路走不得,也沒有人理會老太太在哭。

正在萬分無奈中,坡下有兩叢燈火擁上來,也是逃難的鄰居,肩上扛了鋪蓋卷,手裡打著燈籠,挨身過去。區家一家人如在大海中遇到了寶筏,哪肯放過,立刻跟了燈火走。其中有個人說:「天也和敵人一樣殘暴,把我們災民都變成魚了!」這句話倒引起老太爺另一種感想:同一疏散,這個時候西門博士卻在河南館子裡吃瓦塊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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