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是這樣。突然從天而降的機會,預示著爭吵有望結束的短暫視窗。她緊皺的眉頭開始動搖。她意識到了自己的無理取鬧。他也明白這一點。
「這就太可笑了,」他降低了語調說,「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我一直是愛著你的。」
「哼!」她說,強裝怒容的樣子幾乎難以察覺。「那就是你表現得太差了。」
「真的嗎?」
「嗯,大多數時候。」
「包括你的生日?」
「我生日的時候,我覺得你的表現還算中規中矩。」
「所以我該怎麼做呢?告訴我。我很誠懇地在問你。」
「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只需要說:‘勞拉。我愛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勞拉。」他說著,拉起了她的手,「我愛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勞拉在沙發上打盹的時候,大衛正在打電話給他的醫生預約時間。他告訴醫生的助理情況十分緊急,終於爭取到了當天下午的時間。勞拉醒來之後,他告訴她已經做好了預約。還沒等她反對,他搶先開口:「拜託你,這次就聽我的吧,好嗎?」
醫生上了年紀,只有耳朵後面還留著少量灰白的頭髮。大衛一隻胳膊環抱著勞拉,詢問大夫是否能陪同她一起進檢查室,大夫並未反對。蘭辛大夫看到勞拉血肉模糊的臉頰不由關切地發出「嘖嘖」聲。他讓勞拉挨個把身上的腫包展示給他看,她照做了。他不時提出溫和卻極有針對性的問題,她也盡力去回答。這些結束之後,她從錢包裡掏出了那個密封袋,給大夫講述了她的馬蠅理論以及她找到的證據。
之後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醫生突然變得面無表情,彷彿他的好奇心在那一刻已經完全耗光了。他接過密封袋,敷衍地掃了一眼,然後就把它扔在了桌子上,還抓成了一團。
「除了瘙癢之外,你最近感覺怎麼樣?」蘭辛大夫問道。
勞拉聳了聳肩說:「都挺好的。」
雖然這明顯不是事實,但大衛忍住了,沒有說話。蘭辛大夫追問道:「你過去幾個月感覺如何,情緒上?」
勞拉再次聳聳肩。「我覺得挺好的。」
「睡眠如何?」
「我不怎麼睡得著,總是想撓。」勞拉說。
與此同時,大衛也開口了:「勞爾!拜託!」
勞拉和蘭辛大夫同時錯愕地轉向大衛。大衛不顧勞拉的眼神示意,接著說:「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要——瘙癢的問題很嚴重,這點我知道。但親愛的,你已經不記得了嗎?瘙癢開始之前你的睡眠已經有問題了,因為工作的壓力,這是你說的——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說,自從我們搬到這裡之後,你一直壓力比較大?」
他等著勞拉自己接過話茬,但她並沒有。於是他只能接著對蘭辛大夫和盤托出,就像講述他自己的心路歷程一樣——在一定程度上他確實是這樣感覺的——把所有的糟心事都講了一遍。他說完才發現,勞拉看上去好像覺得自己被出賣了。
這時他才意識到他剛才所做的這些事情的真實後果:他主觀上雖然想要幫助她,但客觀上卻在沒有徵得勞拉同意的情況下暴露了她所有的弱點,將她的隱秘展現在一個外人面前,並以此證明她的這一切痛苦完全是心理上的。
醫生說:「勞拉,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想開一份處方,幫你緩解造成你現在面臨的壓力的一些深層次因素。聽上去,你在過去幾個月裡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如果你的情緒能有所改善的話,你皮膚的狀況也會不治自愈,我想到時候連你自己也會感到驚訝的。」
大衛趕緊試圖補救自己剛才犯下的錯誤:「那瘙癢問題怎麼辦呢?您有什麼解決辦法嗎?如果您這邊解決不了的話,麻煩您幫我們轉診到皮膚科吧。」他轉向勞拉,「你說呢?」
但此時的勞拉看上去心力交瘁,已經喪失了全部的鬥志。她傷痕累累的臉上多了一團愁雲慘霧。她說:「如果您覺得情緒療法可以起效,那我願意嘗試。您說什麼我都願意照做。」
醫生寫好了處方,驚慌失措的大衛跟著勞拉走出了診室。罪惡感將他淹沒。他說:「親愛的,你能在這兒等我一下嗎?」接著急匆匆地趕回診室。他進門時,醫生剛要寫完接診記錄。
「大衛,你怎麼回來了?」
「抱歉,大夫——我只是……呃,我可能讓您誤會了。勞拉不是瘋子。她最近壓力太大是不假,但都是有原因的——工作啊,搬家啊。可能是我給她的支援不夠。而且我覺得——我覺得如果她說她真的感覺癢,我們應該相信她。我就是想說這個。」
蘭辛大夫使勁用手搓他那長滿了皺紋的額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說,「你說的我都懂。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吧。」說著他從桌上拿起了勞拉給他的密封袋。「你覺得這是什麼?」
大衛盯著被搓揉得皺巴巴的密封袋看了看。「這是……她從患處找到的……東西。」
「但是,你覺得這裡面具體是什麼?」
「蟲卵?或者是幼蟲?太小了我實在看不清。就是因為這個,她才拿過來化驗啊!」
「你可能覺得太小了看不清。」醫生說,「但對於勞拉來說並不是。勞拉覺得她看到了什麼。你不敢肯定,但勞拉覺得她能確定。」
大衛沉默了。他猜到了醫生話裡的意思,他不想附和。蘭辛大夫繼續說:「這不是單純的壓力的問題。但這也不是寄生蟲。她的情況是典型的所謂‘火柴盒標誌’。原先病人都是拿著空火柴盒給醫生,作為證明他們皮膚下有寄生蟲的證據。現在人們都改用塑膠袋或者特百惠保鮮盒了,要麼就是用手機拍照。但無論用什麼容器,裡面裝的東西都是一樣的。死皮,皮膚或者纖維碎屑。所有這些都體積太小肉眼看不見,但在患者本人眼裡則完全不同——她的大腦現在已經跟她的身體形成了對立,她傷害自己的身體就是為了尋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證據。」
大衛死死地捏著手中的密封袋。這種頗具造化弄人意味的解讀是那麼的不公平,那麼的讓人絕望:勞拉千辛萬苦找到的關於自身病情的證據,最終卻被用來證明她已經失去了理智。
「蘭辛大夫,」大衛說,「如果換成我呢?如果是我找到您,聲稱我感到皮膚瘙癢。您會不會也這麼幹脆利落地否定我的說法?」
醫生聞言皺起了眉,噘了噘嘴。「年輕人,你可能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並不是否定你太太的說法。雖然寄生蟲可能是想象出來的,但勞拉的痛苦是真實的。寄生蟲妄想症可能是憂鬱症的一個症狀,但也可能是精神病的早期先兆——而且這種病很難醫治,恰恰因為大多數病人都不願意接受治療。現在,勞拉願意接受她亟須的治療。如果你愛她,就不要妨礙她重獲健康。請回吧。」
就這樣,勞拉開始了藥物療程。她服用的既有抗抑鬱藥物,也有她被引薦去諮詢的心理醫生稱為「相對溫和」的抗精神病藥物。這次的治療跟之前勞拉給自己制定的節食療法一樣,在某些方面似乎是有效的。比如她的睡眠質量終於好轉了,儘管她睡眠的時長從一開始的每晚八個小時,增長到了每晚九個小時、十個小時,直到下午還得補個覺。大衛經常下班回家就看見她躺在還殘留著藥水痕跡的沙發上。她的體重增加了,漂亮的黑色長髮開始變得稀疏。但不管怎樣,她不再像之前那樣不停地抓撓了,臉上的傷口也開始癒合。只是她身上的腫包還是不停地冒頭——大衛不由自主地還是認為那是某種咬傷——但勞拉已經可以控制著自己不去抓,過一兩天這些腫包就會自行消退。大衛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畢竟她正在逐漸康復。但是每次看到沙發上那個雙目無神、行動遲緩的女人,他都忍不住怨恨她奪走了他的愛人。
二人的關係陷入了僵局,大衛也不得不直面這樣的局面將持續終生的可能。午夜夢迴,當勞拉仍在沉睡時,大衛總是忍不住思考寄生蟲的事情,回想這個雖然讓人不快但至少更加真切的想法。畢竟無可否認的是,現在的勞拉看起來不僅抑鬱,而且似乎失去了靈魂。也許她真的染上了某種罕見的皮膚傳染病,但由於大衛沒有管理好自己的情緒,導致醫生錯誤地將她劃入精神病患者的行列,導致她有苦難言、只能默默承受?
儘管這個可能性讓大衛心裡充滿了罪惡感,但他一旦抱定了這個想法,就再也放不下了。他深愛著勞拉——原來那個真實的勞拉,那個他在酒吧遇到的、潑了自己一身啤酒的姑娘。但眼前的這個勞拉(他已經記不起她上一次塗口紅是什麼時候了)行事萬分小心,生怕自己內心的紊亂表露出來。
於是,一天早晨,他讓勞拉坐好,給她披上她最喜歡的毯子,給她沏好了茶,問她感覺怎樣,她一如既往地回答:「我感覺很好。」但她的眼白已經變成了不健康的黃色,鼻孔周圍是一圈紅色,好像被火燎過一樣。
「我在想,」他邊說邊在她身旁的沙發上坐下,「我還是擔心你。我懷疑是不是我們放棄得太早了,是不是你真的出了什麼問題。我是說,你的皮膚。」
她出神地盯著茶杯底,慢慢地說:「我有時也有這種懷疑。」
「我知道丙戊酸鹽是有效的。但是也許還有別的問題。」
「沒準。有可能。」
「或許應該再問問別人?反正也不會有什麼壞處。」
「你是說,再找個心理醫生?」
「我想找個皮膚科大夫。找個好的。」說著,他開啟一個檔案袋,給她展示裡面放著的一沓他精心準備的檔案:都是通過同行評審的學術專著論文,是他在單位列印的。「有很多證據表明,真實的——我的意思是,從肌體角度講真實的——皮膚病往往被誤診為心理性疾病。在女性患者群體中,這樣的情況尤其普遍。蘭辛大夫上歲數了。在他們那個年代,所有疾病都有心理因素的影響:不管是肌纖維痛,還是慢性疲勞,在他們看來全是心病。如果我們想要一個靠譜的說法,還是得找個好大夫。不對,好大夫還不夠,得找最好的。」
「聽起來要花不少錢啊。」她說。
「別擔心這個,勞拉。錢不是問題。」
她的眼睛突然閃現出一絲光彩,嘴角浮現出熟悉的微笑。「可以記在表裡。」
「去他媽的表格。」他說,「勞拉,我愛你,我會照顧好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們開車來到大衛新找到的診所。一路上車窗都敞開著,二人吹著風把這次就診的計劃又過了一遍。他們在家就商量好,不帶裝了證據的密封袋了——袋子自從上次看病回來就一直躺在冰箱裡,沒有人再碰過。關於現在正在吃的藥,也是除非對方問起,否則不要主動去說。他們希望以一個「清白之身」走進診室,避免再像上次那樣,一遞上密封袋就引起醫生的懷疑。這次,勞拉希望從零開始:我只是感覺瘙癢。除此之外,我很健康。
這位皮膚科大夫的辦公室很寬敞,四白落地,聞起來都覺得乾淨。儘管大衛提出要陪勞拉一起進去,這位醫生還是表現出了高於蘭辛大夫的職業態度,婉拒了大衛的請求。原定的接診時間只有二十分鐘,但一轉眼,三十分鐘過去了。直到過了四十五分鐘,勞拉才從診室出來。大衛一見,馬上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迎了上去。
「她怎麼說?」
「她說確實有腫包,確實有壓力,之類的。她問我有沒有吃藥,我告訴她在吃丙戊酸鹽。我早知道不應該直說的。你說得對,我可以感覺出她的想法變了。好像就是一瞬間的事。最後,她只給我開了祛疤藥膏。」
大衛失望地搖了搖頭,反倒是勞拉開始安慰起他來。「我們都知道這個過程不會容易。這才剛開始。」這話沒錯。他們的確知道,這確實只是開始。他們已經在網上跟一大票疑難雜症的患者取得了聯絡,還從很多支援者那裡得到了一份十二頁長的同情此類患者的醫生名單。他們最終會找到答案,哪怕要窮其一生。大衛相信他們一定能夠成功,而且他從勞拉的眼睛裡、從她塗了口紅的嘴唇上掛著的微笑中可以看出,她也有信心。
他從沒想過,曾在腦海中預演過無數次的場景竟會在這個灰雲密佈、冷風習習的日子,在了無生氣的診所停車場變成現實。但那句話已從心底升起,他已無法阻擋,也樂得順其自然:
「勞拉,」他說,「你願意嫁給我嗎?」
一週後,他們在法院領證結婚了。這件事他們沒有告訴任何人——無論是雙方父母、舊金山的新朋友,還是紐約的老相識。勞拉原來的裙子都穿不下了,於是乾脆買了條新的,她又買了一頂漂亮的復古小帽,用一片薄紗裝飾了一下。他們請另一對私定終身的小兩口來作見證,又託路人幫忙拍了幾張合影。勞拉看到照片後似乎有點悲傷,原因大衛也能猜得到:這些照片永遠不可能裝裱起來掛在牆上,供後代欣賞。照片裡的勞拉看起來蒼白得嚇人,臉頰上的傷疤就算隔著面紗仍然觸目驚心。但他們來日方長,下次可以拍更好看的。結婚這件事的意義正在於此:現在,他們擁有無窮無盡的機會,可以想盡一切辦法去愛彼此。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去找到正確答案。
新婚之夜,大衛躺在勞拉身邊,看著一道月光照在她的胳膊上。第一塊咬痕,也就是一切的肇始,早已痊癒,只留下一道表面光滑的疤。很難想象,這麼小的東西竟然能帶來這麼大的傷害——就算是子彈,取出身體之後留下的痛苦也未必會比這更大。
那道疤的上方,有一團新的腫塊。大衛用手指輕撫著這塊柔軟的皮肉。儘管勞拉身上其他位置的皮膚涼涼的,但這個腫包摸起來卻暖暖的,甚至有點燙手。他正摸著,突然感覺手指下的腫包鼓了一下。那轉瞬即逝的觸感,短暫得就像眼皮一眨、秒針一動。
大衛驚慌地抽回了手,揉著手指希望清除那種真切得讓人不安的感覺。他希望剛才的那一下不過是自己的想象,但是雙眼卻不停地提供相反的證據:腫包表面緊繃的皮膚開始顫抖著變形,就好像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用力地往外拱,想要衝破束縛。
「勞拉,」大衛輕呼著,「勞拉,快醒醒。」但她睡得昏昏沉沉,怎麼叫也叫不醒。他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看著她手臂的皮膚此時已如不安分的大海那樣上下翻騰。接著,就在他的眼前,她手臂上的腫包突然一鼓,中心處出現了一個暗色的針眼,冒出一顆半透明的血泡。接著,血泡猛地破裂,把血濺得到處都是,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盤踞勞拉體內的寄生蟲左右扭動著從皮肉裡露出頭來。
大衛連忙伸手去抓。他牢牢拽住寄生蟲探出勞拉體外的部分,用力地往外拉。蟲子在他的拉扯下猛地伸展開,就像一條有生命的繩子。他一把將蟲子摔在床單上,這個渾身溼滑、不可名狀的怪物仍然不停地抽搐、翻滾著。
那蟲子的身體一節一節的,就像一根十五釐米長的白色管子,身上長著數不清的腳,像海草一樣詭異地顫抖著,不停地拍擊著床面。這麼大的標本火柴盒根本裝不下,密封袋根本關不住。大衛想好了,明天,他們要用厚玻璃罐裝著這份不容辯駁的證物,去找大夫辯理。她一直是對的,幸好他選擇了相信她。他差一點——真的是一念之間——就失去了一切。
現在他們安全了。他們再也不用擔心他人的質疑了。勞拉的身上可能還潛藏著成千上萬的幼蟲,但它們的母親已經死了,而明天,所有的醫學手段都將站在勞拉這一邊,幫助她對抗感染,直至徹底肅清所有寄生蟲,直至她重獲健康。
床上的寄生蟲用盡最後的力氣劇烈擺動。大衛湊近看時,飢餓難耐的它卻猛地一躍而起,一條腿掃到了大衛的臉。大衛忙伸手去抓,但為時已晚:寄生蟲抓住了大衛,用盡全力往他身體裡鑽。伴隨一陣鑽心的劇痛,大衛眼前白光一閃,蟲子從他的眼睛與骨頭之間的柔軟部位紮了進去。
大衛感到無數只尖腳在他的面頰內側不停擺動,抓撓著他的頭骨,碰觸著他大腦的邊緣。接著,一切難以言喻的感覺都煙消雲散,只在他的眼睛下方留下一個如蚊子叮咬大小的腫包,以及一陣瘙癢。他的身邊,熟睡中的勞拉翻了個身,輕哼了幾聲,抓了抓癢。大衛栽倒在她的身邊,任由他愛人的肌膚之下孕育出的怪物,憑藉它精準無誤的直覺,沿著血管朝心臟游去。
註釋:
勞拉的暱稱。
一種抗癲癇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