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人

貓派 克里斯汀·魯佩南 第1頁,共2頁

艾莉喜歡咬人。她上學前班的時候咬過其他小朋友,咬過表兄弟姐妹,咬過媽媽。她四歲時,每週兩次去看專科醫生,「解決」她咬人的問題。在醫生那裡,艾莉讓兩個娃娃相互咬,然後讓它們交流咬人和被咬的感受。(「疼。」其中一個說。「對不起。」另一個說。「我很難過。」第一個又說。「我很開心。」另一個說,「不過……還是對不起。」)她努力想出了一個可以用來替代「咬人」這件事的清單,比如舉手求助,或者深呼吸數到十。在醫生的建議下,艾莉的父母在女兒的臥室門上貼了一張表格。每天只要艾莉一次都沒咬人,媽媽就會在表格上貼一顆金色的小星星。

但艾莉就是喜歡咬人,她喜歡咬人遠遠勝過喜歡小星星。於是她繼續咬人,滿懷喜悅地咬,勇猛迅疾地咬。直到有一天,學前班放學,班上的漂亮小姑娘凱蒂·戴維斯指著艾莉,大聲地對她爸爸「耳語」道:「那個就是艾莉。誰都不喜歡她。她咬人。」艾莉感覺羞慚至極,接下來二十年裡再也沒咬過人。

***

長大成人後,主動出擊、四處咬人的日子已經過去,但艾莉仍然沉醉於在辦公室裡尾隨同事、忽然咬他們一口的幻想。比如,她會想象自己悄悄鑽進文印室,托馬斯·韋迪康正在全神貫注整理檔案,全然沒有注意到艾莉已經四肢著地爬到了他身後。「艾莉,你幹嘛呢?」他會說。伴隨著托馬斯·韋迪康的尖叫,艾莉的尖牙已經扎進了他胖嘟嘟、毛茸茸的小腿。

外人的羞辱雖然讓艾莉放棄了咬人,卻無法讓她忘記咬人的快樂。有一次,她躡手躡腳地來到羅比·凱特里克身後,而後者正在玩具桌邊樂呵呵地搭積木。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正常、安靜、無聊。艾莉墊步進身,吭哧一口。羅比·凱特里克像一個小寶寶那樣失聲大哭,所有人都大叫著四處亂竄。從此以後,艾莉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小姑娘了,而是一個遊蕩在學前班教室裡的野獸,所到之處盡是混亂與毀滅。

小孩子與成年人之間的區別在於,成年人能夠理解自己的行為會產生的後果。作為一個成年人,艾莉明白,如果她想要有錢付房租、交醫保,就不能在上班時間到處咬人。因此,艾莉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有再動過咬同事的念頭——直到她的辦公室經理午餐時心臟病突發,在所有人面前一命嗚呼,而事後人力資源代理公司選擇派科裡·艾倫接替他的工作。

竟然是科裡·艾倫!聽到這個訊息,艾莉的同事們議論紛紛:中介的人腦子裡在想什麼,竟然派他過來?綠眼睛、金頭髮、粉臉蛋的科裡·艾倫根本跟辦公室格格不入。他就像個半人半羊的森林之神,陽光普照的原野才是他的家,裸體仙女環繞、整日尋歡作樂才是適合他的生活。就像會計部的米歇爾說的那樣,科裡·艾倫給人的印象就是:他隨時都可能決定辭去辦公室經理的職務,跑去樹上生活。原本就在職場上不合群的艾莉時常聽到同事們小聲嘀咕,談論辦公室裡的其他女同事都多麼想跟科裡·艾倫睡覺。科裡·艾倫雖然性情古怪,但相貌英俊。

艾莉不想跟科裡·艾倫睡覺。她想咬他。

她是週一早上晨會前,看科裡·艾倫往一個大盤子上放釉面甜甜圈的時候發現這一點的。他把甜甜圈擺好之後,轉過身看到她正在看他,衝她擠了一下眼。「怎麼了,艾莉,你看著好像有點餓?」他壞笑著說。

艾莉並不是在打量科裡·艾倫,他那句充滿暗示意味的話完全是自作多情。艾莉甚至沒有注意那些甜甜圈。但是她突然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象,如果能咬住科裡·艾倫脖子上柔軟的部位,會是一種什麼感覺。科裡·艾倫會痛苦地尖叫著跪在地上,臉上的優越感一瞬間蕩然無存。他會虛弱無力地拍著艾莉,嚷嚷著:「不,艾莉!停下!拜託你!你幹什麼呢?」但艾莉一聲不吭,因為她嘴裡全是科裡·艾倫那滋味鮮美的肉。也不一定要咬脖子。咬什麼位置她不挑。她可以咬科裡·艾倫的手,或者臉,或者胳膊肘,甚至屁股也行。每個部位都有不同的滋味、不同的口感;骨頭、脂肪和表皮的配比也不相同。每個部位都有其獨特的魅力。

或許我應該咬科裡·艾倫,艾莉暗想。艾莉在公關部工作,這意味著她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花在寫一些誰都不會去看的郵件上。她有一個儲蓄賬戶和一份人壽保險,但是沒有愛人、沒有抱負、沒有密友。她有時覺得,她整個人存在的基礎,便是堅信追求快樂比躲避痛苦更加重要。或許成年人最大的問題,就在於總是太過小心地掂量自己的行為可能造成的後果,導致很多人最終都過上了自己原本最看不上的那種生活。如果艾莉真的咬了科裡·艾倫,又會怎樣呢?又能怎樣呢?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呢?

當晚,艾莉換上了自己最好的睡衣,點上一根蠟燭,倒上一杯解百納。然後,她開啟筆帽,攤開她最喜歡的筆記本,翻到一張空白頁。

不應該咬科裡·艾倫的理由1.咬人是錯的

2.可能會惹來麻煩

她咬了一下筆尖,又加了兩行。

不應該咬科裡·艾倫的理由1.咬人是錯的

2.可能會惹來麻煩

a.我可能會失去工作

b.我可能會被逮捕/罰款

艾莉想:如果我真的可以咬科裡,那麼我也不太介意丟掉工作。過去一年半里,她大多數日子的午餐時間都用來拿手機看求職網站上的招聘資訊。她已經做好了換一份工作的準備,並且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找到一份新的工作。只不過,主動辭職之後找一份新的工作,跟因為咬人而被辭退之後找一份新的工作是不一樣的。如果真的因為咬人被辭退,她還能找到工作嗎?還是說,只是難度大大增加?很難說。艾莉抿了一口酒,把目光放在了b小點上:我可能會被逮捕/罰款。嗯,這完全有可能。但事實是,如果在辦公室裡,一個女人咬了一個男人,那麼很有可能是因為那個男人首先做了什麼事情,惹得那個女人咬了他。比如說,如果她在週一晨會時當著所有人的面走上去咬科裡一口,並且事後別人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時,她回答「為了性滿足」,那麼沒錯,她很有可能會被抓起來。但是如果,她在一個私密環境裡咬了科裡——比如在文印室——那麼當別人問起她為什麼要這麼幹時,她可以說:「他試圖對我進行不正當身體接觸。」甚至,如果她不想損害他的名譽,她可以說:「他突然來到我背後,嚇了我一跳;我下意識地咬了他,現在真是追悔莫及。」那麼人們就很可能會認定她無罪。仔細想想,艾莉作為一個沒有前科的白人女性,基本上算是手握一張免罪金牌。只要她能編出一個差不多的理由,就會有人願意相信。

艾莉重新倒滿了酒,一邊伸展雙腿一邊想,這件事其實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如果她私下裡咬了科裡,科裡會不會覺得這件事太奇怪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導致他根本不會對其他人說呢?

想象一下。傍晚,五點多鐘。天已經黑了。辦公室裡空蕩蕩的。除了科裡和艾莉之外,其他人都走了。艾莉走進文印室的時候,科里正在往施樂影印機裡填紙。她就站在他身後,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不像話。他以為自己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他僵住了,準備婉拒她的請求——這並不是因為他要恪守辦公場所的人際交往底線,而是因為他正在勾搭人力資源部的瑞秋。「艾莉……」他帶著歉意開了口,而就在這時,艾莉抓住了他的胳膊,舉到了嘴邊。

科裡那漂亮的臉蛋兒扭成一團,先是因為驚恐,而後則是因為疼痛。「別這樣,艾莉!」他大聲叫道,但是沒有人聽得到他的叫喊。他手臂上的肌腱在艾莉的牙齒下翻滾、斷裂。最後,科裡終於緩過神來,推開了艾莉。她後退幾步,撞在一摞影印紙上,一屁股坐在地上。科裡驚恐萬狀地看著她,一邊握著自己流血的手臂。他在等她給他一個解釋,但她什麼也沒說。相反,她平靜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短裙,抹乾淨嘴邊的血,走出了文印室。

這個時候科裡該怎麼辦呢?當然,他完全可以直接跑到人力資源部告狀,說:「艾莉咬了我!」但畢竟這是在辦公室,不是學前班。在辦公室的環境中,這樣的對話簡直可笑至極。「艾莉,你有沒有咬科裡?」人事部會問她。艾莉則會揚起眉毛說:「呃……沒有啊?怎麼問我這麼奇怪的問題?」如果他們繼續追問:「艾莉,科裡是認真地向我們反映了問題。」那麼艾莉只需要說:「呵呵,我看他是真的瘋了。我當然沒有咬他,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那麼說。」

真的,科裡很有可能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很有可能會在文印室裡再待一會兒,試圖理解目前的狀況。然後第二天,他就會得出結論,現在最簡單的選擇就是假裝這件事從沒發生過。他會穿著長袖襯衫來上班,以便遮住胳膊上她留給他的那個半圓形的瘀青。自那以後,科裡·艾倫會專門分心留意艾莉的位置。她會發現,無論在開會時還是在同事聚會上,他都時不時地看她。他會不斷地保持移動,以便讓自己儘量遠離艾莉。在某種意義上,就算他再也不會跟她說一句話了,他們也會永遠處於一種雙人舞的狀態。幾個月後,她會找機會趁著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時候衝他咧嘴一笑,然後咬咬牙。他會瞬間面色慘白,馬上衝出房間。她會成為他餘生都難以忘卻的夢魘,而他那肉眼可見的恐懼會將他們二人永遠相連。

那天晚上,當滿身的汗水都已經蒸乾,艾莉從交纏的被單中抽出雙腿,回到客廳,又拿起了筆記本。想象歸想象,但至少要保證一隻腳留在現實當中。她回到床上,開啟了筆記本,重新寫了起來。

不應該咬科裡·艾倫的理由

1.咬人不對

2.咬人不對

3.咬人不對

4.咬人不對

艾莉把筆記本帶去了公司。她把那張清單放在了抽屜裡,每次忍不住想要咬科裡·艾倫的時候就開啟抽屜看一眼。她甚至為此發明了一個名為「機遇」的遊戲。即便艾莉想咬科裡,她也不能去咬他。她覺得,自己的「自制力」應該得到獎勵。所以每當她發現她本有機會咬他卻沒有咬的時候,都會給自己加一分。她會在筆記本里記錄下「機遇」發生的時間和地點,並在旁邊畫上一顆小星星。在空無一人的樓梯裡與他擦肩而過,加一分。發現他進了單人衛生間沒有立即鎖門,加一分。看到他在所有人都下班後一個人進了文印室(就跟她幻想的一樣),加一分。只要得滿十分,她就會獎勵自己一份冰淇淋。她會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幻想著放飛自我,抓著科裡·艾倫咬個痛快。

過了幾周,艾莉注意到她的「機遇」遊戲的一個有趣的點。如果你製作一個圖表,畫出艾莉剋制住自己不去抓住機會的次數,就會發現,一開始沒有幾次,但後來隨著艾莉完全掌握了科裡·艾倫的作息以及辦公室裡可以咬到他卻不會被別人發現的地點,機遇的次數穩定增長。但十二月中旬,機遇次數的曲線突然下落:科裡·艾倫的行程變得難以捉摸,而且當他進入那些「危險地點」時,周圍基本都有人。資料裡有一些無關的噪聲,所以艾莉花了一些工夫才意識到,最常跟科裡同時出現在這些「危險地點」的人是會計部的米歇爾。而米歇爾已經結婚了。

嗯……

到了新年派對的時候,機遇遊戲已經不好玩兒了。艾莉已經不滿足於在幻想中咬科裡·艾倫了。她想紮紮實實地咬他,這種想咬卻咬不到的感覺快把她逼瘋了。沒錯,有時候人就是求而不得。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有時候人們明知自己的想法是不道德的,卻仍然那樣做了。就比如第三者插足:這明顯是錯的,但總有人這麼做。遠處就是會計部米歇爾那位可憐的丈夫,穿著一件冬青果花紋的聖誕毛衣。想象一下他忽然驚醒,卻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妻子開始跟自己漸行漸遠。想象一下他讀到妻子發的資訊,發現她跟那個曾被她嘲笑為「古怪的小精靈」的科裡·艾倫之間一段又一段甜言蜜語的時候,內心的那種受傷和恥辱。毫無疑問,跟米歇爾的丈夫在那種情況下所感到的情感上的痛苦相比,任何牙咬帶來的身體上的痛苦都是微不足道的。特別是,如果艾莉咬的是科裡身上沒有太多末梢神經的部位——比如後背,或者上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