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小子

貓派 克里斯汀·魯佩南 第2頁,共2頁

但是他剛一回家,我們就感到了難以忍受的無聊。頭兩天,我們想盡各種辦法追求刺激,但是少了他的旁觀,無論做什麼似乎都沒有了意義,我們甚至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探討他的事情,猜測著他究竟出了什麼問題,談論著他的怪異之處。最終我們定下決心,無論接下來要做什麼,都要按正確的方法去做:定期開家庭會議,設定安全詞,好好詢問彼此的感受。他離開後的第三天,我們把他叫了回來。我們滿心善意,但過分的禮貌讓所有人都感到極度不適,最後只有一頭扎進臥室,重複著三天前還讓我們深惡痛絕的事情才能緩解尷尬緊張的氣氛。

之後我們繼續變本加厲。他就像是我們抓在手裡的一件光滑的物件,捏得越緊就越容易從指縫中滑落。我們痴迷地追逐著他內心深處的牴觸和反抗,就像因為氣味的吸引而變得瘋狂的狗。我們大膽地試驗——用鐵鏈和玩具進行充滿痛苦和傷痕的試驗——然後不顧彼此身上浸透的汗水,像暴風雨過後被捲上海灘的垃圾一樣癱倒成一團。這樣的時刻有一種獨特的靜謐,房間裡鴉雀無聲,只能聽到我們此起彼伏卻又逐漸緩和的呼吸。接著我們會把他轟走,但二人世界維持不了多久,將他撕成碎片的強烈慾望又會在我們心頭集聚。無論我們對他做什麼,他都毫不反抗。無論我們讓他做什麼,他永遠、永遠都是言聽計從。為了自保,我們竭盡全力地把他推開,讓他遠離我們。我們不再跟他一起外出,不再跟他一起吃飯,也不再跟他講話。我們只在想要的時候才會給他打電話,長達數個小時的殘忍折磨之後再打發他滾回自己家。我們要求他隨叫隨到,像玩悠悠球那樣把他支使得團團轉:滾蛋,回來,回來,滾蛋。我們與其他朋友徹底斷絕了往來,上班成了我們放鬆心情的休閒時光。他不在的時候,我倆精疲力盡地相對而視,只有一部褪了色的黃片在腦海中無限迴圈。

終於,他不再秒回我們的資訊。開始是五分鐘之後,然後是一個小時,直到最後有一天他回覆說:「我今天晚上可能沒辦法過去了,對不起,我的腦子真的有點亂。」

這下我們慌了。徹底慌了。我們焦躁地在屋裡踱來踱去,把玻璃杯摔得粉碎,大喊著:「他在想什麼啊,什麼鬼東西,他不能這樣對待我們!」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無人旁觀的平庸房事,回不到只能相互撕扯的二人世界。我們越想越惱火,發瘋似的給他連打了二十個電話,但他還是沒接。最終,我們決定:不行,這完全不可接受,我們必須得去找他,絕不能讓他這樣躲著我們,必須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氣急敗壞,但憤怒中夾雜著對這場「狩獵」的興奮、甚至是狂喜:一件不可逆轉的爆炸性事件即將發生。

他的車就停在他住所的樓下,他的房間亮著燈。我們站在街邊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他默不作聲。我們乾脆掏出了以前幫他澆花、取郵件時拿到的房門鑰匙,開啟門直接走了進去。

他和前女友在臥室裡。我們進屋時,二人一絲不掛,他正趴在她身上瘋狂聳動。跟我們一起經歷過的那些夜晚相比,眼前的景象無趣得可笑,我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那個女人先看到了我們,吃驚地尖叫了一聲。

他從她身上翻下來,大張著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驚恐萬狀讓我們感到些許快慰,但要用這來熄滅我們的怒火,仍然是杯水車薪。女孩兒連忙扯過被單遮住了身體,她最初震驚中的隻言片語逐漸變成了責罵的狂風驟雨。「你們怎麼回事,」她衝我們吼道,「這他媽的怎麼回事,你們來幹什麼,你們倆都是變態!那些事他都跟我說了,真噁心,趕緊滾,這裡沒你們什麼事兒,你們這兩個瘋子,滾蛋滾蛋滾蛋。」

「閉嘴。」我們說,但是她置若罔聞。

「求求你,」我們的朋友哀求著她,「求求你,不要再說了。我已經無法思考了。拜託。」

但她仍然不願善罷甘休。她喋喋不休,一個勁兒地對他、對我們、對之前發生過的所有事品頭論足。原來他一邊跟我們聊她的事情,另一邊也在跟她講我們的事情。現在倒好,她什麼都知道了,就連我們兩個之間都羞於啟齒的事情她也一清二楚。我們以為他對我們毫無保留,但實際上,他一直在說謊,這件事他一直瞞著我們,原來我們才是真正的毫無保留。

讓她閉嘴,我們慌張地大喊。讓她別再說了,讓她閉嘴,馬上,立刻!我們緊握雙拳,怒視著他。他不停顫抖著,雙眼含淚。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瞬間熄滅了我們焦灼的怒火,讓一切重回正軌。

讓她住嘴!我們再次命令道——他照做了。

他一下撲在她身上,兩人頓時打成一團,亂打亂撓,打得床鋪直搖、床頭燈亂晃。然後雙方進入勢均力敵的僵持階段,他的前胸壓著她的後背,手臂卡住她的脖子,把她的臉壓進了床墊裡。

很好,我們說。就這樣繼續。保持住。

不要因為我們在旁邊就分心。這不正是如你所願嗎?你知道,這就是你想要的啊。所以,別停,堅持到最後,做事情要有始有終。

他嚥了口唾沫,看著身下已經停止掙扎、靜止不動的女人,看著她亂成一團的金髮。

求求你們,別逼我,他說。

我們要的就是這個:我們期盼已久的輕微的反抗。只不過在結尾才出現,難免有點掃興。畢竟他趴在那裡,如此卑微渺小,而我們是這個世界的主宰。那一刻,掌握了他生殺予奪大權的我們完全可以瀟灑地凱旋——但我們沒有離開,就這樣看著他按照指令行事。沒過多久,女人的皮膚變得慘白,只有大腿上浮現出瘀青的斑塊;她的身體完全停止了自主活動,原本緊攥的拳頭漸漸鬆開,蒼白的手指舒展開來。但他仍然沒有罷手;日出日落,斗轉星移,直到空氣中開始瀰漫著濃烈的氣味,我們仍然把他留在原地,看著他按照指令行事。等到我們終於叫停的時候,她的雙眼已經變成了藍色的彈子,乾癟的雙唇露出牙齒和牙齦。他從她的身上下來,哀號著,失神地似乎想找個窟窿鑽進去,躲開她,躲開我們。儘管如此,我們仍然輕拍著他的肩膀,輕撫著他汗溼的頭髮,輕輕拭去他臉頰上的淚水。我們吻了吻他,把他的胳膊環抱在她的身體上,讓他的臉緊貼著她的臉。你這個壞小子,我們一邊轉身離開一邊輕柔地對他說:

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