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跟往常一樣再熟悉不過了,我給他要了兩份印度辣薄餅,給自己要了一份不辣的,還為我們要了蘸餅吃的芒果酸辣醬和一些洋蔥片……自打我們能負擔得起,十五年來我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但是是在你有這樣一個印象,即多樣性和自發性從我們生活中消失之前,我應該指出,這家餐館其實我們只來了十年。更早以前我們常去的那家換了東家,他們把選單稍微變了變,所以我們又在附近找到了這家和我們過去口味更接近的餐館。
但是,我們需要咖哩女王這樣的餐館。不僅僅是我和戴維需要,而是我們全都需要。婚姻看上去像什麼?我們的婚姻看上去像這隻沾滿芒果酸辣醬的小碟子。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能將它同別人的婚姻區別開來的原因,芒果酸辣醬就是你家黑貓臉上的白色汙跡,或者新汽車的牌照號碼,或者孩子運動衫上的姓名標籤;沒有它,我們就會迷失。沒有那隻小盤子和它上面的橘黃色油漬,有一天當我從洗手間出來後,我也許會發現自己走在一場完全不同的婚姻裡。(但是誰又能說這場完全不同的婚姻會比我以前的要更好或者更糟呢?我突然覺得我的決定是多麼荒謬——不是在醫院裡牧師交給我的那個,它似乎說不上好壞,而是很多年前我做出的那個決定。)
「你想談談,」戴維說。
「你不想嗎?」
「好吧,你想談的話,我想我也一樣。」
「是的,我想。」
「好的。」沉默。「那麼,說吧。」
「我不打算繼續在珍妮特那兒住了。」
「哦,那好啊。」他小口地喝著窖藏啤酒,顯然,他不能確定這個訊息是否和他的生活有關。
「你要搬回家住呢?還是你找到了別的地方?」
「不,不,我打算搬回家。」我突然對他感到有一點歉疚,畢竟,他這個問題還算合理。或許危機中的絕大部分關係為危機最終的成功解決或者失敗提供了某種線索,比方說,夫婦倆又開始在一起睡覺,或者互相用餐刀攻擊對方,從這些徵兆,我們可以得出某種預測。但是,上述的任何一種情況都沒有在我們身上發生過。我搬出去時,並沒有真正解釋為什麼,然後一個對我情況一無所知的女牧師讓我搬回來,因為我威逼她這麼說。所以也難怪戴維會感覺可能會有好幾種答案,他一定覺得他好像是在問我誰會獲得利物浦越野障礙賽馬的冠軍。
「哦,好的。嗯,很好,挺好,挺好,我很高興。」
「你真的高興嗎?」
「當然是的。」
我想問問他為什麼,然後他怎麼說,我就怎麼跟他爭論,但我不想這麼做,因為我已經不那麼做了。我已下了決心——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已經讓別人為自己下了決心——我不希望再去動搖。
「要我為你做些什麼嗎?」
「你是說真的?」
「是的,我是這麼想的。」
「允許我提什麼要求?」
「任何要求。如果我覺得不合理,我們還可以再商量。」
「‘好訊息’有沒有可能搬到別的地方住?」
「他住在這真的打攪你了嗎?」
「當然打攪了。」
「好的,那我讓他搬走。」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但我不能肯定這會有什麼大的不同。我是說,他還是會一直在這邊的,我們要在一起工作,我們是同事,我們的辦公室就在家裡。」
「好的。」我想了一下,覺得戴維是對的。我不想「好訊息」住在家裡,因為我不喜歡他,但即使他晚上在外面睡,這個問題也不能得到解決。三個希望,我已經浪費了一個。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你說什麼?」
「你說你和‘好訊息’在一起工作,你們在做什麼?」
鄰桌的一個女人看了看我,然後又把臉轉過去看了看戴維。顯然,她一直試圖想弄清楚我和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剛剛告訴他我要搬去和他一起住,但現在我卻想知道他是做什麼的,天快黑的時候,她一定會浮想聯翩。
「哈!問得好!」你知道的,通常人們這樣回答時,他們都是在開玩笑。像是:「問得好!好傢伙,真的!如果我知道,我該死!」等等。但戴維卻是認真的:「唷!這麼複雜、難解釋的事!叫我怎麼解釋。」
「謝謝。」
坐在鄰桌的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別搬過去!」她似乎努力在說,「他甚至連挖苦都聽不出來!」我設法用同樣的方法回應她:「沒什麼!我們倆結婚已經有n年了!但最近我們有點交流不夠!精神上的交流!」但我不確定她是否已經完全領會了我的意思。不能說話,但卻有太多的資訊要傳達。
「我們更多還處在構思階段,還沒有涉及到任何實際的專案,但我們一直在思考。」
「好的。你們在思考什麼呢?」
「我們在想,我們如何才能勸說人們把自己超出國家平均工資的那部分錢捐出來,現在我們正在做這方面的統計。」
「你們是怎樣統計的?」
「呃,你知道的,這很難,不像聽起來那麼簡單。」
這不是我虛構的。在真實生活中,在咖哩女王餐廳裡,他就是這麼說的。
「哦,我們是在寫一本書。」
「一本書。」
「是的。《如何是好》,書名我們打算這麼叫。內容是關於我們應該如何去生活。你明白的,都是些建議。比如說收養無家可歸者,大家捐出一部分錢,以及如何處理像財產權這樣的一些事情,還有第三世界等等。」
「那麼說,這本書的讀者是針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高階僱員了?」
「不,不,它是為像你和我這樣的人寫的。因為我們都迷惑、混亂,我們不是這樣嗎?」
「是這樣。」
「所以這是個好想法,你覺得呢?」
「這個想法太棒了。」
「你不是在挖苦我吧?」
「不。一本教會我們如何思考的書?我會買的。」
「我會送你一本。」
「謝謝。」
隔壁桌的女人再也不想引起我的注意了,我們不再是好朋友,她認為我同戴維一樣愚蠢,但我不在乎。我很想要這本書,我會相信上面的每一句話,按照每一個建議做,而不管它們會是多麼不切實際。《如何是好》將成為那個女牧師拒絕給我開的處方。我所要做的一切就是去消除對此的疑問和懷疑,正是這些疑問和懷疑讓我像個人。
我們到家的時候,「好訊息」躺在扶手椅子上睡著了,胸口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戴維燒水的時候,我輕輕地拿起筆記本,偷看了幾眼。「素食還是肉食????」字是用紅色的大字型寫成的。「或許,容許有機食品???」毫無疑問,這本書要告訴我們在我們將大部分收入一捐而空的時候,我們如何靠食用有機肉類養活一個四口之家。我輕輕地把書放了回去,但「好訊息」還是醒了。
「玩得開心嗎?」
「很棒,」我說,「但我頭痛得很厲害。」
戴維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放著三杯茶,回到客廳。
「對不起,」他說,「你怎麼不跟我說。」
「我痛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幾天了。有人有辦法嗎?」
戴維笑了笑。「你知道‘好訊息’的,他有的是辦法,但我怕你沒什麼興趣。」
「我只對消除頭痛感興趣。誰不會呢?我不能再吃撲熱息痛了,我成天吃那玩意。」
「你是認真的?」「好訊息」說,「你想讓我給你治?」
「是啊,為什麼不呢?」
「你對可能發生的事情有心理準備嗎?」戴維問。
「我準備好了。」
「好的,那我們去書房?」
在某種程度上,我真希望有頭痛,但我沒有;我只是靈魂在痛苦,我希望能消除這種痛苦,不管要付出多大代價。我已經放棄了,我不能打敗他們,所以我要加入到他們中間,如果這意味著我再也不能說出一句讓人無法反駁的話,或者想出一個諷刺性的念頭,或者和同事或者朋友互相開玩笑,那也無所謂了。為了婚姻和家庭的完整,我要犧牲為自己考慮的一切。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有人說,婚姻無論怎麼樣,都是個性的死亡,這並不關「好訊息」的事,好像多年以前,我就應該自殺了。往樓上走的時候,我感覺我正在經歷我自己的瓊斯城。
「好訊息」領著我來到書房,我坐在了戴維平常寫作的椅子上。
「我要不要把衣服都脫掉?」我不擔心「好訊息」會怎樣,我甚至懷疑他是否有性慾。我覺得他的性慾已經以某種方式被用作了他精神發熱治療的一種原料。
「哦,不用。如果我連幾層棉布都不能穿透,我也沒辦法穿透到內心的,凱蒂,對不對?」
「那麼,你要我做什麼?」
「就坐在那。頭痛的位置在哪裡?」
我指了指頭部一個可能會發生疼痛的位置,然後「好訊息」對那個位置輕輕地觸控起來。
「這裡嗎?」
「是的。」
他按摩了一小會,感覺很舒服。
「我什麼也沒有碰到。」
「那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肯定頭痛是在那個部位嗎?」
「也許再上去一點點。」
他將手指上移了一兩寸,開始輕輕地拿捏我的頭皮。
「不對。這裡什麼也沒有。」
「真的嗎?甚至——啊唷!——也不在那兒嗎?」
「這裡也不是,對不起。」
他話裡的語氣暗示他知道我在騙他,但出於禮貌沒有說出來。
「不是那裡嗎?」
「是的。我什麼也做不了,我找不到疼痛。」
「可是,就用手按摩難道就不行嗎?」
「不是這麼回事,那裡必須得有東西在。」
「這是什麼意思?」我這樣問是因為他不只是說頭痛。他在說別的,說他覺得缺少的東西,我也相信他是對的——我少了某件東西,這也是來這個房間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的手就是這麼告訴我的。你不是……如果話不好聽,先說聲抱歉,但打個比方,用精神感覺的話說,你不在那裡。」
「戴維在嗎?」
「一定在。」
「但這不公平!戴維過去是隻討厭的、尖刻的、一點沒有同情心的豬!」
「是,呃,我不知道。但他那裡有讓我繼續下去的東西,而你……就好像電用光了的汽車電瓶。你明白的,我點了點火,我點了點火,但它只是喀——庫——喀——庫——喀——庫地響。」
他發出的噪音讓我感覺是那麼不可思議。
「也許你需要一些對接線,」「好訊息」開心地說,「我們要不要下樓去喝茶?」
英國倫敦劍橋郡最知名的餐館。
蓋亞那西北部靠近委內瑞拉的一個群眾寺廟,在此聚集一個宗教祭祀團體,該團體結束於1978年,其領導人和創始人jimjones引發了約九百十三人集體自殺,也因此被稱為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