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有一段時間住在巴爾的摩,那時候真是太寂寞了。如果我還可以找藉口的話,寂寞是唯一的藉口:當時我沒有工作,住的是周租的汽車旅館,跟親戚朋友隔著十萬八千里,一邊靠信用卡度日,一邊試圖「認清自己」。我說的「認清自己」,無非就是嗑藥、喝酒、每天睡十八個小時。
那時候我常打交道的人基本上只有在tinder上認識的女生。一般就是我待在房間裡喝酒、看片兒、打遊戲,然後突然想起已經一兩個星期沒跟活人說過話了,更沒有離開過房間、換過衣服或者自己做過一頓飯。想到這裡,我就會開啟tinder,滑動螢幕,找個姑娘,幫我回憶起作為一個人是一種什麼感覺。所有的姑娘,我都是見了幾次就不再聯絡了。其實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順其自然。我接下來要給你講的就是其中一個姑娘的故事。
她挺可愛的——身材嬌小,一頭金髮,我記得好像是來自西部的哪個城市。光看她在tinder上的自我介紹我就知道我們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當然這也不是她的錯——那時的我,無論跟誰都沒什麼相似之處。當時我離婚手續還沒辦完,跟家裡人也沒來往,只是每半個月跟哥哥通個電話……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那時不適合跟人交往,所以也沒想拽個無辜的姑娘跟我一起受苦。起碼的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於是我就開始跟這個姑娘聯絡。我和她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的情況和處境,沒有深談。她似乎看上我了,於是我就問她想不想見面一起喝一杯。她說她不喝酒,我說,好吧,那也沒關係,可以一起吃甜點什麼的。然後她說,如果你方便的話,要不我到你家去找你?
tinder上的人有時候就是這麼直接。雖然這種事情並不常見,但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對於這種要求,雖然司空見慣,但我心裡還是會驚歎,覺得「這個姑娘真豪放」。因為,我知道雖然我不是那種先奸後殺的兇殘之徒,但是主動提出要求的那個姑娘又怎麼能確定我是好人呢?顯然,這種事我也沒問過她們。我只是有點好奇。
既然這個姑娘要登門了,我趕緊動手收拾房間——我的房間就是一個豬圈,而我就是裡面養的豬。我洗澡、刮鬍子,把東西都扔進櫃子裡藏好。我試圖讓她覺得我是那種定期換內褲的人,雖然真實情況是,如果不是因為tinder,我可能會一直穿著同一條沾了屎的內褲,直到肛門感染而死。
就在我拼命想讓自己哪怕再幹淨一絲絲的時候,有人敲門了。我開門之前先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以便確定真的是她。不過話又說回來,不是她還能是誰呢,對吧?但我當時受害妄想症有點犯了,肯定都是嗑藥惹的禍。果然是她:這個可愛的姑娘,梳著像啦啦隊員一樣的高馬尾,穿著粉紅色的t恤和牛仔褲。我的第一反應是,不錯呀。畢竟現在有了手機攝像頭濾鏡這些東西,你永遠無法知道你在網上約的姑娘真人是什麼樣。但我注意到的第二件事就是,她帶了一個拉桿箱。箱子不大,跟登機箱差不多。是不是有點奇怪?我開啟門,先拿拉桿箱的事情開了個玩笑:哇哦,你是準備在我家長住嗎?她笑了,我接著說:看來不是,說真的,這裡裝的是什麼?化妝品?她假笑了一下,彷彿藏著什麼秘密,接著對我擠了擠眼,說:如果你運氣好的話,你會知道的。
每次都是這樣:每次有姑娘到我的住處,發現我真的住在汽車旅館時,我就正式跌出了及格線。我每次都提前跟她們說清楚——認真地警告她們——但有些姑娘就是眼見才能為實。就算我好好打掃,也無法掩蓋這裡糟糕的環境。看她們失望的樣子,我一般會提出換個地方,但從沒有一個姑娘答應。我猜想,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之後,她們只覺得我可憐。
但是這個姑娘不一樣——無論她心裡是否對我的居住環境感到不快,臉上都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她像空姐一樣拖著拉桿箱進了門,然後徑直來到床邊,一下跳上了床,彷彿在說:我們現在就開始吧!她竟然連鞋都沒脫,就上了我的床。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笑,但處境如斯的我竟然被她的這個舉動給惹毛了。咱倆才見面不到三十秒,你拽著個拉桿箱進了門,然後穿著一雙髒兮兮的鞋子就上了我的床?能不能別這麼自來熟啊?鞋子看著倒是還可以——可能是科迪斯的?但是有點磨損,一隻鞋底上還有一塊棕色的東西,我真心希望那只是泥。
如果我當時處於一個不同心境的話,我可能會說:嘿,你不介意的話,能不能上床之前先把鞋脫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感覺最大的問題可能是,那時的我完全無法正常地與人互動。我知道我反應過激——畢竟我床上的被褥這麼多年來什麼髒東西沒見過。有時我睡不著覺的時候就會想,我那沾滿了屎、血、尿和精液的床單,在黑光燈底下估計都能發光了,而我就躺在這樣的床上。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如果我這麼介意,不如干脆把床單送去幹洗算了。但是我一直沒有這麼做。那就是我當時的生活。
扯遠了,繼續說這個姑娘。她現在就在我的床上。我問她要不要喝點酒,說完才想起她說過她不喝酒。她說,她想要一杯水,我就問她要不要加冰,說完才想起我冰箱裡沒有冰塊了,只能給她用紙杯接一杯溫吞的自來水。說實話,我表現得真的太糟糕了。但是姑娘似乎並不介意。我問她想不想看電影,她說可以,但她同意的樣子好像在說:「今天晚上是不可能看電影的,這一點我倆都心知肚明。」這倒是也沒錯。有些姑娘目的性很明確,有時她們就是想跟網上認識的看著還算靠譜的男人來一炮。在我看來,過分強調男女對性的態度不同的人根本什麼也不懂。就算大部分女人都比男人稍稍保守一點,但正態分佈曲線尾部的「個別分子」真的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這才是統計學,不是嗎?
很快,我們就開始親熱,過了不久,又開始更進一步。然後我伸手去拿安全套,她說:「等等。」
好吧,我心想,原來她只喜歡淺嘗輒止,不想來真的。這種女人也不少。坦白地講,我也不在乎。相比心不在焉的抽插,我更喜歡全情投入的口交。
但是沒想到,她說的是:「關於我,有件事還是應該先告訴你。」
我說:「什麼事?」
她說:「就是,我的性癖很奇怪。只有你完全按照我說的方式做,我才能得到性愛上的滿足。」
別忘了,這段話是我們認識以來她對我說的最長的一段。我有點嚇到了。不過我還是說:「好吧,沒問題。告訴我怎麼做。」
她說:「我要你答應,你會尊重我的願望,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因為這對我而言非常重要。」
我說:「當然,我會尊重你,這是自然,但是你得先告訴我你要讓我幹什麼,我才能答覆你。」
這聽起來沒問題,對吧?但她似乎有點生氣了。我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想讓我直接同意,不問任何問題。當然,她十分可愛,但是拜託,這種事情必須小心點。
彷彿要說出什麼極其性感、下流的言語一般,她壓低嗓音,用略帶喘息、電話性愛般的聲音說:「我想一塊兒去洗澡。然後互相親吻、愛撫,親熱一陣。常規環節之後——這一點非常重要——我想讓你出其不意地用盡全力打我的臉。我被你打倒之後,我想讓你踢我的肚子。然後我們就可以正式開始了。」
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我是真的想知道。因為:我當場就笑出來了,當著她的面笑出來了。不是因為這件事好笑,而是因為——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笑了幾聲,發現她沒跟我一起笑,只好停下來眨著眼看她。直到她慢慢地說:「這就是我想要的。打我,踢我。只要你照做了,我們就可以做愛。」
我心裡想:行吧,這姑娘可能腦子有問題。要不就是在耍我。
或者這是一場測試,我現在其實是在拍真人秀。
但我希望保持禮貌,所以我說:「抱歉,我尊重你的願望,但我對這些沒興趣。」
她說:「你有沒有興趣都不重要。我有興趣。你要想跟我做,就得先按我說的做。」
這真是太讓人不舒服了。她就那樣盯著我,等待著,等著我答應做這件我顯然不會答應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也不給我進一步的暗示,我有心乾脆打發她回去,但這樣似乎更不合情理。於是我憋了半天說:「要不咱倆先親熱會兒,你讓我想想?」
她表示同意,我們就繼續。我的大腦全程飛速運轉。我心想,不行,絕對不行,我怎麼能打一個素昧平生的姑娘呢?絕對不行。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正常人怎麼可能提出這樣的要求。她身材這麼嬌小,也就九十來斤,何況我實際上比看起來要強壯一些。我要是真的用盡全力打她,沒準兒會把她打死。就算她只是想騙我上鉤——比如事後拿來威脅我、敲詐我;或者我打她的時候,男朋友突然衝進來把我暴打一頓,以滿足他自己的性癖好——她也不應該提出這樣的要求。
但是,她畢竟長得可愛,我又很享受跟她抱在一起摸來摸去的感覺,我的大腦最終還是開始想辦法讓這個荒謬的要求看起來不那麼瘋狂。或許她確實想讓我打她,但不是真的「用盡全力」。就好像,打人也是分等級的,她想要的是不會真的致命的那種。或許在「用盡全力」這個詞上糾結完全沒有任何意義。這個姑娘就是想讓我打她,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興奮起來,這跟有些姑娘喜歡男方在做愛過程中抽她嘴巴、打她屁股或者掐她脖子沒什麼區別——這幾項我之前也都幹過,雖然我自己的感受以及實際效果各有不同。
我告訴自己說,好吧,這個姑娘有特別的癖好,這癖好還挺嚇人。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當然,我可以想象出各種黑暗的可能性,只不過我不想再往深處琢磨了。但不管因為什麼,她現在已經這樣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這跟戀足癖甚至戀童癖其實差不多,我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什麼,唯一能控制的就是怎麼處理。這個姑娘的處理方式還是十分成熟、負責的。她一見面就先說明白,沒有等到你跟她約會了三次、已經完全墜入愛河了再說出來。她有一說一,把選擇權交給了你。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將自己的弱點暴露在你面前,懇請你滿足她一個很多人都不以為然的願望。是的,雖然她表面上態度強硬、頤指氣使,但實際上她十分誠懇、開放、直接。某種程度上講,你必須對她的這種品質予以肯定。
於是我開始問自己:我能打她嗎?不是真的用盡全力,而是……象徵性地意思意思?假設我打了她之後,她變得異常亢奮,於是我倆乾柴烈火,大幹一場——何樂而不為呢,對吧?但我心底還是存在這樣一個疑問:這種事,什麼人幹得出來?誰會跑去見一個陌生男人,要求對方用盡全力打她?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個人不想活了。即便不考慮我對暴力性愛的排斥,如果我幹了一個尋死覓活的姑娘,我又算什麼呢?
問題在於,現在回想起來,這的確是一個合情合理的想法。我希望我能肯定地說:「當時我沒有想到這一層。」或者說:「那時我心情太鬱悶了,根本無暇顧及。」但我當時的確想到了這一點。我想了想,然後就……沒管它,就好像我的良心是一組已經磨薄了的剎車片。我不想打這個姑娘,卻隨波逐流了。況且,沒錯,這個姑娘是不太正常,但事實是,所有這些在tinder上跟我聯絡、同意跟我見面、在汽車旅館裡跟我上床的姑娘,多多少少都有點不正常。任何一個哪怕有一點正常的自我保護本能的姑娘,就算離我一英里都能感覺到危險臨近。我感覺這對於姑娘們來說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些人願意靠近我完全就是為了墮落。因為老實說,這個姑娘也不會去求一個地產經紀人或者大學生揍她一頓。她找我,就是因為她覺得我能滿足她的願望。我一開門,她就知道,沒問題了,這個男的應該會喜歡打我的臉。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本身就讓我感到不安。但更令我不安的是,她看得很準。或許我就是有這樣的慾望,儘管我自己可能感覺不到。或許打她可以幫我洗刷掉這種慾望,或者幫我證明自己根本沒有這種慾望。
於是我最後一次向她確認:「你確定想讓我這麼做?」
她說:「確定。」
我說:「你不喜歡抱在一起看電影?」
她笑了,帶著一絲挑釁的口吻說:「怎麼了,你害怕了?」
我剛要開口否認,但轉念一想,為什麼不面對現實呢?
於是我說:「對,確實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