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德正扒著開水淘飯,聽了這話,倒引起了興趣,停下不吃,向他望著道:「老太爺,憑你這種思想,慢說半個月沒有吃雞蛋,你半年不吃雞蛋,也不足為奇。」區老太爺吸了兩口旱菸袋,因道:「我倒並不反對,不過所有家裡的人,都像有一種……」說著,把手摸了兩摸鬍子。西門德道:「你不要干涉他,他願意幹,你就讓他幹好了。但不知跑哪一條公路?」區老太爺道:「當然是跑進出口了。主人是個五金行老闆,原來是他中學裡的同學,還是天大的交情,才把這肥缺讓給了他。」西門德道:「主人既是舊日同學,那更好了,稍微多帶一點私貨,主人也不好說什麼。」
正說到這裡,區老太爺的大小姐來了,便是剛才拿紅藥水的亞男女士。她站在門框邊,有點尷尬的樣子,先笑了一笑。西門德笑道:「大小姐,請進來坐,晚上無事,擺龍門陣。」亞男點頭笑了一笑,因道:「我這裡也正有一點事情要請教西門先生呢。」說著,坐在旁邊椅子上,先對她父親看了一看,笑道:「爸爸,我聽到你談起了三哥的事。」區老太爺道:「你把你反對的理由,對西門博士談一談吧!」亞男迴轉頭來,向西門德笑道:「我知道西門先生是會贊成我的主張的。我今天聽到西門先生的演講詞,主張抗戰時候,各人緊守自己的崗位,尤其是知識分子,站在領導民眾的地位,不可離開崗位。自然,現在知識分子的生活,都是很苦的。唯其是很苦,還不肯離開,這才可以表示知識分子的堅忍卓絕,才不愧是受了教育的人,才不愧是國民中的優秀分子。我三哥不能說他有什麼能耐,可是不能否認他是個知識分子,由此我相信西門先生會反對我三哥丟了書不教,去開長途汽車。」西門德聽了她的話,臉上帶著微笑,因道:「大小姐今天也在會場裡?」亞男笑道:「我還是專門去聽西門先生的偉論呢!」區老太爺將旱菸袋嘴子點著亞男道:「你猜的是適得其反。西門先生正是贊成你三哥改行呢!而且西門先生自己就為了要改行,才用了三個轎伕,晝夜抬著自己跑。」亞男聽了這話,自是有點驚訝,可又不便反詰西門德,於是坐在方凳子上,互扭著兩隻腿,只管搖撼,眼望他搖頭笑道:「不像是真的吧?」
西門德正好只吃得剩了一口飯,於是連飯帶水齊向口裡倒去,好像是很忙的樣子,沒有工夫談話。這樣,他有了一兩分鐘的時間,把飯吃下去之後,才向亞男笑道:「大小姐,我們是近鄰,生活環境,彼此都知道。在會上,我的話不能不那樣說。至於令尊和我談的事,那是私話。既是私話,我就不能打官話來答覆了。」區老太爺將手一拍大腿,笑道:這就對了。在會場上說的話,哪裡句句都可以到會場外來實行?亞男聽到這些話,好像受了很大的侮辱,臉漲得通紅,向她父親道:「你老人家還是仔細考量一下的好。三哥若是當了汽車司機,第一個受打擊的,還是他自己。朱小姐的性格我是知道的。知道了這事,必定要痛哭一場,甚至和三哥解除婚約,也未知。」
西門德已經把開水淘飯倒了三碗下肚。進屋裡去擦臉,他隔了屋子問道:「所謂朱小姐」是令兄的愛人了。這個人應該是有知識的女子。她以為司機的地位,比中學教員的地位低嗎?亞男向屋裡笑道:「西門先生對於某一部分婦女的心理,應該知道得比她們自己還多。這還用得著問嗎?」說到這裡,那個劉嫂來收堂屋桌上的碗。亞男便操著川語向她笑道:「劉嫂,你屋裡老闆是做啥子的?」劉嫂透著難為情,把頭低下去,嘆口氣道:「不要提起。」區老太爺道:
「這當然用不著問。她老闆若是收入還可以,她又何必出來幫人家?」劉嫂已經走出堂屋門去了,聽到這話,卻回過頭來道:「他倒是可以賺石把米一個月。」亞男哼了一聲道:「能賺石把米的人,還不能養活你嗎?」劉嫂道:「他自己就要用一大半,剩下幾個小錢做點啥子?」說著,她下樓去了。亞男搖搖頭道:「這裡面有秘密,石把米的錢一個月,比我們兄妹掙的多之又多了。是個什麼職業,還不能養活妻子呢?」
西門德手指裡夾了一支土雪茄,笑著出來,搖手道:「沒有秘密,她丈夫是拉黃包車的。本來他每天所入,應該能養活家口。可是中國的車伕轎伕,根本是一種人力的出賣,就我所知,劉嫂的丈夫是拉近郊生意的,或者拉一天,休息一天,或者拉半天,休息半天。到了休息的時候,茶酒館裡一坐,四兩大麴,一碗回鍋肉,這不算的耗費,高興,晚上還到茶館裡去聽說書的說一段《施公案》。這種生活方式,怎麼養得起家口?在他自己呢,總算出賣力氣,一天工作也好,半天工作也好,似乎沒有白吃。可是他所出的力氣,只是為另一種人代步,對於國家社會生產,毫無補益呵!這話說出題外去了。劉嫂之不能不出來幫人家,這答案可以明白了。」亞男笑道:「同時,她也代答了另一個問題,就是婦女們對於丈夫職業的高低,比收入多少更要重視些。假如劉嫂的丈夫是個中小學教職員,儘管收入少,她一定也自負的說,你不要看我幫人家,我丈夫還是個先生呢?」西門德笑道:事實不盡然。假如她丈夫是位教書先生,他就為了那長衫身份的顧慮,不出來傭工了。縱然出來傭工,她也不會說出丈夫是教書先生。你沒有聽說過這個故事嗎?有一位小公務員,白天到機關裡去辦公,天黑回家,把制服一脫,就在電燈所照不到的馬路上拉車。這種人自然可予以同情,可是他那長衫觀念,依然在作崇。既然是拉車了,為什麼白天不能拉?他以為晚上拉車,是飽肚子,白天作公務員,是保留面子;用兩重身份出現,可以說小小的名利雙收。其實瞞著人賣苦力,白天在機關裡暗想,自己是個車伕,晚上拉車,又暗想自己是個芝麻大的官,二十四小時吃苦,還是鬼鬼祟祟,內心更為痛苦。乾脆拉車就拉車,工作時間拉長,多掙幾個錢,心裡也痛快。這年頭,身份能作什麼?亞男笑道:「怪不得西門先生,要不教書另找出路了。可是在你的文章上,在你的演講詞上,並沒有變更向來的主張。」西門德將右手依然夾著那截雪茄,左手抬起來搔著頭髮皮,微笑道:「若是我的主張,要那樣公開的表示變更,我的發財機會,就相距不遠了。」亞男是反對三哥變更工作的。聽西門德的話,顯然是以發財為目的,其他在所不問。這話就不便向下說,微笑著默然坐了,打算找個機會下樓去。
就在這時,聽到樓梯板上一陣皮鞋聲,抬頭看時,正是區老太爺第二個兒子亞英回來了。他沒有戴著帽子,頭髮梳得溜光,一套淺灰色的西服,穿得筆挺。西門德看到,站起來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亞英兄,一個星期沒有回來了。」亞英笑道:「所裡太忙,實在分不開身來。博士也忙?說著在對面椅子坐下。西門德吸著土雪茄,搖搖頭坐著,因道:我這個忙是瞎忙,忙不到一個大銅板。」亞英兩手提了提西裝褲腳管,然後伸了腳,嘆口氣道:「誰又不是忙得沒一個銅板?西門德道。我正有一句話要問你。現在有幾個走運的醫生,每天收入幾千元,你老哥既是替人家幫忙,打個一折,每天也該有幾百元收入,何以也和我們這窮措大一樣,總是叫窮?」
亞英道:「博士所看到的是走運的醫生,卻沒有看到倒霉的醫生,更沒有看到替醫生作助手的倒霉蛋。」亞男將手指了他,從中插嘴道:「怎麼沒有看見?這不就是!」大家都隨了這一指,哈哈大笑。
區老太爺道:「今天怎麼回來得這樣晚,沒有等你吃飯了。」亞英搖了搖頭道:「我不等汽車,早到家兩小時了。站在汽車站上,等一車,又過一車,不是客滿不停,就是擠不上去。後來索性車子不來了,候車的人走的走,改坐黃包車的坐黃包車,站上只剩了我一個人。又等二十分鐘之久,還是沒有車子來,不等了,開步向前走。巧啦,不到二三十步路,很漂亮的一輛公共汽車來了,而且車子上空蕩蕩,並沒有人。可是我要轉回去趕上車子,又來不及,終於一步步走回來了。」西門德道:「你若是抄小路坐轎子回來,到家也很快的。」亞英兩手抖了西服領子,笑道:你不要看我西裝穿得漂亮,在口裝裡能掏出兩元法幣來,那就是你的。有錢坐轎子,我也不會和自己客氣。在山城裡,你若看到穿西裝的朋友,以為就是有錢的人,那是一種錯誤。西門博士,你根據心理學,研究研究,為什麼市面上西服一套,值窮漢一年的糧食,而穿西裝的人,身上會掏不出一個銅板來?西門德吸了兩口雪茄煙,笑道:「這個問題,容易解答。因為西服是舊有的,而口袋裡掏不出一個銅板來,卻是現在的事。」亞英笑道:「先生,這還是表面上的觀察。請問既是西服很值錢,為什麼不把西服變賣了,改做別的衣服?」西門德笑道:「這又成問題嗎?誰不愛漂亮呢?亞英搖搖頭道:不是。」說著兩手又抖著自己的衣服,笑道:「我到現在,無論什麼地方去找朋友,從不怯場,那全仗了它,這是一。我不斷託人介紹工作,也全仗它,這是二。有時候我們東方大夫,有什麼宴會,分不開身來,派我去當代表,也為的是有它,這是三。第四,在外面跑馬路,免遭許多無味的白眼,也為的是有它。這原因就多了!有道是有力使力,無力使智,現在改了,應當是有實學混實學,無實學混西裝。老實說,現在社會上不穿套西裝,有許多地方混不出去,尤其是終日在外交際的人,非西裝不可。所以我穿西裝,決非愛漂亮,你想,人到了終日打米算盤的時候,還要的什麼漂亮呢?」
西門德吸著雪茄,把頭後仰,枕在椅子靠背上,很出了一會神,笑著搖搖頭道:「這番話,我懷疑。我終日在外找明友,我終日忙宴會,我就穿的是這套粗嗶嘰短裝,而且還有兩個小補釘,我也並沒有老兄那些顧慮。」亞英笑道:我假如有個博士頭銜,我穿一套藍布工人衣服,也不在乎。加之西門博士,又是社會知名之士,早混出去了,用不著西裝。譬如說今天會場上,西門先生這樣走上講臺去,事先經人一介紹,人家不但照樣鼓掌歡迎,而且還要說樸實無華。若是我區亞英穿這身衣服上去,大家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少不得還有人這樣說,怎麼弄個收買破銅爛鐵的人來講演?力區老太爺笑道:「這孩子說話,沒輕沒重!」西門德笑道:「沒關係,我自己看來,也和收買破銅爛鐵的人差不多。不過當了我太太的面,可不能說這種話。」亞英究因西門德是個老前輩,不能過於開玩笑,也就哈哈一笑。西門德道:「今天亞英兄回來,牢騷滿腹,似乎有點新感觸。」亞英道:「當然,我也並非一無所長的人,這樣依人作嫁,是何了局?昨天遇到一箇舊同學,是天上飛來的,在武漢撤守以前,我看他比我好也有限,一別兩三年,他成了大富翁。他聽說我光景不好,就勸我……」西門德笑道:「又是一位要改行的。」區亞英搖搖頭道:「我倒不一定要改行,仍舊走本行就可以發財。不過有點問題,重籌劃資本。」西門德道:「那麼,你是要自己開一家醫院?」區老太爺抿嘴道:
「這年頭有資本,還怕發不起財來嗎?我只要有兩萬塊錢,放在銀行裡作比期存款,十五天就撈一大筆利息回來,我躺在床上掙錢。現在我們所發愁的就是這‘資本’兩個字。良心一橫,發財有道,何必開醫院!」
亞英對他父親的話,還未曾提出抗議,卻聽到樓梯上有人慢吞吞地踏著步子道:「在家裡問題解決不了,怎麼鬧到人家家裡來了?」隨著這話音,走來一個人,約莫有四十將近的年紀。黃瘦的麵皮,尖削著腮,長滿了胡楂子,口裡落了一個牙,未曾補上,說話露出個小窟窿。身上穿了件舊古銅色的綢夾袍子,半變了黑色,雖然人很健康,但在外表上,已帶了三分病態了。西門德笑道:「亞雄兄也來了,好,大家談談。」亞男笑道:「大哥,我們在人家家裡吵,你倒好意思也加入這辯論會嗎?」亞雄正裝在旁邊椅子上坐下,聽了這話,卻又只好站了起來。西門德伸手扯了一扯他的衣襟,笑道:「只管坐下,我沒有一點事。」亞雄坐下來笑道:「我在樓下,聽到你們說改行的事,非常起勁,引動著我也要來談談。」區老太爺將嘴裡旱菸袋拖出,將菸袋頭指了他笑道:「看你這樣子,就是個十足的蹩腳小公務員,你也要改行?你這副神氣,改作什麼?」亞雄笑道:「我這副神氣,怎麼了?不為的是當年在南京少做兩套西裝嗎?要不然,我用剃頭刀自己刮刮臉,把西裝披上,不也和老二一樣有精神嗎?」亞英笑道:「好,你倒把我來作模範!你要改行,你準備改哪一行?」
亞雄在身上掏摸了一陣,摸出指頭粗細一支土雪茄,放在大腿上搓了幾搓,很自然的樣子,覺得這個問題提得很有興趣,因微笑道:「那也無非是經商。」西門德在胸前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交給他,問道:「但不知你這老謀深算的人,要經營哪一項生意?」亞雄把土雪茄銜在嘴角里吸著,緩緩的道:「我倒並沒有偉大的計劃,只打算擺個香菸攤子。」西門德笑道:「亞雄兄一本正經的說著要經商,我以為你真要改行。」亞雄正色道:「並非玩笑,同一紙菸攤子,有個大小不同。假如我湊得齊幾千元資本,我決計去擺紙菸攤子。這並非什麼幻想,有事實為證。我們科長有個窮同鄉,常常無辦法的時候,就住在他家裡。是半年前的事,科長對他說,糧食這樣貴,你平白地讓我增加一個人的負擔,於你又毫無發展的希望,彼此不利。不如一勞永逸,我借幾百塊錢給你去作小生意吧,於是給了他五百元鈔票,勸他賣紙菸。他覺五百元,還不十分充足,又把洗臉盆茶壺茶杯藍布大褂四五項可省卻的日用品,在街上一齊變賣了,買了幾條紙菸回來。不想當日他就是一場重病,在我科長廚房裡,偷著睡了十日。這就是《淮南子》舉的例子,塞翁失馬,安知非福。等他病好了,就在這幾天之內,紙菸價錢漲了個對倍,他立刻有了一千餘元的資本,加上自己勤快,每早在紙菸市買了貨回來,遙遠的跑出幾十裡,到價錢好的地方去擺攤子,居然每天有幾百元的盈利。除了個人吃喝,頗有剩餘。他又不肯把本錢閒著,有多少錢就販多少貨,於是由提煙籃變成擺小攤子,由小攤子變成大攤子,由大攤子變成紙菸雜貨店。博士,你猜他每月的收入有多少?已經超過一個次長的薪水,或兩個大學教授的束?了!今天我還遇見他,穿了一套半新舊的西服,手上拿了斯的克,神氣之至。我為什麼不願意擺紙菸攤子?」
西門德將土雪茄夾在嘴裡吸著,點點頭道:「我承認你說的這事是真的。」說著將雪茄放在茶几沿上,緩緩敲著菸灰,笑向亞男道:大小姐,我贊成你三令兄改行,加入運輸界是不為無見吧?亞男道:「加入運輸界,這包括得太廣了,還是作碼頭工人哩?還是駕飛機呢?」西門德笑道:
「何必說成這麼兩個極端?他的朋友有車子跑國際路線,只要他出點力氣,又不費一個本錢。我認為這個工作,可以將就。如今有力量的人,比有知識的人吃香得多。技術人才,比光賣力氣的人又吃香得多。可惜我一點技術沒有,而且還是一點力氣沒有。否則我也會去並汽車,拉洋車的。」
亞男倒沒想到一個心理學專家,竟會認為知識分子這樣不值錢,正想問他為什麼還坐轎子,卻聽到劉嫂在樓下嚷起來,她道:「我是替太太轉話,我不招閒,吼啥子?我怕你!」西門德便走到窗戶口,把劉嫂叫上樓來,問是什麼事。劉嫂上樓來,臉漲紅了,她道:「王老六這龜兒子,下輩子還要抬轎!平空白事,撅我一頓。我又不吃他們的飯!」西門德道:「你怎麼又和他們吵起來?每天至少有一次衝突,什麼原故?」劉嫂兩手一撒道:「哪個要跟他們吵嗎?太太留下的話,叫他們去接。他們說我多事,我多啥子事?太太留下的話,我不能不跟他們說。」西門德道:「他們的意思,轎子是抬我的,太太要坐就不能抬嗎?」劉嫂道:「他們還不是那意思嗎?昨天打牙祭,他們沒打到,唧唧咕咕了一天。」說著她扭身去了,但口裡還依舊在說著。當她快離開這屋子的時候,她還在說:連先生他們都不願意抬了,哪裡還願抬太太?「這兩句話,不但西門德聽到,便是所有在這屋子裡的人也都聽到。西門德點著頭道:那很好,我也正愁著三個轎伕的薪工伙食,我沒有那能力維持下去。他們不抬,明天就給我滾蛋!」亞男笑道:「這用人合作問題,實在是件困難的事。許多人家,男女僕人用得太多的,總是天天爭吵。其實都吃的是主子的飯,也都是為主子作事,老媽子的錢,轎伕掙不到,轎伕的錢,老媽子也掙不到,何必相持不下?」西門德道:「這自然有原因,劉嫂是太太的人,替太太傳達命令,理所當然。轎伕是認為只抬先生的,太太要他們作事,根本就不高興。他們還不能公然反抗太太,就在劉嫂面前發怨聲,劉嫂不受,就吵起來了。這點怨隙,轎伕要茶要水,甚至於吃飯的菜,權在劉嫂手上,她自然要報復一下。這樣,就越發的成仇了。」正說著,劉嫂又來了,站在一邊,板著臉道:「抬轎的,啥子傢俬嘛?牛馬,我伺候他!」說著轉身走了。大家為之一笑。
亞英道。「博士果然抓住了他們的心理。」博士道:
「心理學,現在又值幾文?我因為身體太重,不能爬坡,不得已而坐轎。過兩天,我把跑路的事情告一段落,決計不坐轎。我太太聽戲去了,讓他們去接一次,這也沒有什麼了不得。他們真的不去,太太回來了,又是一場羅嗦。解散了他們也好。」亞英道:「這些人也是想不通。假如博士自己去看戲,他們也能不抬嗎?」西門德道:「聽戲在我一班朋友裡,已是新聞了。因為大家不但沒錢,也沒有那份情緒。在北平和南京的時候,找兩三個朋友花四五元,傍晚吃個小館子,然後找點餘興,甚至單逛馬路也好。如今吃小館子的話,我不敢說……」說著將舌頭一伸。
亞雄笑道:「博士難道和我害了同一個毛病嗎?小的時候為了怕看數目字,在學校裡考算學,總是不及格,想不到如今離開數學課本二三十年,不但怕看數目字,而且怕聽數目字了。聽到一二三四五,彷彿就頭痛。而博士更進了一步,還怕說數目字。博士,你說那是什麼心理?難道又是個問號?」西門德道:「彷彿唐高祖說過這麼一句話,掩耳盜鈴,我有點自騙自吧?哈哈哈!」他似乎有很大的感觸,想要發洩,而又無從發洩,於是一笑了之。
亞男問道:「今晚上博士似乎不至手要閻在家裡擺龍門陣,不是有話劇票子可以去聽戲嗎?」西門德點點頭道:「現在又可以把話歸入本題了。世界上只有兩種人要找娛樂,一種是生活極安定的人,一種是生活極不安定的人。前者無須我說,後者是想穿了。反正過一日混一日,無須發愁,能娛樂就娛樂一下。我當然不屬於前者,可也沒到後者那番地步,所以我就不想娛樂了。」區老太爺點點頭道:「這話極有理,還是博士的見解對。」亞男笑道:「我還要請教,西門太太可不肯失了娛樂的機會,她是屬於哪一類的呢?因為是生活安定呢?還是極不安定呢?」西門德倒未想著有此一問,紅了臉道。「……她……她……她是混蛋一個!」說完了這話,他似乎還有餘恨,把土雪茄只管在茶几幾沿上敲著灰。博士夫婦未能志同道合,在一屋同居的人,當然知道。現在擺龍門陣,擺得博士生起太太的氣來,作鄰居的,竟有挑撥之嫌,這話自未便再向下說。大家又扯了幾句淡話,告別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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