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逼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區亞英走到大門口,就想高聲說沒有弄到米,老遠聽到父親和一個人說話,而那人的聲音在耳膜裡留下印象很深,正是可怕的房東。只聽到父親說:「我們在此,都是客邊人,彼此要原諒一點才好。這個時候,要我找房子搬家,實在是件難事。」亞英站在門外,老遠看到房東那張雷公臉上,一雙轉動如流的眼睛,只管看人,顯示出他含有一肚子的主意。他嘴角上銜了大半截菸捲,將頭微偏著,神氣十足。他道:「老太爺,你這句話,我聽得進。大家是客邊人,彼此要原諒一點。府上有許多人在外就事,還喊生活不易過,你看我也是一大家子,就靠我一個人,我實在也不能維持。實不相瞞,趁了這房價還俏的時候,把房子賣了,撈一筆現錢,移口就糧,另找地方去過活,還是無辦法中的一個辦法。我這房子,人家已經看好了,付了一點定錢,限兩個星期交房,若是府上不肯搬,我這房子就賣不成了。而且疏散期間,這裡雖是半城半鄉的所在,究竟不是疏散區。府上也不必住在這裡。」老太爺道:「唉!我們還不願意下鄉嗎?正是唯恐入鄉不深。但是為了吃平價米的原故,我們移動不得,而況孩子們的工作,都在這附近,家移走了,是城鄉兩處開支,那越發不得了。」那房東冷笑一聲道:「說來說去,府上總是不肯搬。那麼,我這房子賣不成功,老太爺要負責任。什麼東西都漲價,我這房錢還是去年下半年的價錢,已經太客氣了,而你們還不知足。我的房產我有權變賣,房客不能霸佔我的!」

亞英聽了這話,實在忍耐不住,就搶進堂屋裡,向他道:「房東,你說話要慎重一點,怎麼連‘霸佔’兩個字都說出來了!我知道,你在城裡城外開鋪子,囤棉紗,已經發了不少的國難財。你並不等著賣房子吃飯。你是嫌我們老房客租金太輕,又沒有法子加我們的錢,所以借賣房子為名,把我們驅逐走,你好租大價錢。――我們不搬!你去告我們吧,就說我們霸佔房產!」房東聽了這話,兩手指夾了菸捲,氣得發抖,指了亞英道:「你們不搬房子,還說這些強橫話!好吧,我就算讓你住下去,你拿房錢來!」說著伸出了另一隻手,只管搖撼。亞英道:「我們前幾天曾送房錢去,你為什麼不收?」房東道:「我這房子是論季租的,說交一個月,破壞契約,我為什麼收下?」

正爭吵著,西門博士坐了他的三人轎子在大門外下來,他手上拿了手杖,老遠在空中搖著道:「房東,又來催房子了。不成問題,我們找到房子就搬!」刀房東已是由堂屋裡走出來,將一隻手高高舉起,指著天道:「不怕你們厲害,自有講道理的所在。我要沒有法子收回自己房產,我也不能由夔門外跑進四川來。好,我們比比手段!」說著,大聲嚷罵著走出大門去。

西門德站在堂屋裡將手杖點了地道:「這傢伙有點神經吧?」亞英道:「他有神經!這一年之間,他起碼發了幾十萬元的財,比我們的腦筋清醒得多。」西門德一手撐住手杖,一手輕輕拍了亞英的肩膀,笑道:「只要機會來了,這年頭髮個百十萬的財,並不算什麼。不要忙,我們總也會有那一天。」

亞英對於他這個大話,還沒有答覆,卻見西門太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走下樓,花綢旗袍上罩了一件空花結繩小背心。

她本是身體頗胖的人,那小背心成了小毛孩的圍巾了。她梳了兩個辮子,每根辮梢上紮了一束翠藍辮花,手裡抱著一隻手皮包,腳踏紅綠皮高跟皮鞋,走得如風擺柳似的搖撼。西門德對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問道:「這樣巧,我回來,你就出去?」西門太太站定了腳,向他道:「這並不是巧,是我在樓上看到你回來,我才下樓來的。我已經等了半點鐘以上了。」西門德道:「那為什麼誠心和我彆扭?西門太太將臉一沉道:笑話!我誠心和你彆扭作什麼?你一大上午出去,這個時候才回來,我給你看門,看守到現在,還不可以出去一趟嗎?」西門德道:「現在已經快九點鐘了,街上許多店鋪快要關門,你去買什麼?」西門太太道:「韋太太約了我好幾次,我都沒有去,我要去看看她有什麼事。」西門德道:「那是一個牌鬼,你今天晚上去了,還能夠回來嗎?」西門太太站住了腳,向他瞪了眼道:「難道為了韋太太喜歡打牌,我都不能到她家裡去?」西門德皺了眉,揮了手道:「你只管去,你只管去!」西門太太道:「我為什麼不去?你一天到晚在外交朋友,我就該憋在家裡看門嗎?」說著,她徑直走出了大門。

博士站在堂屋裡,未免呆了一呆,因為堂屋裡區家全家人都望著自己,便笑道:「老太爺,你看看,在中國社會里,新式婦女是這樣的嗎?還要說男女不平權,豈不冤枉?我忙了回家,還餓著呢,她卻出去打牌!」老太爺笑邀:

「她沒有適當的工作,就是打個小牌消遣,也無所謂。同時,也是一種交際手腕。博士成天在外交際,這事恐也難免。」西門德道:「我絕對外行。老麻雀牌還罷了,反正是理順了四五六七八九就行,這新式麻雀,連‘五族共和’的名義都弄上,什麼,姊妹花,‘喜相逢’,實在讓人不知所云!」亞英也在旁笑著插嘴道:「博士究竟不外行,還可以報告出兩個名堂來。」西門德笑道:「就是這名堂,也是從太太口裡學來的。其實她看戲也好,看電影也好,甚至打牌也好,我從沒有干涉過她。可是她就干涉我在外面跑,花錢僱三個人抬著滿街跑,這有什麼意思?我有那個癮嗎?自有我的不得已苦衷在。」區老太爺道:「也沒有聽到你們太太說些什麼呀!」西門德道:「她若肯痛痛快快的說出來,那倒也無所謂,就因為她並不說什麼,倒覺逼得厲害。」區老太爺道:「你太太會逼你?」西門德嘆口氣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區老太爺是個老於世故的人,看他這樣一再埋怨太太,而理由又不曾說出來,透著這裡面曲折必多,就沒有再向下問。西門德嘆了口氣,也上樓去了。

亞英這才向父親一拍手道:「大話算我說過去了,米我可沒有辦到,明天早上這頓飯怎麼辦?」區老太爺道:「反正明天也不至於不舉火吧?亞傑下午回來了,看到家裡鬧著米荒,晚飯沒有吃就出去了,大概……」這話不曾說完,就向大門口指著道:「來了,來了!大概還有辦法。」亞英看時,他三弟亞傑穿了套青的半舊西服,面紅耳赤,肩上扛了一隻布袋子回來。亞英立刻向前,將袋子捧著,覺得沉甸甸的,抱著放在地上,笑道:「還是老三有辦法,居然弄了這些米回來。」亞傑在褲子袋裡抽出一方布手巾,只管喘氣擦頭上的汗。老太爺道:「在坡上你就僱乘轎子拾下來就是,又何必扛著回來,累成這個樣子?」亞傑道:「坡上只有兩乘轎子,我剛說好兩塊錢抬這袋米回來,來了兩個摩登太太,開口就出了五塊餞,路還比我們少些,轎伕為什麼不抬她呢?我氣不過,就自己扛了回來了。好在只有一斗米,我還扛得動。」亞英道:「你總不能就是在坡上弄得的米,坡上那一截馬路,你又是怎樣走的呢?」亞傑笑道:「那就相差得太遠了,我是坐汽車來的。」區老太爺道:「什麼?坐汽車來的?」亞傑笑道:「你以為這事奇怪嗎?我那五金行老闆的同學,介紹我和兩位跑長途的司機見面,說我要丟了中學教員不當,也來幹這個。他們十分歡迎,立刻要拉我吃小館子。我想一個生朋友,怎好叨擾,當然辭謝。一個姓李的司機說,這無所謂,我們兩個人,也要去找地方吃晚飯的。」

我同學也就一定要我去。我只好去了。在一家廣東館子裡隨隨便便一吃,四個人沒有多花,一百九十餘元,那位李君掏出兩張一百元的鈔票,會了東,餘錢算小費,絲毫沒有感到吃力。另一個司機姓張,他知道我是張羅米出門的,便說,他家裡有米。送我一老斗,於是同到他停車子的所在,搬了一斗米給我;他說他要開車子去配零件,益發連人帶米,將我送到這對面坡上。生平和知識分子交朋友,借兩三塊錢,也許還要看時候。這樣慷慨的人物,我算今天第一次遇著。

我一路想著,無論朝哪一方面說,這都要愧死士大夫之流。區老太爺笑道:這樣更堅決了你改行的意志了?「亞傑道:若是不贊成我改行,就是大家贊成捱餓,我也沒得話說。」亞英道:「為什麼不贊成?我若有那力氣,也去拉黃包車抬轎,我簡直願意在碼頭上當一名挑夫,至少咱們不會每日去打著米算盤了。」

那區老太太看到這小兒子氣喘吁吁,扛了一袋米回來,心裡十分難過,又不知怎樣安慰他好,在屋子裡斟了一杯茶來,遞到他手上,因向他周身上下打量著道:「你這孩子,就是這脾氣,轎子走了,你在坡上再等一會,不就有轎子來嗎?喝一日水吧!」區老太太又道:「好吧,去休息一會吧。」說著拉了亞傑到屋裡去。

亞英在一旁看到,心裡倒著實有點感慨。父母是一樣培植兒女成人,而兒女之孝養父母,這就顯然有個行不行。心裡滿腹牢騷,無從發洩,便想到樓上去找西門博士談談,以便一吐為快。恰在這時門口喧嚷著,西門太太坐轎子回來了,轎伕嚷道:「官價也是一塊二角錢,朗格把一塊錢羅!」隨了西門太太之後,直跟到屋子裡來。西門太太在手提皮包裡抓了一把角票,丟在地下,一聲不言語,沉著臉走上樓去。亞英一看這情形,分明是她在外面帶了閒氣回來,自不便跟了上樓去。跑了一下午,人也有點疲倦,便悄悄溜到屋子裡去睡覺。他和亞傑同睡一間屋子,兩張竹片涼板,竹凳子架著,對榻而眠。床頭邊的窗臺,也就一半代理小桌子的用途,上面放了零碎物件。亞英在床頭邊摸著了火柴盒,待要擦火吸支菸,正有一陣風來,吹了一臉的細雨煙子,向窗子外看看,天色已漆黑如墨,便關上了窗子,和衣躺在床上,沉沉的想著心事。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忽然聽到西門德在樓上大喊起來:「你簡直混蛋!」隨了這話,西門太太嘟噥一陣,聲音低些,沒有聽出來說的是什麼。西門德又喊道:「好好!你不服我坐了這一乘專用的轎子,明天我就把轎伕辭退了。但是有一個條件,家裡老媽子也得辭退,大家都憑自己血汗苦幹,我沒有話說!」自此開始,樓上爭吵聲,腳步奔走聲,物件碰碎聲,很熱鬧了一陣。隨後西門德大聲道:「你以為我希罕這個家庭?我馬上可以離開!」隨了這言語,已經走下樓來了。

亞英忍不住要看個究竟,走出屋來,卻見自己父親已將西門德攔住,一同站在堂屋中間。西門德斜支了一隻手杖,只管輕輕地頓腳。亞英道:「怎麼了?博士,太太不是剛才回來的嗎?這淒涼的雨夜,有什麼問題發生了?」西門德道:「淒涼的雨夜,哪能減少她這種人的興致?國難當頭,嚴重到有滅亡之虞,也不能減少她娛樂的興致。」說著,又將腳在地面上頓了兩頓。亞英看他這種態度,顯系他夫人在娛樂問題上,與他發生了爭執,這話就不能跟著向下追問,只好站在一邊望著。西門德口裡銜了半截雪茄,他微偏了頭,只是出神。區老太爺看他這種情形,也只好默然相對。

這樣有十來分鐘之久,只聽到樓梯板一陣響,西門太太一陣風似的跑到了堂屋裡來。只見那頭上兩個小短辮子,歪到肩膀前面來,不住搖擺,鼻子裡呼吸,嗤嗤有聲,在不明亮的電燈下,她沉著臉,瞪著眼,向西門德望著。西門德道:「你為什麼還要追到樓底下來,這可是人家家裡!」西門太太道:「我曉得是人家家裡,特來請你上樓,我們開開談判。」

區老太爺站起來向她一抱拳頭,笑道:「西門太太,不是我多嘴,你們家兩口子過日子,不愁吃,不愁穿,那是如今天上的神仙,有點小問題,又何必去介意?」西門太太道:「不愁吃?不愁穿?你問問他,我為什麼和他吵,不就是為了沒有衣服穿嗎?轉眼天氣就入冬了,毛繩衣服都舊得成了魚網,我不能不早為預備。剛才我在我朋友那裡來,她有兩磅蜜蜂牌的毛繩,可以轉讓給我。我回來和他一商量,他開口就給我一個釘子碰,說我是貴族生活。穿毛繩衣服,是貴族生活嗎?」西門德道:「你沒有說要做短大衣?箱子裡現成兩件大衣放著,你倒另外想去做新的!」西門太太道:

「你也有眼睛,你到街上去看看,哪個穿我那種老古董?身量那樣長,擺又那樣窄。穿上街去,教人笑話。我也不一定耍做新的,還替你打著算盤呢,把兩件大衣拿到西服店裡湊合著改一改,有二百塊錢工錢就夠了。」西門德哼著冷笑了一聲道:「不算多,連買毛繩,預備五六百塊錢給你。」西門太太道:「你少端那官架子,少坐那三個頭的轎子,也就省錢多了。你滿口人道,整天叫人替你當牛馬,你完全是假面具!」她這兩句話,未免說得太重了,西門德跳起來叫道:

「你混蛋!」西門太太似乎也覺得她的言語太重,跟著爭吵下去,卻未見得這事於自己有利,便一扭身子,轉回樓上去了。

區老太爺笑道:「博士雖然研究心理學多年,對於婦女心理,似乎還不曾摸著,尤其是在上海一帶的婦女,那心理更與內地婦女心理不同。她儘管兩頓飯發生問題,衣服是不肯落伍的。」西門德搖搖頭道:「我們衝突的原因,還不光為了她的衣服問題。」正說著,只見西門太太左手拿了手電筒,右手拿了手皮包,身上披著雨衣,很快的就向大門口走去。西門德只是瞪了兩眼望著,卻沒有作聲。

區老太爺看到這是個僵局,自己不能不出來作個調人,便立刻在天井裡站著,兩手伸開,攔著去路,一面道:「這樣夜深,西門太太哪裡去?」她搶著把身子一閃,便到了門邊,一面開著門,一面道:「我到什麼地方去,這時不必說。明天自有我的朋友和我證明。」區老太爺道:「這不大好,天既黑,路又滑,仔細摔跤。」他倚恃著自己年老,便扯住她的雨衣。西門太太使勁將區老太爺一推,並無言語,就開門出去了。區老太爺身子晃了兩晃,只好由她走去。西門德道:「隨她去吧!我知道她是到她女朋友家裡去,沒有話說,明天我找律師和她脫離眷屬關係。」這句話倒讓亞英聽了,有些奇怪,怎麼不說是離婚,而說是「脫離眷屬關係」呢?

區老太爺口銜了旱菸袋,緩緩走回堂屋裡來,因向西門德道:「太太總算是讓步了,她不願和你吵,讓開了。」西門德笑道:「老先生,你哪裡知道這半新不舊的夫妻滋味?這種女人,無論就哪一方面說,也不能幫助我一絲一毫。她只管逼我,她知道這國難期間,我不便和她決裂。」說著,昂頭嘆了一口氣,回上樓去。區氏父子見他所說的話,都是含而不露,自也未便再向下勸解,各人都有了心事,睡眠的癮,也就格外大,各各掩上房門都去睡了。這一晚上,細雨陰涼天,大家睡得很安適。

次日,第一個醒來的還是區老太爺。他第一件事情,還是開啟大門去等報看,可是今天這項工作,不須他去工作,已經有人替他開了大門了。這樓上下向來沒有人比他更起得早的。他不由得驚訝一聲,叫了起來道:「誰開的大門?連問了兩聲,把全家人都驚醒起來,首先是亞傑,他叫道:房門也開了,不要是我們失竊了?」接著這話,全家人是一陣亂。亞英由床上跳起來,伸手到床腳頭衣夾子上去取西服褲子,卻只見只空夾子掛在牆上,光了兩半截腿子,穿了短腳褲子,只管跳起來道:「糟了!糟了!我的西服被偷了!」亞傑這才注意起來,全屋一看,牆上掛的那件藍布大褂,也不知所在。亞男也在屋裡披了一件舊灰色大褂出來,亂晃著兩手,跳了腳道:「怎麼辦?怎麼辦?我那小提箱不見了,要穿的衣服,差不多都在那裡面。」亞英光了兩條腿子跑出來,又跑進去。區老太太道:「亞英,床底下小箱子還在嗎?」亞英穿了一條變成灰白色的粗呢褲子,重新出來,手上提了件皺紋結成碎玻璃似的青呢中山服,連連抖了幾下道:「這怎麼穿得出去?最慘的是我。那件呢子大衣,搭在床頭邊的,也被狠心的賊偷去了。我就是這一套西服,和一件大衣,他就把這最好的偷去了!」區老太爺倒很鎮靜,口銜了旱菸袋,緩緩的吸著煙,站在兒女當中說道:

「孩子話!他不偷你最好的,還偷你最壞的嗎?」

亞英只管將手上那件舊中山服抖著,連說倒霉。亞男已回到了屋子裡去,嗚嗚咽咽的哭。亞傑搖了頭道:「女人總是女人,這樣一點事,也值不得哭。」亞男將手絹揉著眼睛,站在房門口,望了堂屋裡道:「你說這事多氣人!有金錢鈔票的人家多得很,這賊全不去偷,就看中了我們這穿在身上,吃在肚裡的人。」區老太爺坐在椅子上,手揮了旱菸袋道:「不要亂,不要亂!大家把家裡東西清理清理,看看還缺了些什麼?」亞男道:「除了我那隻手提箱子而外,掛在牆釘上的兩件汗衫,也不見了。今天想要出門的話,衣服就是問題!」亞英把件皺紋佈滿了的舊中山服穿起,兩手只管扯了衣底襟,口裡也不住嘆氣。亞傑拍了手道:「倒不是我的損失少些,我就說風涼話,把這最後幾件衣服丟掉了,也好,這樣丟得精光了,才可以破釜沉舟,下了決心去另找出路。」亞英坐在椅子上,伸長了兩腿,將眼光望了腳上的拖鞋尖,只是出神。亞男道:「喲,二哥的皮鞋也丟了!」亞英冷笑道:「可不是?現在叫我去買雙新皮鞋,我已經沒有這個力量了。不買皮鞋穿,拖鞋也總不能出門。」

亞雄究竟比這年輕的兄妹沉著些,已經在各間屋子裡仔細點驗了一遍,向大家道:「這是一個摸門賊,並非蓄意要偷我們。晚上經過我們這大門口,看到大門是開的,就順手摸了些東西去。我們自己也不能不負責任,昨晚上大概沒有關大門。」區老太爺呵喲了一聲,頓了腳道:「是的!昨晚上西門太太出去的時候,我忘了關大門。」區老太太在屋子裡接嘴道:「每天晚上總要談天幾小時,是非只為多開口,我就料著要出點禍事。如今只失落幾件衣服,我倒認為是樁便宜事。」區老太爺口銜了旱菸袋嘴,微微搖著頭,笑道:

「談天也有禍事!」亞英道:「這些責任問題,談也無用。大哥可還有舊布鞋子?請分一雙我穿。」亞雄笑著,由屋子裡擲出一雙布鞋子來。亞英看那鯰魚頭鞋幫子,固然是青顏色變成了灰顏色,而厚的布鞋底,也在鞋頭前面翻了轉來,他提起來看看,回頭向亞雄問道:「就是這個?」亞雄道:

「反正你也不穿那漂亮西服了。這鞋子和你那套碎玻璃板的衣服,卻也相稱。」亞英嘆口氣道:「早知道我這套西服不免送給樑上君子,我倒不如拿到舊貨鋪裡去賣了,還可以換幾鬥米吃吃,真害苦了我!」亞傑道:「人家說家和萬事興,別人家鬧家務,我們也不免受連累,這可見……」區老太爺兩手亂搖,低聲喝著「不要胡說」。卻聽到門口一陣喧譁,正是西門太太和兩個女友一路坐著轎子回來。她大喊著「你們再鬧。我就去叫警察!」照例,她又在和轎伕爭吵轎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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