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爸爸買生日禮物,好多個月以來,我頭一次去了書店。我不知道給他買什麼書,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書,我漫無目的地在書店裡閒逛。過去我常常會花很多時間逛書店;過去我也知道大部分書是講什麼的以及它們想要表達什麼,但現在,我只是覺得困惑,還隱約有一些恐慌。我拿起一本年輕女作家寫的小說,讀起書的內容簡介來:我想或許我會喜歡這樣。從珍妮特的房子裡搬出來時,《科萊利上尉的曼陀林》我已經讀到一半了,即使到現在沒再翻過一頁,我還是希望自己會在新千年的某個時候再讀一本小說。可是在我努力決定這本書是否適合我時,我意識到我喪失了判斷的能力了。怎樣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這本書?我如何知道?我喜歡做肩部按摩。我喜歡一週都躺在游泳池旁邊曬太陽。我喜歡暢飲杜松子酒和軟飲料,只要喝完後不要讓我去做任何事情就行。我喜歡嚼巧克力。但是書……這本書講了一個女孩因為政治迫害被迫離開了自己在非洲的祖國來到了布邏姆利,在那裡她碰到並且愛上了一個白人種族主義者、年輕的光頭芭蕾舞演員。「它就好像《野天鵝》里美麗的落難公主伊萊扎遇見了電影《芭蕾之夢》裡年輕的芭蕾舞演員比利·艾略特,於是有了這個現代版的《羅密歐和朱麗葉》,」在它封底的一個評論裡這樣寫道。我把書放了下來,不是因為它聽上去像廢話,而是因為沒人逼我離開我的非洲,我也沒有住在布邏姆利。真的!千真萬確!這就是我用來幫自己下決心的邏輯!當然,這意味著很難將我和波皮、家裡那隻最後在馬路上找到的貓區分開來——但我設法保持了三維而不是二維的存在,而且我的內臟俱全。波皮喜歡被撫摸,正如我喜歡做肩部按摩;波皮喜歡吃魚,正如我喜歡吃巧克力。波皮也喜歡在陽光下睡覺,如果波皮在書店裡拿起這本書,它也會因為同樣的原因把書放下的。這樣的比較讓我吃了一驚,我趕緊買下了這本書,即使在這之前我已經找到了要給爸爸買的書。我不會變成寵物的。我不會。
傳記,爸爸會不會喜歡傳記呢?希特勒?蒙哥馬利?狄更斯?傑克·尼克拉斯?出演過《東倫敦人》、經營酒館的女人?但是爸爸稱不上酒館中人,我是這樣想的,所以他不可能是……天啦!凱蒂,這不是一個真酒館。這本書主要是在講過去演過《東倫敦人》的那個女人。爸爸也不看《東倫敦人》,這就是你為什麼不會為他買這本書的原因。我在「精選書目」的桌子上找到了一本上帝的傳記,作為禮物它再稱心不過了,我正準備要拿著書去付錢時,我看到了那本講述弗吉尼亞·伍爾芙的藝術家妹妹瓦內薩·貝爾生平的書,我讀過的那篇書評上說她過著豐富、美麗的生活,於是我也將它買了下來,我想看一看她的生活是如何豐富和美麗的。等到戴維和「好訊息」完成了《如何是好》,我們可以坐下來交換一下意見。
戴維重又開始寫起了公司小冊子。他對他的小說已經失去興趣,即使似乎他還在憤怒——然而他已經不再憤怒——他也不能在本地的報紙上發洩怒火了,因為他已被撤換、被推翻、被凌辱了:現在,在霍洛威又有了個新的、甚至比以前的戴維更憤怒、最憤怒的男人——我覺得也應該是這樣的。如果這個新的專欄作家在他最憤怒的時候不比戴維憤怒,那麼他就不是霍洛威最憤怒的男人,這樣寫專欄的時候,他就會略微顯得無力。不過,人們無時無刻不在憤怒。戴維的憤怒水平在九十年代末被超過也是不可避免的事,他不可能永遠都牢牢佔據頭把交椅,就像瑪蒂娜不可能永遠保住溫布林登冠軍一樣。更年輕、更卑劣的人出現了,這個新來的傢伙號召關閉所有的公園,理由是它們是同性戀、狗、酗酒者和兒童最喜歡去的地方;我們不得不舉起雙手認輸,這個更厲害的男人贏了。
在過去,如果戴維未能保持足夠的憤怒來保住他的工作,這會令他狂怒萬分——足夠的狂怒又變成了保住飯碗的足夠的憤怒。但現在,戴維只是變得更沉默寡言了。根據自己和「好訊息」合寫的那本書,他為報紙開闢了一個新的專欄,但沒人喜歡看。我覺得現在他的精神已經完全振作不起來了,如果他到醫院來找我看病,我會給他開些藥的,但他不會來。所有的空閒時間,他都是和「好訊息」待在一起寫《如何是好》,但現在空閒時間更難找了,因為有一大堆的公司小冊子在等著他寫。
在心裡反覆鬥爭了很久,最終我們決定讓「好訊息」搬出去住,我們給了他三個月時間找房子。他說,他也意識到了他一直是我們的負擔;畢竟,我們是個中產階級的核心家庭,他知道這一點,他應該尊重我們的,你知道的,我們並沒有核心。我們知道他是在嘲弄我們,但我們不是很在乎——或者至少我不在乎。只是每天在上床睡覺前,戴維總要為此痛苦一陣,他自言自語地念叨,我們是不是想要成為核心家庭,我們是否應該脫離核心家庭,但是他的大部分信念已經喪失了。
孩子們的情緒似乎也很低落。他們被我的爆發震動了,我不得不跟他們解釋我男朋友的事,每次吃飯或者一起外出的時候,他們都會用充滿恐懼的眼光看著我們。最近幾天我只和戴維吵過一次嘴,是因為一隻平底鍋引起的,也許以後,我和戴維還有孩子們都需要心理輔導。我猜測幾個月以後,孩子們就會把這場不幸忘掉,但現在我為他們感到難過,我希望我們不是故意地讓他們覺得如此不安全。
至於我,我不認為自己情緒低落,這個詞用得不妥當,我是氣餒。我不再去考慮是否要離婚——那個友善的牧師把這個選擇從我身上奪走了。我漸漸明白,在結婚前做的那些離婚後的幻想是站不住腳的,我可能至少要等到孩子們長大成人後才會離婚。這樣說來,那是……十五年?那個時候我大概五十五六歲,我的一部分生活——關於鄉村歌手克里斯·克里斯多佛森的那部分——已經被遠遠地留在了身後。但我毫無選擇,那也是一種美德,它無疑淨化了我的心靈。總是會有這種可能性,一天我和戴維能夠彼此說:「你還記得我們幾乎要分手的時候嗎?」我們也會因為最近這幾個月來十足的愚蠢而發笑。我忍不住覺得這是遙遠但卻可能的事情,但毫無疑問,它就在那裡。我肯定,在你被刀紮了的時候,不要把刀拔出來是對的。也許我應該再檢驗一遍,只是為了確定一下。
我們在為父親做生日晚餐,媽媽打電話過來說爸爸已經不吃牛羊肉了。戴維買了只草雞,雞快要做好的時候,莫莉問我晚上吃什麼。
「萬歲!」聽到是雞,她喊了起來,興奮的程度遠遠超出了這隻雞賦予的意義。
「我不知道你這麼喜歡吃雞啊。」
「我不是。但這意味著布賴恩能過來吃飯了。」
「這是外公的生日。」
「是的,但是是吃雞。你答應過的。」
我已經忘了我的許諾。在我許諾的時候,這似乎是最好,也可能是最容易達成的協議;現在它卻顯得這麼荒謬和不可理解,就像危險來臨時,一個不信上帝的人也會向上帝許下種種誓言一樣,危機一過他便把誓言忘得一乾二淨。
「布賴恩今晚不能來。」
「他要來。因為我們答應他只要烤雞他就可以過來,所以他才沒到我們家住。」
「外公不會喜歡布賴恩。」
「既然答應完了就想要反悔,那你為什麼要答應呢?」
因為我不是認真的。因為這樣做可以讓我從中解脫出來。因為我們為布賴恩做得已經夠多了,即使我們幾乎什麼也沒有做過,即使他是個悲傷可憐的人,就像冬天裡的鴨子,他會一口吞下扔給他的任何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安慰。
「我沒有指生日。」
「你告訴過他生日不算嗎?」
「莫莉是對的,」戴維說,「我們不能到處向人們,比如布賴恩,做出保證,然後不方便的時候就不去兌現。」
「布賴恩今晚不參加我爸爸的生日晚餐,」我說,布賴恩當然不會參加。這很明顯,不是嗎?這是常識。
「那麼,你說謊,」莫莉說。
「對。」
「甚至你都不在意你是個說謊的人。」
「是的。」
「好的。那麼以後只要我喜歡我也會說謊的。」
我突然意識到戴維在這場因雞而起的混亂中可能不是完全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