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要從頭講起——
中午,勞拉在雷德胡克的一家酒吧裡學習。她胳膊旁邊擺著一摞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一支鉛筆插在挽起的黑色髮髻中。她的褲子沾滿灰塵,毛衣也有些破舊,雙唇卻塗了暗紅色的口紅。對於坐在酒吧另一頭遠遠望著她的大衛來說,這口紅既充滿魅惑,又違和感十足。她從髮髻中拔出鉛筆準備在書上劃線,一不留神打翻了啤酒,慌忙救書的工夫,兩條大腿都被順著桌子流下來的啤酒浸了個透。那天晚上,當大衛用手擦去他下巴上的口紅印時,勞拉告訴他,她的口紅其實是精心設計的策略:早上一起床就塗好口紅,她說,然後不管你多麼不修邊幅——什麼衣服髒了啊,眼線沒擦乾淨啊,頭髮太油啊——人們都不會覺得你懶散邋遢,反而會認為你光彩照人。但實際上,勞拉就是這樣一個懶散邋遢與光彩照人的結合體。她的邋遢就是她的光彩,兩者一點也不矛盾。再說,大衛暗想,用烈焰紅唇掩飾塵垢,這是隻有非常漂亮的年輕女孩兒才敢大膽貫徹的時尚哲學。這種女孩子即便什麼都不做,也彷彿散發著光芒,汙泥和醜陋的衣服對她們來說甚至是一種炫耀的手段:你看,即便這樣,也無法掩蓋我的美。
二人在一起六個月之後,即便他們會對彼此說「我愛你」,即便他們也會像其他情侶那樣吐槽朋友或者為「什麼時候吃飯」這樣的小事爭吵,但大衛內心裡總是感覺,勞拉有一天會突然抬起頭,錯愕地看著他說:等等,這只是個玩笑,對吧?你算老幾啊?
一天晚上,她比約定好的晚飯時間晚到了一個小時。他還以為是她終於忍不住要宣佈跟他分手了,沒想到她宣佈自己研究生退學了。她希望他能接受那個之前一直糾結不定的工作機會,然後他們一起離開東部,搬到西部,「嘗試一下加州生活」,重新開始。
那麼,大衛是否想放棄現在的工作,搬家去加州呢?勞拉這番對二人新生活的想象來得太突然、太令人頭暈目眩了,大衛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想法。但是當天晚上,勞拉用她做所有事情時的那股衝勁刷著牙,往盥洗池裡吐了一口,發現白色的泡沫裡帶著血絲。她把臉湊近鏡子,齜著牙咧著嘴,盯著鏡中自己帶血的牙齒出神。後來,大衛時常會想起這一幕,他覺得這似乎是一種預兆:勞拉,站在鏡子前,專心致志地欣賞自己流血。
一年後的一天,大衛剛進家門,勞拉就湊了過來。「看看這個。」還沒等大衛放下公文包,勞拉便命令道。「看看我的胳膊。什麼東西咬了我一口。」
大衛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勞拉的胳膊,勞拉則把她長了雀斑的柔軟的手臂內側皮膚展示給他看。「天哪,」他說,「是被什麼咬了?臭蟲嗎?」他們居住的這個舊金山的社群裡,盛傳臭蟲猖獗的風聞。只是,他們住的公寓是鋼筋結構、落地玻璃,採光極佳,臭蟲這種害羞的晝伏夜出的小生物,又怎麼能忍受得了?
「不是。」勞拉說,「臭蟲咬的是一片小紅點。這肯定不是臭蟲咬的。」
要明確是什麼樣的咬傷,大衛就得更仔細地觀察勞拉的胳膊,但那又讓他感到不適——光是想想被蟲子咬的那種癢癢的感覺,就讓他渾身不舒服。據他所見,勞拉的手肘內側長了一個直徑大約十釐米的白色大包。上面橫七豎八地佈滿了粉色的劃痕,應該是勞拉自己撓的。蚊子肯定咬不出這麼大的包。「可能是蜘蛛?」他問道。
「說不準……」
「不管怎樣,別碰它。」這句叮囑與其說是為了她好,不如說是為了大衛自己舒服:他討厭聽指甲劃過皮膚的聲音。那聲音總讓他想起人們嚼泡泡糖時發出的那種令人作嘔的咯吱聲,或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帶鼻音的乾咳。勞拉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把被叮咬的胳膊使勁伸直,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剋制自己撓癢的衝動。大衛知道,除非他出手幫忙,否則勞拉的意志力基本撐不過五分鐘。
他一邊在手上倒了一些爐甘石洗劑擦在她的胳膊上按摩著,一邊問道:「休息了一天,感覺怎麼樣?」
她說:「就是總覺得癢。別的倒沒什麼。」
「你有沒有……」
這件事他們已經來回來去地說了好久。勞拉剛來加州時求職不順,現在則被當地一位性情跋扈的畫廊主聘為助理。她對這份工作很不滿意,但與此同時——在大衛看來——畫廊裡永無窮盡的煩惱卻又讓勞拉欲罷不能。她討厭大衛暗示她換個工作換個心情,每次大衛建議她再找一份工作,她都會罵他囉唆。
今日一如平日。勞拉根本不等他把話說完。
她一把撤回胳膊,藥水灑落在沙發上,留下一道粉色的弧形印記。
「你就非得找我的茬,是吧?」她說,「就不能別管這些嗎?」
三天。三處新的咬痕。勞拉變得更加易怒,沾火就著。第三處咬痕在臉上,弄得她那本來稜角分明的顴骨上鼓起了一個大包。勞拉不停地撓,越撓腫得越大,最後眼睛都睜不開了。
「你應該去看看醫生。」大衛週五早餐時對勞拉說。他根本不敢直視勞拉,她那隻腫脹的眼睛看上去彷彿在朝他擠眉弄眼。
「去不了,」她說,「這病保險公司不管賠。」
「去吧,勞爾。」
「朗福德街上有一家免費診所。我約了一個週一的號。」
免費診所?上次他們出去吃飯的時候,光是酒水就花了兩百美元。勞拉這股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的勁兒,旁觀者看來也是疼在心裡。這就好像是眼睜睜地看著她故意把手指往門縫裡塞。但大衛沒有接招,而是反過來問:「你想讓我陪你一起嗎?如果我能請假的話。」
她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微笑。「大衛。你真是太好了。當然可以。」
在陪勞拉度過了週末兩天四十八小時的時間之後,大衛才真正意識到勞拉已經多麼認真地投入到了與皮膚的戰鬥之中。一夜之間,咬痕數量又增加了三倍,她一整天都在想盡方法緩解瘙癢、剋制自己不要去撓。她先是一大早就用小蘇打泡澡,完事又用羅勒葉和蘆薈塗抹。她強迫症似的剪指甲,反覆洗床單,剛剛認真敷上的繃帶不一會兒就撕下重敷。除此之外,剩下的時間都花在了網上:她一個接一個地變換著關鍵片語合——「皮膚腫咬瘙癢」、「瘙癢咬皮膚求助」、「咬手臂腹部臉」。一張接一張地仔細分析讓人頭皮發麻的病情圖片,一樓接一樓地深挖病友論壇裡那成千上萬條沒重點、沒好氣、沒結果的討論。
大衛趴在公寓的地上,到處尋找勞拉的病因——無論是飛蠅還是幼蟲,跳蚤還是蟎蟲——但一無所獲。他自己也開始上網搜尋,但查了十分鐘之後他就得出結論:可能性太多了,這樣搜下去完全是浪費時間。畢竟瘙癢只是一種極其常見的症狀,對診斷完全沒有幫助。「我真的覺得你不能光看線上醫療,還是得諮詢一下正經大夫。」他告訴她。
勞拉伸手用指甲抓撓著胳膊上的腫包——那個腫包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坑坑窪窪、閃著暗光的圓環,周圍一圈是黃色的,好像一個菸頭燙傷留下的疤痕。「行了,」她一邊撓一邊說,「你就別管了好嗎?只會幫倒忙。」
週六晚上,大衛醒來發現身旁的床上是空的。他來到客廳,發現勞拉正坐在沙發上,周圍堆滿了團成團的紙巾,每張紙上都沾了血。「我睡不著,」她抽泣著說,「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就在我的皮膚下面。」
大衛從沒見過勞拉這麼消沉。他吻了一下她頭髮的分縫處,在她肩頭披上了一條毯子,給她沏了一壺茶。然後,他們就這樣一夜未眠,直到太陽昇起,他幫她梳洗,穿戴整齊。
診所的候診室擠滿了病人,屋裡的空氣都感覺黏糊糊的,沾滿了病毒。預約的問診時間過了一個多小時,護士才叫到勞拉的名字。勞拉揚著下巴,堅持要一個人進去。
不到十五分鐘,她從診室裡走了出來,拿著一張薄薄的黃紙,臉上掛著難以置信的表情。「那個女大夫建議用非處方抗組胺劑。」她邊說邊自顧自地快步走向出口。「她還讓我別撓。」
「她沒說病因?」
「她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有那麼一刻,他們倆身處一致對外的「同仇敵愾」情緒中。但很快,這段暫時的聯盟關係就解體了。勞拉頭頂上開始癢了起來,於是她把頭上一塊二十五美分硬幣大小的頭皮撓禿了。露出的頭皮粗糙,滿是皮屑。「你確定你沒被咬嗎?」她問大衛,「小的咬痕也沒有?說不通啊。所有東西都是我們共用的。怎麼它們就追著我咬,不咬你呢?」
過去的一週裡,大衛無數次感到一股若隱若現的瘙癢劃過皮膚,但他每次都控制住自己沒有撓,而是用指肚揉到那縹緲的感覺再次歸於虛無。
「我不知道,」他說,「對不起啊,寶貝。」
「你有什麼可對不起的?」她厲聲說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只是想——我想讓你明白,我跟你在一起。」
「哦,好啊。」她說著,抓起一張沾了血的紙巾擤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了。」
***
週二,大衛照常去上班,但他還是花了好幾個小時在網上搜尋勞拉的病情,儘管他兩天前就已經認定這純屬浪費時間。回到家,他看到勞拉正拿著放大鏡觀察自己的胳膊,用棉籤捅進傷口中。她全神貫注,幾乎都沒看他一眼。「這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我看見了。有點像……白色的……小粉刺。」
他站在她身邊,驚呆了。「你在幹什麼呢?」
她把棉籤扎進了腫包裡,血當場滲了出來。她大獲全勝一般地舉起棉籤。「就是這個!」她興奮地叫道。「看見了嗎?」在被血浸透了的棉籤頂端,好像有一個隱隱發光的白色小點。他眯縫著眼睛試圖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蟲子?蟲卵?還是絨毛?
勞拉看了看棉籤。「天啊,它還在動呢。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我查到過。這叫馬蠅。如果有人被劃傷或者燒傷,這種蟲子就會在傷口產卵,蟲卵會變成幼蟲,幼蟲會潛藏在人的皮膚下。或者,人如果在不乾淨的水裡游泳也會感染上幼蟲……總之,就是一種寄生蟲。這就是為什麼你沒事,為什麼我們找不到病因。這種蟲子根本就不是藏在公寓裡,它一直就藏在我身上。」
「真噁心。」
「就是啊!」她附和道,儘管她聽起來不僅不像是被噁心到了,反而有點如釋重負。大衛能理解——畢竟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解釋——但他並不放心,因為即便是透過放大鏡,他還是隻能看到一個小白點。
勞拉又挖出了四份神秘樣本,把它們裝進密封袋,開啟冰箱,放在了橙汁旁邊。她仍然固執地認為沒錢看醫生,於是去雜貨店買了一堆治療效果不明但氣味的確很大的東西:椰子油、大蒜、蘋果醋。她拿著湯匙小心翼翼地配製著藥方,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吃不喝。她告訴大衛說,這是因為寄生蟲靠糖分提供營養。這樣安排膳食就能把它們餓死。
無論是勞拉的診斷,還是她給自己開的方子,大衛都壓根不信——但是至少她的眼睛有光了,心情變好了,身上的抓痕也開始消退了。他們甚至能聊一會兒她的皮膚狀況以外的話題。他想,也許他並不需要理解什麼,這件事也能過去,變成艱難歲月中的又一段插曲。
但是有一天夜晚,他被抓撓的聲音吵醒。他伸手阻止勞拉抓自己的臉,手收回來的時候卻感覺滑滑的,還有什麼液體滴了下來。他開啟燈,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勞拉在睡夢中抓破了眼睛下面的結痂,流出的鮮血蓋住了她左半邊臉,彷彿戴上了一層光滑的紅色面具。
接下來的爭吵持續了幾個小時。二人吵到一半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大衛直接跟公司請了病假。勞拉聲嘶力竭地喊著,直到她徹底失聲。大衛氣得用拳頭捶牆。
歸根結底,這場大戰源於一張表格。這張表是二人剛搬來舊金山的時候大衛做的。表的標題叫「大衛和勞拉的同居生活」,記錄了二人所有的共同開支:房租、養車、餐飲、旅行。每個月,兩人根據收入的比例各自分攤。身為工程師的大衛賺得自然比實際上還是個臨時工的勞拉要多。因此,對於二人共同的開支,勞拉支付百分之十八,大衛承擔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二。
而就在那天晚上,大衛一邊擦掉勞拉臉上的血跡,一邊說:「你得去看醫生。」
「我沒錢看醫生。」
「沒事,可以記到表裡。」大衛說。勞拉聽了就翻了一下白眼。
「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受夠了。」
「抱歉,我只是想幫你。你能解釋一下,我哪裡做錯了嗎?」
「我問你,」勞拉說,「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會把葬禮費用的百分之八十二記在表格裡,然後找我家人要剩下的那百分之十八?」
大衛說:「你現在這樣渾身是血,不僅不讓我幫你,反而還罵我?」
勞拉說:「你知道嗎,大衛?」然後爭吵就這樣開始了。「相愛的人就應該互相照顧。」隨著局勢愈加焦灼,勞拉的嗓門也越來越大。「相愛的人才不會做個破錶格,把給對方花的每一分錢都記得明明白白。根本沒有這樣的!」
「所以你想怎麼樣呢?」大衛針鋒相對,「所有錢都由我來付,你繼續幹著你討厭的那份狗屎工作,就好了嗎?」
「這就是你眼中我們倆的生活嗎?原來你是這麼想的,難怪你這麼恨我!」
「我什麼都沒想!我只是覺得,大家互相分擔一點很正常——」
「哦,是啊。你可什麼壞心眼都沒有。你特別公平,大衛,謝謝你。」
「當然,我也有我自己的感受,我只是——」
「你的問題,」勞拉說,「就在於你根本沒有投入到我們這段關係中,根本沒有。你總是留後手,你——」
「拜託。我怎麼就沒投入了——」
「是,你是投入了!你投入了剛好百分之八十二。我怎麼能忘了這一點呢?你付的每一分錢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自己的錢,我還不能記個賬了?」
勞拉猛地搖頭,就好像這樣能幫她把話更好地甩出嘴巴一樣。「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關鍵是——關鍵是要懂得怎樣去愛一個人!」
這句話彷彿在半空中定住了,直到片刻之後大衛重複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怎樣去愛一個人?」
「對,」勞拉像孩子一樣倔強地揚著下巴說,「你就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