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者

貓派 克里斯汀·魯佩南 第2頁,共2頁

伴隨著一陣腳步挪動的聲音以及桌椅的咯吱響聲,六班全體學生整齊劃一地起立,向他問好。

「喵!」

亞倫當場狂怒,一把抓住了離他最近的默西·阿金依——就是那個深愛著莫西·奧喬的姑娘。默西尖叫著把手指摳進他的手掌裡,但他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扯過來,拽著她往教室門的方向走。二人都快走進院子了,其他學生才反應過來。她們一股腦地追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大喊著把他團團圍住。口水、廢紙和鞋子在他身邊飛來飛去,只不過此時亞倫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控制眼前這個仍在不斷掙扎的小姑娘身上。

其他班級的學生聽到吵鬧聲都跑出了教室,同樣好奇的老師們根本沒有試圖阻攔她們。在全校師生的注視下,亞倫抓著默西反背在身後的雙手,把她一直搡到院子中間,並依照慣例把她的雙手舉過頭頂,綁在了旗杆上。默西的藍白格子裙下襬移到膝蓋以上,露出了雙腿光滑的棕色皮膚。她周圍的地面上,散放著幾十根細木棍,那都是之前的體罰留下來的。亞倫抄起一根細木棍,壓在了默西的腿上。皮膚之下,她健壯的腓腸肌抽搐了一下。

亞倫感到有點反胃。他覺得自己可能會把五臟六腑都吐個乾淨。儘管如此,他還是舉起了手中的細木棍,抽打下去。捱打的默西抬起頭,衝他微微一笑。

「喵。」她輕聲說。

他果然還是辦不到。亞倫扔掉了木棍,徑直走回家。

當天晚上,格蕾絲沒來,不過夜行者來了。第二天一早,亞倫開啟房門,意外發現門廊竟然乾乾淨淨——直到他循著一股惡臭味,轉頭看到他住所雪白的外牆上,在齊臀高的位置上被人抹了棕色的穢物,四面牆都沒落下,正好圍了一個圈。

亞倫走進屋裡給和平隊的指導員打了個電話。他說他已經成了村裡騷擾的目標,他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能為這個村子做的了,他想回家。他本以為對方會說服他留下,告訴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價值的,但是指導員並沒有。雖然和平隊只留他孤身一人在村子裡闖蕩,但只要他想退出,相關的流程就會啟動,彷彿是他拉動了機關、啟用了一臺複雜機器的內部運轉。他的指導員只是詢問他是否感到在村子裡不安全,或者是否有輕生自殘的念頭,得到了他否定的回答。她告訴亞倫第二天到她的辦公室,填好相關檔案就可以。整個過程真的無比簡單。他的和平隊生涯就這樣結束了。

亞倫掛掉了電話,打了一桶溫熱的肥皂水,換上一條舊t恤,然後來到外面,蹲在牆邊一點一點把牆上的汙漬擦乾淨。他並沒有感到噁心或者嫌惡,只覺得麻木而不屑。用這種方式把他趕出村子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正如體罰孩子是一種選擇,進行無保護措施的性交也是一種選擇。這是他們自己選的,他對自己說。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每個字此時都感覺像是掛在他嘴邊的血。

***

他在村裡的最後一天已經時至黃昏。亞倫最後一次走進村莊,買了一張烤餅和一瓶可樂。接著,他轉念一想,又給格蕾絲買了一份烤餅和可樂。亞倫有點好奇,如果格蕾絲聽說他要走了,她會怎麼說?不知怎的,她驚訝的聲音再次迴盪在他的腦海中:怎麼,和平隊培訓的時候沒教你們這些?

沒有啊,格蕾絲,他心想。真正有用的東西他們一點都沒教給過我。

那一晚,格蕾絲又沒有來,甚至連最近頻頻上門的夜行者最初也沒有出現;房間裡只有令人窒息的熱浪,頑固地不願離開。悶熱中,亞倫開始感到難以呼吸,但他又不敢開啟窗戶,只好脫得只剩內褲,又在自己已經被汗水浸透的額頭上敷了一條毛巾,蹲坐在墊子上。他的大腿上放著一件從雜物棚裡找到的工具:一把刀刃扁平的長刀,當地人稱之為「割草刀」。他對指導員講的都是實話:他並不覺得自己待在村子裡不安全,但他的確深感恐懼、羞恥、無助,而且,他已經厭倦了這樣的情緒。

午夜剛過,敲門聲再次起。從門敲到窗戶,一刻不停。咣咣咣。敲門、敲窗、敲窗、敲門,直到整棟房子都被一陣令人心煩意亂的敲擊聲環繞。誰能移動得這麼快啊!這是六班女生集體出動,來郊遊了吧?亞倫的眼前再次浮現出雙手被綁在旗杆上的默西揚起頭瞥他的樣子。即便在他暴怒得難以自控,出手打她的時候,她也並不怕他。而此時此刻,他卻躲在家裡,像懦夫一樣不敢出門。我是來幫助你們的啊,他心想。此時,敲門聲已經像一對展開的翅膀一樣包住了整個房間。亞倫站起身,像扛棒球棍那樣把割草刀扛在肩膀上,躡足潛蹤地向房門靠近。

等待。

等待。

咣咣咣。

就是現在。

亞倫一把推開房門。兩條棕色的光腿在他面前一閃而過,裸露在外的腳趾不斷扭動著。其中一隻腳突然朝他面門踢來,珍珠色的指甲抓到了他的臉頰。亞倫尖叫著,漫無目的地瘋狂揮動割草刀——但定睛細看時,那兩條腿已經不見蹤跡,只留他盯著空無一物的門口、漆黑的夜晚、傷痕累累的門框以及釘在上面的鐵質刀刃。

亞倫蹲坐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他惡狠狠地朝地面上吐了一口口水。若不是他剛才沒有得手,那女孩兒的斷腿早已掉落在地。但一想到剛才差一點點就發生的事情,亞倫不禁顫抖,一股惡寒彷彿電流一般繞著他的脊背打轉。如果他剛才真的得手了,又將如何呢?骨斷筋折。慘叫連聲。暗紅色的鮮血噴湧一地。

但她畢竟逃脫了。她現在跑到了房頂上,並且用雨滴一樣的滴答聲替代了咣咣的敲門聲。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院子裡,剛好看到一個嬌小的黑影爬過斜頂。雖然她已經不在亞倫視線之內,但她很可能是困住了,畢竟房子的牆壁太高了,恐怕任何女孩子都爬不上去。

「默西?」他用哀求的聲音說,「琳內特?羅達?下來咱們聊聊。拜託了。」

房子的另一邊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好像有人從房頂跳落到了地上。亞倫堵住了離開的路,三步並作兩步朝聲音的方向奔去。照理說,她只要稍一移動就會被他看到——但突然間,他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先是一聲輕柔的笑聲,接著便是一句低聲的嘲諷:「喵」。

本以為已經消散的怒火再次在亞倫心中湧起。他伸手去抓她,她轉身逃走,他則緊追不捨,追出院門一直到大街上,忘了他此時光著腳、只穿了一條內褲。他忘了其他所有的事情,他的心中只有惱怒。

她沿著黑漆漆的街道跑著,他跟在後面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輪廓——最初是小孩兒的體型,而後變成了成年男子的塊頭,接著像貓一樣嬌小,最後又變回了小女孩兒。他跟著她跑過空曠的街道,經過已經關好窗戶的住戶以及閉門落鎖的商鋪,鑽進被露水打溼的低矮灌木叢,穿過更高一些的小樹林。枝丫鉤掛著他,捲進他的頭髮,在他胸口留下鞭打一樣的細細血痕。他跑啊跑啊,穿過教堂和垃圾場,跑進一片玉米田。他不顧細嫩的玉米葉子像刀片一樣劃在他的腿上,翻過一面牆,來到了一片被篝火照得通明的場院。

亞倫眨了眨眼睛,趕忙用手擋住了耀眼的光亮。一開始,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影子,哪些是真人。火光搖曳中他終於看清,一個最初他以為是瘦高男子的輪廓原來是一根旗杆。他又眨了眨眼睛,這才意識到這片場院非常眼熟,後面的建築更是再熟悉不過。圍在慶典篝火旁的,是六班的女生。她們旁邊還有五班、七班、八班的女生。很多女生手裡拿著可樂和芬達。她們的小嘴油光發亮,顯然是剛吃過火上烤的山羊肉。

原來這是一場慶祝學期結束的聚會。亞倫蹲在她們面前,大口喘著粗氣,此時她們也看到了他,驚愕地瞪大了雙眼。其中一個女生用手指著他,她的面孔因恐懼而扭曲,然後發出一聲恐懼的抽泣。亞倫轉身向自己背後看,但就在那一瞬間,他便已經相信了格蕾絲故事中所講的一切。亞倫看到他背後空白的牆壁,這才想起自己是循著夜行者的蹤跡才來到此地的。

有幾個年紀小一些的女孩已經嚇得大哭起來。但羅達·庫東多勇敢地朝著亞倫叫道:「嘿!夜行者!」人群隨之發出陣陣嘲諷和奚落。

亞倫低頭看了看自己,終於明白了女生們為何會有此種反應:此時的他已經形如幽靈,是一個渾身灰白、長著貓一樣眼睛的怪客。渾身上下僅剩的內褲破破爛爛、沾滿泥土;頭髮裡、雙腿上都沾著枯枝敗葉。愈發強烈的羞恥感讓他遍體通紅。女生們越來越大聲,彷彿聲浪可以在她們身邊豎起一道保護的圍牆。姑娘們真勇敢啊,亞倫不知為何起了這樣的念頭。她們竟然可以化恐懼為歡笑,變哭泣為嘲諷。

「喂!」場院遠處的角落裡傳來輕聲的呼喊,「亞倫!」

他循聲望去,看見一個包裹在黑暗中的身影。起初,他以為那是哪個班的女生,但隨後她笑了,他這才認出她的長腿,以及微笑時張開的嘴巴。

「嘿!」那個黑影又叫了一聲。她衝他招了招手,說了一句斯瓦希里語。

ukimbienami(跟著我跑)。

ukimbienami(跟著我跑)。

不害怕他的格蕾絲。嘲笑他、給他講故事、捉弄他、嚇唬他的格蕾絲;不哭也不怒,只是一個勁兒奔跑的格蕾絲。明天,他將踏上回家的漫漫旅途,但今晚,只有他能看到格蕾絲赤身裸體跑過場院的一幕。

今晚,他追著她的身影跑了起來,像貓一樣輕盈。

註釋:

布圖拉(原文butula),肯亞西部靠近烏干達附近的一個小村莊。

玉米豆飯(原文githeri),用玉米和豆子製成的一種肯亞傳統主食。

赤胸朱頂雀的英文名字是linnet,與琳內特的英文是同一個詞。

斯瓦希里語,意為「走開」。

本句中兩處仿宋表示原文為斯瓦希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