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班的女生都很壞,這一點盡人皆知。布圖拉女子小學流傳著一系列關於六班的傳說——比如把一位女輔導員關在男廁所裡整整一晚;比如因為學校連續十天供應玉米豆飯就煽動學生們靜坐抗議;再比如儲藏室裡突然冒出一隻羊。美國和平隊的志願者亞倫被分到六班之後,每次在走廊裡遇到其他老師,對方都會對他報以同情的目光;有一個年輕女老師在食堂裡跟同事們討論起他的時候,甚至傷心得當場痛哭。
但當亞倫向這位年輕女老師請教對付六班女生的經驗時,她只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說:「我也救不了你。惡魔就在她們當中,你拿她們毫無辦法,除非——」說著,她用手比畫出一根鞭子,在空中猛地揮了一下。
啪。
學校裡每個老師都帶過六班。每一個受盡折磨的老師最終都氣不過地把鬧事的女生拖出教室,用樹枝抽打她們的小腿肚洩憤。但亞倫拉不下面子。於是,他只要一轉過身去在黑板上寫字(「hiv病毒一般通過以下途徑傳播……」),女生們沒完沒了的戲弄和嘲笑就會升級成控制不住的集體混亂。
他說話的時候女生們會模仿他的聲音,用尖銳的鼻音朝他吱吱怪叫。她們還朝他彈東西:不單單是粉筆,還有浸了口水的紙團、玉米粒、髮夾以及綠色的鼻屎球。有一次他把判完的練習作業發回去之後,羅達·庫東多慢悠悠地走到他的桌邊,將練習冊一把甩在他臉上,嘴裡低聲嘟囔著什麼,顯然是在模仿他的得州長腔。見到此情此景,全班女生鬨堂大笑,只有亞倫一頭霧水,責令庫東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但她並沒有照做,只是又重複了一遍她剛才說的,接著把食指捅進了自己的嘴裡,在臉頰上頂起一個鼓包。她在勾引他。反應過來的亞倫面紅耳赤、呆若木雞,而庫東多則在全班女生的歡呼聲中若無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在十二月一個潮溼的午後,琳內特·歐多利尾隨亞倫出了學校大門,一路學著貓叫跟他一起走回他的住處。琳內特是六班年紀最小的女生,她身材小巧玲瓏,長得又漂亮,用赤胸朱頂雀給她當綽號真是恰當極了。在那之前,亞倫一直對她十分偏愛,不但一有機會就表揚她,還把她本來寫得中規中矩的作業當成範例讓全班學習。於是那天下午,她就以這種奇怪卻十分有效的方式,對亞倫心不在焉又難以服眾的偏袒完成了復仇。
當天晚上,亞倫對自己的朋友格蕾絲抱怨琳內特的古怪舉動。亞倫說,路上遇到的孩子看見琳內特跟在他身後學貓叫,竟然都興致勃勃地跟琳內特一起叫,直到最後他身邊圍了一堆孩子,一塊兒學著貓的樣子衝他喵喵地尖叫。「都賴你這雙眼睛,」格蕾絲說,「你眼睛的顏色跟貓眼一樣。」彷彿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亞倫覺得自己的眼睛只是平常的藍色,相較之下格蕾絲的眼睛才更像貓眼。格蕾絲是土生土長的盧希亞族女孩兒。雖然她的眸子是棕色的,但眼角的位置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弧形,並且眼球有一點突出。當亞倫從側面看她的時候,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睛的弧線,彷彿一捧隨時都會溢位的清水。
亞倫剛到村子裡的第一週,格蕾絲就「認領」了他。有一天晚上,她來到他住所門口,給他送來一瓶溫熱的可樂和一張焦香的烤餅。她額頭上長滿了青春痘,微笑時嘴咧開,露出深色的牙齦,儘管十九歲的她實際上比六班的任何一個女孩兒年紀都大,但她看起來跟她們沒什麼差別。此前,她曾問過亞倫來自美國的什麼地方,聽了亞倫的回答,她酷酷地說:「天哪,我還以為得州人都是大塊頭,像牛仔那樣,可是你塊頭也不大啊。你差不多也就是個……普通人。」曾就讀於布圖拉女子學校的格蕾絲並不覺得亞倫的遭遇有什麼稀奇,她堅稱那個學校裡沒有什麼陣仗是她沒見過的。她總會在夜幕降臨時大搖大擺地走進亞倫那散發著酸臭氣息的逼仄小屋,用刻意的屏息表明自己來到此地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彷彿在向亞倫暗示,這樣的陋居根本不值得他們停留片刻。有一次,她乾脆直截了當地問他:「你從得克薩斯千里迢迢地跑到這裡來,住這種小破房子,到底圖什麼?難道你不知道,就連學校的廚子住得都比你強?」
亞倫告訴她,他是個志願者,住處是學校提供的,所以儘管他一到這裡就向和平隊的上級表示了強烈的不滿,但歸根結底他也無能為力。實際上,就在他第一次跨過門檻、進入屋子的時候,一坨髒兮兮的蝙蝠屎從門框上掉下來,撒了他一身。後來,他在屋子裡發現了其中一隻「造屎者」已經脫水風乾的屍體。那隻蝙蝠困在了停用的火爐裡,本身就像一坨烤乾的棕色糞球。
儘管格蕾絲表面上對亞倫的住處一臉嫌棄,但她仍然時常在這裡待到半夜,一邊吮著手指一邊隔著被提燈照亮的桌面盯著他看。亞倫懷疑,她是想邀請他共赴巫山,所以花了好長時間絞盡腦汁地思考自己究竟該作何回應。不過直到現在她都沒有開口。每次夜深了,她都只是站起身、打個哈欠,然後若無其事地整理整理已經滑落出來的內衣肩帶。
不過,就在「貓叫事件」發生的當晚,亞倫陪著格蕾絲來到他住處門前。正在駐足間,亞倫興之所至伸手摟她,但格蕾絲並未就範,而是把亞倫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放回他的身側,然後對著他大笑起來。
「壞哦。」她調戲道,邊說邊對著他的鼻子搖手指。
舊羞未平,又出新醜,亞倫當晚失眠了。他盯著天花板,害怕見到黎明。
好不容易入睡,沒多久亞倫就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他的提燈已經熄滅,只能摸著黑從蚊帳裡鑽出來,摸索著走到門口。「來了。」他叫道,但敲門聲仍然沒有停下。來者如此急切,亞倫心想莫非是出了什麼急事——比如恐怖襲擊或者反政府武裝入侵,和平隊的直升機來接他了?想到這種可能性,亞倫既感到恐懼,又有一絲興奮。但當他最終抬起門閂開啟房門時,才發現門外空無一人。
他一臉困惑,徑直來到門外。夜晚的空氣混著炭和牲畜糞便的氣味,冷風吹得他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明明就在他開門之前,來者還在敲門,這麼短時間內不可能消失得無影無蹤吧?但趁著幽暗的月光,亞倫只看到空無一物的場院,院門緊閉、萬籟俱寂。
「有人嗎?」他叫道,但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什麼也聽不見。
他回到屋裡,重新放好門閂,整理了一下蚊帳,把四角塞進床墊下壓好。他剛剛蓋好被單,敲門聲便再次響起。他循聲下地開門,門外還是空空如也,如此往復三次。有一次,他想悄悄地出後門繞過去包抄,要把這故意整他的壞蛋抓個現行。但是他剛剛邁出後門,前面的敲門聲便立刻停止。他只得重新回到房中,背靠著牆癱坐在地上,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讓自己不要慌張。但他剛剛坐下,敲門聲便再次響起,敲打著他的金屬質地的房門發出震耳欲聾的噪聲。「滾蛋。」他用手堵住耳朵向門外大吼。「滾蛋!tokahapa!快滾!」但這讓人抓狂卻又無比洗腦的詭異敲門聲就這樣持續了一夜。當天色漸亮,亞倫被折磨得兩眼冒火、頭暈腦脹之時,敲門聲終於停止了。亞倫認為騷擾自己的人一定留下了什麼蛛絲馬跡,想借著天光檢視一番。他踉踉蹌蹌地走出門外,卻只看到一坨還冒著熱氣的大便整齊地盤繞著,在他門廊正中間的地上等著他。
近在咫尺的新鮮糞便氣味讓他作嘔。他忙用胳膊捂住鼻子,跑回屋裡,一把關上了房門。但就算是這樣,他還是非常確信自己依然能夠聞到一股臭味。後來,他一口氣喝了兩瓶大象牌啤酒給自己壯膽,這才隔著一張報紙捏起了那坨大便。他不敢過多地回味薄薄的紙張後面透出的陣陣溫熱,把手伸得離身子遠遠的,跑出院子,將手中的東西一股腦地扔出了圍牆。
亞倫知道,如果他當天不去學校,就會徹底失去制伏六班的機會,但他真的完全不想去。他癱倒在沙發上,渾身冒汗,臉上蓋著被單,努力分析著究竟是誰大半夜地對他發動這樣的「襲擊」。是纖細柔弱、喵喵叫的琳內特?是舉止粗俗的羅達·庫東多?還是其他平時不那麼顯眼的人,比如長相漂亮、有一次在考卷上寫滿了「我愛莫西·奧喬」的默西·阿金依?也可能是米爾森特·納布威爾?她上週有一次在課上舉手提問說:「老師,是不是——是不是——白人——真的……?」然後結結巴巴地像連珠炮一樣說:「mwalimu,nikweliwazunguhutombawanyama?」為了掩蓋自己斯瓦希里語水平不夠,亞倫裝作認真地思考米爾森特的問題,頻頻皺眉。直到他終於想明白了她後面那句話的真正意思(老師,他們說白人都操動物,是真的嗎?),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上了她的套兒。
要不然就是阿納斯騰莎·奧登尤。她是班上眾多孤兒之一,帶著五個弟弟妹妹一起生活。由於她平時很少來上課,亞倫一直記不住她的名字。他只是有時在村裡遇見她,每次見她都頭頂著一個大籃子、背後揹著一個小孩子,看起來疲憊不堪、不勝其擾。有一次,他看到她在市場上買洋蔥,主動提出幫她付錢,並告訴她希望她能夠早日回去上課。她接受了他的資助,然後指了指他的ipod,用斯瓦希里語跟他說了什麼,他沒聽懂。
「聽音樂,」她又用英語一字一板地說了一遍,「我喜歡聽音樂。」來到這裡之後,亞倫對於當地人索要他個人財物的事情已經司空見慣,但還是覺得十分別扭。
「不行,阿納斯騰莎。」他告訴她,「不好意思。」
「好吧。」她說。這時她背上的孩子哭了起來,她連忙制止。「那就下次有機會吧。謝謝你送給我的洋蔥,老師。再見。」回家路上,他突然意識到她可能不是向他索要ipod,而只是想借來聽一首歌。這種可能性讓他感到坐立不安。
是啊,琳內特、羅達、默西、米爾森特、阿納斯騰莎,她們都有可能……但是也有可能是斯黛拉·卡森耶,或者薩拉芬·維楚利,或者維羅妮卡·巴拉薩,或者安捷琳·阿提艾諾,或者布麗吉特·塔布,或者普麗緹·安揚戈,或者維奧萊塔·阿德希亞姆博。事實上,六班的每一個人都有嫌疑,因為她們都憎恨他——她們所有人。
當天下午三點左右,校長來到了亞倫的住處看望,亞倫說他感覺不是很舒服。校長提醒亞倫注意防範瘧疾,並提出讓一個學生給他送一些必理通。亞倫禮貌地拒絕了,重新爬回床上。之後,格蕾絲又在老時間到來,顯得有些形單影隻,身子還有點搖搖晃晃的。亞倫請她進屋。「你怎麼了?」格蕾絲一見他便問道。他簡要地向她講述了前一天晚上的經過,略去了有人在他門廊上拉屎一事。與羅達粗俗的求歡一樣,這件事莫名其妙地給他帶來了更強的羞恥感。他以為格蕾絲不會相信有人不停地敲他的房門一直到天亮,畢竟這件事連他自己都不信,但沒想到等他講完,做好了接受格蕾絲譏諷嘲笑的準備,她卻只是點了點頭,彷彿智者先賢那樣回答道:「啊,那是夜行者。」
「夜行者?」他重複了一遍格蕾絲的話。
「怎麼,和平隊培訓的時候沒教你們這些?」
亞倫說,自己在來布圖拉之前接受過八週的和平隊培訓。打那時起,他一直覺得,在格蕾絲的概念裡,他在教室裡上了八個月的課,細緻學習了肯亞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做到了「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於是,亞倫但凡出一點差錯都會讓格蕾絲驚訝不已。甚至有些時候,亞倫覺得格蕾絲是真心為他打抱不平,責怪她想象中的那些和平隊的老師誤人子弟。
「夜行者在我們盧希亞人中十分常見,」她告訴亞倫,「這些人肆無忌憚地光著屁股跑來跑去,到處惹是生非。」可能是覺得亞倫一臉困惑的樣子很有趣,格蕾絲刻意壓低了嗓門,皺起眉,開始比畫起來。「他們來到你家門前,梆梆梆!」說著她在空氣中揮舞起拳頭,「然後用屁股蹭你家的牆。」她撅起屁股晃動著,「如果你非常不走運,他們還會給你留個小禮物。」她咯咯笑了一下,然後以一個強調句收尾,「沒錯!這就是夜行者。」
此後,亞倫整晚都在試圖讓格蕾絲承認剛才說的這些都是她編的。她以前也給他講過離譜的神鬼故事。有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男人受了詛咒,每次尿尿都會像公雞那樣打鳴;還有一個故事說有一名女巫,專門對背德偷情的男女下咒,讓他們交歡時連在一起拔不出來,只能到醫院動手術——但這些一聽就是玩笑,就好像她明知道他不會相信,卻偏要講出來讓他反駁。可是這次說起夜行者,她似乎十分認真。不對,夜行者不是幽靈,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是由於得了惡性精神疾病無法自控。這些人的身份都是保密的,因為一旦你所在的族群發現你是個夜行者——哇哦,你就有大麻煩了!有一次,在鄰村的鄰村的鄰村,人們抓住了一個夜行者,一通酷刑差點沒把那個人弄死,直到天光放亮才發現那個夜行者是一位牧師的夫人,平時可受村裡人尊敬了。
見格蕾絲如此篤定,亞倫的懷疑漸漸地開始消解。他問格蕾絲怎樣才能擺脫夜行者的糾纏。格蕾絲開始講起一個複雜曲折的故事,她說最好的夜行者都是兩人結對行動的,他們有一套完整的儀式避免被抓。但說到這裡,她戛然而止,絕望地搖了搖頭。「不對,真正的問題在於,要阻止夜行者實在太難了,因為你一旦開始追他們,他們就會變成貓啊鳥啊甚至獵豹啊什麼的,人怎麼可能抓得到?」
說完,格蕾絲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格蕾絲!這一點都不好笑!」
格蕾絲用手拍著桌子:「你說錯了!這很好笑啊。你就是太嚴肅了。‘哦天啊,有個孩子衝我學貓叫!’‘哦天啊,有人晚上敲我的門!’在這個世界上,比被人追著學貓叫更糟糕的事情太多了。好吧,你遇到了一點麻煩,別人還不能笑一下?」
「我只是覺得你可以再多一點同情心。」亞倫將剩下的可樂一飲而盡,陰鬱地說。
第二天早上,經過了一夜八個小時的安眠,亞倫下定決心到學校去碰碰運氣。不過他並沒有去六班教室,而是不請自來地去了校長辦公室。亞倫進門時,校長的兩隻腳正搭在辦公桌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一隻鞋的鞋底粘著一塊口香糖。「亞倫老師!」校長驚訝地叫道,「你的瘧疾病情怎麼樣了?」
「我沒得瘧疾,」亞倫說,「另外我感覺好多了。不過我需要跟您談一談六班的姑娘們。她們的行為已經失去了控制。」校長仰靠在椅背上仔細聽著,亞倫開始逐條陳述六班女生們的「罪狀」。朝他扔東西、學他說話、提粗俗的問題、拒絕寫作業,對他缺乏基本的禮貌。當亞倫說到琳內特朝他學貓叫時,校長皺起了眉頭,但是當亞倫講到有人晚上到他家騷擾他時,校長本來搭在桌子上的腳「咣」的一聲落到了地上。
「天哪!」校長驚歎道。「這太過分了。有人這樣騷擾你,你怎麼睡得著?竟然有人在你門前整晚不停地咣咣敲門?」
亞倫正要附和,可是還沒等他開口,校長就繼續說了下去:「這可不是小事,挺嚴重的!這是我們的社群中真實存在的一個問題,就是這個夜行者的惡習!」
亞倫聽到此話頓時洩了氣,校長的臉上則綻放出大大的笑容,露出他滿口溼潤、反光的牙齒。他握了握亞倫的肩膀。「我的朋友。如果你想讓你的班級守紀律,就必須得狠狠收拾她們!下回再有小姑娘衝你喵喵,你上去就——啪!」說著,他舉起報紙在空中揮動了一下。「我估計,你只要這樣來上一次,夜行者晚上就不會光顧啦。」
亞倫敗興而歸,回到教室。換作平日,他離開這麼久,姑娘們早就亂成一團了。但是今天,所有人都一本正經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雙膝緊緊夾著,雙手交叉放在身前。五十雙眼睛目送著他走到教室前面。大概是叛逆期結束了,她們可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
「下午好,姑娘們。」亞倫先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