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軍去遠了,那大奶奶才笑道:「一句區老師,叫去了我們一天的小菜錢。」亞男道:這也沒得抱怨的,我們就歇一天不吃小菜,吃一天白飯,也沒關係。前方將士打起猛烈的仗來,還不是幾日幾夜下不了火線,豈但是吃不到白飯?「大奶奶笑道:我不過自說一聲,並不抱怨。我們大小姐真是熱心,可是人世上就是這樣平均支配,給了你一顆熱心,就不給你一個銅板。那給了幾千萬家產的人,就不在他心上放出一點熱氣。」亞男笑道:「這真是文窮而後工,嫂嫂也會說幽默話了。」大奶奶笑道:「我知道這件事,老太太就十分不高興,可是一說出來,全家都要把國家大題目壓著她,她就受不了。」區老太太向他們笑道:「你們都愛國,只有老太太是涼血動物。」
正說著,西門太太下樓來了,撅著嘴道:「這些小孩子瞎胡鬧,隨便打發他們走了就是了。國家用錢,要都等著他們這些小孩子出來設法,那還了得!老太爺,這東西送你下酒。」她手上端了一隻磁碟子,放在茶几上。老太爺看時,裡面是醃板鴨與滷雞,另外還有一條燻鯽魚。老太爺「呵喲」了一聲,站起來道:「留著博士吃吧!這一盤子菜,還了得!比起我們全家一天小菜所用還要多得多吧?」西門太太笑道:「管它呢,花吧,有錢留在手上,也不能在這流亡的時候蓋座高樓大廈。」老太爺笑道:「菜是很好,不瞞你說,我還得花一元錢……」正說著,西門德一手拿了茅臺酒的瓦瓶子,一手拿了玻璃杯子,下樓來了,笑道:「老太爺,真茅臺,喝一杯,喝一杯。」說著,向杯子裡倒滿一杯送到茶几上來。區老太爺本來在心裡想著,無端的喝好酒吃好菜,生活程度這樣貴,未免……他只想到這裡,而玻璃杯子送來的茅臺酒,已有一種強烈的香味,噴放出來,這也只好接著杯,索性送到鼻尖聞了一聞,笑道:「果然,是上好的茅臺,現在是什麼價錢了?」西門德道:「棍子不怕貴,只要口味對。喝!不要問價錢!我上樓喝去了。」說著,他拿了酒瓶子走去。西門太太笑道:「你看他,我說是上街去買點東西,他就嫌花錢。如今把東西買回來了,他也要吃要喝了。只要可以買得到,哪個又不願去買呢?」她說話時,兩個手指頭,夾了個滷鴨翅膀,送到口裡去咀嚼。又向老太爺道:「酒還多著呢,喝完了,再上樓來倒。」說著,笑著去了。
亞男等她上樓去了以後,才瞪了一眼,低聲道:「他們這一頓吃,若是幫助那童子軍一把,這數目就大有可觀了!」區老太爺笑道:「你倒沒有忘記募捐徵款這一類得意的傑作。你既領了那一疊子捐冊來了,就該慢慢的去跑路了。」老太太看到有酒有菜,已經取了一雙筷子,放在桌上,迴轉頭來向老太爺笑道:「可以坐下來舒服一下子了。他們公事也好,私事也好,你暫時……」亞英站在一邊發呆得久了。
這時將兩隻手在衣襟上磨擦,望著老太爺道:「我有一句話想了好久,不好意思說出來,可是我終於要說出來了。那二百元法幣,我倒想向你老人家募捐若干,再出門去想點辦法。可是老三省下來作家用的錢,我又不好意思……」老太爺正端玻璃杯子喝著一口茅臺酒,他便放下了杯子,伸手在衣袋裡摸出那疊鈔票,分了兩張交給他道:「你儘管拿去用吧。不下食,也釣不到魚。」亞英接著錢,見亞男望著他,便笑道:「是十元,不是二十元。」說著將鈔票一揚。亞男紅了臉道:「二哥,不是過於多心麼?我也並沒有說什麼,而況我雖沒有拿三哥的錢用,三哥拿回來的米,我吃了,三哥的錢買小菜,我又吃了,我又怎敢笑二哥用了他的錢呢?亞英道:好了,我一定……」他在「一定」之下,也沒加著什麼斷語,揣起那十元鈔票徑自走了。亞男見把哥哥氣走了,也沒有說什麼,到屋子裡去梳梳頭髮,帶了捐薄出去募捐。
區老太爺倒是「萬事不如杯在手」,很自在的端了杯子抿酒。他這大半杯茅臺,快要乾了。卻見西門德拿了酒瓶子,笑嘻嘻的走下樓,舉起瓶子道:「老太爺,再來一點,不用發愁,天下也決不會餓死多少人。你們亞英的事,交給我了。我在三天之內,一定替他找一個相當的職業。」說著,撈過他那隻玻璃杯,便要向裡面注酒。老太爺道:「我不喝了,今天晚上,我還要寫兩封家信給我老弟。」西門德道:「寫兩封家信,也是平常的事,值得老太爺連酒都不敢喝。」老太爺道:「現在我們寫家信,不同往常了,連家中院子裡長的幾棵樹,最近盛茂不盛茂,我們都愛問上一問。同時,在這邊的生活情形,也都詳詳細細的寫著。老弟兄多年不見面,我們只好借了紙筆來談家常了。」西門德笑道:「原來如此,我想這一類家書,必定很可流露些性情中語的。」區老太爺搖搖頭道:「那倒不然。我不打自招,我們常在信上撒著謊,除了說大家平安之外,還要說一套生活安定,兒輩都有相當職業的話。因為不如此,徒讓家中人為我們掛念,事實上又絲毫無補,倒不如不把在這裡受罪的情形告訴他們為妙。」西門德笑道:「你又為孩子們的職業擔憂了。我不是說了給亞英介紹一個職業嗎?晚上他回來了,你讓他到樓上來和我談談。你家再有一個人掙到二三百元,就可以敷衍了。」他說著話,把那玻璃杯子又斟上了大半杯酒,放到茶几上,扭轉身要上樓去。
區老太爺忙道:「若是靠拿死薪水過日子,‘敷衍’這兩個字,那是談不上的。我們總是這樣,上半個月列的預算表,到了下半個月就要全盤推翻。我是反正在家裡閒著的,把家事想著想著,就不覺得拿起紙筆列起預算表來。可是這總是白費精力,物價差不多天天在漲,從何處去預算起?」西門德笑道:「我家向來不作預算,連決算也從來不辦,每月到底用了多少錢,只有從這月收入多少錢都花光了一層上去推算出來。可是我們也沒有餓死,這好在我有一位……」這時西門太太由樓上正走下來,他只好將話停止了。
西門太太道:「老太爺,你們家三先生明天就要到昆明去嗎?」老太爺道:「大概是明後天走吧。現在是吃飯要緊,我也不反對他改行了。」西門太太笑道:「他真走,我倒有點事託他,我想託他在仰光和我買兩件衣料,買兩三磅毛繩,順便也可以帶點化妝品。」西門德哈哈笑了一聲道:
「人家是運貨,可不是販貨,哪有許多錢和你墊上!」西門太太道:「不用他墊啦,我這裡先付幾百塊錢就是了。」西門德站在一邊,只管用眼睛向太太望著,意思是想阻止她向下說,可是她已經說出來了,也無從隱瞞,只好向區老太爺笑道:「女人永久是女人,無論在什麼環境之下,也忘不了她的衣料和化妝品。若是亞傑不感到什麼困難的話,就請他給我們帶一點來吧。我們雖沒有多餘的錢,太太一定要辦的話,我便借債也要完成這個責任。」區老太爺道:「大概買些化妝品的錢他墊得出,用不著先付款。」西門太太撩起長旗袍,露出裹腿的長統絲襪,伸手在襪統子裡一抽,便抽出一小疊百元額鈔票,先數了三張,交給老太爺道:「先存一部分在你這兒吧。你們三先生不帶走,留在家裡作家用也好。」西門德苦笑道:「看我太太這種手筆,襪統一抽,就是好幾百元,好像我們有多大的家產似的。其實我全家的家產,大概是都在太太襪統子裡。真有的人,可是就不這樣乾的。」西門太太算是懂得這意思了,笑道:「我們的家產,可不就是全在襪統子裡嗎?老太爺,你不知道,現在女人的衣服沒有小襟,安不上口袋,有幾個錢只好放在襪統裡了。不知道的,倒以為我們有了用不完的錢呢!」老太爺自知他夫婦兩人這般說話的用意,只是向他們微笑著,並沒有接著向下說,至於願否帶東西回來,這是亞傑的事,等他回來再定妥,便收了那錢道:「我先暖一暖腰吧,化妝品不成問題,也許衣料不大好帶呢!」西門太太道:「無論如何,毛繩是非託三先生和我帶兩磅不可的。若是三先生明天一早就走的話,也許我們碰不著頭,就請老太爺多多轉託他了。」她一路叮囑著,和西門德同回上樓去。老太爺少不得又有些新感慨,好在杯子裡還有茅臺酒,且坐下來慢慢呷著酒,想著心事。
這時,天色已大黑了,在偏僻的街道上,四周多是田園,很帶些鄉村意味,已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市聲。區家小夥子們出去了,亞雄在裡面屋子趕著寫那幾封代筆信,好去過江交卷。老太爺在堂屋裡品酒,屋裡也沒有什麼聲息,除了聽到樓上博士夫婦笑嘻嘻的低聲談話而外,卻聽哄咚哄咚遙遠地有一種築地聲送了來。後來這聲音,越來越近,連屋宇都彷彿有些震撼。老太爺手扶了酒杯,偏頭聽了一陣,自言自語的道:「什麼?這晚上還有人大興土木!」亞雄放了筆,也由屋子裡跑出來,向四周張望著,自言自語的道:
「果然的,有人大興土木,我出去看看,吵得我頭痛,簡直沒有法子寫信了!」說著走向大門外去。老太爺還在品他的酒,並沒有理會這些。不多一會,亞雄走回來,後面跟著兩個穿破爛短衣服的人,他們走到堂屋裡,在燈光下向人點著頭,叫道:「老太爺,宵夜?老太爺看他們上身穿了藍布短夾襖,敞了胸口衣襟,那短夾襖前後各破有五六個窟窿,下面穿了短的青布單褲,都露出了兩條黃泥巴腿,赤著雙腳。而他們頭上又恰是圍繞了一圈窄窄的白布,這表示著他們是十足的當地人。還未曾問他們的話,亞雄道:他們工作得口渴了,要向我們討口茶喝。」老太爺道:「這外面打得哄咚哄咚作響的,就是他們嗎?亞雄道:可不是?我原來以為他們是什麼大戶人家要蓋洋樓過冬,其實不是,他們只是幾個窮苦勞動工人替朋友幫忙。我只好不說他們了。尤其是這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病容呢!」老太爺站起身來,向這兩個人臉上看看,可不是就像塗了一層黃蠟一樣嗎?他們長長的脖頸子,尖削著兩腮,都表現他們瘦到相當程度,因問道:「你們是泥瓦匠嗎?怎麼這深夜還在動工?」其中一個人道。「老太爺,哪裡是呀?我們都是賣力氣的人。這一程子,天氣不好,打擺子,轎子抬不動,傢俬也搬不動,在家裡歇梢。」老太爺道:「既然是休息,為什麼又來作工?」他皺了眉道:「老太爺,沒有法子嘛!保長太婆兒過生日,沒有送他的禮,保長不高興,我們脾氣又不好,和保長吵過架的。保上有了事,當攤我自然是攤我,不當攤我也是攤我。你要說是生病在家裡歇梢,那更好,請你去出一身汗,病就好了。」
亞雄拿了一壺茶兩隻飯碗來放到桌上,笑向他們道:
「你們喝吧。我並不賣你們的錢。」這兩人只管將茶倒了,兩手捧了飯碗來喝。那個更瘦的人手裡捧著碗,顯然有些抖顫,口裡喝了茶下去,呵出氣來哈哈有聲。老太爺看他越發抖得厲害,便問道:「你這是怎麼了?」另一個工人端了碗茶喝,冷眼看了他,淡淡的向老太爺答道:「還不是脾寒又發了?夜擺子,硬是老火得很。」老太爺道:「這個樣子,怎樣作工?你們保上有什麼公事,我來和保長講個情。」病工人顫著聲音道:「不用說情,老太爺,謝謝你,這個日子,有啥子活頭?病死了算了吧!倒不是公事喲!」老太爺道:「這就奇了,不是公事,你這樣拚命去掙錢作什麼?」那個不生病的工人道:「哪裡是啊?保長開的小店,地基坍了,每甲派兩個人幫他忙,好把這地基平起來,明天一大早就要完工,免得耽誤保長家裡作生意。我們是甲長派了來的,不完工就回去,連甲長保長一下都得罪了。公事倒好說情,你不作,再派一個人來補缺。現在是作人情,怎好意思說情?說情就是不講交情了。」他兩人說著話,竟把一壺熱茶喝個乾淨。那病人點了頭道:「謝謝。」於是跟在那個沒病的人後面走了。
區老太爺看了這情形,不免激起一片側隱之心,便放下了杯筷,跟在他們後面走走,要看一個究竟。亞雄也跟了出去。出門一轉彎,只在小巷子口上,見有一爿小雜貨店,半截在平地上,半截木架支起,懸著屋腳立在陡坡上。正因為這陡坡崩潰了一塊,以致支架這吊樓的木柱,有兩根不能著地,於是有七八個工人拾石墊土,在柱子四周趕築著地基。
那吊樓旁邊正是倒垃圾所住,不但臭氣燻人,而且踏著泥土亂滾,藉著巷子口上一盞路燈的光,看有兩個人影,遠遠的走進了這屋架下,這大概就是他們的工作地了,雜貨店隔壁是一爿小茶館,保長辦公處向來就在這茶館裡面。這證明剛才那病人並非說假話。老先生慢慢的移步向前,看那些人工作十分緊張,連說話的工夫都沒有,雖然屋簷下有人看熱鬧,也沒有理會。
這時,在巷子對面來了個人,操著純粹的土腔說:「一天好幾道公事,都是叫當保長的去作,作得好,說是應當的,老百姓哪個道謝過一聲嗎?個老子,叫保上老百姓辦公,好像是替我保長辦公,別個天天跑機關,見上司,磕頭作揖,說好話,沒得人看見,也沒得人聽見,老子真是冤枉!若是作壞了事,就是當保長的碰釘子,吃自己的飯,替公家作事,有啥子好處?跑壞了草鞋,也要論塊錢一雙。」他口裡羅哩羅蘇的說著,慢慢來到路燈光下,看他穿了嶄新的陰丹士林藍布長衫,不知裡面罩著長衣,還是短衣,下面卻打了一雙赤腳。他似乎也嫌這垃圾堆和臭水溝會髒了他的腳,走到這裡,就沒有向前走,遠遠的由上風頭吹來一陣酒氣。大概是這位保長剛由酒店裡消遣回來,把酒店裡的氣味都帶到這垃圾堆邊來了。
他叫道。「楊老么來了沒得」在人叢裡有人答道:
「來倒是來了,他又在打擺子。」於是有個人迎上前,走到保長面前笑道:「宗保長,我病了,不生關係,活路我還是作嘛!」那宗保長舉起手上的手電筒,向楊老么臉上照了一照,區老太爺一看,正是剛才去討茶喝的那個人。他哼了一聲道:「有活路,你還是作!你知道不知道,有好幾回攤你作事,你都沒有來。要是中國人都像你這樣,還打啥子國仗?你們不讀書,又沒有一點常識,這些話和你說,一輩子也說不清。後天本保要派十個人到仁壽場去,你也在內,你再不能推辭了!」楊老么道。「病好了,我自然會去。」宗保長道:「你有啥子病?你是懶病!我告訴你,自己預備帶一雙筷子,一隻碗,一床草蓆。」
楊老么站在他面前,躊躇了一會,並沒有作聲,可是他也不肯離開,似乎他有什麼話要問保長似的。宗保長道:
「你有啥話說?」楊老么道:「到仁壽場要去好久?」宗保長道:「我知道好久!又不是上前線,你管他要好久!」這楊老么幾乎是每問一句話,都要碰釘子,本待不向下問,而事關自己本身利害,又不能放下,因又躊躇了一會子,才道:「不是別的,我身上的病實在沒有好,若是去了,恐怕不會轉來了。」宗保長喝了一聲道:「你把死嚇哪個!我是奉有公事的,不怕你嚇。」楊老么道:「宗保長,你不要生氣,你聽我說,真是病了,有醫生的證明書,不就可以請替工嗎?」那宗保長聽了這話,倒不問他有無證明書,卻把手電筒打著亮向他周身又照了一遍,因問道:「你有錢請替工?」楊老么道:「所以我問保長要去好久,若是不過兩三天的話,我想法子也要尋幾個錢來找替工,日子久了,恐怕我就擔負不起。」宗保長道:「就是兩三天你也擔負不起。你在我面前少弄些花樣!你這是作啥子?越作越像!」他在說話時,這個楊老么已是支援不住,便坐在地上了。宗保長道:「現在又不要你走,為啥子立馬就裝出這樣子來?我這裡的活路,不在乎你一個人,你願作就作,不願作你趕快回家去打瞌睡!」那楊老么聽了他這番話,竟是不能答言,只坐在地上哼著。那宗保長突然扭轉身來,一面走著一面罵道:「這都是些空話!」
亞雄在一邊看得久了,實在忍耐不住了,便迎著叫了一聲「宗保長」。宗保長在電燈底下朦朧著兩隻醉眼,倒有點認得他。因為每次在家門左右遇著他時,總可以看到他胸前掛了一塊證章,無論如何,他的身份比保長高得多。這種人叫他一聲保長,立刻便讓他胸裡的酒意,先減低了兩三分。
因此站定了腳向他點著頭道:「區先生,宵了夜了?」亞雄笑道:「彼此鄰居,我倒向來沒有請託過你。我現在有點事相商。」宗保長道:「好說,好說!有啥事,請指教。」亞雄道:「我看這個楊老么實在是病了。他說要請個替工,倒不是假話。不過宗保長體諒他,說他請不起替工,那也是真情。不知道要請幾天替工?這筆款子我們倒可以幫他一點小忙。」宗保長笑道:「那倒用不著喲!」
區老太爺在那路燈下,也看得久了,因道:「亞雄,你什麼時候來的?你不是說寫了信要趕過江北去嗎?怎麼也跑出來了?」亞雄道:「你看這路上黑得伸手難辨,我怕你老摔倒。」區老太爺笑道:「你不要太不知足,我空手走路,你還怕我摔倒,我相信在那吊樓下給宗保長幫忙的人,就有比我年紀還大的呢!――宗保長,我要問一句不懂人事的話,這些保下的老百姓,都是你隨時可以集合的了,要他們替你幫忙,白夭不是一樣嗎?為什麼要這樣亮著燈火在黑夜裡摸索著工作呢?」
宗保長見這賢喬梓雙雙追著來問,酒意又減退了兩三分,因笑道:「這是各位朋友的好意,他們要替我幫忙,我也沒有法子。白天他們都有活路作,要賣力氣吃飯,所以只好晚上來給我幫忙。」老太爺道:「那我還是不大懂得。白天呢,他們要賣力氣混飯吃,晚上呢,他們又要替保長幫忙,他們也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怎麼可以不分日夜的出氣力?」宗保長聽了這話,越發加了一層更深的誤會,笑道:「說得是嘛!我就不願意他們這樣辛苦。」說到這裡,便聽到楊老么蹲在地上重重的「哼」了幾聲。亞雄道:「還是依著我的提議,和這姓楊的講個情,今天晚上讓他先回去養病,明天有事要攤他去作的話,我們替他出這請替工的錢。若沒有這個例子,我們不敢多事,既有這個例子,大家圓通圓通,也未嘗不是助人助已的事。」宗保長連連說著「要得,要得」,也沒有別的話了。
區老太爺看到身邊正有一乘空轎子經過,便將轎伕喊住,停在楊老么身邊,給了轎伕兩塊錢,請他作點好事,把楊老么抬走。有一個轎伕正認得楊老么,將手上紙燈籠提起,對他臉上照了一照。楊老么在地面上哼著道:「老程,你作好事吧,有這位老爺出錢。你就把我抬了回去吧!」那老程依然將燈籠在他臉上照了一照,因道:「你臉色都變了,是不能作活路了。我送你回去就是。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你病了抬一抬你,要啥子錢?這位老太爺給我的錢,轉送給你買藥吃吧!」說著,把錢塞到楊老么懷裡去,然後攙著他起來,半抱半扶的將他送到轎子裡面去。當抬起轎子來時,還代病人說了一聲:「老太爺,多謝你。」這不但是區家父子看著呆了一呆,便是那位宗保長,一時也說不上一句話來。區老太爺嘆了口氣道:「唉!禮失而求諸野了。」亞雄道:「我引你老人家回去吧。司長還等著我呢,天色不早了,我還得趕過江北。」
區老太爺這又添了不少的感慨,隨著亞雄一路回來。那宗保長的酒意,差不多完全消失,還跟在後面道:「我照了老太爺回去吧。」他按了手電筒在區家父子面前放著光。亞雄道:「不必客氣,保長請便吧!」他笑道:「江北哪個師長的公館,是川軍師長,還是外省師長?」亞雄這才恍然他特別恭維之故,笑道:姓李的師長,他是打過仗升起來的。你宗保長若肯到前方去從軍的話,一樣可以升到那位置上去的宗保長不知怎樣謙遜著才好,只是失驚的「呵喲」了一聲。也唯其如此,他一直打著手電筒將區家父子送到大門口,方才回去。亞雄等他去遠了,笑道:「宗保長雖然有個長字頭銜,但是最怕看長字上的官銜。」區老太爺道:「你又何嘗不怕?不然,這樣星月無光之夜,你還趕著渡江去嗎?」亞雄聽了,也只好一笑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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