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故意買雞的,」我對他說。
「故意?如果你是這麼認為的,那麼我就是故意買的好了。」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的。在我把雞放進購物車的時候,我不是完全沒有想到你答應過布賴恩和莫莉的事。」
「這麼說你是在努力找我的過失?」
「我沒想過你會需要找過失,我也沒想過你的提議根本不是真的。」
「你撒謊。」
「那麼,你是在說我應該想到你不是認真的?即使你說你非常願意,非常認真?」
「戴維,這就是你要的嗎?玩這種雞肉晚宴的把戲?」
「看上去就是這樣。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我也不知道能讓你去做什麼。我但願能劃清界線。」
「我只想爸爸過個愉快的生日。這個要求過分嗎?」
「總是同樣的理由,換個說法吧。」
最後我們達成了妥協。在爸爸生日晚宴的第二天,我們另外做了一隻烤雞,然後邀請布賴恩過來吃,這樣布賴恩條約的精神得到了維護。連續兩個晚上嘴裡塞滿肉和蔬菜可以被看作是一種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特殊方式,但這似乎對我們有益。
好吧,瓦內薩·貝爾。她是個畫家,所以你能明白,比起不得不和考滕扎夫人、巴米·布賴恩還有所有霍洛威的癮君子們打交道的人來說,她更容易生活得美好。她不止和一個男人生過孩子,因此生活變得比本來應該的模樣更豐富了。老實說,跟她有染的男人要比戴維和斯蒂芬更有意思、更聰明。他們是作家、畫家或者其他什麼的,而不是寫公司小冊子的人。即使他們沒錢,他們也很優雅,而我們優雅不起來。當你優雅的時候,你就更容易讓生活變得美麗了。
所以,我開始覺得瓦內薩·貝爾不會給我太多的幫助,我只看到一半,但我肯定另一半的內容也是一樣的。不錯,我弟弟最後很可能在口袋裡面裝滿石頭然後跳河輕生,就像她姐姐一樣,但是除此之外……不過,我認識的人中又有誰過著豐富美麗的生活呢?對於靠工作養活自己的人,或者生活在城市的人,或者在超市購物的人,或者看電視、讀報紙的人,或者開車或者吃冰冷的比薩的人,這確實不可能。美好的生活可能是指總是很幸運又有一些閒錢的生活。也許甚至美好的生活,如果……好了,讓我們不要再深入下去了。但豐富而又美麗的生活似乎是不可能的。
能幫助我的不是瓦內薩·貝爾,而是閱讀瓦內薩·貝爾。我不想再像那隻被壓扁的貓波皮。自從我從珍妮特那搬回家,我一直就被一種感覺困擾著,我心中在掛念著什麼,但又不能準確地將它描繪出來。它不是以前和我同住一個公寓的人,或者那種讓我自個兒睡一張床的機會(因為,就像我說過的,我和戴維很般配,或者我們已經學會了彼此適應,很多時候和他合蓋一床絨被是一種享受而不是辛苦),它是另外一種東西,某種很明顯不是非常重要的東西,這裡面有兩種情愫:對我來說,它應該比它現在更重要,因為我在想念它,但顯然,沒有它生活又不是不可能,因為它不在的時候,我也一直在設法活著——換句話說,它就像一種精神上的水果,我不喜歡吃,但需要。只是當我第三次或者第四次、為了準確地找出為什麼瓦內薩·貝爾的生活比我的要好、我把自己關在臥室裡面的時候,我找到了這種感覺。我懷念的是閱讀本身,那種從世界外面退卻再退卻,直到我找到某個空間,那裡空氣清新,還沒有被我的家人早已呼吸過千遍。珍妮特的臥室兼起居室,在我剛搬進去時似乎很大,也很安靜,但這本書卻比那要大得多的多。看完這本書後,我會開始再看另外一本,那可能甚至會更大,然後,再看一本,我將能夠不斷擴大我的房子,直到它變成一座大廈,裡面全是房間,他們找不到我。這也不僅僅是閱讀,還是聽,聽的不是孩子電視節目裡傳來的聲音,不是我丈夫虔誠的嗡嗡聲,也不是我頭腦裡面咔噠咔噠咔噠的聲音。
我怎麼了?無論我怎樣想讓它進入我的頭腦,但腦子就是不夠用?也許我不能過上又豐富又美麗的生活,但即便在霍洛威,在我周圍也有豐富多彩且美麗的東西在出售,它們也不是很奢侈,因為如果我買一些,我覺得我還是能夠應付的,如果我不能,那麼我的人生或許會沉淪。我迫切地需要一個隨身聽和一些cd,還有幾本小說,全部加起來只需要三百英鎊。三百英鎊一座大廈!想象一下向一個建築互助會經理報價三百英鎊!他會從他自己口袋裡掏三百英鎊給你的。甚至這一點點錢也可能被砍掉。我可以去圖書館,我可以借cd——但我需要隨身聽。我不想讓任何人聽到我在聽什麼,我想將我居住的這個世界的所有痕跡都封閉在外面,即使一天只有半個小時。是的,是的:只想想看三百英鎊可以做多少白內障手術,或者可以買多少袋米。只想想看一個十二歲的亞洲女孩在血汗工廠裡要幹多久才能掙到三百英鎊。我能做一個好人但把那麼些錢花在索價過高的消費品上嗎?我不知道。但我的確知道一點:沒有它們我不可能好。
最近三天,天一直不停地下雨——雨下得很大,沒有人記得還有比這下得更大的雨了。這是那種你會以為發生核爆炸後下的雨:河水衝破了所有的堤岸,人們在大街上趟水而行,用沙袋圍住房屋,汽車不要了,人們划著小船。整個倫敦市的交通速度一降再降,最後癱瘓了。火車也不開了。公交車上面擠滿了人,就像是用人做成的三明治,幾隻胳膊和腿伸在外面。白天天也是黑的,天空中,狂風怒吼,發出讓人害怕的咆哮聲。如果你相信鬼魂,那種註定要纏住你的鬼魂,或者因為他們死得很慘、很痛苦,或者因為他們對自己深愛的人做了可怕的、痛苦的事情,那麼這是你的機會了,我們都會相信你。我們除了聽你的之外別無選擇,因為證據就在我們周圍。
據新聞報道,上一次下這樣的雨是在1947年,但那一次是意外,是大自然的一次反常;他們說,這一次,我們會被淹死,因為我們一直在虐待我們的星球,踢它,餓它,直到它改變了性格變得暴戾起來。感覺就像到了世界的末日。我們的家園,花掉我們中間一些人二十五萬英鎊或者更多的家,沒能提供給我們那種可以讓我們對外面正在發生的事視而不見的庇護:房屋都太陳舊了,晚上燈光或明或暗,窗戶咔咔作響。我肯定屋裡不止我一個人在想猴子和他們的朋友們今天晚上會在哪裡過夜。
就在我們吃晚餐的時候,雨水開始從落地門窗下面灌進廚房;外面的排水溝安放得不適當,水來不及排走。戴維從屋裡翻出一雙舊高筒靴和一件騎腳踏車穿的雨披,到外面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
「全是垃圾,」他喊道,「水是從湯姆房間外面的簷槽淌下來的。」
他儘可能地用手從排水溝裡把垃圾掏出來,然後我們又上樓看一看有什麼法子來處理一下簷槽。
「有樹葉,」戴維說,他身子一半是在窗子外面,手抓住窗框——我現在才看見窗框都快爛掉了,它們幾年前就該修理了。「給我根棍子或者其他什麼的,我能夠到它。」
莫莉跑出去拿回一個掃帚,戴維跪在窗沿上,用掃帚柄對著簷槽用力地捅起來。
「停下,戴維,」我對他說,「這樣不安全。」
「還好。」
他穿著牛仔褲,我跟湯姆一人抓住牛仔褲的一隻後兜來穩住他,莫莉一會抓住我,一會抓住湯姆,沒有主見,但卻很開心。我想我的家庭就是這樣的。那麼我可以辦到,我可以這樣生活。我可以,我可以的。這是我希望珍藏的一束火花,這是從沒了電的電池裡發出的生命的一次爆裂聲;但是就在這個錯誤的時刻,我看了一眼戴維身後的夜空,我能看出,那裡根本什麼也沒有。
位於英國肯特郡邊的一個城市。
這裡指世界網壇名將瑪蒂娜·辛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