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一個朋友來到我們家。他終於跟那個渣女分手了。這是他們第三次分手,但他仍然堅持認為這次打擊會伴他一生。他在我們家的廚房裡來回踱步,細數著兩人在一起的六個月裡她對他的百般凌辱和折磨,我們則時而驚訝、時而憂傷,滿臉同情地看著他。等他去衛生間冷靜一下的工夫,我們立馬癱倒在一起,翻著白眼、吐著舌頭,恨不得馬上自殺。聽這個朋友抱怨分手的細節就像是在聽一個酒鬼抱怨宿醉:是,這事兒是挺痛苦,可你是如何走到這步田地的你自己心裡都沒點數,別人對你怎麼能同情得起來?他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招惹了爛人就要有相應的心理準備?等他從衛生間出來,我們給他調好了那晚的第四杯酒,告訴他他喝得太多了,可以先在我家沙發上住一晚,明天醒了酒再開車回家。
當晚,我們躺在床上,聊著那位朋友的事。我們抱怨房子太小,抱怨他在外面我們沒法做愛。或許我們可以不管他,儘管去做——畢竟這是他過去幾個月裡距離性生活最近的一次(拒絕性生活是他那個女友控制他的手段之一)。也許他會高興的。
第二天一早我們起床準備上班的時候,那位朋友仍在酣睡。他衣衫不整,沙發四周散落著捏癟的啤酒罐。不用問,昨晚我們睡下後,他又一個人喝了好久。看著他可憐巴巴地躺在那兒,我們都為昨天晚上開他的玩笑感到羞愧。我們特意為他多煮了一些咖啡,還給他準備了早餐,臨走時告訴他想在這兒待多久都行,但我們下班回到家發現他還躺在沙發上,仍然有點意外。
我們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推進浴室,然後帶他出去吃晚飯。飯桌上,我們告訴他不要再講分手的事情,並且發動魅力攻勢:他講的笑話我們都哈哈大笑,為了讓他痛快特意多點了一瓶酒,並給他提供人生建議。你值得一個能讓你幸福的人,我們告訴他,你應該找一個愛你的人,開始一段健康的關係——說到這裡,我倆不約而同轉向對方,深情對望了一秒。他就像一隻悲傷不已、渴望友善和褒獎的小狗,而看著他急不可耐地把我們的關懷照單全收,我們也感覺十分欣慰。我們喜歡撫摸著他柔軟的腦袋,輕輕抓撓他耳朵後面的皮毛,看他興奮地扭來扭去。
吃完飯,我們意猶未盡地邀請這位朋友跟我們一起回家。一到家,他就問我們今晚能否在我家的沙發上再留宿一夜。在我們的追問之下,他坦白道他不想一個人回家,因為他一回家就會想起跟前任的種種過往。我們說,當然可以。你想住多久都行,畢竟我們的沙發床就是為此準備的。但趁他轉身的工夫,我們相互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因為雖然我們都希望他過得好,卻無法忍受第二個被打攪的夜晚。我們都喝醉了,扮好人讓我們心力交瘁,於是早早上了床,跟他道晚安的方式都彷彿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們今天晚上就是要做愛。一開始,我們還努力控制音量,但很快,我們感覺這樣努力保持安靜、時而相互傻笑著捂住嘴——似乎反而更加引人注目,不如干脆自然一點,於是便徹底放開了。老實說,一想到他在門外黑暗中聽著我們的喘息和呻吟,我們都忍不住更加興奮了。
第二天早上難免有些尷尬,但我們告訴自己,沒事,也許昨天晚上的事能讓他知趣地回家,甚至還能激勵他奮發圖強,找一個願意和他過性生活的女朋友。但不乘想當天下午他給我們發簡訊,問我們晚上有什麼安排。不多時,他就變成了我們家的「常客」,幾乎每天晚上都會來。
一般我們會先給他做晚飯,吃完之後三人一起開車出去轉轉,我們坐在前排,他總是一個人坐在後排。我們開玩笑說應該給他點零花錢,給他安排點家務,還說應該跟通訊公司商量修改我們的電話合約,把他的號碼加成親情號,畢竟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待這麼長時間。我們還說,應該監督他不要再給前任發資訊了——雖然他們早就分手了,但還是保持聯絡,而且還經常煲電話粥。每次說起這件事,他總是滿口應承會跟前女友一刀兩斷,還發誓他很清楚這樣對他沒有好處,但說完便立馬接著給那個女人發資訊。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很高興能有他的陪伴。我們喜歡對他發牢騷,喜歡照顧他,喜歡在他做錯事——比如給前任發資訊,或者熬夜太晚導致第二天翹班——的時候罵他。
我們不顧他與我們同在一個屋簷下,繼續旁若無人地做愛。說真的,那段時間我們的性生活質量前所未有地高。我們一邊做一邊想象著隔壁的他把耳朵緊緊貼在牆上,在嫉妒、慾望和恥感的三重摺磨中輾轉反側。這甚至成了我們性幻想的核心。我們並不知道真實情況是否如想象的那般——也許他用枕頭堵住了耳朵,想遮蔽掉我們的喘息和呻吟;或許我們低估了家裡牆壁的隔音能力——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默契地維持著幻想的遊戲,挑戰對方敢不敢趁著遍體緋紅、氣喘吁吁的時候離開臥室,從冰箱裡拿水,順便看看他到底睡沒睡。如果他還醒著(幾乎每一次他都是醒著),就隨便跟他聊幾句,然後一溜煙地衝回床上,嘲笑他一番,然後猴急地再來一次。
這個遊戲的無窮樂趣讓我們不由自主地開始加碼,比如半裸或者裹著一條浴巾便走出臥室,把房門留一道縫。在度過了一個格外銷魂的夜晚之後,第二天我們會問他前一天睡得好不好,或者問他夢到了什麼。這種時候,他總會目光呆滯地環顧左右,然後說,我忘了。
「他也想加入床上游戲」——原本不過是我們的幻想。但奇怪的是,過了一段時間,我們開始對他的忸怩作態感到惱火。我們明白,我們必須採取主動,否則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畢竟我們二比一,人數佔優;其次這是在我們的家裡;最後,這是我們三個之間唯一的相處模式:我倆予取予求,他只有俯首帖耳。儘管如此,我們仍然遷怒於他,故意找他的麻煩,責備他掃了我們的興,用更加殘酷的手段捉弄他。
我們問他,你什麼時候才能找個新女朋友啊?上帝啊,你單身了這麼久,已經快要瘋了吧?不想從我家的沙發上爬起來?你就躺這兒等死吧。晚上上床之前,我們會雙手抱胸站在他面前,故意裝作生氣的樣子對他說,你最好乖乖的別鬧事,這可是張好沙發,明天早上起來可別讓我看見上面有什麼奇怪的斑點。我們甚至會當著別人(比如漂亮姑娘)的面,拐彎抹角地這樣說。比如我們會說,跟她說說我們家那張沙發,說說你是多麼愛它。你特別喜歡在上面趴著,對吧?每當這時,他都會尷尬地點點頭說,是啊,我確實喜歡那張沙發。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們都喝多了,爛醉如泥,於是便再次丟擲了那個問題,想讓他坦白:你就承認吧,你每天都在外面聽著,對吧?你個變態,偷聽我們,都快要瘋掉了,你以為我們不知道?說到這兒我倆稍稍愣了一下,因為這是我們第一次告訴他,我們知道他在偷聽,而且我們本來沒想說得這麼直白。他什麼也沒說。於是我們更加肆無忌憚——一邊晃著手裡的啤酒一邊對他說,你這邊的動靜我們也都聽得一清二楚,你一邊喘著粗氣,沙發一邊吱吱作響,哎呀,這沒什麼,我們不介意,我們知道你飢渴難耐,但問題是,你別裝乖了行嗎?說完我倆都笑了,瘋狂地大笑,又痛快地喝了一輪。然後我們想到一個新的點子:既然他偷看過了——還偷看了不止一兩次——他也得讓我們看看,這樣才公平。他應該給我們演示一下,他揹著我們,在我們的沙發上幹了什麼。我們不斷地嘲笑他、慫恿他、挑逗他,就這樣彷彿過了好幾個小時。他越來越六神無主,卻並沒有拂袖而去,而是一直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直到他伸手開始解褲子拉鏈,我們這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我們強忍著看他繼續,直到再也忍無可忍,跌跌撞撞地衝進臥室,沒關門就幹了起來。不過這一次我們並沒有對他發出邀請,因為我們只想讓他站在門外,遠遠地往屋裡看。
第二天早上氣氛有點微妙,但我們推說醉得太厲害了、完全斷片了,好歹糊弄過去了。他吃完早餐便離開了,一連三天沒有回來。第四天晚上,我們發資訊給他,約他出來一起去看了場電影。第五天晚上,他就回來了。我們對先前的事避而不談,只是默契地各自喝著酒,彷彿對即將發生的事情都心照不宣。我們不停地喝,認真地喝。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氣氛變得越來越嚴肅、越來越緊張,但我們對他的想法也越來越確定。終於,我們對他說:「進去等著。」等他先進了臥室,我們又花了很長時間喝完杯中的酒,靜靜地回味著,平心靜氣,然後才一起走了進去。
我們首先約法三章:哪些事他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大多數時候他基本什麼都不能做,只是在一旁看著;有時甚至連看也不能看。我們就像兩個暴君,設定條條框框,朝令夕改,看他疲於應對,並從中獲取快感。起初,這樣的夜晚就像是真實生活邊緣搖搖欲墜的氣泡,詭譎怪異,是無法對外人訴說的陰暗秘密。但大約一週之後,我們開始規定他白天必須遵守的規則,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全新世界就此展開。
一開始,儘管我們的命令與平日一樣,包括起床、洗澡、刮鬍子、不要給前任發資訊等等。但每句出口的號令都好像帶著電,都彷彿會發光。我們的要求越來越多:他應該去買幾件我們為他挑選的漂亮衣服。他應該剪頭髮。他應該給我們做早餐。他應該把他睡的沙發周圍打掃乾淨。我們為他制定日程,並且不斷細化再細化,一直細化到他吃喝拉撒睡都只能在我們規定的時間進行。這樣的安排似乎有些殘忍,但他毫無怨言地默默接受了。沒過多久,他就在我們的照顧下變得生機勃勃。
他急於取悅我們的百依百順起初讓我們非常受用,但漸漸地,我們開始感到惱火。他一成不變的老實聽話讓性失去了初體驗時那令人頭暈目眩的衝突和刺激,變成了索然無味的例行公事。沒過多久,我們又忍不住開始拿他開玩笑了,說我們就像他的父母,說他像嬰兒一樣幼稚無助,給他立下了更多規矩:在沙發上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我們的規則開始變得難以遵守,甚至完全是故意為了懲罰他而定的。「你這個壞小子,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我們會這樣挑逗他說。這個遊戲又持續了一段時間。我們想盡了各種點子懲罰他,但即便如此,懲罰的方式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過火。
有一天,他給前女友發資訊被我們抓了個現行。我們查了他的手機發現,他們竟然一直在聯絡——他當初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證跟她一刀兩斷了啊!我們怒火攻心,感到了深深的背叛。我們讓他在桌對面坐下,說:「你不是非得跟我們待在一起,我們也沒有強留你的意思,說真的,你想回家就回去吧,我們根本不在乎。」
「對不起,」他說,「我知道不應該再跟她來往了,我不想走。」
說著,他哭了起來。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求求你們別趕我走。」
好吧,我們答應了他的請求。當晚,我們對他做了非常過分的事,連我們自己都覺得過分的那種。第二天早上,我倆滿心懊悔,但看到他又覺得有點噁心。我們乾脆讓他先回去,什麼時候我們想理他了自然會再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