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以示安慰。「我知道這有點奇怪。」她說,「我也不想嚇到你。」
「我覺得我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做一下心理建設。」我告訴她,「我之前沒打過女生。」
實際上,我從來沒有打過任何人,但我不會這樣告訴她。這樣聽起來顯得我很業餘。
她笑了。「這不需要什麼經驗!」她說,「能給你‘破處’,我感到很榮幸。」
看著她的笑臉,我有很多問題想問她:比如,你究竟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你來自哪裡,家裡有沒有兄弟姐妹?你做什麼工作,最初的記憶是什麼?你最喜歡哪個顏色?還有,你那個拉桿箱裡到底裝了什麼?
但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她就又抓住了我的手。「你不用擔心,」她說,「你肯定很擅長,我保證。」
「我不知道聽了這句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我的意思是,我相信你。」她說著,親了一下我的臉頰。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的,但那正是我需要聽到的。我說:「好吧。如果你確定這是你想要的,那麼我們開始吧。」
見我同意了,她臉上瞬間迸發出了光彩,就像一棵亮起的聖誕樹。她又親了我一口,跳下床去浴室。不用我多說,我住的這個地方沒有什麼浪漫的獨立淋浴間,更不要說漂亮的肥皂或者花灑了。我這裡只有一個髒兮兮的小房間,瓷磚上長著黴斑,牆上掛著來路不明的汙漬。我有一點希望她看到浴室之後改變主意。但並沒有——她開啟水龍頭,直接鑽了進去。
即便是在浴室的熒光燈照耀下,她赤裸的胴體看上去仍然驚豔——她身材嬌小,是我非常喜歡的陀螺型——但在欣賞她身體的同時,我也暗暗地在她身上尋找可能存在的瘀青,以確認她之前是不是已經找過別人揍她。不過她身上沒有任何痕跡或者傷口。就是一個看上去完全正常的普通姑娘。
我也鑽進了浴室。我們親吻了一陣,她俯身對我的下盤發起了攻勢,不過可能是因為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讓我壓力太大,我的身體並沒有立即給出響應。想象中的口交顯然不會發生了,於是我說,嘿,讓我再親親你吧,然後我們就又吻在了一起。幾分鐘之後,她放開我,開始往身上擦肥皂,一邊洗一邊看著我身後的牆,好像上面有什麼東西似的。我意識到這是她表示自己注意力不集中的訊號,是時候出拳了。
於是我照著她臉上就是一拳。不過也沒有那麼嚴重。只不過是最輕最輕地敲了她一下。基本上也就是用我的拳頭點了一下她的鼻子。
點到為止吧,拜託,我心想。
但是那還不夠。有一刻,她臉上充滿了鄙視的表情。她說:「我希望你認真點,萊恩。你不可能就這麼點力氣吧。認真點打我,好嗎?」
說完她開始往頭髮上塗洗髮露,這為我爭取了更多時間。但我可以感覺到,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我的心裡和身體都開始害怕,我的胳膊感到無力,胸口憋悶。有趣與真實之間顯然存在一條界限。我必須找到一個平衡點,做到既不會真的傷到她,還足以讓她滿意,這是一個非常小的區間,失手的機率非常高。我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小聲嘀咕著:兄弟,你沒必要這樣做,下不了手就算了吧。但與此同時,我腦子裡想著她剛才如何向我道歉,以及我如何承諾說她提出這樣的要求並沒有那麼奇怪。事到如今,我不想把剛才的一切都推翻。我希望自己能滿足她的願望,我真的是這樣想的。
於是情況變得越來越詭異: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犀利,好像在說,快點啊大哥,快點打我啊。噴頭裡流出的水越來越涼,她開始變得煩躁。但她不得不裝作自己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只能沒完沒了地往頭髮上塗洗髮露,一邊塗一邊嘆氣。而站在一旁的我則緊握雙拳,心裡對自己瘋狂大喊著:動手啊,動手啊,快動手——
於是我動手了。我撤步閃身,直出一拳,正中她的面門。
她應聲倒地。伴隨一聲長長的、頗具戲劇性的「啊啊啊啊啊」,她躺倒在地,一股鮮血從鼻子裡流出,隨著水流進入了地漏。並不是那種大出血,但那也是血啊。
我這才回過神來。「該死!你沒事吧?」
我頓時感到反胃。心想,天哪,萬一她要是死在我手裡可怎麼辦?我腦海中想象著我被捕和庭審的畫面,想象著我媽看著我戴著手銬腳鐐被獄警推入牢房的背影傷心哭泣。我心想:我得想辦法把她的屍體處理掉——因為我如果實話實說的話,沒有人會相信的。
我俯身摸她是否還有脈搏。這時她睜開了眼,好像我是她高中舞臺劇表演時忘記臺詞的白痴搭檔,虛弱地輕聲說:「我沒事,但你還沒踢我呢。」
說完她又把眼睛閉上了。我跟你說,那一瞬間我簡直恨死那個姑娘了,並且我可以肯定她也恨我。我完全能猜到她的想法:她想找一個願意為了滿足她的怪癖就算上刀山下油鍋也全程奉陪的硬漢,萬萬沒想到卻遇上了一個既不敢照她說的做、又不敢讓她有多遠滾多遠的軟蛋。
在那一刻之前,我甚至都沒有想過我還欠她一腳,因為我腦子裡全是那一拳的事。現在更糟了:她閉著眼,像胎兒一樣蜷縮在地上,彷彿是要逃避我的攻擊,卻完全沒有還手之力。把人打倒再補一腳,簡直太惡劣了。我站在長著黴斑的冰冷浴室裡,試圖挪動我的腿,心中萬分糾結。但我深知,除非我果斷出腳,否則這件事根本沒個頭兒。或許,生活在另一個平行宇宙中的我,此時正從地上將她扶起,一邊為她裹上浴巾一邊說著「寶貝,我尊重你,但是你應該得到更好的,我們都值得更好的」之類的屁話。但問題是,如果我生活在那個平行宇宙中,她也就不會在這兒了,我也不會住在汽車旅館裡。退一萬步說,那個平行宇宙裡的我至少會把被褥送去幹洗,也絕不會讓她穿著鞋上床。那才是正常的世界。但在這個世界裡,我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姑娘,心想,唉,幹你孃啊這位女士:我知道我混得慘,但是直到你出現在我面前,我才真的明白我到底混得有多慘。
在心理康復治療時,人們常說所謂「跌落谷底」,而我想說,站在那個赤身裸體的姑娘身邊,隨時準備照著她的肚子踢上一腳,那就是我的谷底。那種難辭其咎又無能為力的雙重打擊——說真的,那一刻我完全看清了,我的生活失控到這種地步,責任全部在我,怪不了其他任何人。沒有我之前的所作所為,就不會有今天的事。正是我之前的選擇,將我帶到了此時此地。
但如果那就是我的谷底了,我的境況就會自此改變,對吧?畢竟前方的光明總該讓我有所觸動,總該對我有所幫助。但事實上,並沒有。那隻讓我感覺更糟糕。
於是,我終於踢出了那一腳。就像她要求的那樣,我踢在了她的肚子上。那一刻我才明白,為什麼這一切要發生在浴室裡,因為她會嘔吐。一股米黃色的燕麥粥狀物從她嘴裡噴湧而出,跟噴頭噴出的水流混在一起,在我的腳邊打轉。我的記憶像壞掉的電視一樣斷片了,但我可以肯定地說,現場的情況比我想象的最糟糕的情況還要糟糕得多,簡直糟透了。
她起身之後簡單衝了衝,肥皂也沒打就爬上了床,招呼我也過去。我腦子裡那個微弱的聲音這時完全在尖叫了:萊恩,不要不要不要,拜託你。但我沒有聽他的。我上了她,就在汽車旅館的被褥上。我全程屏住呼吸,以免聞到嘔吐的味道,但她鼻孔裡以及鼻子與上唇之間那層薄薄的凝血還是清晰可見,這簡直是我見過的最難受的畫面。
我不知道。
事後,我試圖回想我當時所處的境地,想搞清楚我究竟是如何淪落至此,搞清楚那一拳、那張床、那個姑娘,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不清楚。我知道,一些愚蠢的決定會引發更多愚蠢的決定,但我無法構建出完整的軌跡。就好像我能想象出自己墮落的曲線,但曲線突然就消失了,過了一段時間才重新出現,已經開始上升了。而從消失到重現,這中間發生了什麼,我完全不知道。因為最糟糕的,不是我打了她,不是我打完她又幹了她,也不是我完事之後跪在衛生間的地上抱著馬桶狂吐。最糟糕的是當一切都已結束,當她離開了旅館,當房間裡只剩我自己的時候,我的感覺。
我到最後也不知道拉桿箱裡裝了什麼。也許是性愛玩具或者性感內衣。也許是什麼用來滿足她怪異性癖的工具。也許是拳擊手套。也可能是個炸彈:有些精神病人可能就是這樣,去到別人家裡讓對方揍她,如果你不照辦她就直接引爆炸彈跟你同赴黃泉。也有可能,那就是個空箱子。或許她是個無家可歸的女流浪漢,箱子裡裝的就是她的全部家當。她走後立即在tinder上取消了跟我的配對——說真的,幾乎是她前腳剛出門,後腳我就發現她取消了配對,我感覺她肯定是在汽車旅館的停車場操作的——所以我永遠也無法知道箱子裡到底是什麼了。
很顯然,她是個遇到了很多麻煩的姑娘。我們倆各自都有各自的問題,但我可以坦誠地說,她是我見過的人裡面唯一一個混得跟我一樣慘的。或許這一點也可以勉強算作我們的共同點?
那件事之後沒過多久,我哥哥來到了巴爾的摩,幫我聯絡了干預治療。我順利地離了婚,最後找到了一份工作,搬出了那座城市,開始偶爾出去參加相親活動,但始終無法進入一段認真的關係。直到我真正理解和接受了自己,我的人生軌跡才開始止跌上揚。我已經可以構建出我做決定的鏈條:即便我做出了愚蠢的選擇,我也可以給出解釋。我可以說,我之所以做了x,是因為y。
時隔多年,我仍然在想著她。她叫傑奎琳。我一直思考她的事,思考她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思考她拉桿箱裡的東西,思考她此時此刻在做些什麼。每一次,我都會得到同樣的結論:她大概是已經死了吧。那天她對我說話的方式、她仔細解釋她的要求時的樣子——我肯定不是第一個被她提出那種要求的人。我可以肯定,我不是第一個。那樣的決定自然也會帶來相應的結果。輸入x,得到y。誰能做到一次又一次在汽車旅館裡跟男人約會,每次都要求對方毆打自己,卻又每次都能平安生還呢?
誰知道呢。也許你可以。
註釋:
keds,美國帆布運動鞋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