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愛,我什麼都沒有,」勞倫·希爾在珍妮特的唱機上唱了十二遍、十七遍、二十五遍,每一遍我都在想,是的,這就是我,這就是我現在變成的樣子,什麼都沒有,我又哭了起來,或者只是感覺要哭。這是為什麼戴維的盒子將我擊垮的原因,現在我明白了,不只是因為我一點也沒想到丈夫對我們結婚那天的事還歷歷在目,還因為我有點覺得我們的婚姻病了,或者快死了,或者業已死亡,但是直到今晚以前,我甚至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些。
我不太確定它什麼時候發生的,但我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斯蒂芬之前(否則也不會出現斯蒂芬),在「好訊息」更早以前(要不然也不會有一個「好訊息」);但是在湯姆和莫莉出生以後,因為那時我很了不起,是個人物,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也許如果我記日記,我會很準確地把日期記錄下來。我可以看著記錄,然後想,哦,對了,戴維是在1994年11月23日說這番話或者做那件事的。但是戴維有沒有可能說過什麼或者做過什麼,讓我這樣將自己封閉起來呢?不,我懷疑,是我自己將自己封閉的,是我身上的某些東西梗死了,或者乾涸了,或者硬化了,我任由它發生因為它適合我。給予莫莉和湯姆的愛只是足夠,但這真的不算什麼,我心中偶爾會閃過片刻的溫暖就像我有時候渴望尿尿一樣,因為這只是一種條件反射。
也許,這就是我們都怎麼了的原因。也許馬克想,他去教堂是為了尋找溫暖,也許街上接納流浪兒童的那些人在想他們可以在他們的客房裡找到溫暖,戴維可以在「好訊息」的指尖找到溫暖——戴維尋找它是因為他想在死之前再一次感受溫暖。我也一樣。
哦,我不是在說浪漫的愛情,浪漫愛情是你發瘋地想要得到你並不十分了解的人。構成我一個工作周的情感——當然有罪惡,還有害怕、憤怒,以及其他一些不光彩的分心事,它們只會讓我一半時間感到不舒服——對我,對任何人來說,都還不夠。我說的愛,過去常常感覺如同樂觀精神、善行……愛去向了何方?似乎在這條路上我剛走到某個地方就洩氣了。對工作,對婚姻,對自己,我失望透頂,這就是我的結局,我變成了一個不知道自己的希望是什麼的人。
生活的關鍵就是忘卻遺憾,這就是生活。但我們不能永遠都能忘卻,因為我們也可能會出錯,讓遺憾溜進來,但是在我們屈從之前,我們中最優秀的奮力設法回到了六十或者七十年代。我在大約三十七歲的時候實現了目標,戴維在同樣的年齡也成功了,而我弟弟甚至在那之前就投降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能治療遺憾的藥。但我懷疑沒有。
新病人隱約有些面熟,但我的感覺不是很敏銳,我剛剛看過的土耳其小女孩很可能生了重病,通過會說土耳其語的衛生訪視員,我一直在試圖向小女孩的母親解釋為什麼我要送她去做腦部掃描。我正心煩意亂,所以一開始我沒能集中注意力聽她抱怨皮膚不適。
我讓她把上衣脫了,她愉快地說她不怎麼喜歡在苗條的、讓人討厭的醫生面前露出肥胖的肚皮,就在她脫衣服、套頭外衣矇住臉的一瞬間,我聽出了她的聲音,她是那個教堂的女牧師。
她站了起來,這樣我可以看清她背上的皮疹。
「你以前有過皮疹嗎?」
「很久沒有了,皮疹跟壓力有關。」
「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上一次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也得過,現在我的工作問題不少。」
「什麼樣的工作問題?」
這個提問不專業。我常聽人說工作怎麼怎麼了,但我從來沒有表示過絲毫的興趣,可是如果我覺得特別同情,我也可能會大呼小叫的。但是這個和藹可親的女士……,我當然想知道她的工作出了什麼問題。
「我的工作毫無意義,我討厭……我討厭讓我為他們工作的人。特別是……呃,特別是老闆。」
「你可以把衣服穿上了。」
我開始寫處方。
「上週我去過你的教堂。」
她臉一紅。
「哦,我不該那麼說的。」
「沒關係。這是病人—醫生之間的秘密,沒別的。」
「好的。那麼你知道我的問題是什麼了。」
「我知道嗎?」
「難道問題不明顯嗎?」
我決定最好什麼也別說,根據是,對我很明顯的東西——她對《結識你》新的演繹讓人痛苦,她對這張說唱音樂暢銷專輯的所有解釋都被人誤解為瘋癲——也可能對她來說很不明顯,我只會讓她背上因憤怒而起的紅色斑點反應更激烈。我把寫好的處方遞給她。
「我很喜歡你的佈道,」我告訴她。
「謝謝你。但是基本上我已不再相信我現在做的事了,我覺得它完全是在浪費時間,我的身體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每一天我都感覺不舒服。」
「哦,這我倒有希望幫你。」
「你為什麼去我的教堂?你以前沒去過吧?」
「是的。我不是基督徒。但我有精神危機,所以……」
「醫生也有精神危機?」
「當然有。我的婚姻陷入了困境,我很悲傷,我一直在努力決定該怎麼辦。你有沒有什麼建議?」
「對不起?」
「我該怎麼做?」
她不安地笑了笑。她不能肯定我是不是在開玩笑。我沒有。
我突然強烈地想要聽聽她是怎麼說的。
「我告訴你怎樣治療皮疹,這是我在這裡要做的工作。你告訴我我的婚姻該怎麼辦,那也是你在教堂應該做的事。」
「我不能肯定你是否理解教堂的功能是什麼。」
「那教堂的功能是什麼?」
「我不是你該問的人,我是嗎?因為我什麼也不知道。」
「那誰知道?」
「你有沒有試過心理諮詢?」
「我不是在談心理諮詢,我在說什麼是對和錯。你知道答案,對嗎?」
「你是不是想知道婚姻在《聖經》上怎麼解釋?」
「不!」我喊了起來,我能聽出我的聲音裡的狂躁,但似乎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說的。告訴我。無論你給出什麼建議,我都會照著做。留下還是離開。快點!」我是認真的。我厭惡自己不知道答案,也許別人能夠給我答案。
牧師看上去有一點害怕,她沒有理由不害怕,我以為。我在認真考慮將她扣為人質,一直到她給出答案為止,任何答案,但暫時,我還沒有把她寫進行動方案裡。
「卡爾醫生,我不能告訴你該怎麼做。」
「對不起,這還不夠。」
「你想來我辦公室看看我嗎?」
「不,沒必要。浪費時間。這只是個是還是不是的問題,我不想花幾個小時跟你討論它。我已經思考了幾個月,時間夠長的了。」
「你有孩子嗎?」
「有。」
「你丈夫對你不好?」
「不。不是這樣。他過去對我不好,但他看到了光。不是你們那種光,是另外一種光。」
「那麼……」就在快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她站了起來,「這太荒謬了,我不能……」
我一把從她手裡搶過處方單。「既然這樣,我也不能幫你。你做你的工作,我做我的工作。」
「這不是我的工作。請把處方還給我。」
「不行。我沒有問你很多問題,留下還是離開,我只想知道這個。上帝啊,為什麼你們這些人都這麼膽小?你們連這樣最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了,也難怪沒人去教堂。你難道不明白嗎?這就是我們想要的。答案。如果我們想要聽思維不清的廢話,我們可以待在家裡。在我們自己的頭腦裡。」
「但是,我覺得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我說什麼並不重要。」
「錯。錯。因為我毫無頭緒,什麼也不知道。你記得大學時人人都要讀的《擲骰子的男人》那本書嗎?也許神學院的人不讀,但在普通院校我們都讀的。好的,我就是教區女牧師。隨便你說什麼,我都會做的。」
她看著我,舉起雙手錶示認輸。「留下。」
我突然對這種二者挑一的選擇方式感到絕望,而人們總是這麼做。我想回到幾秒鐘前,那時我還無從選擇。問題就在這裡,當你碰到像我這樣的麻煩時,婚姻像一把插在你肚子上的刀,你知道無論做什麼決定,你都會有大麻煩。你沒去問那些肚子上也插著把刀的人什麼東西會讓他們更幸福;事關生死,幸福已不再是關鍵;是把刀拔出來,流血而死,還是把刀留在上面,希望能走運,刀剛好止住血。你想知道常規的醫學建議嗎?常規醫學建議是你把刀留在上面。真的。
「真的?」
「真的。我是牧師。我不能隨便讓人把家庭拆散,就因為一時的衝動。」
「哈!你認為這是一時衝動?」
「對不起,但是這個決定你不能再爭辯了。你讓我說些什麼,我說了。你該留下。現在我可以拿走我的處方嗎?」
我把處方遞給她。我開始覺得有一點尷尬,或許這才是我該做的。
「我不想再說什麼,」她說,「我只是覺得你今天過得不開心。」
「我也不想說《國王與我》的事,」我說——話有點不夠優雅。應不應該這麼說,如果要給我們的職業失誤判刑,考慮到我們罪行的輕重不同,幾乎肯定會有不同的結果。她堅持認為用偉大音樂作品中的閃光部分來照亮她的佈道是她信仰的一部分;而我卻很難能證明,我猛地奪回我開的處方直到我得到了不適當的關於婚姻建議的做法也是合理的。
「祝你好運!」
「謝謝。」現在我不再覺得那麼不夠優雅了,在她要出門的時候,我拍了拍她的背。我會想她的。
「你有沒有……你有沒有威脅過病人?」我在下班前問貝卡。貝卡做過很多很多壞事,有些壞事是在工作中做的。
「上帝!沒有,」她很吃驚地說,「你是這樣看待我的嗎?」
關於好醫生/壞醫生的辯論已經成了我們的家常便飯,她一點也沒有猜想到我是在懺悔自己,而不是責難她。這也是貝卡很好交談的原因——她不傾聽。
到家後,我想跟丈夫談談,但是現在跟他有婚姻關係的是「好訊息」。他們兩個現在已經形影不離——連成一體了,不是屁股而是頭部,因為每次我看見他們,他們都是弓著背、看著他們那張紙,頭挨著頭,大概這有益於精神能量的相互流動。要是在過去,問一問戴維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應該是合乎情理的;是真的,如果你做出漠不關心的樣子會被認為是無禮和不支援他們。但是,這些天大家都同意這樣一個結論,我、莫莉和湯姆是步兵,他們是將軍,我們如果有任何好奇都將會被視為無禮,也許甚至可以被起訴了。
我敲了敲那扇無形的辦公室的門。
「戴維,能和你談談嗎?」
他抬起頭,一時間很生氣。
「現在?」
「如果可能的話。」
「說吧。」
「今晚我們可以一起吃飯嗎?」
「每晚我們都在一起用餐。」
「就我們倆,我們出去吃。‘好訊息’在家看孩子,如果他覺得沒問題的話。」
「今晚?」「好訊息」查詢了他頭腦中的掌上電腦後發現,碰巧他今晚真的沒事。
「那麼,好的。你認為我們有必要談嗎?」
「嗯,有必要。」
「是關於……?」
「有幾件事情。也許我們應該談談昨晚的事,比如說昨晚我的反應。」
「哦,別為這事擔心。我們都有心煩意亂的時候。」
「是的,」「好訊息」說,「沒辦法控制的。就像我對你弟弟說的那樣,悲傷能夠將自己隱藏起來,然後一下子冒出來。」他很有氣量地揮了一下手。「忘掉它,它不會再發生了。」
他們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然後回到了那張紙上。我被排除在外了,但我不希望被排除在外。
「我不是來尋求原諒的,我想要談談這件事,我想要解釋,我想要你跟我出去,試著交流一下,作為丈夫和妻子。」
「哦,好的,對不起。是的,那很好。你肯定你不想要‘好訊息’和我們一起去嗎?這方面他很擅長的。」
「我不得不說,此刻我的直覺判斷力很準,」「好訊息」說。「我知道你剛才說的是關於丈夫和妻子之間的私事,但是你一定會很吃驚我在你們片刻工夫的對話裡體會出來的東西。」他做了個z字形的手勢,準確的意思我猜不出,但我推測手勢是想要表示夫妻之間的溝通出了差錯。
「謝謝,還好吧,」我對他說,「如果我們有問題,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他很有耐心地笑了笑。「我不能去,孩子得要人看,對不對?我不能單獨把他們留在家裡。」
「我們去買外賣,很快就回來。」
他指了指我,好像在說,嗨,你好精明。我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我們被允許外出了。
「就這樣。」